“等等……”曹彰唤住他“待会开战后你派十个精壮士卒留在后方保护黄祭酒安危,务必保证她安全。”
“诺。”
隆隆马蹄踏地整个草原地动山摇。无数降衣玄甲士卒像仙鹤两翼迅速拉长,包围杨秋部与我方主力相互呼应。曹彰一马当先身置鹤翼阵最中央,他拔出两支羽箭搭箭拉弓。只听“嗖,嗖”两声,敌军最前头的两名骑兵应声落地。随即长刀出鞘泛着渗人寒光,“杀——”他这一声杀中气十足冲破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传至所有将士耳中。接着两军相交厮杀,战场上顿时血肉横飞。
西凉军不愧为精悍骁勇,在杨秋组织下渐渐稳住阵脚,他们发现曹军左翼兵力稍弱便集中兵力猛攻左翼企图突围。敌军突然的猛烈攻势令曹军左翼淬不及防,兵员剧减,包围圈即将被撕破。黄元正被十个士卒围住与左翼鼓手为伴,眼瞅着敌军突围成功在即对身边的士兵大声道“你们还呆在我身边做什么,赶紧上阵助战!”
“可是……”那几个士卒紧紧握住刀柄,眼睛通红,他们何尝不想上阵杀敌,奈何曹彰有令在先命他们保护黄元,他们也不敢擅自离职。
突然,二十几支羽箭急如闪电,从天而降射向黄元等人。一个士卒眼疾手快迅速挡在她身前,立时就有三支羽箭穿入他后背,“噗——”殷红鲜血溅满黄元的青衫。于此同时,另外九人连同那个鼓手都被箭射中要害,倒落在旁奄奄一息。
黄元尚未来得及悲痛就见一敌军骑兵挥刀向她飞驰而来。她未及思索,以最快速度拔出佩剑横在面前挡住劈头而来的一刀。“当——”,虎口剧烈震痛,黄元手一抖,佩剑落地。那骑兵见一击未中,手势骤然一改提刀扫向她的右肩。现在手无寸铁,黄元只能弯腰后仰,一个翻身滚落至旁。刚才这一挡、一仰已是用尽她平生所学,等她刚定住身就觉凛然杀气逼近面庞。已无再抵挡的能力,她索性闭目等待死神降临。就在这一刻,杀气陡然消失,只有铠甲重重落地之声。她睁开眼,那骑兵被一柄长戟穿透胸腔,瞪大双眼倒在她面前,胸口、嘴里还在不住淌血,人却已经断气。
曹彰策马奔至黄元身边,侧腰伸手一捞将她稳稳当当抱于马背上护在胸前,便催马去追突围的杨秋所部。他的墨色玄甲上早已血迹斑斑,手中宝刀尚在滴血。两人间的尴尬气氛还未滋生,就有数十骑敌军将他两围上。两柄长矛刺向二人右侧,曹彰插刀入鞘徒手握住长矛的柄夹在腋下再用势一拨,手持长矛的两个骑兵反倒被他挑下马。此时左侧又有三名敌军挥刀砍来,他右手拔出宝刀甩至左手就势横刀而挡,那三人的刀就这样被他架住,任凭他们如何用力刀口始终无法向下移动半分。曹彰抬脚就踹离他最近那人的胯下之马。那马吃痛直立嘶鸣,马上之人只能收势稳住马匹,其余二人受他影响招数被打乱。他瞄准时机挥刀一扫,那三人顿时滚落下马。他再一夹马肚,杀气腾腾地冲向其余几人。那几人互相看了两眼,调转马头就跑。他们已经完成拖延敌方主力掩护杨秋突围的任务,没必要再次赔上自己的性命。
曹彰见杨秋突围逃跑岂肯放过,立即催赶踏影紧追不舍。
“三公子,追不得。昨晚月色有晕,今日午间必会大风。”一直安静待在他怀中的黄元忽然开口“此处距荒漠太近,若遇大风扬沙很可能迷失方向。”
曹彰紧握缰绳“无妨。现在时辰还早,我们定能在午前斩杀杨秋。”他转头大喊“典军都尉,你率人围剿杨秋残部。来二百校刀手,随我追杀杨秋。”
“诺。”
“呼呼”劲风霎时包裹二人,不给黄元再度开口的机会。不过瞬间,他二人就已距原战场几十里。黄元后背紧挨曹彰前胸,被他坚硬冰冷的铠甲蹭得有些疼。她微微前倾想保持一定距离。谁料曹彰左手一揽,将她紧紧圈在怀中“仔细掉下马。”语气决绝不容分说。
突然,前方几道银光划过。杨秋彪悍好战,竟不顾自身安危率领仅剩的二三百骑在此伏击。
曹彰迅速向前压身将黄元护在身下,从右侧翻滚下马。踏影则在得到他指令后,一直飞速向前,如风掠过。二人原先所在之地即刻有十来支羽箭定在地上。他们身后的二百校刀手因无防备,中箭者不再少数。曹彰为护黄元自己左肩、后背也各中一箭。
“三公子,你……”黄元看着曹彰惊呼,话还未说完,曹彰就已拔刀砍向纷涌而来的敌军,根本不顾自身伤势。
敌军越来越多,曹彰因有伤在身又要时时护住黄元招数被打乱,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他刚甩出宝刀砍倒一人,就有另一人拿刀欲刺黄元后背。他来不及取回兵刃,迅速转身赤手抓住刀口,鲜血瞬时如注般喷涌而出。他提脚狠踹那人腹部,趁那人吃痛手中无力之时夺过长刀,随手又砍倒三四人,正好杀出一个缺口。他立刻拉起黄元跑出缺口,且战且退。
杨秋亦是杀红了眼,亲自追杀曹彰与黄元,决心拼个你死我活。此时黑云压肩,狂风大作。众人都被吹得正不开眼。
曹彰与黄元因此得以逃脱。他二人顶着狂风在荒原上艰难跋涉,因风大睁不开眼,只能相互扶持着摸索前进。曹彰的步伐渐渐变缓,身形开始有些摇晃。
“三公子,你怎么样了?”黄元扶着他焦急地问道,声音一出口立刻被狂风粉碎。
“我没事,”他伸出右臂反过来揉住黄元以免她跌倒“只是刚才不应该带你来,害你至此。”他刚才出手相救近乎出于本能,同军作战便是兄弟,岂能见死不救。
“三公子,休说此话。是卑职拖累了你。”黄元见他如此,心中又开始闷闷地疼。突然脚下一空,就势便往下滚。曹彰立刻环住她。两人就这样从斜坡上一路滚落而下。
旌旗猎猎,营帐十里。曹丕率领守营士兵坐正军中,随时准备支援曹仁。
“报——”一个哨骑进帐单膝跪地,向曹丕及帐中将领禀告“启禀将军,三公子所部中杨秋埋伏,现在两军胶着三公子所部损失惨重。”
曹丕脸色白了白,他站起来研究身后悬着的军用地图。曹彰与曹仁两个战场相隔较远,他若带兵去救曹彰只怕曹仁那边要援就不能及时去增援。毕竟此场战役曹仁那边才是主战场。
“将军,一切当以大局为重。若曹仁将军处不能得到支援,我军必将功败垂成。望将军三思。”说话的是曹丕手下一个参将,亦是他安排在军中的亲信。
孰轻孰重他岂会不知,只是三弟和黄元……英气的剑眉越蹙越拢。
下首分立的副将、参将皆仰头等他抉择。直到他们仰得脖子都酸了,才听到背对他们研究地图的曹丕说了句“传我令,全军原地待命,不可妄动。”
“诺。”
曹丕还在看地图“你们都下去吧。”
“诺。”
☆、共患难
黄元迷迷糊糊从曹彰怀里醒来时,狂风已停,日头西沉,竟是黄昏了。她顾不上酸痛的全身,赶紧去看曹彰伤势。
曹彰脸色惨白地躺在地上,满身血肉模糊。“三公子,公子,你醒醒啊。公子……”黄元轻轻推了他几下。可曹彰已然昏死过去。
这荒山野地的到了晚上不仅气温骤降还有野兽出没,得赶紧离开才好,想到此,黄元举目四顾,与夕阳相对之处就是东方。她迅速替曹彰脱去盔甲,连背带拽带拖地扶起他一步一跌地往东面走。她带着曹彰蹒蹒珊珊地走了许久,却只走出一小段距离。此刻,太阳的光辉全部退去,夜风带着阵阵寒意席卷而来。黄元抬头看天,不见星辰月亮,看来待会还得下雨。她正拧眉焦虑之际,瞟见不远处坡脚下有两块巨岩架起的一个小洞,可容两三个人栖身,心中不由欣喜。
等黄元把曹彰拖进洞中时,几近虚脱,跪坐在他身旁不住喘气。
“水,水……”曹彰两唇干裂,在昏迷中喃喃地要水喝。
黄元看一眼洞外的瓢泼大雨,又踉踉跄跄地走出岩洞,在雨中伸出双手接雨水给曹彰喝。冰冷的雨水肆意敲打她的脸庞,并顺着她领口钻入衣袍,黄元不由一抖,却无半分退缩之意。就这样来来回回了三四趟,她全身都被雨水淋湿,曹彰才渐渐安静地睡下。
关中昼夜温差极大,四月天气晚上依旧寒冷外加淋了雨,黄元蜷缩在一角企图抵御寒冷,结果只是枉然。她开始觉得脑袋沉痛,渐渐意识变得模糊不清,只知道越来越冷,越来越冷,仿佛置身千年冰湖之底全身都在发抖。又不知过了多久,她朦朦胧胧中感到自己跌进一个温暖宽大的怀抱,源源不断的热度包裹她全身,渗透进每一个毛孔,传达到五脏六腑直到心头。
临近正午,日光有些灼热。一小队人马正分散在四处搜寻,似乎是在找人。曹丕持剑站在坡上,幽邃星眸望着各处忙碌的士兵,深不可测。
“启禀二公子,找到了,就在前方那岩洞里头。”一个士兵跑上来,拱手对曹丕说“只是两人都昏倒了。”
“嗯,”他皱了下眉,尽忘了称赞那士兵一句,神色匆匆地走向岩洞。洞中光线比较昏暗,他躬身向里张望就见曹彰半裸上身紧搂住黄元,两人一起盖着他那件绛红色中衣。曹丕只觉那一瞬间有股异物堵在胸口,憋得他无法呼吸,握住腰间佩剑柄的手青筋爆裂,还因太过用力有些发颤。
他身后的士兵忽觉面前寒风一凛,还有些奇怪地望了望头顶金灿灿的大日头,这好端端的哪儿来的寒风?
“你们先把三公子抬出来。”曹丕直起身子,神色恢复如常。
“诺。”两个士兵艰难地挤进岩洞一个抬肩一个抬脚,小心翼翼地把曹彰挪出洞外。
另有两个士兵刚欲动身去抬黄元,却见曹丕已亲自入洞将他抱了出来。在场所有人都不动声色地互看一眼,立马心领神会——看来公子与黄祭酒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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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中倒映着一张清秀白净但略显憔悴的脸庞,只是原本该有的美感被贯穿左颊的刀疤破坏殆尽。青丝垂于胸前,正由手中的乌木梳慢慢梳理。看这样子应是个少女,却穿着文士青衫。黄元在床上躺了三天高烧才得以消退,如今终于可以下地活动了。
“哗”门帘被掀开。
她惊慌扭头,但见曹丕沉着张脸只身走进来。黄元略松口气,却依旧警觉地问“将军是有事吩咐?”
曹丕不答话,只用足以吞噬黑暗的星眸紧紧盯住她,慢慢向她逼近,一步,两步,三步……
黄元顿时觉得似有无数黑潮从四面八方向她翻滚袭来。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往后倒退两步“你到底有何事?”
就在此时,曹丕猛地伸手拽住她右臂,向右用力一扯。黄元就势靠在一旁的柱子上。几乎就在她身体触柱的一刹那,曹丕疯狂激烈的吻立刻铺天盖地而来。她的两只手腕早就被曹丕锁住,不得已只能用腿去踢,却被他顺势勾住腿背动弹不得。曹丕双唇还在她嘴间游走,黄元气急张嘴就咬他的唇。曹丕吃痛缩回头,本就红润的下瓣唇被鲜血染得有些妖异,他看着震惊的黄元,突然嘴角一勾笑容勾魂夺魄邪魅恒生,也顾不及嘴唇还在往外冒血,再次压上她的樱唇。
“唔……唔……”黄元使劲挣扎奈何全是徒劳。
曹丕的吻开始从她嘴畔移至下巴,再移至脖颈,殷红血迹亦顺着他的唇一路蔓延,在黄元雪肤上留下朵朵红梅。
“你放开我,我要喊人了。”黄元嘴巴一得空,立即压低嗓音怒喝道。她那樱唇亦是被曹丕的血染得鲜红,一说话还有淡淡血丝滑进口腔。
曹丕丝毫不在意她的话,还在一寸一寸亲吻她颈间肌肤。灼热鼻息顺着领口就溜进黄元衣袍。
“黄祭酒,”一个士卒的声音很不识时务地在帐外响起“曹将军请你去大帐议事。”
“知道了,马上就来。”黄元边说边扭动被曹丕锁住的手腕“你快放开我!”这一句依旧压低嗓音怒喝。全身突然一松。
曹丕已坐在一旁榻上,用拇指抹一把唇,看着指上血迹“你去吧。”音线毫无波澜,叫人难以捉摸他此刻情绪。
黄元抵着柱子万分警惕地看他片刻,确认对方不会再有何举动才跑至一旁擦去血渍束起发冠,几乎是一路落荒而逃地溜出帐外。
那道深邃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至帐帘落下。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议毕军事已是黄昏时分。
黄元驻足在曹彰帐外“三公子身子可好些了?”她因心中放不下曹彰伤势故而前来探视。
门口把守的士兵行礼说道“禀黄祭酒,公子已好了许多。”
“嗯,”黄元稍感安心,在门口迟疑着到底是该走还是该进去。
“黄祭酒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坐坐吧。”曹彰在帐中说话。
黄元想了想掀帘入帐。
曹彰身上依旧缠着绷带,人也略瘦了些,好在精神倒是不错。
“三公子的伤可还有碍?卑职多谢三公子那日的救命之恩。”黄元向他作揖,亲眼看到曹彰无碍,她也就放心了。
曹彰目光从她脸上划过“我已无碍,多谢黄祭酒记挂。只是救命之恩实不敢当,当日若没有你把我背入岩洞,我也无命活到今日了。”他指了指一旁坐席,尽力使自己举止神色保持如常“请坐。”随后又忍不住偷眼去瞧对方。眼前这个女子真是迷雾一般,机谋算变诡谲无常,先是扮作男装与他二哥私交甚密,后又入仕相府官至军师祭酒。她到底有何目的,是他二哥安插的又一个心腹么?
他那日自岩洞中醒来便见全身湿透的黄元蜷缩在一旁瑟瑟发抖,本想替他脱了湿衣将其拧干再穿上以防伤寒。结果衣襟开处竟是用白绫束紧的一片酥胸。曹彰一惊,慌忙将她衣襟整好。借助零星月光可见黄元白如霜雪的脸庞不见一点血色。她双手紧紧环住自身弯曲两膝,如一只受伤的小兽躲在暗处自舔伤口,楚楚可怜。朗目中闪过一丝异样,曹彰静默片刻,最终伸手揽过眼前之人拥她入怀。他总不能眼睁睁看她冻死吧。
正在曹彰出神间,曹丕微笑着走进来“三弟,你的伤怎么样了?”他发现黄元也在,又道“这么巧,黄祭酒也是来看三弟的伤势的吧。”
黄元刚坐下又站起来,朝二人行了个礼说“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
☆、闲敲棋子落灯花
漠北荒山,黑沉沉一方连绵不绝,目虽能及却远带千里,没有数日功夫便是快马也不能到达。安营数里的军寨里点点闪着些篝火。
“子文,我今日可是请了外援的,这回非要赢了你不可。”夏侯衡笑说着拈起紫铜签,拨了拨灯花。火焰随即微微爆响。他看了眼帐帘,嘟哝一声“这阿元真是够磨蹭,跟个姑娘似的。”
对面之人却不答话,只是拈着一枚白子子沉吟。室内绝静,良久,一声脆响,原是手中白子终于落了棋枰,突入了黑子的势力中去。落子之人身着深蓝锦袍,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麦金肤色,长眉入鬓,是个极俊朗的少年将领。
烛光闪烁间一个青色身影已然入帐。黄元见到曹彰先是一愣,随即向二人打招呼道“三公子,伯权。”
“啊呀,阿元你总算来了。”夏侯衡从坐垫上跳起来拉她坐入自己方才所坐之位“快快快,帮我赢了子文,好让他回许都了请我们去四方楼喝酒。”
曹丕奉命回守邺城,夏侯衡紧接着被调往关中前线。曹氏、夏侯氏的子弟轮番上阵历练。曹操对培养年轻将领的重视可见一斑。
黄元看了眼棋盘,转头对夏侯衡道“三公子棋艺高绝,我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夏侯衡在她身旁坐下“你先别谦虚,下了就知道了。”
“是啊,黄祭酒,切磋棋艺而已何必谦虚。”曹彰全身一副浩然正气点头附和道。醉人灯光下英气的眉目倒是别有一番景致。
黄元心跳忽然加速,她赶紧垂眼指着棋盘埋怨夏侯衡说“不是我谦虚,而是你这残局实在难以收场。”她食指敲着一枚黑子“这一手,打入太急。”
“嗯,”曹彰目光顺着那细长的手指、手臂一路向上落到对方脸上深深看了眼才转向夏侯衡“棋须依理而行,不可无理强行。伯权,入境宜缓啊。”
黄元闻言点点头,水眸中难得不加掩饰地流露出赞赏。
夏侯衡双手抱于胸前,乌黑眼珠左右摆动,一会儿看看曹彰一会儿看看黄元,最后终于笑嘻嘻地指指二人“我看你们两人今日倒真是棋逢对手。行了行了,别光顾着教导我了,你们还是先下棋吧。”
黄元依言沉思片刻,扳了一手。
曹彰亦不假思索,再落一子。
时光顺着沙漏于每一处细缝中缓缓流逝。蜡炬成灰,一管红烛已燃了大半。
曹彰扔了白子,洒然一笑“今日怕是要和棋了。”
黄元闻言抬眼,右嘴角边一道半寸长的旧刀痕轻轻上挑,在秀气的脸上画成了一抹淡远的笑。“是三公子手下留情了。”因着夏侯衡急攻猛进黑子在一开始就显了弱势,其实曹彰有好几次都可以将黑子一举歼灭。果然是人如棋风,黄元心中忍不住赞叹一声。她也曾与曹丕对弈,但是曹丕棋风却要狠辣得多。
“棋道不在胜负而在意境。”曹彰似是而非地回了句话,站起身“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他走至门口又驻足回首“伯权,你也早点休息,明日早操可别迟到。”顿了顿再添一句“等班师回朝我请你们喝酒。”
《三国志》:超等屯潼关,公敕诸将曰“关西兵精悍,坚壁勿与战。”秋七月,公西征,与超等夹关而军。公遣徐晃、朱灵等夜渡蒲坂津,据河西为营。公自潼关北渡,循河为甬道而南。贼退,据渭河口。
《江夏黄氏别传》:时贼据渭河口,曹军不得破。军师祭酒元谓曹公曰“可多设疑兵,潜以舟栽兵入渭河,做浮桥,夜,分兵结营于渭南。”贼夜攻营,伏兵击破之。
《三国志》:九月,进军渡渭。超等固请割地,求送任子,公用贾诩计,伪许之。克日会战,先以轻兵挑之,战良久,乃纵虎骑夹击,大破之,斩成宜、李堪等。冬十月,军自长安北征杨秋,围安定。秋降,复其爵位。
隆冬,安定城,府衙大堂。
堂中火炉里的煤炭烧得红红火火。曹操还未到,众人围着火炉随意闲聊。出征在外大半年,如今终于可以凯旋回家热热闹闹过个春节,所有人脸上都是掩饰不住地欢喜、激动。天上黑云密布,北风呜咽,看来又将大雪。
曹操喜气洋洋地走进来“怎么要回家过年了,一个个都笑得这么开心?”
“丞相。”众人立即停止说笑,起身行礼。
曹操摆摆手“行了,行了,都坐吧。我长话短说,说完了犒赏全军的酒宴也好早点开始,”他走向夏侯渊右手搭他肩上,略带歉意地说“妙才(夏侯渊字)啊,这次要委屈你一下留守长安。我已派人回许昌去接你一家老小到长安与你共度春节。”又重拍他两下,表情郑重“长安是连接关中与许昌的要塞,你定要仔细把守。”
“诺。”夏侯渊抱拳“请丞相放心,末将定会与长安城共存亡。”长安贯通东西,这样的战略要塞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把守的。
“嗯,”曹操转过身“其余人回自己所部之后清点兵马辎重,准备三日后开拔回许昌。”他眼角扫过黄元“哦,对了。军师祭酒黄元就不必回去了。直接去谯县督军。”
黄元微怔,随即起身拱手“诺。”看来曹操又要对江东用兵了
许昌城中大雪迎风飘洒,碎银烂玉一般落个满天满地,很快便在层层枝叶上缀了银装素裹,明瓦飞檐此时看来格外有些清高,素寒一片。外头银装素裹,映得崇德殿里头也是惨白一片。
汉献帝精神恹恹,不知是前几日抱恙还是其他原因“丞相去年亲自带兵出征平定关中,实乃劳苦功高,也是众卿之楷模。”他瞟了眼曹操“所以朕决定在给丞相特定的犒赏之外,特许他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履剑上殿,如萧何故事。”
“谢陛下隆恩。”曹操上前一步只是躬身拜了拜,并不下跪。
“禀陛下,”谏议大夫董昭出列行礼“臣以为,丞相连年为国事操劳,功高至伟,当封魏公。以向天下昭示吾皇厚待忠臣,胸怀广博,也好让天下英豪尽归于陛下。”
献帝一惊,搁在龙案上的手慢慢攥拳“这个……”
荀彧趋步至殿中跪下“陛下,臣以为丞相本兴义兵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
曹操斜睨了荀彧一眼,再次躬身说“陛下,荀令君所言甚是。臣能为陛下分忧匡扶我大汉,已是莫大的荣幸。”
“好,好,”献帝如释重负“丞相对我大汉拳拳之心,朕定当会传之后世,命子孙铭记。”
——分割线——
冬日清晨,江面上水雾氤氲。凌冽江风带着股腥味铺面而来,似有无数冰刃在划割人的脸庞。太阳刚露出一角,东方泛起鱼肚白,银灰色的云袂在天空中奔腾驰骋,寒流滚滚。这一刻,水天一色,目光所及都是毫无生气的蒙蒙灰色。
黄元站在江边鼻子双颊已因寒冷而通红,她却像没有感觉一样任凭寒风将青衫吹得猎猎作响。水亮明眸平静地看着眼前一切:光阴荏苒,转眼又是一年冬天。
一个士卒缩着脖子跑过来向她作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黄祭酒,丞相车架卯时就到西城门了。您快过去吧。”
“知道了,走吧。”黄元率先动身。
谯县,曹军军营。
曹操双手插在袖中取暖,在公案前来回踱步“呵呵,没想到公孙阳把守着江西营,还真没想象中那么好破。”他走至地图前仔细端详了片刻“我想了许久,江西营于濡须口互为犄角。要破江西营,应先取濡须口。只是这濡须口有重兵把守亦不好取。”
黄元上前一步,她早就想好计策就等曹操前来“禀丞相,濡须城防坚固不宜猛攻。不过濡须长史朱标贪图名利,丞相可以派人秘密进入濡须城许之财物官职,让他与我军里应外合。”
曹操回头看她眼“嗯,此计甚好。”他坐回主位“这样吧,子桓就你与黄元两人明日一早乔装打扮进入濡须城,人多了反倒引起怀疑。说服朱标在丑时三刻打开北城门,迎我军入城。就以火把左右各晃三下为信号。”曹丕前去既能显示曹操的诚意增加说服力,又可具体掌控事态发展。
黄元心中一慌:怎么又是曹丕!她按捺住不安的心“诺。”
曹丕立即起身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诺。”
曹操走至大帐门口唤道“水军司马何在?”
“卑职在,”水军司马赶紧小跑至大帐下抱拳“丞相有何吩咐?”
“现在的军粮还可以维持多久?”曹操双手仍旧插在袖中,右脚摩挲着台阶上凸起的木榫。
“禀丞相,还可维持近两个月。”
“嗯,”曹操缓步走下台阶,边走边说“你上奏朝廷再增加一个季度的军粮。再准备一匣子金银珠宝给子桓和黄元。”
“诺。”
他在水军司马面前停步,炯炯目光却不看对方而是望向天际,幽远深长“顺便上表天子,让尚书令荀彧来谯县劳军。”
“诺。”
☆、兵者,诡道也
濡须县城东街大道上,一个俊俏文士端坐于高头大马上,神色平静,清雅出尘。除了左脸上那条疤,倒是个出众的人物。想来应该是个名门世族家的公子,否则怎能连给他牵马的小厮都如此气质华然。
骑马的文士自然是黄元。而曹丕身份敏感不适合在对方态度未明的情况下亮出身份,故而扮作牵马小厮在暗中操控全局。
两人一路沉默,只听见马蹄“哒、哒、哒”踏在青石板路面上。
曹丕瞄了眼面无表情目视前方的黄元,嘴角勾了勾星眸中似有笑意“怎么,快一年了,你还在气我当时轻薄你?”
黄元抓缰绳的手一紧,她没想到曹丕会如此直白坦然的说出那件事,脸不由刷的红了。她将脸偏向另一边不做回答。
曹丕见她如此反应,眼中笑意更胜“看来你是真的生气了。这可如何是好?”他看着黄元自顾自说道“我在此向你赔罪了。元卿可愿原谅我?”
黄元别过脸扫了他眼,冷冷道“将军言重了,阿元岂敢责怪将军。”说完一夹马肚当先而去。
曹丕并不惊讶似是料到她会如此举动,收敛起眼中深远笑意后才动身追赶,边跑还边喊着“公子等等小的,公子等等小的啊……”
黄元在朱府门前停住,翻身下马。别看曹丕平日里养尊处优,身手却是不错,他始终紧追在黄元马后不远处。黄元下马的功夫,他已经跑进身边。
朱府的门童早就上前相问“敢问先生是……”
黄元递上拜帖,笑得优雅得体“在下是江夏黄氏族中子弟,久慕使君盛名,今日特地前来拜访。还望小哥通报一声。”
“请稍等,容我通禀家主。”门童接过拜帖就往里走。
不过少顷,那门童便恭恭敬敬地跑出来请他二人进府。
朱标在大堂内坐着向黄元比划一个请的手势“黄郎请坐。”
“多谢使君。”黄元撩袍在坐垫上坐下。曹丕则立在她身后。
朱标有些好奇地打量曹丕一眼,对黄元道“不知黄郎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黄元微微一笑“为使君前途而来。”她抿口茶,点头道“雨前毛尖,好茶!”
朱标似乎没心情和她讨论茶道,只问“哦?何谓为我前途而来?”
黄元环顾堂屋四周“江东富庶,举国闻名。且不说孙府、周府,就连吕蒙、甘宁这样的寒门子弟家中亦是金碧辉煌。”她满脸疑惑地看着朱标“朱氏也是吴郡大族,为使君何家中如此简朴?”
朱标脸一冷,沉吟着不说话。
“当然,使君不喜奢侈崇尚节俭,在下也是久有耳闻。”黄元又微笑着将尴尬掩过,随即面露难色“不过……”
“不过什么?”见黄元话说一半,朱标接口就问,但脸色还是不善。
“使君虽无争名逐利之心,也当为朱氏祖宗和子弟想想。若是整日让那些寒门后生欺压,以后如何再在天下士族面前说话。”黄元言辞恳切,字里行间全是为他感到惋惜和痛心。
朱标被说到痛处,不禁眯起眼盯住她“你到底是为何而来。”
“在下说过了,是为使君前途而来。”黄元起身拿过曹丕手上的红木匣,向朱标打开“在下奉曹丞相之命前来拜访使君。这些是丞相送给使君的见面礼。”
看着满匣奇珍异宝,朱标连眼珠都不会动了,他暗自吞了吞口水,拍案而起瞪着双眼道“原来你是曹军的说客,好大的胆子,还敢只是来我府上!”
身后的曹丕右手紧紧抓住袖中短刀蓄势待发,凛冽杀气全在眼底凝聚。
黄元早将朱标神情一个不落地看入眼中,她神色坦然“使君何必冲动。丞相说了以使君之才屈身于一县长史,实在可惜。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朱氏子弟个个俊杰儿郎,理当为国家效力。更何况……”她走进朱标低声说“朝廷十万大军压境,濡须城破是迟早的事。”
朱标跌坐回席垫上,思索半饷才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她扫一眼曹丕,见对方眼神冷冷地看着自己完全没有要表明身份的意思,心中忍不住暗骂一声玉面狐狸,只能掏出令牌说“在下军师祭酒黄元,留在此做人质与使君一同迎丞相入城,可好?”
朱标接过令牌反复看了看,再次审视她片刻“呵,'刀疤俊儿郎,江夏黄祭酒'我早该想到是你才对。”他将令牌还给她“好,我愿投诚朝廷。只是濡须城中有一半是公孙阳的兵马,我该如何迎丞相?”
“这个好办,”黄元收起令牌,微笑道“使君只需在卯时三刻打开北城门即可。至于公孙阳的部队么,丞相自会处理。”
“好,那就请黄祭酒先去后院歇息。”
黑夜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压得人胸口透不过气。黄元因心中思虑过多而无法入眠,索性出屋散心。她开门瞬间只见曹丕也从对面屋中出来,手一顿又迅速将门阖上。
“怎么,就这么怕见到我?”曹丕双臂抱于胸前斜倚在自己门框上,语带戏谑。
黄元在屋中背抵房门,头一次没有出言反驳。
院门突然被打开,朱标带着家丁神色慌张地冲进来“黄祭酒不好了,公孙阳不知怎么就得知你在我家中的消息。马上就要到大门口了。”
黄元一惊,打开房门道“现在是卯时一刻,你的兵马可抵挡多久?”
“我的兵马全在北门和西门把守,我们得赶紧过去,这样方可抵挡到卯时三刻。”
“好,那赶紧走。”黄元说话间已回屋取了佩剑。
曹丕早已带上兵器等在院门口。
“好好,赶紧走,往后门走。”朱标立刻引领着两人向后门跑。路上不少家眷仆从都惊慌失措地争相奔走。朱府中顿时鸡飞狗跳、哭叫不断。
几人车马刚驶过一个街口,就见一队兵马疾驰而来挡住去路。曹丕眼疾手快,一手扯过黄元马缰另一只手紧攥自己马缰,调转马头冲向左边街巷。朱标见状立刻带上家眷紧随其后。
“快追!别让他们跑了。”敌军为首的小校大喝着指挥部下追击众人。
朱标带着家眷跑不快,没跑几步就被公孙阳所部追上砍杀殆尽。曹丕与黄元马虽快,但在街巷中磕磕绊绊根本跑不出速度,反倒让后面步兵越追越近。
曹丕剑眉深锁,在一个巷口迅速转马向左“不行,必须下马!”
黄元还没听清他的话,就觉身畔黑影一晃,自己被揉进一个柔软淡香的怀抱滚落下马。她由曹丕牢牢护在怀里在地上滚了数圈竟无半点伤痛。心中最坚固的壁垒突然出现一条裂缝。不容她细想,手立即被曹丕执起在黑暗街巷中狂奔。
身后零星火光依然紧追不舍“他们在那儿快追!快!”追兵分成数队各处围堵,纷繁杂乱的脚步声如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笼罩二人。
耳畔寒风“呼呼”,黄元双腿就像灌了铅一般越跑越沉重,嗓子眼干裂撕痛马上就要咳出血来,她挣脱曹丕的手双掌抵住膝盖,剧烈喘气“我……跑不动了……你快走……我拖住他们……咳咳……”她抬头,第一次在曹丕面前收起芒刺,清澈杏目透着隐隐恳求“请关照方姨和婉宁,善待我黄氏族人。”
曹丕的脸被湮没在浓重黑夜里,看不清神情。他就这样站着,不说话也不离开。
“你们搜这边。你们去那边。快!”追兵正在步步逼近。
曹丕脚步稍动。黄元以为他要走,谁料竟被对方拽到一处墙角。
“我引开追兵,你快去北城门。”他凑在她耳边轻声道“保护好自己。”说话间黄元手上多了把短刀。
温热气息陡然消失,曹丕闪电般掠过街角,出现在正四处搜寻的敌军背后“你们是在找我么?”嘴角挂着抹藐视众生的邪魅轻笑。
众人回头,一看眼前之人不过是小厮装扮,不禁大感失望。“这不过是个小厮,定是替他主人来引开我们。别管他,抓他那个主人要紧。”带头的小校大声道。
“呵,”曹丕举出块紫金腰牌“看清楚了,我乃五官中郎将曹丕!”
敌军一怔,为首小校上前两步,举着火把打量他与腰牌须臾“快抓住他!快!别让他跑了!”敌军众人终于反应过来,大叫着一拥而上去追曹丕。而他早已足尖点地越过一面矮墙,消失在夜幕中。
黄元紧紧握住手中短刀,神色有些恍惚。乌云渐散,泻下几缕皎洁月光,黄金嵌宝石的刀鞘流光异闪,这竟是当年曹操刺杀董卓的——七星刀。脚步声渐远,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迈开双腿跑向北城门。
次日清晨,曹军攻破濡须。徐晃带兵救下正在带伤与敌军周旋的曹丕。
《三国志》:十八年春正月,公进军濡须口,攻破权江西营,获权都督公孙阳,乃引军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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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五一说过就过,最后一天多更点吧
☆、谓我心忧
冬去春来嫩芽新吐,院中光秃秃的树枝上零星点缀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绿叶。一黑衣男子在树下挥剑而舞。他剑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又如游龙穿梭,行走四身,时而轻盈如燕,点剑而起,时而骤如闪电,枯枝纷崩。真是一道银光院中起,万里已吞匈虏血。
曹丕走进院中向曹操行礼“父亲。”
“噌”宝剑入鞘,瘆人杀气伴随那一道寒光同时消失。曹操提剑走向他“子桓,你的伤可大好了?”
“已大好了,父亲不必记挂。”曹丕先于小厮一步拿出手帕递给曹操“父亲唤孩儿前来,可是有事吩咐?”
“嗯,”曹操将剑交给身旁小厮,接过手帕擦了擦汗“春季将至,雨水不绝,不利我军南下。我已吩咐下去班师回朝。你此次就负责全军的后勤协调。”他拍拍曹丕的肩,将手帕还给他。
“诺。”曹丕拿着手帕再次行礼。协调全军后勤可是大任,以前都是由荀彧负责此事。
曹操挥退小厮领着曹丕稳步走回房屋“对了,文若(荀彧字)的病怎么样了?”
曹丕紧跟在他身后一步距离处“禀父亲,医士说荀令君是积劳太重、忧思过盛以至于稍染风寒而大病。这几日还在病榻上,恐怕难以随大军一同回朝。”
说话间两人已进屋,曹操在脸盆中洗手,他似乎是叹了口气“那就让他先留在寿春养病吧。”随后吩咐曹丕“你待会派个人,替我去看看他。”
“诺。”曹丕领命再度拜了拜才出屋,他到院外招呼来两个仆人“丞相有令,让你们俩待会去探望荀令君。”
“诺。”其中一个仆人又问“丞相可有吩咐要带些什么东西去?”
“东西?”曹丕眼仁一转,隐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带个空食盒去即可。”
两个仆人一愣异口同声“什么?”
“照我说的做即可,其余的你们无需多问。”曹丕留下这句话便潇洒离去。只剩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两个仆人在原地不明所以。
三月早春,天气依旧寒冷,北风不住地撞击窗户,撞得窗户“吱呀”作响。荀彧身盖厚重棉被,倚在榻上不停咳嗽。身上往日的幽幽熏香已被中药味完全掩盖。他听着呜咽风声渐渐出神:曹操请他来劳军是假,扣他在军中夺他实权是真,看来他荀彧今生为大汉尽忠之路也只能走到这里了。
仆从推门进来躬身对他说“令君,丞相遣人来看你了。”
荀彧强支撑着身子坐起来“咳咳,快请。”
两个相府的仆从手提食盒进屋,向他恭敬一拜“荀令君,小的们奉丞相之命前来探望。令君身子可好些了?”
荀彧即使在病中也笑得端方高雅“咳咳,已好了许多,有劳丞相挂心。请二位替我向丞相转达谢意。”
“是,小的明白。”一个仆从双手递上食盒“这是丞相命小的带给令君的。”
荀彧点点头“多谢丞相。放那边案几上吧。咳咳……”
“是,”那仆从将食盒放好,又与另一个一同拱了拱手“那令君好生休息,小的们先告退了。”
屋中再度归于寂静。突然,荀彧像是想到了什么事,猛地从榻上坐起。他紧皱双眉盯着案上的食盒看了少顷,接着跌跌撞撞下榻走至食盒旁。拿住盒盖的手却骤然停住,似在犹豫又似在期待。他闭眼吐出口浊气,眼眸再次睁开,手腕同时一用劲。食盒终于被打开,然而,盒中空空如也。
“呵呵呵,”他看着空盒忽然大笑,笑得眼角溢满泪水。他起身,嘴角还是上扬的,声音却哽咽着发不出,蹒跚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寒风立刻咆哮着涌进卧室,卷起案几上的一沓公文,纸张满室飘飞。窗外万物萧瑟,荒野焦土,杜鹃啼血。荀彧潸然开口包裹着满腔悲愤与无奈“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猛地拔出身畔宝剑,血溅窗棂。
《三国志》:太祖军至濡须,彧疾留寿春,以忧薨,时年五十。谥曰敬候。魏氏春秋曰:太祖馈彧食,发之乃空器也,于是饮药而卒。
《江夏黄氏别传》:荀令君之死,可疑颇多,然终不可考也。
黄元一身淡青色的丝绢春衫,轻柔飘逸,远远看去便如这春日里一道烟波浩渺的湖光,一笼烟岚浓浅回转,款款静立在树下。梨树枝桠摇摇曳曳洒下片片雪白,梨花瓣悠悠荡荡飘落在她周遭。黄元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展颜间笑得如山花般烂漫。
不知何时曹丕嘴角已噙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他走近黄元“不知元卿找我是为何事?”
黄元刚才看着梨花出神,直到曹丕讲话她才发现对方已行至自己跟前,忙扔了手里的花瓣掏出袖中七星刀双手奉上“特来谢将军那晚救命之恩,并将宝刀奉还。”说完才发现曹丕刚才似称呼她为“元卿”,心中忍不住骂了声登徒子。表面依旧波澜不惊地补充一句“将军还是以官衔称呼在下的好。”
曹丕接过七星刀把玩着,眼睛却直视黄元“我觉得以元卿呼你更加顺口。”未等黄元开口他又将刀塞回她手中“刀你就留着防身用吧。若想谢我救命之恩,不如后日陪我去邻县看他们放河灯。”
黄元将刀奉回,见曹丕只是看着她并不接刀,干脆将七星刀放在他身前的地上,抱拳一拜说“七星宝刀在下受之不安。将军救命之恩,在下日后毕当环马撷草而报。告辞。”言罢转身匆匆离去,步伐竟没有了往日的从容淡定。曹丕心思诡秘难懂,他今日待她有异于常人只怕是因为她对他上位还有些帮助,等到他功成名就之时,就是她鸟尽弓藏之时了吧。自古帝王皆薄幸。
曹丕捡起七星刀,幽深漆黑的星眸注视着那纤细身影消失在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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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公务不多,黄元处理完公事见离用晚饭尚有一段时间,便独自在军营附近的山道上散步。虽说是早春时节,但山上已有不少草木吐出嫩绿新芽,偶而还有鹅黄的报春花迎风摇摆。春日的阳光总是温柔而细腻的,照在人身上好似母亲的手在爱抚你的头。黄元闭眼慢慢深吸一口气,舒张全身细胞感受这片刻的安宁。想象自己是这山上的一朵花、一棵草亦或者是一粒尘土藏身于山林中享受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从身后传来。黄元还未做出反应就已被人抓住背后的腰带顺势一提,提到了马上怀于胸前。一股熟悉的淡淡幽香随即飘入鼻腔。知道来人是曹丕后黄元吊起的心瞬间放下,不过无缘无故被人如此提上马心中难免气愤,挣扎着喊道“你做什么!快放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