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掉下去摔伤了,我可不管。”曹丕凑近她耳边风轻云淡地说道,接着一甩马鞭。坐下骏马四蹄生烟疾驰向前。
黄元还在挣扎,曹丕干脆一只手环住她腰间,坏笑着威胁道“你再动我就只能伸手抱你了。”
黄元知道曹丕能说就能做,事已至此再挣扎也已徒然无用,干脆乖乖坐在马上静观他到底要做什么。
曹丕松开环住她腰际的手,似乎猜到她心中所想,开口解释说“我说过今日要你陪我去邻县看他们放河灯。”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大约半个多时辰后,两人终于在夕阳收起最后一缕余晖前赶到邻近县城的东城门口。二人皆下马步行进城。此时城中已有不少少男少女三两成群去往城南的小河边。女孩手中都持有自制的河灯,有的似莲花,有的似玉兔,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曹丕风神俊秀,长身玉立,通身一股贵气浑然天成。在这小县城中有些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见过如此资质出众的儿郎。不少少女都跟在他二人身边不远处,时不时还窃窃私语几句。他则一点也不在意周遭投射来的灼热目光,自顾自走得潇洒从容。
暮色四合,小河中已有星星点点数盏河灯与天上闪耀银河遥相呼应。黄元立在河畔柳树下看不远处几个少女嬉笑打闹着放河灯。曾几何时,自己也幻想过与三两女伴在皎洁月色下放一盏河灯,憧憬着今生的如意郎君会是哪般模样……
“既然来了,怎能不放河灯。”曹丕走至她身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莲花河灯,“走吧。”他见黄元还愣在原地,干脆抓起她手腕走向河边。
小巧精致的荷花灯顺着河水慢慢悠悠飘向远方。曹丕与黄元各怀心事,二人皆盯着那盏河灯静默不语。
突然,距曹丕三步远处的一个少女大着胆子问他“不知公子许了什么愿?”话未说完,那少女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她身边的几个少女也忍不住偷瞄曹丕,神情既羞怯又好奇。
黄元见状心中苦笑:这样的玉面狐狸,不知道要骗多少痴情少女。
曹丕看了那几名少女一眼,嘴角一勾站起身,低着头不知是看着黄元还是看着河中花灯,俊眼中柔情脉脉“愿我与元卿此世安好。”
黄元正在起身,听得此话小腿不由一抽,不过还是勉强站住了“我先回客栈了,你自便。”语罢不等曹丕反应,拔腿就走。
四月末,曹操班师回朝。军师祭酒黄元奉命调回许昌。
《三国志》:十八年五月丙申,天子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命公为魏公。
清早阳光极好,带着初秋的凉意温暖干爽,毫无遮拦的铺泻下来。许昌城中依旧车水马龙,人流如梭。即便多年来战乱不断狼烟频起,来往的百姓脸上依旧挂着对新一天的美好憧憬。
一队执戟士兵在大道上拦截过往运送大簏的马车“你,停下,快停下!”
那车夫赶紧跳下马车上前,一脸讨好的表情“几位军爷,小人可是安分守己之人,这查我马车是作甚?”
“少废话,”一个士兵已经上前打开大簏“这是丞相的命令。”他看大簏中并无异常之物,又随手将其合上“行了,你走吧。”
街角的青衫文士默默看完这一幕,眉心不动声色地一蹙,举步走向那队士兵的伍长。“周季,近来可好?”黄元开口,左颊的刀疤宛然。
周季闻言回头,看到来人立刻笑脸相迎“黄祭酒,”他向黄元抱拳行了个军礼“没想到祭酒还能记得在下。”他被调往许都卫前一直在虎威营中服役,故而与黄元有些交情。
“我还帮你写过家书呢,怎会不记得。”黄元笑道,扫了眼搜车的士卒“这是怎么回事?”
“祭酒不知道么?是丞相刚下的命令。好像是有人举报说朝歌长吴质躲在大簏里偷偷进了许昌,丞相正让许都卫查呢。”周季扭头对士卒们喊了声“都给我查仔细了。”朝歌长为外任官员,无诏私入京城是重罪。
黄元面容微动,即刻又归于平静。她点点头“既然是丞相吩咐的事,你们就好生办差吧。我走了。”
周季抱拳又是一礼“诺。恭送祭酒。”
黄元身为曹丕半个“幕僚”自然知道曹丕与朝歌长吴质素来有私。只怕这次能让吴质躲在大簏里偷偷进许昌的也只有他了。脚下步子渐渐停下,她似叹了口气,方向一转又急行而去。
驮着两个大簏的马车正从一座豪华府邸的侧门缓缓驶出。车夫刚要扬鞭催马却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女扯住马缰。
“且慢!”那少女喊道。
车夫定睛看去,那少女布裙荆钗显然是寻常百姓人家,只是浑身散发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气。“哪儿来的野丫头,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府门口,胆敢在此放肆。”他拿着那长长的马鞭指向她,鞭头已触她鼻尖。
少女随手拨开那根马鞭“事关你家主人安危。你说我是不是放肆。”她也不看那车夫,直径走近两个大簏将声音压低“丞相已知晓。还是请朝歌长出来从长计议吧。”
车夫见状立刻下车意图拉开她“你这小丫头胡扯些什么呢。赶紧走,赶紧走,得罪了五官中郎将可没有好果子吃。”
少女臂借巧力将腕一转摆脱了他的束缚,凑近大簏将声音压得更低“军师祭酒黄元。”黄元怕光明正大来找曹丕相告会被旁人知晓,故而在来的路上寻了处人家花重金买下一套少女衣裙,躲在没人处换了才匆匆赶来。
那大簏终于发出窸窣声响,接着簏盖被顶开。吴质从里面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黄元“你是……黄祭酒?”
“我是谁并不重要。还是请朝歌长快带我去见五官中郎将商议对策要紧。”
吴质已钻出大簏,再次深深看她一眼“好,随我来。”
一方宽畅内堂,两面皆是雕花梨木长窗,窗前点点放了几盆兰芷,阁中四处透着若有若无的兰香,叫人神清气爽。
“生中堂以游观兮,览芳草之树庭。重妙[叶]于纤枝兮,扬修干而结茎。承灵露以润根兮,嘉日月而敷荣……”净白宣纸上洋洋洒洒一赋已成。笔锋峻拔,傲逸沉稳,仿佛平江静流忽起一峰,江流在此戛然而断,激起浪涛千层,风骨奇绝。
曹丕看到疾步进来的吴质时眉头微动,接着看到紧随而来的少女,眉尾不由一跳。他搁下紫竹狼毫笔,语气如常“怎么了?”
“将军,丞相知道了。”吴质说完这句,将眼珠转向黄元示意她解释。
“有人向丞相告密说朝歌长藏身于大簏中私进许昌。许都卫现下里正奉命搜查城中所有装载大簏的马车。”黄元略垂眼睑避开那对深不可探的眼眸。
曹丕面容有一瞬变动。他起身走向二人“看来是不能藏于大簏中出许昌了。而今之计只有乔装打扮出城才是最好。”他目光扫过吴质,落在黄元处。她是会易容术的。
黄元虽未看他,但已然明白他话中之意,略一点头“在下明白。还烦请将军命人准备些胡须、浆糊、碳粉,再准备一套乞丐服。”她转向吴质,那清凉水眸倒映出对方略显惊讶的神情,眼角似翘非翘隐带慧黠笑意“还要委屈朝歌长一下了。”
不大一会儿,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乞丐赫然出现于镜前。吴质看着镜中的自己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哭笑不得。
“还请朝歌长一会儿出门尽量佝偻着背,”黄元替他将头发弄乱“不然就不像乞丐了。”
曹丕喝口茶,隐忍起笑意“这次委屈你了。”他对吴质说“路上当心,去吧。”
“诺,将军放心。”吴质拱手一拜,拄着拄杖匆匆去了。一瘸一拐的模样甚是好笑。
朱唇瘪了瘪,憋住笑,黄元这才看向曹丕“还请将军在大簏中放入他物运载出城。这样告密者就反受其害了。”
曹丕不说话,眼中星光静静笼罩眼前之人,似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黄元之前虽也有帮他出谋划策,但都是在他威逼利诱之下。这次她主动登门相告,倒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这次我还未相邀,元卿怎么就先来了。是想我了么?”
黄元心里翻了个白眼,表面依旧恭敬有礼“将军说笑了。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将军的救命之恩。”
“哈,”曹丕勾起唇角“看来元卿这一命,我救得甚是值得。”他提高音量“来人。”
立刻就有小厮进屋“将军有何吩咐?”
“告诉库房准备一大簏绢让车夫送去城外虎威营,”他一顿,笑意凛冽“就说是我犒劳将士的。”
“诺。”小厮一刻也不敢耽搁,迅速退身出去。
黄元本想告辞离去,抬眼却见座上之人正挂着抹暧昧不清的笑容看她。这感觉仿佛有只毛茸茸的猫在蹭她心脏,说不出的怪异。她错开目光“将军笑什么?”
只闻那清隽音线飘来两句话“有美一人,婉如清扬,妍姿巧笑,和媚心肠。仔细算来已有多年未见元卿着女装了。”
清泉流水般的目光微微一滞,黄元行了个礼“告辞。”人行至门口却又停下,背对着曹丕“将军若将最后第二句改作'薄西夷之秽俗兮,越万里而来征'应当会更好。”语罢翩然离去。
她走得甚急看不见身后那冠玉侧脸渐渐勾勒出一幅俊美笑颜。
☆、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
时近正午却突然起了风,凉风飒飒,空中浮云飘掠如雾,萦绕不散。
黄元捧着军中文书立在西书房外,宽广平整的青石地板正好倒映出那一双清冽美目。
房中响起一个雄亮男声“禀丞相,卑职昨日已经彻查了城中所有装载大簏的马车并未发现朝歌长吴质,并且按丞相吩咐特别留意了五官中郎将府邸的马车。派去朝歌的人马今日也已经回来朝歌长吴质确实在朝歌。”
“怎么可能?你们可查仔细了?丞相,定是有人偷偷泄露了消息。”这是杨修的声音,黄元认得。
之前那人语气加重,显然是不满杨修刚才的话语“丞相,卑职敢以项上人头保证没有漏下任何一辆马车也没有泄露半点消息。”
“满都尉,我不是这个意思。丞相……”
“好了,”曹操打断杨修,不过语气依然是不着喜怒。房中静了顷刻,曹操声音再度响起“此事到此为止,你们都下去吧。”
“诺。”
书房门随即被打开,率先走出来的是许都卫满宠,紧接着是面色凝重地杨修。
黄元抬眸正对上杨修满是探究的目光。她也不躲避,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和淡然回望过去。
杨修一怔,狐狸般的眸中灵光乍现,他似是明白了什么。
《三国志》:世子以车载废簏,内朝歌长吴质与谋。修以白太祖,禀白而无人,太祖由是疑焉。
曹操的书房宽敞而明亮,秋日阳光经过月白色窗纱过滤变得温柔而轻盈,扑洒在房中的家具摆设上,仿佛为这些事物铺了一层薄纱。
黄元微微动了下僵硬的脖子,再次向曹操拜了拜“不知丞相唤卑职前来所为何事?”她不知自己在这里已站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站得双腿发酸脊背僵硬。明明是曹操派人唤她前来,可她来了他却像没看见一样自顾自批阅公文。
终于,曹操抬头看了她一眼“嗯,”复又埋头写公文“过来磨墨。”他头也不抬地加了句。
黄元依言跪坐在案侧,往砚台中加了点水,右手拿墨左手捋着衣袖。修长的玉指握着碳墨在砚台上不紧不慢地转动着。
“今年多大了?”曹操依旧在看公文。
黄元愣了愣,飞速瞟他一眼“二十有三。”
“二十三是不小了。”曹操搁笔正视她“若是平常人家的女儿,早该嫁人。”
磨墨的手顿住,黄元怎么也没料到曹操唤她来是为这事。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干脆低了头跪坐在那儿。
“你这丫头聪明能干,又识大体。我甚是喜欢。我已决定娶你做我曹家的儿媳妇,不过嫁给谁你可以自己选。”曹操斜靠书案静观其反应。黄元向来是个聪明人,她给自己选的夫婿必定是最优秀最有发展前途的那一个。他现在正为立嗣问题犹豫不决,或许黄元的选择可以给他一点启发。且以黄元的机谋作为贤内智囊辅佐少主,那他曹家的基业又将多一重保险。
黄元面向曹操伏地而拜“禀丞相,丞相诸位公子中成年者皆已娶妻。阿元虽然出身低微,但宁做一乡野村妇也不愿为王侯姬妾。还望丞相成全。”
“我何时说过要让你做姬妾了,”曹操眼角挂起抹似是而非的笑“妻是娶,妾是纳,我说的可是娶字。即使已有妻室,也可以做平妻。说吧,你想嫁谁?”
黄元眉心渐渐拧紧,曹操要她嫁入曹家的原因她也猜出了大半,只是不甘心自己的终身大事就被他人轻言决定。“禀丞相,阿元乡野之人怎敢高攀相府公子。”她仍额抵手背伏在地上。
头顶上幽幽传来一句“黄元,你要知道,有时候即便是天子也不敢拂了我的意思。”
黄元伏着身看不见曹操神色,只是觉得有股威严气势随着那句话从天而降,压得她浑身一沉。听曹操语气她是非嫁不可,没有转还余地了。得罪了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怕会连累了黄氏族人还有婉宁和方姨。若是真让她选……曹丕的身影竟第一个冲入她的脑海,可是不知怎地脑海中却又闪过那个临湖吹笛的蓝衣少年,那个在冰凉寒夜带给她无尽暖流的宽大怀抱。
“阿元斗胆,想嫁三公子彰。”
桃花眼中笑意一滞,曹操不可置信地盯着趴伏在跟前的那个人。明眼人都知道世子人选只会在曹丕和曹植之间。他是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黄元会选曹彰。
黄元久久得不到曹操回应,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又要横生变故,脊背开始发凉,却又不敢抬头看。
隔了良久,曹操答应道“好,如你所愿。”嫁给曹彰也好,横竖都是他曹家的儿媳妇。那孙采薇整日病怏怏的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他也早有意给曹彰换个妻室了。
黄元长舒一口气“谢丞相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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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陋的小屋中乱糟糟地挤满了人,断断续续还有哭声。
等曹彰进屋时孙采薇已经断气多时“采薇,采薇,采薇你睁眼看看我呀,采薇……”他抱着孙采薇的尸体不停唤她名字,只是一切皆是惘然。“说,这到底怎么回事?”他猛地抬头,双眼因悲伤和愤怒而通红,周遭弥漫起一股杀气。
婢女、仆从皆不由自主地后腿一步,无人敢答话。
曹彰那眼眸红得似能滴出血来“还不快说。不然让你们都去陪葬。”
“呜呜……是,是老夫人房里的管事嬷嬷来找夫人的,”到底还是孙采薇的陪嫁丫鬟先开了口“那嬷嬷说传丞相与老夫人的话,说……呜呜……说夫人失德要下她为妾,要为公子新娶一位夫人。呜呜……那嬷嬷走后夫人就饮鸩自尽了。”
曹彰呆了呆,转头问他院子的管事余洋“她说的可是实情?”
余洋硬着头皮点点头“丞相还吩咐让公子来了就去他书房。”
曹彰用衣袖擦拭净孙采薇嘴角的血迹,将她抱于床上放好,手指触上她冰冷的脸庞,全身不禁一颤。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睁开,手再次伸到她脸旁停了片刻,又兀自垂下。最终曹彰缓缓起身吩咐众人“好好准备夫人的后事。”又似乎想到什么“楷儿,可知道此事?”
一个婢女答道“小公子尚未知晓。”
他点点头向屋外走“晚点再慢慢告诉他。”
“诺。”
曹操的书房仿佛从来都是整洁明亮,浮香淡淡。
曹彰走进书房向座上之人行礼“父亲。”
“嗯,”曹操见他伤神,语气也柔和了不少“孙氏自尽了?”
曹彰听到自尽二字,忍不住又是一颤,哽咽着艰难地说了个“是”字。
“唉,”曹操叹口气“这对你和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人已逝,你在伤心也是徒然。”
“是,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曹操走近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说“为父已为你新选了一位女子为妻。她……”
“父亲,”曹彰打断他“采薇刚走,孩儿还不想急着续弦。”
曹操盯住他,目光渐渐变冷“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为父尚在还轮不到你自己说话。”
这眼神是那样威仪不容辩驳,曹彰不由低了头“诺……孩儿谨遵父命。”
“嗯,”曹操负手站在他面前,语调再次缓和“你要娶的是黄元。”
此言一出曹彰瞬间僵化,由于震惊再也不顾什么父子之礼,直直盯住曹操,全身上下都写满了诧异。他惊诧并不是因为黄元是女儿身,这一点他之前就已发现。只是黄元一开始就跟着曹丕理应是曹丕的人,怎会突然嫁给自己。他忽然想到会不会是父亲乱点鸳鸯,斟酌着开口道“二哥年纪最长,事物也最繁忙,若将黄元许给他也可以帮着分担不少琐事。”
曹操只当他还在推却,也不愿多解释“呵,是她自己选择嫁你的,”他负手踱回坐席撩袍坐下“行了,你不必再说了。我已命黄元去郊外庄园住下,一个月之后你正式迎娶她过门。从今以后她便是我丞相府的三少夫人,你可记住了?”
曹彰更加错愕。什么叫“是她自己选择嫁你的”?黄元为何突然要嫁给他,是二哥的意思还是她自己的意思,那逼死采薇又是谁的意思?他只觉得脑中好乱头好痛,往日里即便是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色变的俊脸,此刻已是震惊若呆。他僵硬地垂下头“诺,孩儿记下了。孩儿告退。”再僵硬地移动步伐,慢慢向外挪。一路上浑浑噩噩,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如何走回自己院落的。
《江夏黄氏别传》:十八年秋,军师祭酒元以疾猝。魏公感其征伐劳苦,有功于朝廷,特命公子彰娶其女弟。
☆、只是当时已惘然
甄宓有些纳闷地看着沉默一路的曹丕,明明是九月初秋,但车中温度却冷似三九严寒,她好看的柳眉不由微蹙。曹彰新婚妻子黄氏其实就是前军师祭酒黄元这点许昌城中不少人都心照不宣。她也知道曹丕与黄元交好,可一直以为这都不过是曹丕的逢场作戏。直到几天前曹操正式宣布曹彰迎娶黄元,曹丕竟把自己关在书房中一天一夜,而刚才婚宴上他虽极力克制,甄宓还是能感到他神色有异,这是她嫁进曹家以来从没看到过的。
“吁——”马夫在车外恭敬地开口“将军,夫人,到府了。”曹丕任五官中郎将后便在外新置府邸,不再住在丞相府。
甄宓轻声唤曹丕“夫君……”
曹丕闭着眼缓缓开口“你先进去吧。”
甄宓一怔,接着掩去惊诧面色“是。”
马车中再一次陷入沉寂与黑暗,那个欣长高贵的身影此刻完全被黑暗所吞噬。曹丕一直未睁眼,他深吸一口,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一般重重倒在车壁上。“都忘了吧……”他对自己说。
红罗锦帐,一对大红高烛火光跳跃。拽地百褶长裙逶逶迤迤铺在脚边,大红嫁衣,刺金喜盖,端坐在床沿的新娘虽不能见其面目,却已能让人想到其清丽脱俗的容貌。黄元透过喜盖缝隙只能看见两旁侍立着的丫鬟、婆子的裙角和自己一袭丝质织锦嫁衣。时间越来越晚,她藏于广袖下相握的玉手不禁紧了紧,相隔十余年她终于可以和她的小哥哥再次和笛而吹,闲话桑麻。
“吱呀”房门被打开。一双双尖翘头方履踏入她眼帘,随之而来的是浓烈酒气。黄元微微蹙眉。
“你们都退下吧。”曹彰沉着嗓音,似乎是醉了。
一个手捧合卺酒的婢女迟疑了一下福身道“禀公子,公子与夫人尚未饮合卺酒。”
曹彰斜睨了她一眼,负手对众人说“把酒放下,你们都出去。”
屋中丫鬟、婆子悄悄对视两眼“诺。”随即福身向他二人恭祝“愿公子与夫人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曹彰听到“永结同心”四个字时内心忍不住冷笑:虽不知她嫁给自己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永结同心只怕是不能了。
“吱呀”房门再次被关上,屋中只剩他二人。黄元心跳没由来地加快,她本来已练习了千千万万次的话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是先说碧玉笛,还是先说落水少女;是先唤他小哥哥,还是先唤他夫君……
黄元还在思索如何开口,不料头上喜盖被人一把掀开。她抬头对上曹彰闪烁不定的朗目,隐隐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曹彰眼神从她秀丽明艳的脸上划过,在她水眸上停了须臾“原来是你。”那日随刘备设下埋伏差点叫他们有来无回的蒙面红衣女子。他后来也听说了,当日设伏新野、奇袭樊城的计策出自刘琦的小姨子。同是江夏黄氏,他早该想到那女子便是黄元。也难怪父亲会想方设法地收她做曹家儿媳妇。只是这样一个机谋诡谲、城府深重的女子他却不喜欢。女子么还是像采薇那样贤良淑德的好。
黄元暗喜以为他也认出自己,朱唇微启话还未出口,就听对方又说了一句“设伏新野、奇袭樊城果然是妙计。”明明是称赞的话却透着股讽刺。她灵动的美目直直盯住他英气却又疏远的脸,似要从他脸上找出缘由。
“我……”黄元再度开口,刚说了个“我”字樱唇已被曹彰的嘴附上,随后身上衣衫也被他粗暴地扯去……
清冷夜色,没有月亮没有星辰,只有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和被雨水洗涤干净的苒苒翠竹。曹丕就这样站在雨中站在竹林深处,任雨水浇灌全身。
晨光静静流入卧房,轻抚过床上蹙眉而眠的丽人。
等黄元醒时曹彰已不在身边,她看着被褥上凌乱的血迹,手指轻轻抚过左臂上一道於痕,两弯柳叶眉又是一蹙。“来人。”她唤道。
婉宁和另外两个婢女手捧衣衫、脸盆等物走进来,见到黄元已起身皆笑嘻嘻地说“婢子恭贺夫人新禧。”
黄元浅浅一笑“为我更衣吧。”现在曹操与曹彰皆上朝去了,等他们回来她还要去给曹操和卞夫人敬茶的。
等她穿戴整齐,门口的小丫鬟进来通报“胡姬、宋姬前来请安。”这胡姬、宋姬是曹彰的侍妾。
黄元整了整衣衫走至外间,跪坐于主位上“请她们进来吧。”
二位姬妾同时进屋行礼“妾身拜见夫人。”胡姬身量高挑眼窝深邃,秀发呈现深褐色,一看便有西域血统。只是她整个人都精神恹恹,恍如一潭死水毫无生气,更不见西域女子的热情奔放。宋姬却是娇小温顺。
“快请起,坐吧。”黄元笑得和蔼可亲“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她突然想到应该去给曹彰原配夫人孙氏请安,虽然两人同为平妻但毕竟是对方先进门,她应该礼敬孙氏一些。思索至此,她问侍立在侧的婢女“不知孙姐姐住哪间屋子,我当给她请安才是。”
婢女和两名侍妾闻言皆面有异色支吾着不答话。
婉宁以为是她们轻视黄元,随即面有怒色“夫人问你们话,为何不答?想以下犯上吗?”
右边侍立的婢女名唤小浓,她听婉宁此言吓得赶紧下跪“婢子不敢,夫人容禀。一个多月前丞相和老夫人因孙夫人失德要下她为妾,让公子迎娶夫人。孙夫人便于当天饮鸩自尽了。”
瞳孔猛地一缩,黄元胸口忽然像被千斤巨石压着,憋闷难忍喘不出气。
婉宁见黄元突然用手捂着胸口脸色惨白,那纤细的玉手还在颤抖,不禁担忧道“夫人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没事。”黄元强自正定。她终于明白曹彰为何会以这样的态度对她,只因是她要嫁进来才逼死了孙采薇。她那时已在郊外庄园住下待嫁,孙采薇的死她的确毫不知情。朝廷与东吴对立,或许曹操早有意除掉孙采薇,她不过是他冠冕堂皇的一个幌子。然而,即使曹彰知道她不过是曹操除掉孙采薇的一个借口那又能如何。曹彰不可能去恨他的父亲,所以只能恨她。黄元明白一切都已经变了,就算他知晓她就是当年的希言也不可能改变什么,毕竟他们俩只是十日交情怎抵得过曹彰与孙采薇数年的夫妻情深。师父常说,人定胜天终抵不过天道无常,诚如是也。
“夫人,夫人……”
婉宁连唤了数声,黄元才回过神来,脸色依旧白得吓人“嗯?”
“小公子来给您请安了。”婉宁有些担忧,夫人今日实在反常。
黄元闻言直了直身子,勉强微笑“快让他进来。”
曹楷不过五六岁年纪,十分乖巧地向她作揖“孩儿给母亲请安。”给黄元行过礼后他便躲在乳娘身后露出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偷偷瞧她。
黄元本就对孙采薇的死心怀愧疚,又见曹楷格外讨人喜欢,温柔地招呼曹楷“楷儿,到母亲这里来好不好?”
座上的女子满脸慈爱温柔。曹楷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他的乳娘。
乳娘弯下腰轻声哄他“小公子,夫人叫你呢。快过去吧。”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至黄元跟前奶声奶气地唤了声“母亲。”
内心仿佛被蜜糖包裹,甜甜腻腻的又十分温暖。黄元伸手揉住曹楷,眼中泛起氤氲水汽“好孩子,好孩子……”她轻柔地抚过曹楷头发“楷儿平时都喜欢吃什么东西呀?告诉娘亲,娘亲给你做好不好?”
“嗯,我喜欢吃枣泥糕,还喜欢吃烤山鸡……”
黄元正与曹楷、胡宋二姬闲话。又有婢女进来禀告“夫人,丞相与三公子已经回府了。公子已在老夫人屋中,特派人来请夫人过去。”
“知道了。”黄元起身将曹楷交给乳娘,便领着婉宁往卞夫人出去。
☆、新婚
卞夫人所住院子是丞相府中轴线上的朝阳主屋,雕梁画栋恢弘气派,院落中四季都有花开,四季都是芬芳袭人、沁人肺腑。加之今日曹操也在这,屋里屋外都站满了婢女小厮。他们见到黄元都恭恭敬敬地唤她“三少夫人。”
黄元进屋时曹操和卞夫人皆端坐在主位上。曹彰坐在左首第一个,见她进来只是瞟了她眼复有面无表情地垂首。
“儿媳给公公、婆婆请安。”黄元盈盈福身向座上二人行礼。
“起身吧。”曹操唤起她,又问卞夫人“这儿媳你可满意?”
卞夫人自黄元进屋的那一刻起便已开始打量她。只见堂中站着的丽人淡粉色华服裹身,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裙幅褶褶如月光流动轻泻于地。鸭蛋脸面,肤若凝脂,一双俊眼顾盼神飞。双颊略施薄粉,若隐若现的红扉营造出一种如花瓣般的娇嫩可爱。秀发高挽梳成一个灵蛇髻,斜插一只蝴蝶金步摇。容貌算不上国色,却通身给人一种高雅脱俗之感。
卞夫人笑着对曹操说“夫君选的人自然是不会差的。”比起之前整日郁郁寡欢的孙采薇自然是好上百倍。
管事嬷嬷即刻会意,铿锵有力地说道“请三公子与少夫人向丞相与夫人敬茶。”
两人上前依规矩敬了茶。
卞夫人放下茶盏,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游走了一会儿,竟是越看越觉得登对,又忍不住对曹操赞道“果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曹彰闻言依旧没什么表情。
黄元则是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从卞夫人处出来,曹彰一直大步在前,黄元带着婉宁跟在其后,两人一路无话。再拐过一个墙角便是曹彰的院落。
“等等。”黄元唤住他。
曹彰停步,慢慢转过身“何事?”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黄元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放弃了,依现在的情况她再多说也是枉费口舌。
见她不说话,曹彰又靠近她两步,冰冷目光扫过她的脸“你放心,只要你安分守己地做你的公子夫人,那该是你的我一样也不会少你。”一眨眼,宽阔挺拔的背影便消失在拐角。
“夫人,公子他怎么……”婉宁发觉他们二人间气氛有些不太对。
黄元收起眼中酸楚“没什么,公子近日遇上了些烦心事。我们走吧。”
——分割线——
那日头在西边天际欲沉未沉,染得那一片天空也是鲜艳的金色。炊烟袅袅,一日劳作也将告一段落。
曹彰进屋时婉宁和小浓已经将饭菜都摆于案几之上。黄元与曹楷同案,曹彰坐主位单独一案。
曹楷本挨着黄元而坐,见他父亲入内赶紧站起来“父亲。”儿子总归是忌惮父亲的。
“夫君。”黄元也站起来。
曹彰脸上没什么表情“嗯,坐吧。”
黄元落座亲自给曹楷夹了块奶皮子“楷儿,母亲今日为你做了奶皮子。你尝尝喜不喜欢。”
“好吃,”曹楷尝了口,笑得天真烂漫“母亲,孩儿明日还想吃。”孙采薇搬入小屋独住后不久便抑郁成疾,整日病怏怏的也没有多少时间照顾曹楷。在曹楷的世界中只有一个乳娘和一个难得见他一面的不像母亲的母亲。现在黄元天天带着他,陪他玩教他读书写字。他已然将黄元当成自己的母亲。
“好,那你可要听母亲的话,背《孝经》才行。”黄元慈爱地捏捏他脸蛋。
“嗯,孩儿知道。”
曹彰只是默不作声地吃着,发现今日多了道新菜欲伸箸去夹。
小浓见他要夹那道菜,轻声加了一句“这野鸭炖山珍是夫人亲手做的。”
青铜烛台上的烛火就着微风跳了跳。那筷子一顿,偏了方向从旁边盘中夹了棵青菜。
黄元看得分明,却只是低头往曹楷碗里夹了块鸭肉。
晚餐用毕,曹彰早已离开。婉宁看着曹彰食案上原封不动的野鸭炖山珍,有些无措“夫人这……”
黄元别过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既然公子不喜欢,以后就不必上这道菜了。”
惊蛰一过,春雨潇潇,整个许都都在烟雨中朦朦胧胧。雨水顺着屋檐、叶尖不住滴落,好似美人清泪。不知何处响起一曲胡笳,吹断人肠。
黄元由婉宁撑着伞顺着笳音一路寻至凉亭外果见胡姬独自对着雨幕吹奏胡笳。她立在亭外轻唤“胡姬妹妹。”
胡姬这才发现身后有人,赶紧拭了把眼角的泪转身行礼“妾身见过夫人。”
黄元入亭握住她手问“妹妹在为何事伤神?”她明显感觉握住的手颤了颤。
胡姬抽回手“没什么,不过见景伤情罢了。”
“如今正是春雨滋润、万物复苏之际。怎会使人触景伤怀。”黄元显然不相信她说的话。她嫁入相府几个月似乎从未见胡姬笑过,即使面对曹彰也是如此。“你我已是姐妹,何不说与我听听,或许还能帮到你。”
“多谢夫人挂怀,只是妾身真没什么事。”胡姬向她福了福身“妾身告退了。”语罢,匆匆转了身。
黄元冲着她的背影说道“妹妹可是思念家乡了?本应该在草原上尽情歌唱的黄鹂鸟,却只能在这金丝鸟笼里抬头望天。”她明显觉得那高挑的背影一顿,看来是被她猜中了。她轻叹,不忍看胡姬在思念与愁苦中了此残生,“你若愿意,我可以帮你回去。你先好好想想,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胡姬就这样背对着她站了须臾,到底还是没再开口说什么,高挑身影撑着油纸伞融入雨帘。
等胡姬走远,一旁的婉宁忍不住嘀咕一句“夫人的一片好心都让她当成驴肝肺了。”
黄元却笑了,伸手去接亭外的雨“不,她会来找我的。”
☆、第二最好不相知
红罗坊中的凌波阁依水而建,曲院风荷,十里平湖,凌波阁上水月风华,歌女曼声清唱,一曲琵琶点破艳阳天。
“凝轩,”夏侯衡搁了酒盏,透着微醺的醉意“我已替你除了倡籍,以后便回家好好过日子吧。”他望向凝轩,面容严肃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
凝轩斟酒的手一抖,怔怔抬头“公子,你……”他这是不要她了,要赶她走么?
夏侯衡深吸一口气,朝她微笑“凝轩,你是个好姑娘,漂亮聪慧,不应该在这红罗坊中耗尽此生。”他自斟了一杯酒。羊脂盏,黄藤酒,对于他来说就像是镜中月水中花,美好而不真实。他举盏将酒饮尽“趁着还年轻,回家找个好人家嫁了吧,安安稳稳过日子,嫁妆我也替你准备好了。”
凝轩一把握住他手臂“公子,”,含娇带羞的丹凤眼中已有盈盈泪光“这么多年来,公子对凝轩照拂有加恩同再造。凝轩这辈子哪儿也不去,只在公子身边为奴为婢服侍公子。”
“你这又何苦。”夏侯衡盯着空酒杯“我给不了你安定的日子。跟着我只会害了你……”说完又自斟一杯。
“公子,凝轩不图名分,即便是不除倡籍终老于这红罗坊中也无关系。只求公子不要赶凝轩走。”她嘤嘤抽泣拜倒在地。清明日光映着她那微颤的娇柔身段,我见犹怜。“凝轩此生只盼为公子煮茶斟酒,弹一曲琵琶。”
琥珀色的酒面无声绽裂水纹,夏侯衡握着酒盏,似在笑“跟着我做什么,征战疆场么?你又不能杀敌卫国。”他起身不去看她“我后日会派人来接你,送你回去。你准备一下吧。”后日正是他出征之日,此战他将为诱饵以少量兵马吸引敌方主力,生死难料。他心中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凝轩了。
“公子,”凝轩自身后唤他,娇美音线已然泣不成声“凝轩此生哪儿也不去,谁也不嫁,就在这红罗坊中等公子。”
夏侯衡握住门把的手渐渐暴露经脉,他猛地转身“你等我做什么,我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你等我做什么!”他蹲下身扳住凝轩双肩,疼惜与酸楚在他脸上蔓延,语气慢慢放柔,带了丝无奈“沙场无情,我随时都会死的。我护不了你一辈子,你……懂么?”
浓密上翘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微一颤动,那泪珠潸然滴落。“凝轩不用公子护我。只是天地寂寥,凝轩只想时刻陪伴公子左右,为公子减去一份孤寂……”她抬眼定定看向夏侯衡“生死亦相随。”小巧樱唇随即抿成一条坚定决然的线。
夏侯衡面容大震,凝视眼前之人沉默良久“凝轩,”他抬手拭去她颊上泪痕“好,我答应你。若我这次能回来便风风光光迎你入门,给你个名分。如若……我不能回来,你便将我忘了,另择良人。”他轻轻抱了抱她,洒然离去。
那日许昌城外郭旌旗蔽日,战马嘶鸣,黑压压的玄甲望不到边际。队伍最前面的青年将军,玄甲白马,英气勃勃,直看得夹道相送的少女芳心荡漾。夏侯衡身为前锋率部先行。
队伍如江流一泻千里,渐渐离了城门。忽然,静默无声的兵卒中发出骚动。只见满目青山翠草之间一点桃红从坡头飞奔而来。身后的将士和相送而来的百姓都清楚看见队伍最前面那个英挺的背影一顿,随后白马扬蹄踏尘而去,眨眼间那道虹影已翩然跃上白马。风股衣袂,艳丽锦袍上绣着的桃花瓣仿佛活了一般随风纷扬一路,灼灼其华。
“凝轩,我不是让你等我回来么。”
“公子,凝轩说过,不论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自此,无论是瀚海阑干的漠北,还是江湖连绵的南方,但凡夏侯大公子出征,身边必有一美妾相随。于是,许昌城中又有传言四起。有人说“那美妾是红罗坊的琵琶娘子王凝轩。”有人说“那女子是山中的桃花仙为报夏侯公子幼年的滴水之恩以身相许。”还有人说“那王凝轩便是仙女所化,奉西王母之命来助夏侯公子战无不胜攻无不取。”经年以后,夏侯衡和他的美妾都已然不在,而那段英雄美人神仙眷侣的传奇佳话还在百姓口中津津乐道,羡煞多少痴男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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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华如练,寒照长夜。窗内一灯如豆,昏黄灯光下一少妇以手托腮执简看书,清辉落影悄然跃上朱窗,带着无尽的幽凉深黯。
黄元放下竹简揉了揉眼,吩咐婉宁与小浓道“时候不早,睡了吧。”
婉宁放下剪烛的剪子,提醒她“夫人,今日是十五,公子还没来呢。”
黄元已起身走至床边“我知道,睡了吧。”一般钟鸣鼎食之家都有规矩,每月初一十五丈夫必须留宿嫡妻房中,以确保嫡妻地位尊显,嫡嗣绵延。心间荡起苦笑,曹彰的确履行了他的承诺,给了她一切作为嫡夫人该有的东西,包括每月初一十五他次次必来,或者说也只有每月初一十五才来。
“夫人,公子来了。”小浓对着她背影,欣喜地通报。
曹彰进屋,一袭雨过天晴锦袍蓝似静川明波,晃得她有些眼晕。
黄元定定神吩咐两个婢女“你们都且下去罢。”
婉宁与小浓偷眼相觑:夫人应该命她们为公子梳洗更衣才是呀。只是见黄元面色坚定,也不敢出言造次,便齐齐行了一礼退下了。
待婢女退下,黄元抬眼一双水眸似一泓深湖,无情无绪,却又似隐着万千的颜色“既不情愿,何苦勉强。夫君还是请回吧。”曹彰与她行夫妻之事也是冷漠疏远,就像是在完成他父亲布置的一道任务。同床异梦,这样的生活她情愿不要。
朗隽的眼中晃过丝诧异,曹彰走近两步,似是没听清楚她方才的话“你说什么?”
“妾身觉得夫妻之事你情我愿,勉强不得。夫君还是请回吧。”黄元本想一直看着他,却发现双眼忍不住发酸,便错开了眼。
眼前的侧脸清雅孤高。曹彰那两道刀刻浓眉不由紧了紧:这个女子明明机关算尽、城府深重,却偏偏有一副空谷幽兰般的气质,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哪个才是假的她。亦或者两者皆是她。她居然拒绝他,是在欲擒故纵么?
曹彰内心忽然冷笑:是的,她定是在欲擒故纵。他上前一把抓住她腕,冷漠中带着抹讥讽“欲擒故纵,夫人好计策。”随手将她甩在床上。
黄元还未起身就一双有力的手掌将她按住,粗糙手茧擦过她细嫩白肌……
☆、如此便可不相思
一轮皓月高悬在夜幕之中,天空是那样深邃,宇宙是如此广袤无垠。皎洁月光一泻千里斜打在巍峨雄伟的宫墙上,照得朱漆宫门正上方“司马门”三个字异常醒目。曹植提剑在宫墙上巡视,偶有夜风掠过吹起他袍角,衣袂飘然。他抬头望着夜空有些出神。突然,城东方向有火光亮起,越烧越旺渐渐照得夜空也呈现暗红。他心头一揪,这情景显然是着火了。曹丕府邸也在城东,且离皇城不远。他冲到城墙最东面,眯起眼睛仔细看,越看越觉得着火的像是曹丕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