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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燕云何处 当前章节:149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1:40

在城墙上放哨的士卒向城东瞧了一会儿后向他禀告“君侯,好像是五官中郎将的府邸着火了。”

曹植眉心不知何时已皱成川字:如今二哥奉命去邺城视察,家中只剩二嫂一人……曹植身影一闪,倏忽间已奔至宫门口“备马车,开宫门,我要出去。”他大声吩咐看门的士兵。

众人皆被吓了一跳。公车令赶紧趋步上前向他行礼“君侯,万万不可。私开宫门可是重罪!”

“什么罪都由我来担着,让你开就开。”曹植神色绝然地站在月光下,宛若天神。

“还请君侯三思,”公车令已经跪下“若无重大事件,私开司马门可是犯上之罪,小的们实在担当不起。请君侯三……”他思字还未说出口,就觉脖子上一凉。

曹植拔剑架住对方脖子,斜起眼睛盯着他“你若不开门,我现在就让你当不起!”凛凛戾气通过剑刃直逼公车令全身。什么罪名也没有她安危重要。

“这个……这个……”公车令瞄了瞄他脖子上那把寒光闪耀的剑,看对方这架势不像是在开玩笑,还是先保命要紧,曹植深得曹操喜爱说不定小惩大诫一下也就过去了。他一拱手“诺!”

马车出了宫门就要绕过驰道往一旁道路上拐。驰道乃天子行车的御道,宽五十步,两旁每隔三丈植松树一株。天子以下诸色人等皆不可在驰道上行车驰骋。只是驰道纵贯许都,可以直通曹丕府邸,而其他道路却是要绕远道费时甚多。

曹植在车中犹豫了一下,对外道“就从驰道上走。”

“君侯,这毕竟……”车夫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惶恐不安。

车中之人不假思索,只说了一个字“走!”

“诺。”

借助零星火光曹丕府邸救火的家丁可以看见一辆华贵马车从皇宫方向疾驰而来。一众家丁仆人还在好奇车中之人是谁,就见一俊美公子掀帘而出。

“四公子!”曹丕府邸的管家赶紧扔了水桶向他行礼“君侯怎么来了?”

曹植一挥广袖算是让他免礼“家中可有人受伤?我二嫂她……她和家中女眷可安顿好了?”

管家禀报道“启禀公子,夫人今日进相府陪老夫人去了并不在府中。只是后院粮库着火,伤了几匹马,并无人员伤亡。”

曹植闻言,一直惨白的脸颊终于有了血色,他仰天看了看“没事就好。”动身坐回马车中。车帘放下的瞬间清润音线同时响起“去……算了,回府吧。”

等曹操与曹丕从邺城回来时已是五官中郎将府邸走火后的第五天。伏完、董承等汉帝一党的人自然不会对曹植私开司马门行车驰道上一事善罢甘休,早已在朝堂上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曹操沉着脸听完司马懿对此事的禀报,冷冷道“公车令玩忽职守,着令廷尉署按律斩首。”他顿了顿“临淄侯曹植年少无知受人蛊惑,革去职务,削邑两千,以示惩戒。你就这样拟写奏折上报天子。”

“诺。”

司马懿退身出书房时,曹植已恭候在门外。两人眼神相撞的一刹那,司马懿立刻垂下眼睑,向对方恭敬作揖“见过君侯。”

虽然目光相触不过瞬间,但曹植还是隐约觉得那份恭敬不及眼底,那双平凡无奇的眼里藏着太多东西。他两眼在司马懿脸上停了片刻,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便直径进了西书房。

“孩儿特来向父亲请罪。”曹植一进书房就像曹操下跪行礼。

曹操冷眼看了他一会儿“糊涂东西,你可知道私开司马门是何罪!”他随手将言官上书弹劾曹植的折子砸向曹植。

曹植直挺挺跪在下首并不闪避,任由那奏折迎面打了个正着“孩儿知罪。只是那日二哥府中着火,孩儿才……”

“你二哥府中着火自有府中下人和许都卫前去救火,”曹操怒目而瞪“你以为你过去能帮什么忙?简直胡闹!”他坐下平息了一下怒火“给我滚回去好好思过。”

“诺,孩儿谨记教诲。”曹植伏地叩拜“还请父亲息怒。”

《三国志》:植尝乘车行驰道中,开司马门出。太祖大怒,公车令坐死。由是重诸侯科禁,而植宠日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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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以考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忠顺不失,以事其上,然后能保其禄位,而守其祭祀。盖士之孝也。《诗》云: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曹楷晃着他那颗小脑袋颇为自得。

黄元喝口茶,笑着称赞“楷儿真聪明,母亲当时可是背了许久才会的。”

突然,门被打开,曹彰黑着脸进来明显带有怒意。曹楷吓得赶紧躲进黄元怀里。

曹彰居高临下望着她们母子二人“你把胡姬遣送去哪儿了?”

黄元缓缓起身从容淡然,她让乳娘领着曹楷先出去,而后才毫不畏惧地直视曹彰“去她该去的地方。”

曹彰被她看得一愣“你凭什么遣胡姬出府?”

“就凭我是这里的主母。”

黄元淡淡一句话噎得曹彰哑口无言。他深吸一口气努力遏制怒火,冷笑着看黄元“亏母亲还时常称赞你贤德,竟连这点容人的度量都没有。现在终于暴露本性了,你平时这么日夜伪装不累么?”

黄元本不想与他争吵,听闻此言脸色渐白,清泉般澄澈的杏目中隐隐泛起酸楚“原来在夫君眼中妾身就是个日夜伪装自己的妒妇。”她忽然轻笑“呵呵,也罢,日后夫君再纳妾,妾身一概不管便是。”

曹彰有瞬间恍惚,他错开视线“你清楚便好。”广袖一甩大步出了门。

他似有意让黄元难堪,第二日便新纳一妾,人称赵姬。

《江夏黄氏别传》:公子彰新纳赵姬,适逢卞夫人有疾,元夫人日夜侍奉。

☆、多情却被无情恼

盛夏之夜虫鸣、蛙声此起彼伏,暑气在夜风中渐渐散去。月光肆无忌惮的洒在地面上,泛出一片幽幽的白。

夜已深,曹彰进屋解下佩剑,立刻就有两个婢女上前替他更衣。他今日晚餐时分因无胃口只随意吃了点东西,现在倒是有些饿了。

他吩咐其中一名婢女“去让厨房做些夜宵来。”

“诺。”婢女即刻领命去了厨房。

不多时,一碗银耳粥已被婢女奉于曹彰案上。

曹彰皱了皱眉,并不接粥“去换之前的绿豆莲子羹。”

那婢女神色微微一滞,立刻道“诺。”又退身出去了。

这次去的有些久。曹彰等得不耐烦,放下手中兵书吩咐剩下的那个婢女“怎么还不来。你过去瞧瞧。”

话音未落,之前那婢女倒是捧着绿豆莲子羹进来了。

曹彰舀起一勺尝了口,剑眉又是一蹙“我院里换厨娘了?”

“禀公子,并未换厨娘。”

“那为何今日的味道与往常不同?”

婢女支支吾吾“这……这……”

曹彰将绿豆莲子羹推到一边,命令道“去把厨娘唤来。”

“诺。”婢女不敢违令,又匆匆出去了。

两个厨娘一听曹彰要见她们便知大事不妙,又不敢抗命,只得颤颤巍巍地随那婢女进屋。两人的后背皆已湿透或许是热也有可能是吓的“老仆拜见公子。”

曹彰瞟了她二人一眼,语气并不严苛“怎么今日的绿豆莲子羹与往日不同?”

“这……”绿裳厨娘道“天太黑,许是老仆放多了糖。公子恕罪。”

曹彰看向她,朗目渐渐生疑“我怎么觉得是没有往日的甜了。”

“哦,那便是老仆放少了糖。老仆近日眼睛犯病,天太黑看不大清楚,还望公子恕罪。”绿裳厨娘说着拜倒在地。

褐裳厨娘也拜倒在地“对对对,厨房近日里的烛火不好,太昏暗,天黑了便看不清楚。万望公子恕罪”

冷眼瞧了她俩少顷,曹彰开口道“无妨,拿我房里的烛火去多点上几支,再做一碗。”

趴在地上的两个厨娘偷偷互看一眼,只能硬着头皮道“诺。”

又不知过了多久,褐裳厨娘亲自捧了绿豆莲子羹进屋。

曹彰从婢女手上接过羹尝了一口,这次明显是甜了。他抬眼,冷冷斜睨那两个厨娘“还不老实交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欺瞒主上可是要杖责五十扔出府去的。”

绿裳厨娘被他这一瞥一吓浑身打个激灵,赶紧跪下磕头“公子恕罪,公子恕罪。其实之前的绿豆莲子羹连同杏仁花生酥、枣泥糕,都是夫人做的,只是夫人一直不许老仆说。今日夫人去老夫人那儿侍疾了,所以才有老仆来做。”

“对对对,”褐裳厨娘也下跪“老仆无心欺瞒公子,只是夫人不让说,老仆也没有办法啊。望公子明察。”

她俩伏在地上良久不见曹彰发话,便悄悄抬头看是何情况。只见座上之人微垂着头正用汤勺搅动那碗莲子羹。

又是良久,曹彰声音终于无波无澜地再度响起“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中秋过后丞相府开始大修,不少院墙、房屋顶上爬着修葺房屋的瓦匠、粉刷匠,因此人们在相府中走着都格外小心。黄元从卞夫人院中请安出来,转过一个院墙角刚好遇上进府看望卞夫人的曹丕和甄宓。三人都有瞬间愣神。

黄元率先行礼“二哥,二嫂。”

曹丕深吸口气微笑还礼“弟妹……”

甄宓上前握黄元的手“我与夫君多日未向母亲请安,母亲今日身子可安好?”  黄元微笑着看回答“母亲身子甚好。”眼角扫过那双不知是看她还是看甄宓的深邃俊眼。

甄宓又拍拍她的手,音线轻盈暖人“如今我与夫君不住府上住,就要多辛苦弟妹一些照顾全府上下了。”

“二嫂说这些话就是见外了。照顾全家上下本是为人儿媳的本分。”黄元收回手,甄宓太过客气她有些无法适应,她向二人福了福身“母亲正等着二哥和二嫂呢。我先走了。”曹丕和甄宓站在道中,她只能从正在加盖砖瓦的院墙边走过。

众人突然惊呼“夫人小心!”

黄元还未看明白,就觉左手被人猛地一扯跌进一个淡香怀抱,紧接着纤腰被揉住顺势转了一圈离开刚才所站之地。速度之快如燕掠池塘。

“啪”一块青砖在她原先站立的地方摔得四分五裂。

那种香味,那个温度,甚至连心跳都是那样熟悉,黄元心霎时漏了一怕,她慌忙推开曹丕低着头平复心情“多谢二哥相救。”

两个瓦匠从院墙上连爬带摔地滚落下来,跪在他二人面前不住磕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曹丕俯视着地上两人,眼底隐约闪过凌冽杀意。

甄宓不由一怔,如果说曹丕救黄元是人之常情,那他方才的紧张与关切绝不是兄长对弟媳该有的。更何况他曹丕在人前是仁德厚爱、善待下人的君子,怎能对两个无心之过的瓦匠目露杀意。

黄元此时也终于恢复平静淡然“罢了,你们下次小心些,不可再出此差池。”

“诺,多谢少夫人宽恕。”

秋风拐过院墙,好像有一袭海蓝色袍角在墙边晃了晃。

北雁南飞携了相思。五官中郎将府邸中残叶萧萧,唯一园翠竹依旧生意盎然。

甄宓率着丫鬟从自己院落出来徐徐向前院大堂走去,一路娉娉婷婷,摇曳生姿。今天是她儿子曹睿的加冠礼,其实曹睿并没有到加冠年龄,只是曹丕子嗣单薄故而早行加冠礼,以期借此喜气带来更多子嗣。

她路经一处竹院不由放慢脚步朝里多望了两眼。这处竹院说大不大,里面只种各色翠竹偶有两座假山点缀其间,本也没什么特别,只是曹丕异常重视还命花匠园丁月月打扫,且不许旁人进去。她也只能在外头张望张望里面风景。

“妾身见过夫人。”郭照上前向她行礼“夫人是去参加睿儿的加冠礼的吧。可巧了,妾身也是。”她是曹丕半年前新纳的小妾。

甄宓望着她那双亮丽带笑的杏目,忽然有些酸涩“妹妹不必多礼。正巧你我一同去。”

郭照笑得更开心“是。”

甄宓却不再看她,直径往前走,确切的说是不想看她的眼。因为那对眉眼太像一个人,只不过郭氏的眼中少了那一份灵动,感觉便大不相同了,可是像还是像的,以至于她每次看到都会觉得晃眼。

“夫人走得这么急,定是想夫君了吧。”郭照跟在她身后,巧笑嫣然“也是,夫君这几天日日忙到深夜才回府。那时夫人都已睡下,夫君也只能来妾身房中。”

脚步一顿,甄宓斜睨她一眼,复又前行。对于她来说无非是她夫君身边多了另一个女人;而郭照完完全全就是她夫君用来代替那个人的一个影子。她又何必与一个影子相争。

装潢高雅贵气的大堂中,曹叡身穿华美礼服站在曹丕跟前。甄宓、郭照以及一众丫鬟、小厮侍立在侧。

曹丕替曹睿戴上发冠,又为他理了理衣襟,含笑捏捏他的脸蛋“我的叡儿真是长大了。”

一小厮立即捧着个托盘上前“请将军为少公子表字。”托盘中放着张宣纸,纸上写着“德”、“懿”、“修”、“闵”等字。

曹丕扫一眼宣纸“我长兄早逝,凡我儿皆不可当'伯'字,应从'仲'字始,”深邃眼眸望了望远处竹林再度看向曹叡“就叫……元仲吧。元宵节的元,即为开端也是根源,你是我曹家长孙……”

甄宓身子一晃只觉天旋地转,再也听不进任何话语。元宵节的元?呵呵,应该是黄元的元吧……这究竟是一份怎样的感情才能令他用一个女人的名来为他的长子表字?她本以为曹丕对黄元不过是一种求而不得的眷恋,他心中还是有她甄宓的。可到头来,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她自欺欺人,自欺欺人啊……

婢女只觉身前甄夫人的身子突然晃了晃,刚伸手欲扶却见她惨白着脸目光呆滞地望着曹丕和曹叡。“夫人,夫人……”婢女低唤数声。

甄宓这才收回神魄,轻轻撇开婢女的手“我没事……”

郭照在一旁看得奇怪,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题外话------

似乎有不少亲不喜欢曹丕,其实我想说曹二同学还是很不错滴。大家千万不要被之前的小说和电视剧影响了。七步诗神马的是世说新语杜撰出来的,正史上根本就没有。他的确是腹黑,但天底下哪个帝王不腹黑?

在文采方面他也许是不及曹植才思敏捷,但却也是洋洋清绮。我曾看到一位网友对他二人的点评,个人觉得十分贴切。他说:曹植的诗给人直接的感发,一句话就把你打动了;曹丕的诗必须仔细吟味,才能品出它的好处。我觉得《文心雕龙》对他二人的评价最为中肯:文帝以位尊减才,思王以势窘益价……他创作《典论》开批评文学之风气;他说“盖文章,经国之大业”是首位把文章提到社稷高度的帝王。

☆、后院风波(一)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秋日清晨像露珠一样新鲜,天空发出柔和的光辉,澄清又缥缈,令人仿佛听见远处高飞的云雀在歌唱。黄元在院中随意信步,清澈的水眸倒映着点点愁思。她叹口气,玉指抚上一朵菊花,这几日胸口总是莫名地闷。突然,裙角似被人踩到,她就势回头。

“妾身该死,妾身该死。”赵姬低着头连声告罪,只是脸上哪有认错的表情。

婉宁早就看不惯这个赵姬天天霸占着曹彰,忍不住道“学没学过规矩?这般不长眼!”

赵姬一听此言“噌”地直起身,瞪着双媚眼看婉宁“呵,我天天伺候公子免不了没有时间学习规矩,以后还望婉宁姐姐多多教导。”语罢还略带挑衅地瞟了眼黄元,自她来府上后除了每月初一、十五极少见曹彰去黄元屋里,想来是个不受宠的嫡夫人。

“你……”婉宁被她顶得一时语塞,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有气发不出。

黄元冷笑,正欲开口说话却见赵姬神色瞬变,立刻成了温顺的小绵羊。

曹彰大步到几人身旁看了看黄元,转头问赵姬“怎么回事?”

赵姬此时已经嘤嘤地哭起来“妾身不小心踩了夫人裙角,妾身已经知错,可夫人还是不愿原谅妾身要惩罚妾身。求公子替妾身说说话,让夫人饶了妾身吧。”

婉宁想不到赵姬如此不要脸地信口雌黄,遂即出言反驳“你休要胡说!夫人她……”

“婉宁,”黄元低声喝她“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别人没规矩,你也跟着没规矩么?”她是以教训婉宁之名暗指赵姬没规矩,随即笑得如娇花照月格外柔美“妹妹多心了,我何尝要惩罚你。”又向曹彰微一福身“今日菊花开得正好,夫君多陪妹妹赏会儿花吧。妾身去看看母亲。”不等曹彰答应就带着婉宁、小浓走出院落。

赵姬得意地目送她离开,微笑着去拉曹彰“公子……”

谁料曹彰面无表情地抽回手“我还有事,你自己赏花吧。”

赵姬怔了怔,随即扭头狠狠瞪了眼空落落的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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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菊扶篱,婷婷似顾盼;落霜吹动萧气,惹老枫碧树流丹。有一丽人于凉亭中闲适煮茶。氤氲水汽袅袅上升使她的脸朦朦胧胧、似幻似真。

“母亲,”曹楷跑进凉亭扑进正在煮茶的黄元怀中“母亲,我们去喂鱼吧。”

“当心,别让水给烫着,”黄元笑着环住他“母亲还在煮茶呢,让乳娘带你去好不好?”宠溺地刮了下他的小鼻子。

乌黑的大眼珠滴溜溜一转,曹楷乖乖点头“嗯,好。”便拉着他乳娘去石片上喂锦鲤了。

曹彰后院有一小池塘约一丈见方,池塘以全石为底,水质清冽。池边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池中有锦鲤十几尾,往来翕忽,游嬉其间。在池塘西南角有一石片长约三尺、宽一尺延伸至水面之上,站在其上戏鱼仿佛周身皆被锦鲤围绕。黄元闲来无事时常在石片上撒食喂鱼。

婉宁捂嘴笑道“婢子看呀,这小公子就只听夫人一人的话。”

“儿子自然是要听母亲的。”黄元也笑起来,望见曹楷在石片上乱蹦乱跳,有些不放心地吩咐小浓“你也过去看着,别让他掉下去。”

“诺。”

她这才又低头煮茶。

只听“哗——”的一声水响,平静的池面顿时波浪翻涌,惊地一池锦鲤四处逃窜。

即时就有丫鬟大叫“不好啦,小公子和乳娘落水啦……”

黄元顾不得裙子被滚烫的茶水浇湿,几乎是在水响的同时就已冲出凉亭。

后院中皆是女眷没有人会游泳也属正常。众人见曹楷落水虽然心急但也无计可施,只能站在岸边叫喊着干着急。

又是“扑通”一声,紧伴着婉宁的惊呼“夫人!”

众人只觉有道丽影从眼前晃过,再回过神时就见黄元托着昏迷不醒的曹楷从池中出来。还在震惊中的丫鬟、婆子赶紧上前帮忙,拉的拉,拽的拽。

“楷儿,楷儿你醒醒,你不要吓母亲,楷儿……”黄元衣衫尽湿,不断有水珠顺着散乱的发梢往下滴,她将曹楷面朝下不停拍打其背“楷儿你不要吓母亲,你一定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两行清泪从精致的眼角泛出,划过双颊,一滴一滴落在曹楷身上。

曹彰闻信匆匆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他怔了怔,在他记忆里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黄元哭,看到一向从容淡然的黄元在人前失仪。他明显感到那纤细的身影在抖,身体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两步。

“公子,医士来了。”余洋领着个医士气喘吁吁而来。他这一句话停住了曹彰脚步。

曹彰带来的两个小厮也在此时将同样溺水昏迷的乳娘拖出池塘。

“咳咳咳……”曹楷吐出腹中池水“母亲……”他睁开眼有气无力地唤黄元。

“我在,楷儿,我在这里。”黄元紧紧抱住他好似怕怀中瑰宝得而复失。

“夫人,快让医士给小公子看看吧,”婉宁也是激动地热泪盈眶“您自己也快换身衣服,深秋风寒极易伤身。”

曹彰低声吩咐余洋“再去找个医士来给夫人瞧瞧。”

小浓依黄元吩咐即刻抱曹楷回房。唤来的医士也跟着去了。

婉宁扶起黄元“夫人,我们也回屋换衣服吧。”

“慢着,”黄元站起来却不走,清冷目光射向那断裂的石片“把打理后院的下人都给我找来。”

曹彰本打算离去,听得此言驻足看她。

“夫人唤他们来做什么?您全身都湿透了寒邪易侵,还是回去赶紧换衣服要紧。”婉宁实在是为黄元身体担忧,搀住她就要往回走。

黄元拉住她“那块石片看着虽薄却也坚固,怎会好端端地齐根断了。”微红的杏目冷光乍凛“去把他们叫来,一个都不许少。”音量虽不高却是不容置喙。

这后院的花草树木、假山鱼塘皆有一个老仆带领四个小厮打理。当下,这五个人正跪拜在黄元跟前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婉宁本想给黄元披一件干净衣服却被她一把推掉。

她就这样穿着还在滴水的衣服,任凭发丝散乱,冷冷瞧着下跪的五人“我已仔细看过,那石片齐根断裂定是人为,应是用铁锤砸的。是谁做的自己招了吧。”

那五人连忙不住地磕头“夫人明鉴,夫人明鉴,就算是借小的们十个胆小的们也不敢做此事呐!”

“当然也不全是你们五个人做的。有发现线索检举揭发者必当重赏。若是找不到祸首……”黄元抬眼,寒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将目光投向池面“那你们五人嫌疑最大且有玩忽职守之罪,全部——杖毕。”

余洋闻言悄悄觑曹彰,入眼是一张神色复杂的侧脸。

那五人听得此言,立刻磕头如捣蒜,额头皆已磕破“小的们实在是冤枉,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这后院一向是你们五人打理。如今池塘石片突然断裂,害得小公子险些丧命,难道不是你们之过?”黄元冷哼“哼,既然你们找不出幕后黑手,那便由你们来担此责任。来人……”

“夫人,小的有事启禀,有事启禀。”一个小厮跪着向前挪了两步。

“说!”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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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风波(二)

“是……是这样的,三天前小的远远看见赵姬从杂物房裹了包东西出来。当时也没在意,后来才发现杂物房少了一副锤子。”

赵姬本就躲在人群后面看热闹,一听小厮提到她当下就变了脸色“你不要血口喷人,这关我什么事!”

黄元并不理她,冷声问小厮“你确定你没看错?三天前的具体什么时候?”

小厮又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回夫人,小的敢用项上人头担保没看错。具体是三天前的未时一刻,当时大部分人都在午睡,小的是起来上茅房时看见的。”

黄元这才望向花容失色的赵姬“赵姬,三天前未时一刻你在何处?可有人为你证明?”

赵姬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别过脸“妾身在自己房中午睡,没有人证。不过夫人也不能就此断定是妾身拿的锤子吧。那岩片断裂与妾身就更没关系了。”

黄元收回目光在婉宁耳边耳语了几句对众人道“既然赵姬不承认,那我们便搜屋吧。婉宁,你令人去搜。”

“诺。”婉宁斜剜一眼赵姬,带着人匆匆就走了。

秋凉乍起,风过檐下,吹得风马铮铮作响,吹得池水涟漪荡漾,吹起黄元散乱的发丝在空中摆了又摆。

“公子,夫人她……”余洋压低嗓音在曹彰身边开口。却见身边之人脚步稍挪,而后又似石像般站住不动了,点漆朗目看着池边之人似无表情却又似深有所思。

过了一小会儿,婉宁捧着副锤子回来“夫人,婢子在赵姬房中找到了锤子。”她将手中锤子往地上一扔,向黄元行礼禀报。

“你胡说,”赵姬急得跳起来“我明明把锤子扔……”猛然发现自己情急失语又赶紧用手捂嘴。

“哦?扔哪儿了?”黄元一侧嘴角上勾,挑眉看着她“你拿锤子做什么?砸岩片是不是?”赵姬只觉得她这似笑非笑的脸比地狱修罗还要狰狞恐怖。

赵姬两腿一软跌倒在地,脸色已由惨白转青“我,我……”那发白的嘴唇不住颤抖。她慌忙四顾一眼瞟见曹彰,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路跪爬过去抓住曹彰袍脚哭得姣花带雨“公子,公子救救妾身。妾身知错了,妾身只是一时糊涂,妾身再也不敢了……”她常见黄元在岩片上喂鱼,便预谋了这一出想要黄元落水。谁知竟阴差阳错害了曹楷。

“既然赵姬自己已经承认,那便按家法处置,”黄元并不看他俩,依然盯着湖面,冰冷地吐出一句“杖毕!”

“公子,公子,”赵姬听闻此言已近嚎啕大哭“公子饶命呐,妾身绝非有意要害小公子,我只是想吓吓夫人的,”她紧紧抓住曹彰的锦袍“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公子看在妾身服侍公子这么些日子的份上饶我一命吧……”

婉宁一听此话紧跟一句“哼,不要脸的东西,公子与夫人才是正儿八经的夫妻。有你什么事!”

行刑的家仆还在观望曹彰态度并未动身。

黄元已行至凉亭中坐定“你们还不执行?”

“诺。”家丁拱手令了命却依旧站着不敢动。

曹彰掰开赵姬抓他衣袍的手,望向凉亭,吐出一句“依夫人所言。”

“诺!”

“公子,公子……”赵姬还想伸手去抓,但早已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一人扣住一臂反向拖走。“公子饶命呐,公子……”

家丁拖着赵姬就要往院外去行刑。

“慢着。”黄元突然唤住他们。

众人不明所以,齐刷刷看向她。就连赵姬也停住哭喊,以为黄元要放她一条生路。

“就在此处行刑。”六个字说得风轻云淡。

家丁犹豫着偷眼瞧曹彰“这……”

黄元喝了口早已凉透的茶,将茶盏往案上一扣“打!”一双明眸剑气凛冽,令所见之人不由一颤。

凉亭外那挺拔站立之人只是远远望着黄元并未做声。

“诺。”家丁似乎已明白当下形势,立刻领命执行。

“饶命呐,公子饶命,夫人饶命呐……啊……”渐渐地赵姬已没了哭喊的力气,全身上下血肉模糊。围观女眷皆害怕地别过脸去。

赵姬伸出染血的右手紧紧揪住一把草“黄元,你个毒妇,我就算化作鬼也不会放过你。”,溢满仇恨和诅咒的双眼死死盯住凉亭“让你永世不得安宁!”

黄元却是脸色淡然“不放过我的人多了,我此生早已不再安宁,不差你一个。”

婉宁被她此话说得心里莫名发慌,站在黄元大声命令行刑的家丁“还不给我使劲打!”

终于,赵姬吐尽最后一丝气息。

一个家丁上前禀报“禀夫人,赵姬已杖毕。”

黄元这才起身走出凉亭。她淡淡扫过到死还瞪着双眼的赵姬“抬出去埋了吧。”就由婉宁扶着回房。其间经过曹彰跟前,她目不斜视也未停顿,就这样堪堪从他面前走过。至始至终,她都未曾看过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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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日光明媚却不炙热,映得那青盲宝剑泛出森森寒光。曹彰正用棉布仔细擦拭剑身。

“公子,”余洋在门口行礼“遣送胡姬的人回来了。”

提剑回鞘,曹彰将宝剑横于案前“让他们进来。”

“诺。”

立刻就有两个家丁进屋下跪“小的拜见公子。”

曹彰一抬手,算是让他们免礼“夫人让你们送胡姬去哪儿了?”

“禀公子,送胡姬回了塞外家乡。”

“塞外?”声音极轻应是在自言自语,他又提高音量“那胡姬家中可还有人?”

“有,”另一个家仆回答“还有一个弟弟与她的老母亲。胡姬还让小的们向公子和夫人转达谢意,感谢公子与夫人让她重回塞外与家人团聚。”

曹彰转头,望向窗外一碧如洗的万里晴空。

此后经年,曹三公子身边便只有一妻一妾二人。后来有坊间传言说“黄夫人遣出一妾在先,杖毕一妾在后,可称当今第一妒妇。仅剩的一妾也是对她畏若虎狼。”又有传闻说“黄夫人练过妖术不仅红颜不老,还魅惑夫君以得专房之宠。”

当小浓将此些种种传闻告诉黄元时,黄元只不过淡淡一笑。

------题外话------

好吧,不管今天有没有人收藏,我也更了吧。而且一更到底,不卖关子了。

☆、东珠步摇

东市是许昌城中最热闹繁华之处,商贾云集,店铺林立。小到一根绣花针,大到奇珍异宝皆可在此间寻得。还常有胡商牵着骆驼从街上走过,驼铃“叮铃、叮铃”摇出一路异域风情。

在东市最显眼处有一家“弄玉斋”此乃许昌城中最大的珠宝铺,往来宾客皆是达官显贵。

“凝轩你喜欢什么就拿什么,不必给我省银子。掌柜的,最近可有什么新奇玩意儿?”夏侯衡拉着凝轩大步进弄玉斋,身后还跟着一脸不乐意的曹彰。

夏侯衡和凝轩是这里常客。掌柜一见他二人立刻点头哈腰地上前“夏侯衡公子来得可真是时候,昨儿个刚到一批簪子。”

夏侯衡一笑“那还不快拿出来让夫人瞧瞧。”

“是是是,二位稍等。”掌柜一个眼神,立刻就有伙计去取簪子。

曹彰本是被夏侯衡连哄带骗拐了来的,当下见他二人在挑簪子便兀自在一旁席子上坐了。

曹彰虽不常来,掌柜却也认得他是谁,谄笑着上前对他施了个礼“三公子不如也挑一个吧。这些簪子可都是稀世之品,就算宫里的娘娘也未必用得上。拿回去给少夫人,少夫人定会喜欢。”

曹彰还未开口,夏侯衡已然坐到他身边,用胳臂肘捅捅他道“我说你是该给弟妹买个簪子、镯子什么的了。成婚这么久也没见你送过她什么东西。”他忽然用指抚着下巴一脸严肃地看着曹彰说“子文,你什么时候变成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了?”

曹彰白了他一眼,起身去看那批簪子果真都是各色红蓝宝石、镶金白玉……那个步态凤仪高雅的身影在脑中倏忽而过,回神再看时眼前这堆珠宝首饰竟越瞧越觉得是一堆俗物。俊朗的浓眉不由蹙了蹙。

“我弟妹向来喜欢素净些的,”夏侯衡像是明白他心思“掌柜的,你们这儿可有简单素净些的簪子?”

“有有有,”这次掌柜亲自拿出了一个锦盒向众人打开“这东珠步摇今日早晨拿在门口卖时倒是有一个气质不俗的少妇驻足看过。小人只是觉得这步摇太过简单才没好意思拿给二位公子看。”

他说的这步摇确实简单,簪身由黄金打造只在末端做了个祥云图案,不过做工很是精巧,祥云下伸出一根细细的金链坠着一颗樱桃大小的东珠。这东珠匀净圆润,通体晕出荧荧金光。

曹彰眯起眼打量片刻“就它了。”

黄元的屋子不大布置地也淡雅简单,却处处透着股温馨。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狼毫过处,一行篆书清隽写意,隐含沉敛。那执笔行书的女子是如此安然恬静,仿佛连同周遭的一切都随她一起沉浸下来。

“夫人,”小浓捧着个锦盒进屋向黄元福身施了一礼“公子那儿派人送来的。”

婉宁闻言停下研墨的手好奇地站起来“公子送夫人的吗?夫人,快打开看看是什么东西吧。”

黄元亦搁了笔,脸上无惊无喜“随你。”

“诺。”小浓依言打开锦盒。一支东珠步摇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呀!”婉宁惊叫出声“夫人,这不是你今早在东市看上的东珠步摇嘛。”

今日上午黄元同婉宁简装上东市本是要给曹楷选几批布料做冬衣的,结果路过弄玉斋门口被这步摇吸引了目光。

伙计见黄元一身穿着虽不张扬却都是上乘锦缎,举手投足间亦透着清雅,显然是富贵人家的少妇,立刻哈腰上前赔笑道“夫人您真是好眼光,别看这东珠步摇样式简单,但带起来另是一番味道。最配夫人您这样气度不凡的。”

婉宁也说“这步摇做得倒是精致。夫人您带这步摇公子定会喜欢。”

黄元的指尖已触到步摇,一听此言反倒缩回了手“走吧,去绸缎庄。”

“夫人你不喜欢吗?”婉宁疾步跟上她,心里还不住嘀咕:看夫人方才的神情明明是喜欢的呀。

婉宁已从小浓手上接过步摇“公子与夫人真是伉俪情深,连心思都能相互猜到。夫人快带上试试吧。”

黄元却不接。任凭步摇上坠着的东珠在空中晃呀晃,直到最后慢慢归于静止。她收回目光,再度执笔练字“收起来罢。”

五月暮春,天色乍暖,墙角开出满枝榴花,犹如风翻火焰,直欲烧人。花前一个劲装女子看样貌不过双十年华,那腰封正掐着她纤细腰身,体格秀挑,耍一杆紫英枪虎虎生风,端的是英姿飒飒、清艳流转。

“母亲好厉害!”曹楷看得两眼发直,忍不住拍手叫好“孩儿要学紫英枪。”

黄元嘴角含笑,收枪,折腰,再转身向后一刺,打出一个回马枪,右脚点地就势一个侧空翻,却在落地时几个趔趄倒在树下。

红花绿荫之下,曹彰已驻足静看许久。他本能地想冲上去接,但被婉宁抢先一步接住黄元。

一帮婢女顿时惊慌“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曹楷也使劲晃着黄元的手“母亲,母亲……”

突然,一道人影挡住了明艳日光。婉宁抬头,曹彰不知何时已至跟前。

他俯身横抱起黄元,脸上依然没什么喜怒“去请医士。”

芙蓉锦帐,绣花衾辱,床上躺着的女子恬淡而美好。屋子中站满了丫鬟、婆子,皆一脸不安和期待地望着医士。

鹤发童颜的医士一手搭脉,一手捏着他那一小撮山羊胡子,闭眼深思了片刻起身对曹彰作揖“恭喜三公子,少夫人这是有喜了。只是这两天太过操劳以致气血亏损,才至晕厥。不过无甚大碍,待老朽开两幅养气调血的方子好好调补调补就好了。”

点漆朗目中有道神光闪了闪又迅速黯淡下去,曹彰下意识地垂下两侧勾起的嘴角,速度之快如流星划过天际,倏忽而已。他点点头起身“好好照顾夫人。”负起手便大步走了。

等黄元醒来时,婉宁、小浓等一众丫鬟、婆子皆喜气洋洋地围在她床边。

“恭喜夫人,医士说夫人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了。”婉宁笑着端来一碗燕窝安胎汤“夫人先把安胎汤喝了吧。”

“可不是呢,”小浓扶起黄元“小公子一听马上就要有小弟弟陪他玩了,高兴地不知跟什么似的。”

黄元闻言伸手搭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上苍到底待她不薄好歹也让她有了孩子。清雅姣好的脸上荡开甜甜笑意,那笑容忽然一顿“那夫君他……”镜湖般的眸子里清晰倒映出婢女们尴尬支吾的神情,这一刻她便什么都明白了。没关系,她抚摸着小腹,孩子,就算你父亲不喜爱你,你也还有娘亲的。

☆、感君千金意

过了立夏,午后暑气便重了。一帮女眷皆躲在屋里避暑。黄元本想看会儿书的,却被婉宁夺了书去,只让她闭目养神。

小浓在一边清点各家送来道贺的药材补品“这是老夫人送的,这是崔夫人送的,这是甄夫人送的。这甄夫人可真是慷慨,竟送了这么多名贵滋补的补品,比宫里的皇后娘娘(建安十九年伏后薨,次年,曹节为皇后)送的还多。”

黄元摇着团扇的手略微顿了顿。

“行了,行了”婉宁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打趣小浓“你这小蹄子,好像这辈子没见过宝贝似的,这么些燕窝人参就把你乐成这样。好啦,别再数啦,少不了的,快去招呼小丫头来给夫人大点行装,夫人后天就要随老夫人进山庄避暑了。”

小浓笑嘻嘻地捧起一盒燕窝“唉”了一声便出去了。

六月中旬,卞夫人率曹氏女眷进山避暑,次子曹丕奉命护送。深山茂林,一色碧绿平静而深远地铺展在天地间。冗长的车队蜿蜿蜒蜒塞满了半个山道,而这滂沱大雨也正在此时说来就来,且一发不可收拾堪堪从日出下到日落,只听得满山雨叶相交“哗哗”作响。因黄元有孕在身又加之雨天路滑,她的车架特意放慢速度行在了车队最后面。

身后山间传来重物相击的一声巨响。群马骚动,车夫们赶紧喝住受惊的马匹。

一个小厮冒着雨慌慌忙忙跑至车队前头,朝一辆朱漆马车抱拳禀告“将军,黄夫人的车架遇上山体滑坡了,恐怕……”

“哗”车帘被一把掀开,曹丕探出那张玉琢般的脸庞,不知是不是光线原因总觉得他今天的面色特别白些“你说什么?”

小厮只觉有块寒冰划过他的脊梁,浑身一个激灵“后方山体因暴雨冲刷而滑坡,黄夫人的车架恐怕被……”

“罗荣,你看护好大部队,”曹丕不等他说完已翻身上马,随即调转马头随手招呼了六个亲信。但听神驹一声长嘶,七道身影便如离玄之箭疾驰而去。

“夫君……”甄宓探身呼唤,只是任何呼唤都已在这苍茫雨幕下显得单薄而无力。

两人高的泥石压垮无数灌木花草生生横在山道中央,底下还零星露出马车的残肢。曹丕只觉得所有血气唰的一下直冲脑顶又唰的一下落回脚底,脑袋晕了晕几乎是跌落下马。

下一刻,六名亲信见到了他们认为此生中绝不会见到的一幕——向来仪态高雅、波澜不惊的五官中郎将竟疯了一般冲向泥石堆徒手挖泥。

“将军,黄夫人恐怕已经遇难,您还是保重身体。恐怕泥石流随时还会再……”一个亲信欲伸手扶起他,谁料却被曹丕一把甩开。

“她不会死的!”一声怒吼响彻山谷,吓得六个亲信心惊胆战。

豆大的雨水倾盆而下将他无情地夹裹其中,原本飘逸华贵的银白色锦袍此刻已是面目全非,皱巴巴地贴着他修长的身形。曹丕极力控制那颤抖的双手,可是越控制抖得越厉害,他本以为自己是可以放下的,为了他的宏图伟业他应该什么都放得下。但是,直到刚才听到她出事的一刹那,他才明白自己错了,而且从一开始就错了。这份感情不知从何时起已变得如此刻骨铭心,放不下也忘不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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