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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云殇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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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记事》云殇

文案

2006年1月20日,要说我看布袋戏的人生由此而转变也不为过吧

看见从前没有看见的东西,为从来不会感动的事情感动……

一切,都是从这个男人开始。

——我说我从良了,请一定不要不相信哦~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蔺无双 ┃ 配角:练峨眉,苍,凌沧水 ┃ 其它:霹雳衍生

本文转自晋江文学城,原文地址: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196852

醇酒

白云山上访客不多,樵夫也近乎绝迹。

不是他故意拦人,“山门无锁白云封”,那一片云烟雾绕,远看着都以为是瘴气。

只是不多归不多,始终还是有人来。

——如看见那道者迢迢而来,那他就明白年关已近。

时至今日,这倒是他第一次尝试杯中物。

“哈?你说你没喝过酒?”

携酒访友的那人脸上十分诧然,远比平白遇上山贼\拦路抢劫还意外。

他沉默以对——否认的话不消说第二次。

那人又问:“原则?不合味?”

他又摇头。

不是修道人该戒腥荤避黄汤,只是他向来对此并无兴趣罢了。

“你好歹赏个脸……”

略带竹青色的水流一线地注入杯中,又一线收平。

“……也不枉我不远千里从道境带过来嘛~”

端起杯来端详了半晌——颜色倒是漂亮的。

“有放杞子?”

“是又怎样?明目嘛——”

语气中的不满显而易见:谁想自己好心带酒来,有人却关心到里面的药材上?

酒,便是如此么?

记得,他也未曾见过峨眉饮酒……

想之无益,杯已及唇。

——味道并不好,跟茶跟水都不一样。

但他还是尽可能地喝完了,只为送酒予他的人说,喝不完,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

再说,放着也是浪费。

那天他醒来的时候,白云山的太阳已经升了老高。

随手把乱发用簪子拨到一边,以便看清自己到底还是不是在浩然居。

——还好,一切如常,就是头痛得无以复加。

尚未失去意识之前,他曾问:

“醉了是怎样?”

“没什么,就是睡一觉。”

当时他不懂这回答到底算什么意思;

现在,他觉得这个回答实在是不负责任。

方站起,便察觉门外曾有人来。

忙出门观视,却只见一只竹篮,满篮青翠的鲜蔬。

叶片上,还带着今晨、萍山上新鲜的露珠。

心下暗叹:

“可惜……”

也许,他现在该想的是送个什么回礼了。

——山泉水么?

也好,只要是别醉人的。

此后,他再没有碰过所谓”杜康”。

因为,他实在不喜欢放纵的味道。

鲜蔬伴清茶,才是浩然居里的寻常景致。

又一年……

年夜

“咦?”

萍山不见得比白云山来得热闹,今日却也来了人。

珠光宝气的女子向他一点头,并不生疏。

——是练峨眉的结义姐妹,金八珍。

有过数面之缘,也算是认得的。

“不若留下来一同吃个晚饭吧。”

练峨眉说,末了又补了句:

“今日是除夕。”

修道人日与天地并行,时间并不是必须的概念。

对年月,向来亦不在意。d

今日前来,本是要回上次相赠鲜蔬的礼,不想原来已到了除夕。

蓦然听到这句邀请以及贴心的提示,心下不禁起了些波澜,只到底未曾形于颜色。

“呵,吃饺子如何?”

金八珍笑着提议。

“嗯……不错。”

练峨眉亦笑道:

“只怕现在方准备,用料采办不易。”

“眉姐不用担心,小妹既然这样说,自是准备妥当的。”

“有要吾帮忙的地方吗?”

他问——白白蹭上一顿饭,实在不是他的做派。

“你做过饺子吗?”金八珍问。

“没有。”

太过迅速而直率的回答,让一向八面玲珑应答如流的金八珍也停顿了半秒。

“这样吧,好友。”练峨眉开了腔:“我和珍妹在此和面,你便负责馅料——剁碎了就好。”

***

修道人本是辟谷,功夫到了,吸风饮露就能过活。

所以萍山上向来就没有厨房,只有个小小的储藏室,放着些不知过多久才会用一次的锅碗瓢盘、茶杯盖碗。

听得见外面金八珍和练峨眉的声音,许是在叙些别来情况;

他在里面眼看着大盘的萝卜和白菜,眉头不自觉地打起了结:

不行炊事的地方从来就没有”菜刀”这种物事,更别论是其它的厨具。

记得这里曾是有柄柴刀的,但若是用来切菜剁馅,殊不合适。

——该不是要用到明玥吧?

世上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如果他蔺无双要为包饺子而破誓,那就真是无奈得有点可笑了。

罢了,以掌为刃也不是什么难事。

如是剁了一些时候,门上”笃笃”响了两声。

回头看时,却是金八珍,手上还拿着一块白布。

“呵,眉姐果然猜得没错。”

他正疑惑,却见金八珍示意看向自己的衣衫——

原来前襟已沾到了不少萝卜汁,斑斑点点。

“围上吧。”

从金八珍手上将白布接过时,他不无感动。

只是——

为何把那布展开之后却看见上面绣了黑黑的、毛毛的两团?

仔细看时,还有:长长的——耳朵?红红的——眼睛?

这……难道是兔子?

……金八珍的东西,还真是奇怪。

不管如何,总归有用处,总归是练峨眉的心意。

——还是围上吧。

“阿姊啊——”

突然而来的声音吵得震天价响,让他头上的筋瞬间抽了一下。

卜——本来握在手中的萝卜呈雾状散去……

“滚!”

“哎哟——小龙龙初一再给您拜年啊——”

烦人的吵闹随着”咻”的一声之后总算消失无踪。

不过,就算只是听着外面的声音,他的心情还是被搅动得烦躁起来。

深呼吸一下——

冷静……一定要冷静……

“剁碎了就好。”

剁碎了就好……

“嗯?”

金八珍看着切好的一盘盘萝卜和白菜,不禁疑惑道:“那些青皮萝卜呢?”

——看着他身上溅着的萝卜汁,明明是有青色的啊。

他默然拿出一只大碗,碗里是一汪绿色的液体。

“力度没控制好,都变水了。”

语声中不无歉意。

金八珍沉默了。对于一个诚心悔过的人,大概换作谁也不忍责怪吧?

“不要浪费。”练峨眉淡然道:“一并煮了吧。”

面已和好,馅料也准备妥当。

接下来就是擀皮以及正式地包起来了。

——金八珍是这样跟他解释的。

擀面并不是一项容易的工作——起码比手剁萝卜难多了。

面团已被揉成一个个均等的小团,约有元宵般大小。

金八珍将一个小团略压了扁,然后一来一回擀成一块块圆圆的皮。

他看得出,这实在也是花力气的活儿。

“吾来吧。”

金八珍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又努力掩饰着别让这诧异太明显。

“这……”

“虽然未曾尝试,告诉吾怎么做就好。”

以他的天分,光是动作模仿应该也不是难事才是。

事实证明,眼见未必为实。

就算确认自己真个是看得清清楚楚——

怎么做出来偏偏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呢?

无论他怎么皱着眉头看,自己擀出来的皮就是和金八珍的差别甚大。

虽然金八珍一直鼓励他,说擀得不错;但他怎没听出那不过是安慰呢?

明明就是一模一样的步骤啊……

究竟问题出在哪里……

忽然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喷嚏——连头都不禁抖了下。

之后听见话声:

“好饿啊——有饭吃没有?”

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女子的声音,之后就见一个红衣和一个紫衣的少女从山后转了出来。

红衣的是金战战,紫衣的是宫紫玄。

宫紫玄先与练峨眉行了礼,之后又与金八珍和他见过。

金战战一见母亲马上就偎了过去。

“战战,练功回来了?”金八珍看见女儿,温柔地笑问道。

“嗯。”金战战懒懒地点头,看见台上擀着的饺子皮马上就来了精神:“今晚吃饺子?”

“是呢。”金八珍笑道。

“哇哈哈~~这皮也擀得太搞笑了吧?”

金战战拈起台上擀好的两块饺子皮,笑得毫无遮掩。

“这种厚度、这种形状……还做饺子?做包子还差不多!哈哈哈~~太厉害了!烂得好厉害的手艺!哈哈哈~~”

“战战,在师尊面前怎么可以如此放肆……”

“但是女儿没说错,这皮实在是够烂啊——娘,你看,这块还有破洞的。”

他下意识地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是忍住了没说话。

“哈哈……包饺子么?能不能算上贫道一份?”

看见远道而来的清圣道者,金八珍暗自松了一口气。

道者与练峨眉见过礼,向他笑道:“我在白云山没找着你,就知道你往这边来了。”

看着台上那些惨不忍睹的饺子皮们,道者偷偷叹了口气,然后自觉地挽起袖子:

“这擀面的工作就我来吧——免得你们都说我这个不速之客来吃白食。”

他没说话,退到了一边。

——现在实在不是逞好胜之念的时候。

如果他不让位,搞不好会让在场所有人今夜没饭吃。

锅里的水汽袅袅漾起的时候,夜色也熏染了整个萍山。

在每人的面前都放上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年夜饭的气氛渐渐就洋溢了开来。

他从碗里夹起了一个饺子,不能不有了些感慨。

往年除夕,也就是一个人在浩然居里过,并没有觉得些什么;

今年能与知己友人共聚一堂,倒觉得往年的除夕未免清苦了点。

格——

牙齿咬下去时,却忽然咬到一硬物,取出一看,却是一个紫色的小铃。

“这是?”

他明明记得,剁馅之前是有把萝卜白菜洗干净了的啊。

见他疑惑,金八珍便解释道:

“这是个习俗,在饺子里包进些小东西,谁要吃到,来年定有好运\的。”

说罢又转头向宫紫玄一笑。

“紫玄,这是你放的吧?”

宫紫玄默然不答,不否认也便是承认。

“但是……”

话方出口,那边不知又是谁的嘴里”格”的一响。

“这是什么东西啊?硌得牙都痛。”

道者从嘴里取出一个金八宝,挑着眉毛左看右看。

“呵,”金八珍笑道:“吃到这个,道长来年有财运\呢。”

“贫道只要成仙不要发财——怎么就不放点能消化的东西啊……”

——其实,他和道者的想法相同……

运\气,又岂能是吃出来的呢?

那边金战战在吵吵嚷嚷,也不顾母亲与师尊在旁,说自己吃到的不是萝卜就是白菜,来年就该是霉星罩顶、晦气莫名。

宫紫玄也劝了她两句,但更多的时候也只是静静地吃,不时地出神——不知在思念着什么。

后来金八珍把自己碗里的一个饺子夹给金战战,金战战终于吃着一个金红色的桃花钮,才终于把碎碎念收起了些。

“眉姐,你放的是什么呢?”

“心意。”练峨眉淡淡地说:“来年大家也是平安和乐,便是再好不过。”

本来他听到金八珍说起那习俗,还在为自己没作准备放上一些东西而抱歉,现在听练峨眉如此一说,心中也有些释怀了。

“嗯——”

听到练峨眉疑惑的声音,他不禁抬起头来。

“这是……”

只见练峨眉从嘴中取出一个黑色椭长形的珠子,上面还有淡金的云纹。

他看那珠子觉得熟悉非常,就不记得是在哪见过——也不知这到底是谁的心意了,呵。

金八珍也好奇地凑过来看:“这是什么啊?”

旁边的宫紫玄和金战战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

这时,道者用手肘碰了他一下。

“嗯?”他问。

道者表情神秘,只朝他头上努嘴。

他不明所以,伸手一摸头上——

糟糕……簪子前端的珠子什么时候掉下来了?

也许就是在刚才包饺子的时候……

也许包晕了所以居然连珠子掉下来都不知道……

心怀忐忑地看了练峨眉一眼,却恰好对上她的一瞥。

于是心下的不安更甚。

——亏他还一时心软没跟那老板讲价钱……这种劣质产品……下次绝不再光顾那种小摊买簪子。

夜深了,他与道者站起,正要告辞,却看见道者盯着他胸前盯了半晌,然后竟——

笑得打跌。

“怎么了?”

他低头一看,脸上也不禁一窘:原来剁萝卜时围上的围裙,一直忘了解下来。

金八珍亦吃吃笑道:

“若是你喜欢,便送予你吧。”

“不必了……”他尴尬地把围裙解下:“吾……拿回去也用不着。”

“收着吧,权作纪念也好。”练峨眉微笑道:“何况,好友还有再来萍山之日不是?”

于是他把那条沾满白菜萝卜汁的、绣着黑色兔子的围裙收下了。

也是难得的新年礼物呢。

桃花

“这花道境养不活。”

道者提着棵瘦小的树苗,来到白云山。

“玄宗内禁植桃花。”

跟在后面梳着道髻的小女孩,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这小女孩他是第一次见,看来约十来岁的样子,红红的白白的脸,红红的白白的发,拘谨严肃得可爱。

道者的脸皮堪比铜墙铁壁,就算是被人戳穿也是面不红气不喘心如止水。

“反正白云山地方也大,不种点什么岂不可惜?”

他没反对。

虽然明知这好友每有什么不好宣之于口的私心,就会首先把脑筋动到自己身上。

——好比如现在身上穿的那件外褂。

原来的那件褂子他本穿了多年,那次与道者切磋剑招,一不留神却让剑风削落了肩上的两个盘扣。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盘扣,捧在掌心。

非为特别怜惜,只是随身不离了多年,到底有些许感情罢了。

道者连连道歉,显得愧疚得很,再三坚持要赔他一件新褂子。

他纵固辞,到底耐不过人家的坚持。

——怎么说也是”却之不恭”不是?

但当那件新褂子终于拿在了手上的时候,他的心情真不能不有点复杂:

款式与布料,都是与原来相差无二的。

问题是……

怎么原来的暗色的盘扣全都换成了纯白色的棒状扣子?

抬头,略眯眼将那人看了许久。

随后,轻叹:

“你的眼光越变越奇怪……”

道者马上大呼冤枉,表情诚\恳认真又哀怨得像是真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我可是为你着想~~花了很大的心思啊……别老去光顾山脚那包子店旁边的小摊,便宜就是没好货。”

果然……

看看他头顶那叠成三层的华丽头冠,就知道那人对奇怪饰品的浓烈兴趣已不是一天两天。

唉……

“对嘛~~~收下就对了,这才不枉费我的心意呢~~”

遂了那人的愿望又如何?

反正他是无所谓。

只是下次再会,却见道者的脸黑了一半。

“你、你……到底干了什么?”

斜瞥一眼垂在右肩衣袖下、结成一串的白色衣扣,悠然道:

“这不都是你给的?”

“是……是我给你备用的没错。但有必要都结在身上吗?!”

淡定地说了两字,差点让道者气结:

“方便。”

朋友,自是该互相体谅,有来有往。

不过,一棵看起来就不茁壮的树苗与能穿在身上的褂子毕竟不同。

他有自知之明:种植一类,向来就不是他所长。

“这树不必特别照顾,好养得很——嘿,听说种这树的人,可是能有桃花运\的哦~”

他对这调侃本不在意,一旁的小女孩却纠正道:

“是结的桃子特别好吃。”

“哦?”他不觉来了兴致:“你怎么知道的?”

“一路上,弦首说的。”

呵。

他轻笑,笑得意义不明。

道者连忙辩解道:

“喂,我可是一点私心都没有。”

——欲盖弥彰。

他默然,笑容稍敛,转身间云袖挥出一片氤氲。

“从明日起,吾要闭关。”

“哦?”道者不由得有些惊疑。

“三境论道,吾可不愿输与你。”

转眼,人已在百步之遥。w

“哎——”道者忙问道:“那这树怎办?”

“树可以留下,但是死是活,端看天意。”

只闻人声,再不见人影。

“啧……劝不听的家伙。”

道者近乎碎碎念地喃了一句,回头便唤那小女孩:

“来,帮个忙,把这树给种了。”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不觉秋去,不觉冬尽。

解开尘封已久的石门,只见白云山上白云依旧,层层迭迭,无尽无边。

但白云深处却隐现着点点霞光,随着晨曦洒满,愈显清晰。

——是桃花,不知不觉间竟已开得如此绚烂。

他不禁想起:自己这一闭关究竟已过去了多少年?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手抚着粗糙的树身,感受到的尽是欣欣的生命力。

果然是无须特别照顾、很好养的花儿啊……

往年到萍山时,也记得山上有如许花树。

红的白的,开得纷然。

只不知唤作何名——只知是花而已。

不知今年那”花”,可有此”花”开得明艳?

抑或是……

天下”花”,不过如是。

——好友啊好友,这哑谜打得实在也太绕了吧?

难得这一树春光,不若便邀人来赏花吧。

这花树既是道者带来,赏花一事,断然少不了他。

不知可还会见着上次那小女孩?

对她的认真诚\实,他倒是很嘉许。

衣袂飘飘,身形已上九天。

云流带起片片飞花,渐渐隐没。

——萍山,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呢。

闲日

天边一线,云波闪烁。

他抬头,便知今日有嘉宾到临。

于是开了蓬门,在云起之刻就早早候在登山小径上。

远远地,便望见有两人登踏阶级,翩然而至。

飘逸仙姿霎时照耀了白云山上的淡雾烟霞。

虽然有所预感,骤然相见还是让他一时忘却了招呼问候。

“我今日特意约了云人登门,你可有准备什么好好招待我们两个?”

道者是白云山的常客,首先开了口。

他回过神来,微微笑道:“虽是陋室寒舍,清茶一杯总少不了的。”

一路登山,一路闲谈。

“你说是‘特意'——”他问道者:“莫非今日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道者笑而不答,却是练峨眉答道:“弦首言道,白云山上新添了一道景致。”

新景致?

他有些莫名其妙:他日日在此居住,倒还没发现有什么新景致——难道道者竟比他更清楚这白云山不成?

“喏,那不正是?”

顺着道者的方向看去,他不觉失笑。

——那不是种在浩然居外的那株桃树么?

“那树……”练峨眉也觉得眼熟:“去年不就在此赏过花的吗?”

“正是。”道者一副循循善诱的导师模样:“现在树上结的是桃子,不是花,不就是‘新景致'了吗?”

觉察到现场一片鸦雀无声,道者连忙笑道:

“呃……你看,难得见面,总要找个借口不是?——哎呀,你们两个不要都用这种脸色看着我好不?”

看着树上那些红润而硕大的桃子,他有些不解:

“为何不是来看花,却要来看桃子呢?”

“你也不想想,今年桃花开的时候此地主人不是在闭关当中吗?看不了花,自然就得来看桃子了。”道者边仰望那株桃树边感慨着,只是眼中闪着的光芒明显并非属于感慨一类:“这些桃子结得好大啊……”

“吃起来一定不错。”练峨眉不觉笑道。

“正是。”他正色道:“这倒令吾想起昔日那位小道友说的话了。”

“什么话?”道者问道。

“她说,这树结的桃子特别好吃。”说着,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们两个今天是干嘛?一搭一唱的……”

他听得此言,略带尴尬地别转头去。

道者却是满面的不忿:“啧,说得我好像是专门来觊觎这桃子似的。”

说着,佯装赌气席地便坐了下来:

“我不吃桃子,光吃茶,总可以了吧?喂,那个蔺兄,还说有‘清茶一杯',快点泡上来!”

***

茶香袅袅,正是清谈最佳的映衬。

道者捧起茶杯,将茶烟吹得荡漾了下,问道:

“上次给你的那些佛经,你看多少了?”

玄宗和万圣岩时有往来,颇有机会得着一些稀世的佛典。

“看完。你拿回去吧。”他答。

道者差点将口中的茶水喷出来:

“看……看完了?”

他诚\恳地点了点头。

本来想着他好歹要看一年,怎么不到一个月就看完了……

道者默默喝茶喝了半晌,问道:

“有何感想?”

“嗯——”他略一沉吟,答道:“佛学固是博大精深,但吾总觉如此处世太过便宜,缘法皆空,便连为人之义也空了。”

道者看了他一阵,忽尔笑道:“你本是学儒,到底还是有些酸味。”

他心下有点不忿,不过也没形于色,只敛容道:“天下道理莫不相通,吾虽是学儒在先,领悟未必便有偏差。”

道者却只笑着指指坐在另一边的练峨眉:

“我不与你强辩,云人乃魏夫人*一脉的玄门正宗,你怎不问她?”

他素来不喜与人辩驳,但若是认真执拗的劲儿一上来,便非要辨析个清楚明白不可。

当下也不喝茶,只与练峨眉坐而论道。

论了半日,方心下平定,口中笑叹:

“吾到底不如妳豁达。”

“随心而已。”练峨眉淡淡笑道:“若说起修仙之境,昆仑山的奇人号昆仑才可谓是玄妙清微。”

觉察到练峨眉眼底有些倦色,他问道:

“最近有烦心之事吗?”

“没有。”练峨眉微笑着掠了掠额前的发,也掩去些倦容。

“吾明了妳为除魔一事操劳,但到底……”他忽尔一顿,语气放得柔了些:“到底要注意些身体。”

“嗯。”练峨眉轻轻点头,沉默了一阵,问:“你的伤……可有好些了?”

“敷过紫玄送来的药,好多了。”

那伤说来实在有些丢人。

那日他自萍山下来,却眼见有人要堕崖。当下里不及多想便纵身往救。谁知那竟是幻象,当他觉察到之时已一脚踩在陷阱中。幸好反应及时,也只负了些皮外伤,没伤得太重。

——真不知是什么人专门在那下山要道上设下这般的恶作剧。

两人一时间竟没了言语,好似话都说完了一般。

而那道者不知何时竟没了人影,不知到哪里去了。

——于是更难以寻着话题。

只能饮着茶,看天上云流,然后等着那一壶茶罄尽,这边说”告辞”那边说”送客”。

忽然觉得树叶有些响动,他正要抬头看,却突觉头上一沉,然后闻到一股桃子的熟香。

——不偏不倚,正绽开在他的发冠上。

道者趴在树枝上,笑得确实是真歉意:

“这……我没想到这桃子都已经那么熟了,自己掉下来……”

“事到如今……”练峨眉忍俊不禁,举起衣袖来掩口而笑。

“唉……还是吃了吧……”他无奈叹息着,边把那个熟透的桃子从发冠上拔下来。

***

“不是我说,这白云山真就是一块好地。”

道者一边咬着个红熟的桃子,一边拍了拍壮实的树干:

“要不要考虑种个萝卜?我看那边的那块空地就正好开片萝卜田,到收成的时候再放养一群兔子……”

“咳……”他清咳一声,打断这个好友的美好憧憬:“吾没有开农庄的打算。”

“就试试嘛,反正也闲着不是?”

“哦?闲吗?”

他转过头,向练峨眉笑了一笑。

练峨眉马上领会,说:

“弦首若是有闲,何不与我同上迦叶殿共议诛魔大计?”

道者一听就是连连叫苦:

“好好好……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今天是成心串通好的!”

和风托起桃香与笑声,渐渐飘远。

又得浮生半日闲。

*魏夫人:即魏华存,曾为天师道祭酒,道教上清派第一代宗师。

田园

“偌大一个白云山,却是山石多植物少……唉,你也真不怕无聊。”

玄宗的道者每次前来,总要说一次白云山的荒凉,顺带又会说起山脚下那包子店的老板真是奸商,居然用蛋清当包子馅,实在的就是看准白云山地无所出,大发黑心财。

“自然所成,吾力不能为也。”

每次,他也总是这样回答的。

无为无待,自是修仙第一义。

上次会聚,道者说白云山适合种萝卜养兔子。

其时他没有在意,以为不过就和往常一般,随便说说开个玩笑而已。

谁知……

“你是当真的?”

他有点无奈地看着这位远道而来的友人,顺手把那只快要从自己鬓发上滑下来的白兔子拎了下来。

“那是当然。”道者严肃地抱着手:“能言出必行的,可不是只有你一个。”

他默然不答:相识多年,此人果然就只有在这些事情上才最有信诺……

“你不必担心,萝卜我都替你种下了。”道者接着说:“我在桌上留下一封锦\囊,按照上面的指示做,保证你年年丰收,以后再不用便宜那家黑心包子店。”

“不是这个问题……”

他面无表情地将扒在袖子上的那只黑兔子也拎起来:

“……为什么是两只?”k

“哈,终于也有你悟不出来的道理吗?”

他一脸疑惑地看着道者。

道者指着黑兔子:

“阴。”

又指着白兔子:

“阳。”

然后再看着他,笑得神秘兮兮又理所当然:

“不就是‘道'了吗?”

一阴一阳谓之道……

阴阳和合,化生万物……

想到以后白云山上满山地爬满黑的白的兔子,他就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怎么了?”

“没什么……”

说到这份上,实在让他连拒绝的理由都没有。

见他默许,道者就高兴起来:

“你说,如果我每月都来对着牠们弹琴,会不会长得快些呢?”

“……别到后来,又都成了吾的责任。”

“喂,我是这种人吗?”

***

事实证明道者正是这种人。

将一片毫无动静的萝卜田以及两只兔子留下来之后,已经是差不多两个月没见到人影。

他对此本来就毫无奢望,现在不过是更加认命而已。

萝卜田既是毫无动静,以他对作物的那点了解,真不知要如何照顾起;

而那两只兔子生得虽小,所幸倒是健康活泼:

白日里四处乱跑,只是见他就躲,所以也没法管束得住;

晚上会自觉回来找东西吃,然后就先后趴在窝里睡了——只是明早起来,时不时就要发觉衣服多了几个洞。

小家伙后来也许是与他处得熟了,才敢来亲近。

他见着,总会随手给些吃食。

——如此竟令牠们更加粘人,也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时常在他潜修入定的时候,小家伙就来捣乱:

一只跳上他的肩头拨弄他的头发,一只就在蒲团边上扯他的拂尘。

待他一睁眼,又马上一溜烟地跑没影儿了。

唉……

他轻叹了一声。

在白云山上独修的日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一个人,早成了习惯。

蓦然多了两个小生灵,总感觉……特别。

***

冬去春来,两只小家伙变得喜欢站在窗台上,似乎能感受到吹来的风已渐渐和暖。

而此时,他通常也会坐在窗边,闭了眼,静静听着春的消息。

在淋漓地落了一场春雨之后,原本毫无动静的萝卜田竟然冒出点点绿色的小头儿来。

嫩嫩的,是新生的苗。

仙道贵生,见此情景让他亦不由得欣喜起来。

而呆在他脚边的小家伙们,似乎也倍加高兴。

那点点的绿,生得甚快。

不消多少时日,已经生成绿油油的一片。

——不知是因为修道年久,对时间的感应总是比较迟钝;还是因为道者深知他不善经营照料,故此带来的也都是省心快长的种。

就像是,现在浩然居外的那株桃树。

不过这一片萝卜田还真是大啊……

待到收成之后,不知在放坏之前能否吃得完……

***

“那些苗是不是你们啃坏的?”

两只兔子和他,六目相对。

其实也怪他太大意。

今早下山一趟,回来时就发现萝卜田被糟蹋得不成样儿,苗秧东倒西歪,多少叶片都有啃过的痕迹。

他的第一反应是蝗虫过境,但看到还在田里撒欢的两只肇事者随即就明白是怎样的一回事了。

——他怎么没想到兔子是这些初生萝卜苗的天敌……

尤其是这两只一等一捣蛋的小东西。

“这些不能吃。”

他一脸严肃。

“如果都啃光了,以后就种不出萝卜来,知道吗?”

那两只兔子,一左一右,侧着脑袋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他。

他顿时醒悟过来。

——为什么我会对着兔子说教……

罢了罢了,啃也啃过了。

怪只怪他考虑不周,难道还要跟两只兔子较真吗?

再说,要责骂,他也不忍心……

只要,这两个小家伙还有田里的萝卜,都平安长大才好啊……

***

他腾起云雾,匆匆从道境赶回苦境。

一年一次,本是与练峨眉约好在白云山一聚。

谁想在玄宗与道者一切磋起来,竟是忘却了时间。

——到今日,怕是已过三天了。

行至岔路,他忽然停下来。

本来是要到萍山,谢过失约之罪。

蓦然想起,浩然居里的两只小家伙会不会因为多日无人在家已经饿倒了呢?

——虽然,就算没东西吃也能去萝卜田里去啃。

但要是连萝卜都啃完了呢?

须知这两只体型虽小,食量还是挺大的……

“算了……”

他在心中轻叹一声,足下脚步已走向白云山的方向。

回到白云山的时候已接近入夜时分,山道上昏昏的,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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