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在他回来的时候,尚未走近浩然居,两个小家伙就会兴冲冲地出来迎接。
今日却是例外。
他狐疑着,绕去萝卜田那里,也只见到几个坑,没见着小兔子的影子。
——难道真出事了?
一路忐忑地走回浩然居,却见里面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模模糊糊的人影。
“请问,是哪位?”
他出言问道。
呀——
门开处,现出一人。
虽是背光,但仍能辨认得清。
“……峨眉?”
***
他坐在旁边,看练峨眉俯下身,边摸着牠们的毛,边将切成小块的萝卜喂到牠们嘴里。
看着看着,心中不无尴尬地想着:原来自己平时喂兔子是这样子的啊……
不过看她与那两个小家伙亲密的样子,他倒像成了外人似的。
“没找到给牠们吃的食物,只能拿了几个外面种的萝卜来。”练峨眉说。
“不妨,劳烦妳了。”他答。
原来日前练峨眉来到白云山,见他不在,便干脆候在浩然居。
期间,自然就见着了这两个小家伙。
“吾确实觉得……挺意外的。”练峨眉微笑道。
“这……其实只是友人所托。”
实际上,他本来就不是会养宠物的人……
看到两只小兔子吃饱了,还是蹭在练峨眉身边不肯离开,他不由得笑着感慨道:
“牠们好像挺喜欢妳呢。”
“是吗?”练峨眉微笑着,脸上是难得的温柔:“那以后,我也常带些鲜蔬来看看牠们好了。”
窗户没有关得牢,风吹过,啪嗒啪嗒地响。
“夜来风凉,”练峨眉说:“剩下的萝卜我用来煮了汤,要来一碗御寒吗?”
“呵,也好。”
剪烛夜谈,有冒着热气的清汤一碗,实是良伴。
蓬莱
海上有神山,曰瀛洲,曰方丈,曰蓬莱。
修道人日夕修炼、吸风饮露,所望者便是有朝一日飞升天界、位列仙班。
他也想望蓬莱,却情知海上并无神山。
蓬莱是仙境,以神遇,不以目见。
***
一直以来,玄宗的规矩都在他的理解范围之外。
虽说他不在宫观,向来皆是山居修行,对此或者没有多少发言权;但即使只以常识论断,也足够奇怪的了。
对于为什么不能在道境种桃花、不能种萝卜、不能养兔子……等等,他已经不想追究,单说现在这桩——
“好友,你这次该不会是想说……玄宗里不许养女儿吧?”
道者又是照例的大呼冤枉,说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说就算开玩笑也别拿贫道的清白身家开涮,说怎么看她都只是妹妹,我什么时候老到可以当爹了?
他照例也是洗耳恭听照单全收,端起茶碗来呷了一口茶,继续左耳入右耳出,静等道者说到重点部分。
而在道者身边那个裹着白色斗篷的小女孩,只随意地看向别处,仿佛不认识旁边的这个人是他们弦首似的。
“所以,”道者终于说:“她就劳你照顾几天。”
——刚才他似乎根本就没听到理由,不知这个”所以”是从哪里推导出来的。
只是,他更不习惯推辞就是了。
“几天?”
“七天,不出七天我就回来领人。”
※※※※※※※※※※
白云山上正逢隆冬,雪落了经日都没有消停。
目之所及,不是地上大片的白,就是空中碎屑似的白。
——白茫茫的,冬的世界。
出不得门,连平时活蹦乱跳的两只小兔子都只窝着不想动,那小女孩也只留在屋里。
小姑娘看样子正是爱玩的年纪,镇日里只能困在这荒山陋屋中伴着两只懒兔子和一个无趣的人,不知可会无聊呢?
她就这样托着腮,坐在窗前看雪花飘落,竟是出乎他意料的沉静。
平时只有自己一个,孤单并不算什么;多了一个人,总觉得该好歹找些话来说——偏生他又不知道,这样大的小姑娘会喜欢些什么。
于是也就只能继续沉默了。
蓦然,小女孩开了口。
“前辈。”
“嗯?”
“萍山离这里远吗?”
“这嘛……”不觉敛眉沉吟了一阵,方淡然开口:“如果不是有雪、有雾,在山顶极目而望的话,约略看得见。”
顿一下,又问道:
“想去?”
小女孩点了点头:
“时常听师兄师姐们说起,萍山练云人是一位超凡的女先天,而且为抗魔界不遗余力……真的很想见见她呢。”
她轻轻地说着,手不觉推开了窗。
风雪横撞而入,掀起了她覆在头上的斗篷。
有一只手,关起了那扇窗,又开了一扇门。
拂尘挥洒,撑起了一片晴空。
“咦?”她惊讶。
“走吧。”他微笑。
霎时没了猖狂的风声,说话声也听得清了。
“妳叫什么名字?”
“赤云染。”
白雪皑皑的山道上,落下了清晰的四行足印,不久,又被风雪掩去。
***
“啊,是蔺无双前辈——这……”
宫紫玄见到他身边的小姑娘,不觉犹豫了一下。
“玄宗赤云染,前来拜会云人。”虽只十来岁,说话却老到。
他微微颔首,转头问宫紫玄:
“令师不在吗?”
宫紫玄摇头:
“家师身染微恙。”
他会意。
怪道入山之时便觉今日萍山上的花色不比平时,怪道入山之后便只见到宫紫玄一人。
练峨眉先天体质所限,有气喘之疾——是以平时他来与她切磋论武,从不超过三招。
至于在季节交换之际,症候便比平时更厉害些。
想来这次发作,应是非比寻常了。
回头看赤云染,她脸上不无遗憾。
真是可惜了……
“那吾改日再行来访,请代吾转达问候之意。”
欲要转身离开,却听见宫紫玄背后唤道:
“前辈请留步!”
“嗯?”他停住。
宫紫玄迟疑了一下,方道:
“能否……托您一事?”
***
金八珍的笑蓬莱虽不在闹市中,乃是在城郊外置下的一大片庄园再加以修葺扩建成一处远近驰名的风月场所。
但一年四季,无管白昼黑夜,都是门庭若市、客似云来。
他从前只是听闻,如今亲眼看到这等笙歌热闹的盛况,还是禁不住小小惊讶了一下。
据宫紫玄所言,练峨眉的药在金八珍处。
本要让金战战去取来,但她却在外未归;而宫紫玄要留在萍山照顾练峨眉,脱不得身。无奈也只有拜托他走这一趟。
他其时不曾多想,只想着义不容辞当即便答应下来。
只是来到笑蓬莱的时候,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过于喧闹嘈杂的场合,他素来厌恶,就如条件反射一般。
看着四处张挂着的明亮的彩灯,还有熙来攘往的人流,他在心中思忖:
这等龙蛇混杂之地,若把这小姑娘也一同带进去,殊不合适;但若要单独留她在外,就更难令他放心……
“这里人多,”赤云染忽然开口,脸上一本正经:“要小心魔界的细作。”
他不觉失笑:时刻都在留意魔界,真不愧是玄宗的人。
“这里的主人是练云人的朋友,魔界应该不会轻易把脑筋动到此地才是。”
听他这样说,她那严肃的脸色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跟着我,”他说:“别被人群挤散了。”
她点点头,紧跟在他的身后。
※※※※※※※※※※
一进门,就是一个广阔的庭院。
庭院中筑有一个大戏台,下面置着许多方桌与椅子,基本都已坐满。
有衣紫腰玉的豪富,也有麻衣草履的平民,正是八方之财,无财不纳。
“卖包子咧——新鲜包子便宜卖啊——”
卖包子的吆喝声随着台上的乐舞此起彼伏。
在卖包子的不是白云山脚下那包子店里新请的两个伙计么?
什么时候竟把生意做到笑蓬莱里来了?
——却不知金八珍是在哪里。
他举目望了一阵,只见在某座朱楼下站着个老鸨模样的女人,想来应该会知道金八珍的去处。
于是径直走过去,问道:
“金八珍在吗?”
那老鸨似没听清,又问:
“什么?”
“金八珍。”
“什么?”
“金八珍!”
“什么?”
他皱着眉头耐着性子说第四遍:
“吾要找金八珍,她在吗?”
“哎哟,原来人客官是要找我们楼主啊~~抱歉抱歉~~”那个老鸨终于听清楚了:“不是您说的不清楚,是小的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哎哟,您老知道您老原谅,我们这些打工赚两顿饭吃的,平日里哪敢直接叫楼主的名字?哪个敢啊?哎哟哟……要是叫了,饭碗可就是没了啊……全家人多少张嘴,一个月都不知道要吃多少……”
那个老鸨自顾自地罗里八唆讲了个不亦乐乎津津有味,根本不顾旁边还有人在等她的回答。
他等得不耐,终于打断老鸨的冗长发言,直接问道:
“吾只问金……你们楼主在不在?吾有要事找她。”
“哎呀,真不巧。”老鸨说:“我们楼主她出去了。”
“哦?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可是说不定咧……我看人客官你是一定要等到我们楼主是不是?哎哟,这样呆站着等多无聊多没意思啊!上来坐着等嘛~~~有茶有酒还有水果点心,听个曲子,时间很快就过了……不要小气嘛,我们笑蓬莱要价绝对公道……”
老鸨一边说,一边硬拖着他上楼去了。
被那老鸨拖上楼之后,他回头见赤云染有跟上来,也放心了些。然后才打量起周遭的环境来。
楼上的布置与楼下大不相同,锦\屏绣户,精致异常。
与楼下相比,自是少了许多嘈杂,但中间飘荡着的脂粉香气实在也太呛鼻了点。
“人客官往这边走啦!”
毫无防备地衣袖忽然被一拉,让他差点站立不稳。
——这老鸨的气力比他想象中要大,而比她的气力更大的就是她的热情。
“哎哟~~您来我们笑蓬莱找乐子,真真是找对地方了~~天下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呀,我们笑蓬莱真可谓是花色齐全,应有尽有。您要是喜欢风雅的,就有名花;您要是喜欢热辣的,就有野花……人客官您是喜欢哪一型的?不妨告诉我嘛,哎哟~~~不要客气嘛~~~一回生两回就熟了……”
他听得皱起眉头,老鸨的声音就像铁铲刷铁锅,让他头都痛。
觉察到衣角被扯了一下,他低头,是赤云染。
“前辈……”她小心地问道:“可以问个问题吗?”
“嗯。”
“这里……是什么地方?”
“呃……”
他尚未想好该如何作答,旁边那老鸨就插嘴了:
“哦哟,小姑娘没见过世面问得奇怪了咧,这里不就是……”
“好了。”他连忙打断老鸨的话头,以免她又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你这里有清静点的房间没有?不用找人来,吾就在那等你们楼主。”
***
那老鸨虽说啰嗦了点,总还算是手脚麻利精明能干的。
所选的房间窗户面南,透出阳光和煦。
室内装饰也清幽淡雅,屋角处燃了一炉沉香,颇为宜人。
他略舒了一口气:总算可以暂避那老鸨的聒噪了。
回头看赤云染,只见她还是在桌子前乖乖地坐着,但到底还是忍不住好奇地四处看。
唉……
他暗叹了一声。
今日来到笑蓬莱,也料想到瓜田李下之嫌终是难免。
但只要此身持正,哪管物议如何。
向窗外看了眼天色——不知金八珍竟是何时才回来,只望别误了练峨眉的病情才好啊……
笃笃——
门上响了两声。
他正想着会是何人,却见一个穿着水蓝绸衫白绉长裙的女子推门而入,手上还抱着一架瑶琴。
“请问有何事?”他问。
“嬷嬷让奴家来为客人奏曲。”那女子低低的软软的说道,眉目间颇见娇羞之意。
“吾不是说不必找人来……”他本欲拒绝,但见赤云染似有兴趣,又见那女子仪态娴静不觉有风尘相,才点头允可。
那女子进了门,放下琴,略调了一下宫商,便敛目凝神,琤琤琮淙地弹奏起来。
琴声初发,竟清音亮澈,使人觉如立松下,听得松风飒飒,旷目怡神。
继而远景渐漫,如烟霞袅升,淡远悠然。
——想不到烟花之地竟也有此等雅致,下次与道者说起,不知他可会惊讶?
就在他沉浸在乐境之中时,忽觉琴音一滑,曲致陡转,直似要摄人心魄一般。
察觉琴声有异,他立时坐直,旁边的赤云染却是支撑不住倒了过来:
“前辈……我好困……”
——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未及多想,他马上手腕一翻,一道气劲直破瑶琴。
“啊!”那女子惊叫一声,面前的瑶琴已是碎裂;抬头,正对着他凌厉的眼神。
“妳有何目的?”
那女子见他掌心凝劲,云气绕身,早就吓得说不出话来。
——到底是他太大意了……难道这里真潜伏了魔界细作?
“是什么人敢来笑蓬莱闹事?”
外面人声喧哗,门开处,人群簇拥出一个衣饰华贵气度雍容的妇人。
一照面,两下里都不禁惊诧。
“金八珍?”
“蔺无双?”
***
“楼主啊楼主,都是小的该死、小的不长眼……”
那老鸨一边掌嘴一边带着哭腔说道:
“可是也怪不得我啊——他是个背剑的,而且当时在瞪着我啊……眼珠子还是血红色的呢!吓得我呀,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哎哟哦,真可怕~~我真以为就是要来找楼主讨债的咧~~”
他见着不忍,便对金八珍说:“不过是一场误会,算了吧。”
金八珍不耐烦地一挥手,说:“妳下去吧,没妳的事了。”
老鸨便边打躬边退下去了。
“你打算怎么办?”金八珍看了眼躺在床上睡得香甜的赤云染:“我这里有间精舍,是为眉姐平时来访备下的,虽不大倒还整洁。天色将暗,不若就在此过一夜吧。”
“过一夜本是不妨……”他沉吟了一下,说:“只是练峨眉现在卧病萍山,吾得尽快取药回去。”
“眉姐卧病萍山?”金八珍疑惑道:“这数天,她不是到道境封云山去了么?”
“啊?”
***
这次他是真着了恼。
像傻子似的在笑蓬莱被耍一通也便罢了,居然同时被两个好友摆了一道,这叫他如何不气?
“你们以身犯险,却将吾蒙在鼓里,实在……哼!”
难得见他发火,道者也不说话,只在一边逗兔子玩,等他火气稍平,才悠悠说道:
“如果不瞒你,以你的个性还不是第一个冲到前头去?——哎哟!”道者是被白兔子一脚踢到。
他声音中还是愤懑:“除魔大业,我辈中人义不容辞,你们……为何非得瞒我?”
“诛魔卫道,于我们,是义不容辞;于你,却未必。”
道者站起来,坐回桌前:
“江湖尘埃,一经沾染便难抖脱。你非是此道中人,还是全心修道,偶尔帮我种个桃花萝卜,别不务正业想太多。”
“但是……”
“不要‘但是'了,除非你是嫌我们能力太差应付不来,所以非要参一脚不可。”
“吾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就好。”道者笑道:“这个道理我既明白,云人又岂有不知之理?”
他登时语塞。
“好了好了,事情已过,就别往心里去了。”道者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说云人也真狠。我也不过是找个人来绊住你,转移你的注意力罢了;她居然把你忽悠到笑蓬莱过夜!哈哈哈……厉害!真是厉害!”
道者笑得几乎要捶桌,他只得咳嗽一声,掩去脸上的困窘:
“这与她无干,是笑蓬莱的老鸨搞错罢了。”
“不过……”道者捧着茶杯想了一阵,自语般说道:“那小妮子从前对乐器一点兴趣都无,回去之后却铁了心的要学琴,说什么‘在琴声中见到仙境'。真不知被你喂了什么迷药……”
※※※※※※※※※※
道者离去之后,他想了许多,或者,什么都未曾想。
他确乎曾见过仙境吗?
抑或是,这已成为一个越来越茫远的梦……
这夜里,他一夜无眠,只倚坐门前,看着天边一弯明月出神。
未几,月落乌啼,东方发白,又是一天伊始。
山下,有人拾级而上,霞光渐次染红了绕山的云霓。
他回过神,就在那声呼唤脱口一瞬:
“好友。”
神山何由觅,此处是蓬莱。
食堂
早春,白云山上的云雾更比其它季节来得浓厚。
加之山路崎岖,十步之内亦难以视物。
“又换了封界的阵式……唉,本来就已经看不清了嘛……什么习惯……”
皓发如银的白衣老者嘴里嘟嘟囔囔,脚步却丝毫不停地在山石间穿梭,显得对地形十分熟悉。
“哟,总算到了。”
云雾渐薄,看得清浩然居前那一扇镂空的照壁。
“不过老人家我大老远来到,怎么连个人都没有?”
老者捻着细细的胡须,表情中不无扫兴。
忽然,他捻胡须的动作停止了。
“咦?”
脚下,有两对红红的小眼睛,滴溜滴溜地盯着他看。
***
他是在山下恰巧遇上练峨眉的。
其时练峨眉提着个菜篮子;他手上拿着刚修好的发簪,头发塌了一半。
所以在看见对方的时候,很有默契地同时愣了足有十秒。
“是给小兔子的。”
“发簪刚才断了。”
同时开口,又同时收声。
解释就是掩饰——某位前贤真是说得精辟。
“那……”
练峨眉面带尴尬地略提了下手中的篮子。
“呃……牠们在上面,我们走吧。”
他一边转身一边马上手忙脚乱地把塌掉那边头发挽起来——应该不会跟平时差太远吧?
两人上山一路无词,走近浩然居时他忽然觉察到有点异样。
“嗯?”
“怎么了?”练峨眉问。
“有人来过。”
正说着,身形已经疾入室内。
只见门户洞开,两只小家伙也不见踪影。
桌上用茶壶压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非常眼熟。
眼见他看着字条时的表情黑一阵青一阵,练峨眉感觉事态严重了。
“莫非是……?”她试探着问。
其实看情形,她也已经猜到了五六分。
“凌沧水。”
——今天他们实在有些可悲的一致。
***
凌沧水住在古亭林,住的屋子就叫”食堂”。
他说他懒得爬山,再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住附近就不怕会饿死。
“失节事小,饿死事大。”他时常这样说——尽管认识他的人也从来就没当真过就是了。
但凌沧水对于食物、尤其是药膳的爱好,实在是非常出名的。
其实那张字条上也没写什么,不过就是七个字:
你家兔子我接收了。
虽然没有落款,但看那种写来毫无笔锋、一看就知道是用筷子写出来的字体——
还真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他一路上赶得心急如焚。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两只兔子被脱毛下锅、被蒸、被炖、被炒、被炸……的画面,然后就忍不住冷汗直冒,再加上赶路中运\动真气,更让头顶白烟笼\罩、如同蒸笼\一般。
练峨眉跟在后面,看他这样子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其实也怪不得他会着急的。
凌沧水这个人,就算是不能吃的东西也能创造条件使其变得能吃,何况是本来就能吃的东西……
才进古亭林,就望得见炊烟。
他心中咯噔一下:“果然……”登时就凉了半截。
“你怎么也来了?”
坐在门前桌边、拿着筷子玩的,正是玄宗的道者:
“难道你的鼻子有那么灵,从白云山就知道今天这里有好东西吃?”
——听到”吃”这个字,他就感觉额头有青筋在跳。
“蔺无双你也来了?哦——还有练峨眉。”
凌沧水从窗口处探出头来,须发在太阳下闪着银亮的光:
“有客人来老人家我当然高兴,但就不知这一锅够不够四个人的分量啊。”
其实算起来,凌沧水的年岁就没比他们几个差多少,但他总就是爱称自己作”老人家”。
只是处得久了,众人也都习惯了,懒得跟他计较而已。
他没心情说笑,板着脸,向凌沧水一伸手:
“兔子呢?”
——声音低沉脸色阴沈,真是百年难得看见的奇景啊。
凌沧水心中偷笑脸上装傻,双眼无辜地眨了眨:
“什么兔子?”
“吾再问一次……”他勉强把怒气压下来:“你到底把牠们怎么样了?”
“洗了。”
“洗了?之后呢?”他蹙眉。
“洗了之后自然是煮……”
眼见他脸上阴云密得快要下冰雹,凌沧水觉得玩笑还是不适宜开得太大,否则自家这草屋非但被铲平还能刨个坑,所以连忙不紧不慢地说:
“哎呀,老人家我难道还觊觎两只兔子不成?再说,你家兔子都脏成什么样子了——还不要洗吗?如果不是你住的那座白云山连药草都不多几棵,我有必要把你这两只宝贝带回来吗?”
“药草?”他不解,但随即就想起来了:“对了,没药草就不能做药膳是不?还说不是拿来煮了!”
凌沧水见这下误会闹大了,干脆说白了好了:
“我是说——你家兔子得了肠胃炎,没药草我怎么治得好?”
门一开,就看见一黑一白的两个小毛团飞跑出来,跳上他的手心。
※※※※※※※※※※
“方才是吾失态了。”
他当先道歉。
“这嘛……”凌沧水本意就是要逗他一下,现在见他先道歉,反而有点过意不去了:
“大家都是好友,有什么要紧的?”
两个小家伙蹭在凌沧水身边,甚是亲密的样子。
“哎,你这对兔子有名字没有?”凌沧水问。
“牠们又不是宠物。”他严肃道。
“那不是宠物又是什么?”
他登时愣了一阵。
——他只知”宠物”是不妥,但究竟是什么确实也没想过。
“不如叫‘糯米'?”
道者把白的那一只拎了过来。
“赞啊!”凌沧水抚掌叫好:“那一只必定就是‘香菇'。再找块荷叶宰只鸡,正好做‘香菇糯米鸡'。”
“……就算不是宠物,也不是食物吧?”
他皱着眉头,实在不明白怎么自己结交的友人都对”吃”有那么执着的兴趣。
“蔺无双你也真是小气,不就是两只兔子吗?就跟我急成那样……”凌沧水尚自耿耿于怀的样子,转过头又对练峨眉说:“我说峨眉啊,妳时不时的就犯气喘——兔子炖萝卜可是补气的咧!要是妳向这个小气鬼讨,他一定不敢拒绝。”
“吾……”他噎住半晌,不能承认又不能否认,愣是没想出反驳的话。
练峨眉淡淡一笑,道:“修道人不犯杀戒。”
“就是嘛,”道者附和道:“你这个老馋鬼,就该你一辈子成不了仙。”
凌沧水却不介意,嘿嘿笑了两声,道:“我现在每天都有美食,还不比神仙都快活?”
说话之间,从厨房中弥漫出香气——一股带着清新竹叶味道的甜香。
凌沧水抽了下鼻子:“哟,马上就有好东西吃了。”说着就从椅子上弹起来,连蹦带跳地进了厨房。
“哎呀,和你家兔子待久了也会近朱者赤吗?”
“嗯——”他带着抗议地看了常年保持着幸灾乐祸表情的道者一眼。
——就为了那两只兔子,他已经断续被取笑了三年。
“来了——”
不一会,凌沧水捧着个碟子从厨房出来。愈加浓郁的甜香混合着热气,挑起了人的食欲。
碟子放在桌上,原来是一碟莹白通透、圆滚滚的糯米团子。
凌沧水擦着手,对他笑道:
“嘿嘿,多亏了你家的‘糯米'和‘香菇',才让我创出这道新点心来。”
他又皱起眉头。
“你就别抗议了,反正你也想不出好听的名字来。”凌沧水似乎对自己的创造很得意。
道者用筷子戳了戳碟子中的食物,问:“你这东西不就是糯米团子么?有什么新奇的?”
——虽然兔子形状的糯米团子是少见了点,居然还用胡萝卜点了个眼睛……
“这可不是一般的糯米团子。糯米中混合了绿豆,绿豆具有降火去毒的功效,在这种季节是最适宜的了。在团子中特别包裹了白果,和糯米一起吃,不但口感更加柔韧嫩滑,增添鲜爽风味,而且益肺气,治咳喘,理气养生是再好不过。而外头包裹的那层竹叶呢……”
凌沧水兀自长篇大论地发表着他的食疗经,有如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难怪顽劣有如狂龙者,自从某次在萍山偶遇过一次之后,也对这个食疗爱好者退避三舍。
不过,当下里他们可没有这样的烦恼。
三个人——包括那两只小兔——只需要对付碟子里的糯米团子就够了……
——”喂,你们怎么连一个都没留给我?!”
赠礼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山中岁月长,日日望那云起云落,于季节的变换或有所觉。
——于日子,感受就迟缓得多了。
所以,当那日玄宗的道者来到白云山,当先一句对他说:
“耶?难道你连自己的生日都忘记了吗?”
他一时愕然——他确实是忘记了。
“看,我可是专程连贺礼都带来了的。”道者脸上不无得色。
其实如果不是道者提醒,他早就忘记还有”生日”这回事了。
——唉,居然还送贺礼来……怪道今日见道者入山,居然挑着个大木盒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你我之间何须如此重礼?”
“不重不重,轻得很。”
道者一边谦让,一边就一迭声地让他打开来看看。
他打开木盒,只见木盒中是个锦\盒,锦\盒里是个长长的纸筒,打开纸筒,抖出三卷红色纸来。
——尽管他常年在山中修行,少涉尘世。但也知道这种红纸在山下不远处的小镇便有卖,一个铜板一大迭。
他的嘴角不由得抽了一下:虽说多年交谊自不该计较于此,虽说纸上字体铁划银钩颇见功底,但……总觉得有不祥的预感。
果然,道者随即开口道:
“要说感谢之类就省下来,过不久就是我生日了,哎呀呀——回礼要记得哦。”
——这才是目的。
“你的生日不是在秋天么?现在还早吧?”
其实他本来也不知道者的生辰是何时,只记得去年大约便是在秋天的时候,道者以此为名来白云山摘了满满一筐桃子带走。
“早些说早些记得,免得蔺兄你道行日精,太上忘情,连带把给我送礼的事情也忘记了。”
——虽然知道这位好友的脸皮向来坚固,但每次遇上总难免要叹一句”厚”不可测。
“这些我看你也用不着,干脆就让我带回去吧——玄宗人多地方小,资源紧张啊。”
道者一边说,也不看他同意,一边就把纸筒装进锦\盒,锦\盒装进木盒,绳子捆一捆,绳头钩上扁担,肩膀一挑,走了。
***
秋,九月。
练峨眉几天前接到凌沧水的邀请,说今日乃是弦首的生辰,所以特备下一桌好菜,相请各位好友共聚云云。
白云山本在萍山与古亭林之间——既是顺道,不如便邀他同往吧。
练峨眉心下已定,抬步便踏上了登山的台阶。
却也有大半年不曾来过了。
往日行在山间,她总爱放慢脚步。
绕山的平和而淳厚的云气,令人感觉分外舒适。
不知是否因着秋日风高的缘故,白云山上的云雾显得薄了;而且,隐隐带着些微波动。
她不愿妄自猜测,而脚步却比往日快了起来。
“这是……”
大半年没来,却不知何时浩然居的门楣上竟糊了张红纸,连同左右各一长幅,正是三条。
上联曰:白云山间日日弄兔;
下联曰:浩然居后年年收桃。
横批:洞天福地。
“数月前,弦首赠吾之寿礼。”
他答得无奈,笑得勉强。
他曾屡次与道者说:
“你的礼物吾心领了,必珍重收藏……何必一定要贴出来呢?”
“正因为是我的一片心意,你如果不贴怎么对得起我?再说,你这门外柱子上,白白一片啥都没有,有什么好看的?”
道者不由分说,拿起红纸就往浩然居门上糊。
其实他很想说,这样贴起来真的很像春联……
其实他很想说,现在早就不是贴春联的时候……
“耶——今年贴太晚,留到明年用不是正好吗?”
本来收到这样的赠礼已是哭笑不得,现在竟还被迫贴在自己的住处之外……
“其实……”练峨眉将视线从红纸上收回,对他微微一笑:“这联语之涵义也并不坏。好友之间,心领即可。”
他默默点了点头,此话虽是不差,但回礼始终还是要送的。
若说送桃子,去年已经送过了;
若说送萝卜,前日刚被凌沧水挖了一片带走,说是今天要用来做菜。
——总不能,把那两只小兔又送回去吧?
“也许问得冒昧……不知妳是带了什么当赠礼?”
见他沉吟了许久才说出这么一句,练峨眉顿时明白他是在烦恼些什么了,当下便答道:
“山中何所有,即相赠何物。”
她本意是让他随心些,不必太强求,不意却触动了他的灵机。
他击掌道声”有了”,回身便径往书房,信手拈来一纸素笺,濡墨运\笔,一边写一边忍不住唇角的笑意。
待练峨眉随在他身后入内之后,那数行诗句已然写就。
她看见,不觉也笑了:
“妙,真是好礼。”
***
当他们两人连袂而至时,道者是已然在座,除了主人凌沧水,却还有昆仑山上的修行者。
“想不到你也来了。”
练峨眉上前见礼,他亦在旁稽首——对于这位令她钦佩的前辈,他总带有三分敬意。
“老凌手脚慢,还在里头忙。咱们就先坐着等吧。”
道者招呼他们两人坐下之后,便笑着对他说:
“你……没忘记吧?”
“经六弦之首亲自提醒,怎敢忘却?”
他笑着自怀中取出一物。
“信封?”
道者狐疑着接过他手中的牛皮信封,拆开,却只有薄薄的一张素白信笺,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首五言诗:
山中何所有?
岭上多白云。
只可自怡悦,
不堪持赠君。
“这……你……”道者拿着薄纸的手指都带着些抖:“蔺无双,这是什么?!”
他强忍着笑,悠然答道:“陶隐居之《诏问山中何所有赋诗以答》。博学如你,应该读过才是。”
“你明知我说的不是这个……”道者一脸咬牙切齿的愤恨样:“号昆仑你来评理,哪有好友是礼物不送光送诗来讽刺人的?”
号昆仑拈须笑道:“陶隐居之诗,风骨清雅脱俗,不正是道门楷模么?有何不妥呢?”
练峨眉亦忍俊不禁,在旁劝道:“这份礼物也费了蔺无双不少的心思,你便收下吧。”
眼见众叛亲离,道者恨恨地说:“想我送的,好歹是红色,多好彩头;你看他——居然白纸黑字,也不嫌晦气……”
厨房中随着菜香飘出凌沧水爽朗的笑声:
“呵呵——报应,真是报应啊!”
“什么报应?分明是我误交损友,居然是个会记仇的……”道者犹自不忿。
凌沧水一边呵呵地笑着,一边将菜一碟碟摆上,虽然并不甚丰盛,却是色香诱人。
末了,拍着道者的肩膀说:c
“看吧,到底还是老人家我厚道。烧这么一桌好菜,可是一点没亏待你啊!”
道者用筷子夹起一片萝卜,不无揶揄地说:“慷他人之慨,你的脸皮也不比我薄多少。”
凌沧水马上反驳:“这话说得就外行了,关键是手艺、手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