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者亦反驳:“没材料你还能做得出来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练峨眉向道者微笑道:“如此,那你还对蔺无双耿耿于怀吗?”
道者只得无奈地耸肩:“好……我知道妳总是向着他的……”
她掩口胡卢,不见他投来感激一瞥。
古亭林内笑语酣畅,不觉,日渐黄昏。
“咳,老人家我宣布:下个月是我生日——喂!你们别一个两个都装作没听见!”
重阳
浩然居后有一块天然的石台。
光秃秃的寸草不生,恍如这座以”白云”为名的山的缩影。
每日或早或晚,他就在石台上打坐,静心涤虑,物我两忘。
至行功毕,缓缓吐纳,原本笼\罩周身的浓厚云气亦慢慢敛起。
睁开眼时,或见朝阳映照,或遇月华东升。
若是天晴了,也望得见远方,在云雾间时浓时淡的萍山。
这日里天亮得早,恰是清秋节,晨风含着露水,掠过身边不无寒意。
早修过后,他自石台上下来,踱步回浩然居之时,却听见那边有说话声。
“呐——那个!”
“哪个啊?”
“左边的左边的,那个大!”
然后还有树叶乱翻的沙沙声。
“大又怎么样?这个都还没熟透呢……”
“哎呀,拿回去放两天就熟了。”
这话声听着很熟悉,只是隔着段距离听不真切。
——不知是哪个熟人,登上山门来怎不先打个招呼呢?
他转过照壁,抬头就看见了门前的那株桃树,以及……
“哎,怎么不摘啊?”
凌沧水不说话,只朝前面努了努嘴。
树下的道者转过头,正好看见他那张已经黑了一半的脸。
***
直到进了屋、落了座,气氛依然显得有点诡异。
凌沧水被他盯得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只得深呼吸一下做出一副随时准备英勇就义的表情:
“是这样的……今天嘛,你也知道,是重阳嘛……”
“吾不知道。”他答得快而直接。
“呃……”
凌沧水求救般地看了眼那边好像完全事不关己还在悠闲地饮茶的道者。
“还是我来说吧。”
道者终于开了口:
“今早,凌沧水带了糕点和酒上玄宗找我……”
凌沧水忍不住插口:“喂,明明是……”
道者挥手打断他的话,继续说道:“……凌沧水带了糕点和酒上玄宗找我,说是难得重阳佳节,应该好好喝一杯,只是没有下酒的东西。”
“哦?”他挑了下眉:“然后呢?”
“然后刚好想起,你家的桃子应该也熟了。”
刚好……
他笑了笑,说:“你倒是每次都来得‘刚好'。”
“冤枉啊……”
道者当然是一迭声地抗辩,这次还多了凌沧水在旁,更是你一言我一语你一搭我一唱。
他一言不发,就只是听着。
——怎么听都像是山下镇子上,茶楼酒馆里卖艺说相声的。
听了好一阵,他说:
“哦——那所以?”
“所以……”道者一顿,说:“我们就是诚\心诚\意来找你喝酒的。”
“哦?只是如此吗?”
“当然!”道者就差没有拍胸脯保证。
看了道者一眼,他淡然道:
“那既然桃子熟了,没想过打包带几个回去吗?”
“哎呀,这些小事情等喝完酒后再说了——”
“是啦是啦,重阳不喝菊花酒算什么过节?”凌沧水连忙很有默契地把带来的两坛酒放上桌子:
“说好了哦,今天不醉无归!”
***
“对了,你把明玥放哪了?”
酒没喝三杯,道者便问道。
年初三境论道,他以一式”云流萍踪”与道者平分秋色,于是各得了一柄宝剑。
他所得之剑,便是”明玥”。
此后道者每次来白云山总要问起明玥,几乎都要成定例了。
“妥善保存,你无须担心。”他答,却又笑道:“吾料不到你竟是耿耿于怀。”
“那当然了!”道者忿忿地说:“蔺无双啊,你可是断送我的一世前途啊……”
“啊?”
听道者说得严重,连凌沧水也忍不住惊讶道:“一世前途?不过就是打成平手而已,有那么夸张吗?”
道者捧起酒杯,脸上露出回忆的神情:
“当年我刚拜入师门,我师尊曾说我天命所归,今生将得到古圣所传的一双对剑。”
凌沧水疑惑道:“那不过现在就是少了一柄而已,还不至于断送前途吧?”
“为了先师教诲,”道者正色道:“所以我一直习的都是双剑。”
凌沧水被一口酒呛到,转到一边咳嗽。
他的眉头动了动,不知是不是该笑。
“唉,也许是天数如此吧……”道者轻叹了一声,无限感慨的样子。
他捧起杯子呷了一口:
“不用想了……”
“啊?我想什么了?”
“明玥,吾是不会让给你的。”
“啊——我哪有打明玥的主意啊?”
***
如是把酒畅谈,笑语不绝。
道者还携了筝来,兴之所至,便干脆席地而坐,横筝于膝。
筝声豪迈激越,如同破阵之乐。
凌沧水以筷子敲着桌缘,击节唱和。
三人一直欢饮到黄昏。
他饮得颇有斟酌,倒还不觉什么。
而那两个——本来还说着要对酒赏月,太阳才刚下山就先后醉倒了。
浩然居中让人留宿一夜并无不可,只是古亭林中尚有稚子候门,想来实在难以放心……
正踌躇间,却察觉外面有人来。
方才走出浩然居的大门,就见到了萍山上的故人——身后还有两个道装打扮的青年。
“请问……弦首在此吗?”
※※※※※※※※※※
原来玄宗与万圣岩约定,两天后攻打异度魔界。
事已紧迫,玄宗上下却是整天没见着他们弦首的人影,无奈之下唯有遣人一路找到了萍山上。
那两个年青道人向他和练峨眉道了谢,便带着道者回转玄宗了。
随后送了凌沧水回古亭林,银月已上中天。
沉吟了许久,他蓦然问道:
“此战……是否十分凶险?”
练峨眉微讶,仍道:“有弦首筹谋\,即使凶险,应能全身而退。”
“是啊……”他慨然道:“只盼,还有共饮的机会。”
林涛阵阵,夜风中的木叶清香,别有清凉的味道。
她本欲开言,他说:
“让吾送一程吧。”
练峨眉微微一笑:
“谢你了。”
且喜月色宜人,这山间,亦不觉冷清。
围炉
“别看啦别看啦,我说没熟——绝对没熟!”
“我就看看又怎样——就看一眼还不成吗?”
“锅盖被你这样揭来揭去,本来要熟的都熟不了了!”
看着那边为开锅问题争论得不亦乐乎的两个友人,他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好友,吾是否真的……太随和了?”
看向同一个方向的练峨眉,这时刚好看见凌沧水一筷子敲在道者那正欲伸向锅盖的手上;而旁边一个白衣白发的少年则一边剥着圆白菜,一边把剥好的菜叶子分给脚边的两只小兔吃。
——这样热闹的场面在白云山上虽说一年中也没几次,但要算起总数来,也颇可观了。
练峨眉想了一阵,才答道:“若是偶尔为之,那……就随意吧。”
***
这日近黄昏的时候,他察觉到有人登山而上。
开门时,就见凌沧水挑着大包小包来到了浩然居外。
“这是?”
他方才开口问,凌沧水却将那大包小包放下,拉着衣襟扇风,一个劲地说山下好热好热、古亭林是更热更热、还是这里山高风大比较凉快。
他皱着眉头想了一阵:现在端午已过、七夕未到,今天又不是某某人的生日或者某某人的出师纪念日……如此平凡普通的一天,不知这次又要被安上什么名堂。
凌沧水左右看了两眼,说:“咦?你家那俩小家伙呢?”
“不知,但应该不出这附近的范围。”他答。
凌沧水也不多言,提起中气大喊一声:
“香菇——糯米——你们在哪里?”
他正要再次重申,牠们不叫这个名字,却有一黑一白两个小毛团箭一样地自身后不知哪里冲出,一前一后跳上凌沧水的掌心。
“呵呵,真是乖巧,怪不得得人疼。”凌沧水也不看他的脸色,只乐呵呵地说:“正好……正好……”
一边说,一边把兔子放在肩头,然后动手拆开那些大包小包。
原来包的是大小铁锅、勺子、药材、调味料……如果再加个炉子,就是完整的火锅套装了。
他的眉头蹙得更深:“你这是要做什么?”
“如你所见……”凌沧水也笑得更深:“当然是煮火锅啊——现在正是好时节!”
好时节……
“现在是夏天。”
——而且是盛夏。
“吃火锅会上火。”
“这你就不用操心……”凌沧水从那大包小包里拎出一个药煲来:“我早有准备,吃完之后喝个凉茶就好了……食物嘛,关键在于调养……”
他留意到,凌沧水带来的药材除了能当火锅底料之外实在没有降火清热的作用。
真不知道这个”凉茶”从何而来。
“原来还是你来得早——”
人随声至,不用看也知道是玄宗的道者。
身后还跟着个白衣白发的少年,手里捧着三个圆白菜。
——道者最近换了个小跟班,原来的小姑娘,不知现在已长得多大了。
凌沧水一见到就叫了起来:
“不会吧——不是说食物你来准备?怎么就带那么点儿?”
道者不紧不慢地说:“就地取材嘛——”
然后眼一睃,瞄到凌沧水肩头上的两个小兔子身上。
“喂……”
感觉到周围云气在波动,凌沧水悄声说:
“别乱开玩笑……”
“吾来迟了。”
众人闻声看向登山处,落日的余晖洒在来者身上,更觉眼前一片霞彩斐然。
“好友,”练峨眉向他微笑道:“打扰了。”
他不禁心中暗叹:这两个……真是请了好一块挡箭牌……
当下也只得道:
“无妨,朋友之间,无须客气……”
※※※※※※※※※※
天色已经暗下来,月亮慢慢爬上了树梢。
星斗虽稀,或明或暗地散在天幕上,但伴着月光,也令人心胸为之一广。
道者和凌沧水围着火堆和锅子,讨论的问题越来越深入而细致。
“光三个白菜不够吃啦——”c
“有那么多萝卜,你怕什么?——先吃萝卜再吃白菜,现在白菜不好买,千万不要浪费了……”
“停!不要再放辣椒面了!”
“我爱吃——你这柴哪来的?”
“每次过来拣一把,存起来就够用很久了——我让你带凉茶带了没?”
“白云山上不就产板蓝根的?”
……
——就地取材、物尽其用,真是一点都不浪费。
其实他也有想问的问题:
为什么每次都要选上白云山?!
不过这个问题,问出来也是多余的——这时候,他完全没觉得自己是此地的主人。
练峨眉看他笑得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不觉也笑了。
“吾是否真的太随和了?”
她情知他非是无原则、良善可欺之人。
——但,话虽如此,若是那两个下次说要来烤地瓜,谅必他也拒绝不来。
“开锅了——”凌沧水在那边招呼。
“再不过来可就没你们的份了。”道者也在一旁威胁道。
“过去吧。”练峨眉说。
“好。”他笑着答应道。
席地而坐,围炉夜话,未尝不是快事。
后记:
(夜深)
白雪飘:(扯衣角)弦首,我们该回去了……二师兄嘱咐过……
苍:啊?(严肃貌)你年纪尚小,是应该有早睡早起的好习惯的——那你先回去吧。
白雪飘:……
苍:怎么了?
白雪飘:……我不认识路QQ
众人:……
(山下走上一个穿着白色斗篷的女子)
赤云染:弦首,您果然还在……
苍:你来得正好,来把白雪飘领回去吧~
赤云染:但……二师兄现在为账单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
苍:咳……此间主人留我做客,今晚我不回去了。^++++^
蔺无双:我没有留过你==
凌沧水:呃……想起老人家我该回去照顾威儿了。
练峨眉:我也该回萍山了。
蔺无双:我要关门熄灯睡觉了==
苍:那……
赤&白:弦首……==
苍:我跟你们回去还不行吗……T___T
拜访
时入秋令,风,使天空中的白云显得既淡且远。
宫紫玄诵着心诀,闭了眼,一个人盘膝打坐。
金战战已回了家,说是到了这时节,笑蓬莱的生意总要比往日来得忙。
而她隐约听到金八珍曾对练峨眉提起的,却是女大当嫁……
忽然惊觉气息一岔,宫紫玄连忙敛起心神继续潜修。
这时却感觉醇然的云气,如波浪般,自远而近慢慢推来。
“啊……”
她立时一跃而起,飞跑着就出门去了。
他在山门处很是等了些时候。
他少有乘兴而来,而每当来了,山上的女道者总是能预先知晓。
——或在门前,或在道上,便看得见等候的身影。
今天却是个例外。
“前辈……”
少女脸上颇有歉意,一路发足奔来,未及调息也有些喘。
他不以为意,只淡笑着道:
“云人在吗?”
“师尊她……咦?”
宫紫玄才要答话,却看见在他一直笼\着的袖间钻出两个白白的毛茸茸的长耳朵,然后又是两个——这次却是黑的。
袖子里两双红红的眼睛,眨巴眨巴。
“呃……”
他略带尴尬地抚着怀中的两只小兔,又问:
“吾与令师有约,她是不在吗?”
原来是有约啊……
宫紫玄躬身行礼,答道:
“师尊数天前外出了。”
“啊……原来如此……”
那语声仍是礼貌,却不无遗憾之意。
宫紫玄忽地想起练峨眉临行之前的交待,于是道:
“不过……不如请前辈在此稍待?师尊曾说,今天定要回来的。”
***
那日里,几个友人聚在古亭林。
夕阳,铺洒在满地金黄的银杏叶上。
道者先是叹现在的小道士是越收越多、越来越难管教,又叹玄宗的饭是越来越难吃、难得在这里可以改善伙食。
凌沧水还是乐天派地呵呵笑着,说改善伙食可以,伙食费得先交来。
后来不知怎的说到”秋冬季节就是该进补啊……”
又说到”兔肉真是补啊……”
接着说到”兔肉火锅真是难以形容的美味啊……”
他端着茶杯,哭笑不得。
直不知这俩家伙想涮的是兔子还是他。
“其实……”练峨眉忽尔笑道:“倒是许久不曾见着牠们两个了。”
“来日,”他亦笑道:“吾带牠们来萍山拜访妳好了。”
***
当日只是随口一说,原来也不预想她会当真。
但就算只是随口一说,在他看来也是一桩承诺。
于承诺,他从来不曾失约。
他让宫紫玄不必招呼他,他自己在此随意逛逛就好。
宫紫玄应了一声,略迟疑了下始终还是走了,进了那边的小木屋。
木屋后面有条盘旋的山道,一直登攀而上到了顶峰,便是练峨眉平日修行的所在地十里蒲团。
这山道他是走得熟了的。
自从当日初次来到萍山,到以后的每年同一时候,似乎都要走上一次。
她对于他的挑战从不拒绝,年复一年,从什么时候起胜负不再是唯一的牵挂以至不再是牵挂,却已记不得了。
只记得其时的树叶都是绿的,而现在,放眼望去,尽都染上了秋的颜色。
原来萍山上也有这样的景致呵……
从前未尝不知萍山上亦同享秋意,却只有当此景在目前,方才有生得这一叹。
——若她见了,大约会摇头,笑他的痴愚吧?
“好友啊……”
当声音与回忆重迭,他才恍然省起,转头便见她立在山道的另一端。
那笑,恰如清风,吹动他的发丝、她的头巾。
——有两只小兔,从她的手掌里悄悄地探出了脑袋。
夏至
远远地,看得见山下人家的炊烟。
而挂在天边的日头却久久不肯落下去。
这便是仲夏的天气。
白云山一片连绵的山脉,占地广,山势却不十分高峭。
是山中有云,巅峰处却未必真是入了云。
加上白云山上林木稀少——
于是到了夏时,尽管终究是比山下更为凉爽,山上,到底还有夏日的威势。
午后刚落过一场雨。
雨势很大,风云急催,电闪雷鸣。
只是那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现在的浩然居外也就剩了几个映着天上流云的水坑。
——而那一黑一白的两个小家伙,也在雨后不见了踪影。
这在往常,是很少有的事情。
***
“你们怎么都喜欢住山上?”
道者似是疑问实是感叹地说,一边拿着切好的小条萝卜逗着小兔玩:
“冬天脱不得寒,夏天避不了暑——又不是和尚,何苦来的自己找罪受?”
——不就是嫌山路难行么……
他略敛眉,转头问道:
“那封云山呢?”
“哎哎哎——那是祖宗基业、天命所归、无可奈何所以没有可比性好不好?”
见两只小兔一蹦一跳地跑开就是不爱搭理自己,道者眼光一斜便叹一声:
“只可怜这俩小家伙……”
“嗯?”
“皮毛长那么厚,这夏天过得很难受吧。”
“牠们没有如此娇生惯养。”
他认真道,然后把两个小家伙接在手掌里。
印象中两只小兔一向健康活泼,无论是冬夏,还是春秋。
之后道者说起山下市集里最近萝卜的价钱卖得贱,又说起那小贩不会做生意、不过是几个包子却是连一个铜板都不肯便宜给他……
于是,他益发没把道者的话放在心上。
***
看看已近了黄昏时候……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泥土还是湿的,踩上去有柔软的触感。
往日小家伙不管玩得多疯,时候到了总会识得回家。
纵然是家中待得再气闷,现在还未归来,绝非寻常。
看来这一趟路,非走不可了。
只是……这一路却不知从何寻起……
天边滚起大片的火烧云,往日苍白色的山石现在也变得红彤彤。
白云山是他多年来修行的地方,熟悉固是熟悉,然山道纵横山势延绵,要在偌大的地方寻出那两只小兔来委实不易……
山风呼啸起来,翻起些泥土的气息。
——小家伙甚有灵性,若是呼唤起来应该是听得见的吧?
刚运\足气要开口,忽然想起:该叫什么?
记得上次凌沧水过来的时候……
——香菇啊~
——还有糯米。
脑中响起两个损友的声音……
他不自觉地沉默了半晌。
罢罢罢,若真寻不着再说吧——说不定也已经自己回家了。
只是眼见天色渐暗、日影偏西,他也有些着忙了:
如果入得夜来,山道就更加崎岖难辨。
这不过是他忧心的其中之一。
午后方才下过雨,路面上到处是积水,两只小兔顽皮惯了四处乱跑,难保不会被水湿着。
——之前是怕热,现在若是沾了水,入夜天气转凉,冷热交侵,再健康的总也是小生灵,如何经受得起?
正乱想着,不防脚下一滑——
心中既惊且乱,脚下步子就踏得差了。
幸喜那水流不深,幸喜反应及时,不过到底也湿了大半的衣衫。
他不禁摇了摇头。
——在熟悉的地方尚且会出如此差错,果然,这份修心的功夫他尚未到家。
半个月亮在远远的树影里探出了头。
山,寂寂然。
或者,还是先回去吧——是去是来,或聚或散,顺其自然。
他回转身,往浩然居而行。
但觉湿衣贴在身上甚不舒服,于是便干脆解了下来。
夜风飒飒,颇凉爽宜人。
蓦然听到一声唤:
“好友……”
他循声转去,却见月下一个人影,缓缓从山石后面转出。
“是……峨眉?”
认出人的同时省起自己现在形容不整——湿掉的上衣都还搭在手臂上,甚不可观。
于是窘迫之际也就没了下文。
“吾今日黄昏来时,碰见了牠们——”
练峨眉张开手掌,原来有两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头巾里。
他既惊且喜,一时也未留意:她是黄昏时来,怎么现在仍在此地?
方才发现他的装束不同平时,她不禁笑道:
“你是……跟牠们一样?”
“嗯?”
“也是掉到水里了么?”
“这……”她本是无意的一句玩笑,却引他脸上发烧:“先回去吧。”
她略一颔首:
“请好友带路了。”
“嗯——啊?”
“没、没什么……”
——总不能说,她在山道间转了几圈也寻不着上浩然居的路径吧?
***
换过一套干净的衣衫,轻轻开了门,却见她尚未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竟令他迈在门上的一步迟迟没有踏下去。
月近了中天,也近了人。
似是终于有了感应,练峨眉转过身,向他一笑:
“这些日子,委实热得难耐。”
他点头,缓缓抬头看向天际——
“然今夜月色,清凉如水。”
早春
白云山上白云游。
晨光熹微,山上的木石仍显得有些黯淡。
他盘膝坐在地下,眼观鼻、鼻观心,气息绵绵而流。
周身云气或浓或淡、时聚时散,几与身上的一袭白衣融而为一。
然额上一红一蓝的玉印、微扬起的夹着红丝的黑发,在晨光未明的清朝里,依旧辨得清晰。
这日与平日并无大差异。
于修道者而言,是日新月异,亦复日日如是。
身后的桃树——正是玄宗的道者所赠的那一株——历了多年,也初形粗壮。
只是枝条竟还是光秃秃的。
往年的这个时候,即使未曾开花,也满满地含了一树的苞朵,迎春待放。
——不知是不是被前段日子降的那阵霜冻到了。
但那些冰雪,早消融了啊……
抑或是今年的春,毕竟是到得迟了。
***
道者住在玄宗,来自道境。
道境就在苦境旁边,只是这”旁边”究竟是上是下,是左是右,是前是后……他并不清楚。
只知每次一过黑暗道,也就算到了。
这距离说起来近,实际上颇有一段路程。
用道者的话来说,就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但道者并不常住在玄宗。
他在苦境择了处福地,背后为山千仞,面临烟波万顷,天高云朗,佳境天成。
道者名之曰:天波浩渺。
道者每年总要到天波浩渺小住一阵,或在春,或在秋。
“道境气候变化不大;不如苦境,四时分明。”
——这大概可视作道者常往苦境跑的说辞。
天波浩渺他也去过,玄宗秘法形成的封界之内,四季如春。
“呵……”
他捧着杯,轻轻笑道:“那也是,玄宗种不得萝卜种不得桃,春秋两季就没什么意趣了。”
——若春不开花秋不结实,四时分明又有何用?
道者辩解道:
“喂喂,别说得我好像除了‘吃'‘玩'二字就没别的似的。这秋来呵——”
壶身一倾,茶柱注入杯中,一线收平。
“每到秋来,惆怅还依旧啊……”
“嗯?”
他听得话中有异,蓦然抬头,见壁上有一幅书字,却是一首《蝶恋花》。
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
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
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他沉默地看了那些字有一阵,胸口忽涌起闷塞之感。
无心追究道者的口误,也无心问这室中怎会有此绮语。
只在一时之间,如叹息般问道:
“那春来呢?”
春来呢?
惆怅若是年年有,秋来依旧,那春来亦依旧;
抑或是春来秋去,旧愁未去,便又添了新愁。
只是一念既起,一念难销,总归算不得一片澄明的道心。
于是千思百想,到春来,纷如乱絮。
“春来啊……自是‘桃花也解愁,点点飘红玉。'“
道者笑着敲了下他捧在手中多时的杯:
“再不饮,待凉了可就要浪费一杯好茶了。”
他亦笑,点头谢了。
一语间,便得一点心思明朗。
***
周身的云气渐渐淡了。
隔着单衣却不觉寒冷,白云山上终于和暖了起来。
枝头,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来——
眼前一点、两点……缓缓飘落的红瑛。
原来不知不觉间,那株桃树已经花满枝头。
忽然,来了一阵风。
“嗯?”
伸手一接,张开,一片青翠的叶瓣躺在掌心。
他微微一笑。
——原来那边的春也至了呢。
中秋
秋来,天气开始变得凉爽。
青空中游云如丝,山间的风也驱散了整个夏天所带来的暑热。
这样的时候就是适合拿一本书,静静地靠在树下翻阅。
铺垫在身下的,是一层、一层,柔软的落叶。
“好友,许久不见。”
来自玄宗的友人一声招呼,于是他便想起道者确是有一段时间不曾来白云山了。
许是因为玄宗诸事繁忙,许是因为道魔边境战事频频……
总之道者自有他当为之事,总之这山中人来人往也是随缘。
所以,也就不曾多问了。
他放下手中书卷,抬头向道者致意之时,看见他身后边跟了个身材出挑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翠绿的长发中夹了些青白颜色,光润如玉;眉眼细长,顾盼之间颇见着精明。
……又是一个大的带一个小的。
这让他想起某些算不上十分愉快的回忆,虽然那小姑娘倒是很可爱的……
“这秋天时节呵,看你这浩然居中,花铺庭院,叶落满阶……”
道者微微笑着,诗意盎然地说起了开场白:
“好看是好看,但对于好友你来说未免显得太散漫些了吧……来,借你两个道童使唤如何?”
这种一听就是托辞的话显然没有任何说服力,众所周知这浩然居中落得再多也就是一树的花,一树的叶,无论如何显不出他这个主人的懒散懈怠来。
如此,无”忙”可”帮”,再多两个人也是多余——
咦?
等下……
……两个?
道者向身后一拍,他这才留心看到道者宽大的披风后面有一片不同质地的白色衣角缩了下,然后慢吞吞地摸出一只圆乎乎的小手,还探出半个小脑袋,眼睛巴巴地眨着。
白白的头发白白的衫子,整个人就像个小雪球似的。
“这孩子有些怕生,”道者笑着对他说:“你就别摆那凶巴巴的一张长脸嘛,看把孩子都吓到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自己就是这样的一张脸,还能怎么摆?再说……再说他好像对小孩子,一向就没什么办法……
——”呼”一下,才刚露出半张小脸又缩回去了。
“我就说你呀……看,又吓到孩子了不是?”
道者一边笑说着,一边把身后的小道童拉到前面来。
这孩子的身高才刚及绿发少年的一半,他估摸着年纪也许比之前那小姑娘还小。
一双眼睛虽是看着他,却显然有些不安,小手紧紧抓着道者的衣服不肯放。
——他难道真有那么凶么……
“他们两个……是我的同门。”
道者分别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绿发的少年一拱手,沉着地说:
“晚辈翠山行。”
白衣的小童抿了抿嘴,说:
“白雪飘。”
——声音虽未脱童稚,却是出乎他意料地大声。
“接下来几天就劳烦你照顾了。”
道者微笑着补充道。
唉……虽然有些莫名其妙,看来他又是非答应不可了。
尤其是那两个孩子看起来都可爱又乖巧,如果断然拒绝大概在他心中也要有些抱愧。
“既云是‘借'……”他问:“那吾什么时候还你?”
“不急不急,中秋那日,在萍山还我便是。”
经道者这么一说,他才省起离中秋已是不远了。
往年中秋,一众好友都会订在萍山一会。
不得练峨眉首允,他们几个都少有上萍山,怕扰了她的清修;不过若是练峨眉自己提出来的,便自当别论了。
“萍山山势高些,”她说:“赏起月来应是大妙。”
于是也就这样决议了。
一年复一年,遂成惯例。
“如此,那我先走了。”
道者拍拍手准备转身离开,却见绿发的少年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
“弦首。”
“嗯,什么事?”
翠山行认真地问:
“这算不算是打工?”
“这嘛……”
道者被少年认真地看了半晌,于是抬头,对他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那你得跟‘雇主'好好讨论讨论了。”
他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这就是所谓的……近墨者黑?
***
往日道者不时就会向他吹嘘,说道境的风水地气可是其它地方所不能比。
因此钟灵毓秀,人杰地灵。
且不管道者这话里有多少是在表达乡土情结、有多少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着眼前那两个忙碌着的孩子,他就不禁想起这番话来。
在浩然居住下的那日,未等他吩咐,这两个孩子就开始干起活来。
确切地来说,是白雪飘在翠山行的指挥下干起活来,而主要的工作就是扫那庭前树下的残花与落叶。
其实屡次他都想对他们说,他并非是想让他们来当道童洒扫庭院;屡次想说,这些花叶是不是扫了去都无所谓。
——倒不是他想起了”煮酒烧红叶”的雅致,而是花开花落尽有时。
这一年的花叶成了泥、入了土,来年便又是一树的姹紫嫣红、绿影婆娑。
而这树,花,叶,本就与泥土最为亲近,自然而然,就再好不过。
只是翠山行说得更是理直气壮:
“弦首教导,不劳而获是不好的。”
他听了这话,多少有些哭笑不得,于是也就只得随他们去了。
黄昏时收了日头,白云山上的气温一入夜便要骤降上许多。
更兼山风凌厉,虽未入冬,但若穿得薄了仍有切骨之寒。
他怕那两个孩子住惯了道境耐不得这山中的寒——尤其是白雪飘,初见面时那怯生生的模样,实在让他放心不下。
于是夜来拿了本书,就着油灯靠在桌边阅读,一面细心留意着隔壁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