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能睡安稳才好啊……
夜深了,风声陡地转大。
狂风掠过山石的罅隙,恍如千军万马嘶吼着一般。
他抬起头,有些着意地看了下窗户——还是关得紧紧的。
方才稍微舒了口气,忽然隔着门从隔壁传来受惊的呼喊声:
“大家快起来啊!异度魔界来袭!快备战啊!”
他吃了一惊,连忙丢开书直冲开房门,却看见白雪飘和翠山行都坐在床上。
白雪飘的小脸上惊魂未定,还直喘气;翠山行轻拍着他的背,让他安静下来。
——原来是……做恶梦吗?
过了半晌,白雪飘终于安定下来,靠着翠山行的肩膀轻轻吐了口气,说:
“师兄啊……不知其它同修现在怎样……好担心……”
翠山行马上撞了他一下,他虽是年纪小,但也立即会意,拽着被角,没有再说下去。
“你们……好生休息吧。”
他看在眼里,心中明白,却只当不知并未说破。
只向后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今夜风虽大,月色仍是明朗喜人。
毕竟是,近了中秋的缘故吧。
他扶着窗棂,远目深黑夜幕上的月华。
——祈望远方的友人,依旧平安……
***
临近黄昏的时候,他带着翠山行和白雪飘来到了萍山脚下。
不管曾登过此山多少次,每当踏上山道,胸中依旧禁不住起了微澜。
——便如同绕山的云涛,看似不动,实质缓缓地、缓缓地涌着轻波。
“好友。”
听得山上有人呼唤一声,没来由的让他心下一安。
他于是抬起头,正看见练峨眉候在道上——似乎一直就这样地等候着一样。
微微一笑:
“好友,是吾到得早了吗?”
“非也,真是时候呢。”
她在前头引路,霞光将她扬起的衣袂都染成了金色。
在山上坐了不久,凌沧水和金八珍也到了。
凌沧水带来了自家渍的蜜饯,清甜可口。
金八珍如往年一样,仍是嘱了笑蓬莱的大厨特制了月饼,与众人享用。
好友之间有许多时日不曾见,自然便有说不完的话题。
他不时会转头看看翠山行和白雪飘两个。
他们只默默吃着果子和月饼,彼此间偶尔悄悄地说着什么。
白雪飘有时会愣愣看着上山的道路,看不见什么便又有些失望地回头吃东西。
——在异地过着团圆的节日,想来也是会寂寞的吧。
凌沧水敲了敲茶杯,有些不满地说:
“这个苍还真是慢,都快月上中天了,怎么影儿都没半个?”
他闻言,不禁回头看了练峨眉一眼。
之前进山的时候,他留意到她没有问起那两个孩子,想来,也是早已知情了。
“想必是路上耽搁了吧。”她说,似不在意地淡笑着。
“是了是了,玄宗之内好手如云,比如说那个金鎏影和紫荆衣。”凌沧水亦开怀笑道:“苍他尽可应付得来,那轮到我们来操心?他呀,有哪次不是迟到的……”
蓦然,远远地有一物飞来。
近了,才看清原来是只银色羽毛的鸟儿,扑了几下翅膀,堪堪停在了他头顶。
“啊,”金八珍也认得这只鸟儿:“是弦首的银鸰。”
“嗯。”
他将那鸟抱了下来,托在掌心。
银鸰左右顾盼了一下,忽地嘴里吐出了道者的声音:
“吾分不开身,今日之会不能前来了。然处境虽异,此月一同。诸位好友,举杯吧。”
清风拂面,夜色如水。
清澈的茶汤映照着空中如银的月色。
这月,似比往时还圆上几分呢。
***
众人一直到山脚下才各自分手。
他停下脚步,回身说:
“吾带他们回白云山了。”
金八珍看着两个少年有些失落的表情,不觉心里也有些酸,于是便拣出几个月饼来捧到他们面前:
“来,小小礼物,带回去吃吧。”
两人只是看着,却都没有伸手。
他以为他们只是不好意思,便道:
“言明是楼主所赠,你们弦首不会责怪你们的。”
纵是如此说,两人依然是没伸手。
“那……”这下连金八珍都有点想不透了:“到底是为什么?”
翠山行沉吟了一下,说:
“这是因为……”
白雪飘甜甜地笑了起来:
“我们六弦,可是有六个人呢!”
出征
秋风渐,雁飞高。
中秋以后,寒意骤深。
白云山上林木本来便少,这秋才一过半,已有初冬之象。
往日独修山中,许是已经习惯,并不觉得窒闷。
然而他今日却忽然起了游兴,想下山走走。
没有原因,仅仅是心血来潮。
或者,总觉得这日子……特别。
拂尘一挥,足下乘风,身畔便升起烟云缥缈。
今日天高云淡,日朗气清,确是宜于出游的季节。
心中其实并无一定的目的地,只是难得纵逸,不妨旷达处之。
于是一行一止,全凭当下意兴;或东或西,只在一念之间。
行中但觉一峰秀挺,卓然出尘,不由得便自那山脚下停了下来。
只见四周层林尽染,霜叶红艳;更兼流水潺潺,远处隐约有丹鹤之声相闻,颇有仙境之感。
——方才一路行来,只管随心放步,却不知这山是在什么地界呢?
在山间转了几道,瞥见道旁有块界石,于是就上前观视。
只是这一看之下,他就哑然了:
萍山。
——不想,竟还是走到这里来了……
哈,他不禁自嘲般地笑了笑。
看周围景色甚是陌生,不似往日上萍山所行经之景。
难不成……这里竟是后山么……
蓦然,察觉到身后有动静。
他转过身来,却看见一个身穿道装的青年女子自林中走出,面相甚是熟悉。
“……紫玄?”
“咦?是……蔺前辈?”
宫紫玄捧着个篮子,有些惊讶地问。
她记得他往日来访,走的都是前山大道;
今日……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居然绕到后山来了?
“呃……”
他沉默了半晌,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
如果要说来拜访,未免太过冒昧;如果……总不好说是自己其实是误打误撞来到这里的吧……
“前辈是来找家师的吗?”
——事已至此……
“家师就在山上。”宫紫玄走在前面,说:“后山之路是快捷方式,到山上甚是便当。”
“劳烦妳了。”
他只得跟在后面:只望别扰了练峨眉的清修才好……
而在宫紫玄看来,萍山占地面积广,若不小心走岔了很容易迷失路径。
——对于这位师尊的好友来说,似乎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吧……
***
萍山的山势甚高,但入山愈深,却不觉寒冷,反而渐渐和暖了起来。
山下如彤云一般的红枫,至半山以上已尽呈苍翠,宛如春日。
萧瑟的秋似乎已经无影无踪,迥异于已是深秋的白云山。
——果然是仙人居处么……
他不由得在心中轻叹着。
“好友,许久不见。”
出乎他意料之外,迎候他的除了此山的主人练峨眉,还有玄宗的紫衣道者。
“久见了。”
他淡淡一笑,拂尘一摆顺势回了一礼。
“蔺兄真是好兴致~~重阳时节来登高望远,亏你平素还说自己不风雅呢。”
今日是……重阳?
听得道者打趣,他不觉愣了一下。
犹记得去年重阳,恰是大战前夕。道者与凌沧水携了菊花酒上白云山,三人抚琴放歌,酩酊一场。
不觉,已是一年过去。
“吾委实不知今日是重阳……只恰好在山下遇见紫玄……”
他解下背上的黑色古剑,放在旁边的石几上。
“倒是你……无事不登三宝殿——去年扰我就罢了,今年怎么就扰上萍山来?”
练峨眉闻言微笑,却没有搭话。
而心知他话中有话,道者却轻松一笑,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得好。”
话音方落,掌心一运\便化出了一张装饰古雅的琴来。
“吾今日是专程邀云人赏琴来的。”
道者将琴也放在石几上,好让他们两人便于观看。
观其体制,似琴非琴,似筝非筝,颇有些怪异。
若说是琴,弦下有柱,左右对称端方,颇类于筝;
若说是筝,琴弦只有文武五行七根,而且琴身相对于筝来说未免短小,却又似是琴。
他察觉那琴痕迹尚新,似是最近方才完成。
于是问道:“这是……你自己做的么?”
道者一副大为感动的模样:
“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蔺兄啊~~~~不错,这正是我呕心沥血的杰作——怒沧琴!”
练峨眉微笑,不无赞叹地说:
“弦首好手艺,此非琴非筝,但也亦琴亦筝,想是兼具二者之所长吧?”
道者深有感触地点点头:
“云人真是识货的人。琴向来为修道者所重,取其天地方圆,乾坤尽纳之理。古语云,琴发心声;又云,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其致一也。”
他于音律上不如道者精通,但也知琴为儒道两家皆推重之物。
夫子传习六艺,奏古琴唱琴歌,就有于此中体味平和中正之道的含义在;而道法自然,全乎一心,操琴亦即修心,于一吟一注间通了天人之际。
而筝本自边陲传入,声音外放,婉转媚人,多为教坊青楼所习而士君子者不处。
琴高洁,筝低俗,似乎已经是约定俗成。
尽管如此,他却知晓道者于筝情有独钟。
——去年重阳时,这位好友不就是携了筝来白云山的么?
“琴嘛,雅则雅矣,可惜是太清高,未免小器了。”道者笑道:“不曾出入尘世,不体会些疾苦,怎算得上是修道一场?”
他闭上眼,不出声地叹息。
不入山中,不知道之深;
不出山来,不知道之广。
世间万物,不过如是……
他的手指不觉在琴弦上划了一下。
铮的一声,却荡开了阵阵回响。
“不若奏一曲如何?”道者建议。
“那……”他略一沉吟,慨然应诺:“献丑了。”
他敛神凝气,正襟坐下。
一抬手,便是云飞风起;一拨弦,四周木叶霎时变了颜色。
一时之间秋风肃杀,黄叶乱飞,竟如千军万马排山倒海而来一般。
——正是澎湃激越的凉州乐韵。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道者不由得赞一声:
“好!就是要这般豪情!”
随即旋身而起,紫色袖带一舒便卷起了石几上的黑色长剑。
一声龙吟,日光在剑身上映射出黑青色的光芒。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琴声如雷声翻涌,一阵连一阵;而剑风激荡,纵横捭阖之间直如破军之勇。
琴,长驱万里;
剑,气傲天苍。
一阵急弦之后,琴声戛然而止。
道者还剑入鞘,昂然一声清啸,满山黄叶又复转郁青。
练峨眉微笑着对他说:“真是让人耳目一新,想不到你有如此造诣。”
他略一怔,迟疑了一阵,方道:
“早蒙庭训,曾下过几年幼功。如今疏阔已久,生涩多了。”
这时道者凑了上来:
“好当然是好,弹的可是我的琴呢!”
“哈……”他不觉一笑:“无物为报,惟有一曲相赠。”
“心领了。”
道者笑着把长剑放回桌面,不禁叹了一声:
“唉,果然……明玥就是好用啊……”
——又来了……
习惯性地无视道者一脸艳羡的表情,他转而将视线放在桌上的琴和剑之上。
不过……说句实话……
怎么明玥和这怒沧琴放在一起的感觉会那么眼熟呢……
尤其是琴身中间的徽印,越看越面善,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苍……我有问题想问你……”
“噢,什么事?”
“你这琴……该不会是用白虹的剑鞘来做的吧?”
“哇~~~我在上面打了七个洞、拉了七根弦、做了琴座还添了那么多装饰居然都被你看出来,真是了不起的眼力啊!”
“……我怎么没有看见白虹?”
“哎呀呀,插在里面这琴怎么能响呢?随便放个什么地方……只要用的时候拿得出来就好了啦~~”
——这种情形要是被那位已经登仙的古圣看见,他一定会哭泣的……
“哼哼,你们几个在这里偷偷聚会都不叫上老人家我,实在是太不够朋友了——亏我还惦记着给你们带好东西来呢!”
不必转头,听声音也知道来的凌沧水。
凌沧水背上背着个硕大的包袱,一甩手就在桌上铺开。
霎时间,香气四溢。
“……包子?”
他有些奇怪。这包子看起来跟白云山下卖得区别也不是很大,虽然似乎是香一点……
练峨眉好像明白个中的原由,笑着对凌沧水说:
“这就是昨日我在古亭林和你一起做的那些包子么?”
——咦?是峨眉亲手做的吗?
凌沧水呵呵笑道:“是啦是啦~~古林食堂出品百寳包子,强身健体活血化淤,入口即化齿颊留香啊~~~其它功能还有很多,比如说……”
趁凌沧水兀自滔滔不绝的时候,他本想对练峨眉当面谢过;正要说话,却被旁边的道者猛地一拉袖子——
“快点过来分啦!——先说好,玄宗里人多,我一定是要大份的!”
“……”
“这个包子看着馅就多——嗯,我的。”
“……”
“这个你不要啊?嗯,我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要了?”
风远,白云,秋。
花茶
这是今年入冬以来,下的第一场雪。
昨天只觉得湿气甚重,殊不料今早起来,外头的雪花已是纷纷扬扬。
他不禁扶着窗棂,有些出神地向外眺望着。
自从那年道者把一株桃树种到白云山来,他也尝试过在这光秃秃的山头上种上一些植物。
但不知是他确实不通此道还是白云山的水土是与植物们天性相克,无论他种什么所谓出名好种易活的植物,最后都会因为莫名的原因而萎靡死亡。
最后好不容易活下来一丛竹,却也是终年黄绿色的弱不禁风的模样。
——不像那棵桃树,还有屋后的萝卜田,即使他从不曾费心治理,也照样年年长得茂盛茁壮。
如今那丛竹子已被积雪覆盖得几乎看不见踪影,桃树光光的枝丫上也挂着雪片。
门板咯咯吱吱响个不停,想必外头的风势是很大的了。
天,很是阴沉。
白云山中也有好些年不曾下过这样大的雪了……
忽然感觉脚边有什么东西在蹭。
低头一看,却是那一黑一白两个小毛团。
——是冷吗?好像是在抖的样子。
脚步略一退,两个小毛团竟是牢牢巴住他的布鞋,一点都不肯放。
——这鞋上也没有多少温度啊……
轻叹一声,终于还是俯身那将两只小兔抱了起来。
说起来,这两只小兔也是玄宗的道者带来的。
和那株桃树、那片萝卜田一样,即使没有特别照顾也活得健康。
——虽然,似乎有点活泼得过了分。
就像现在,才刚一抱起,就开始往他怀里钻。
就算是怎样健康活泼,毕竟还是这样脆弱的小生命。
何况,是在这样的大雪天呢……
***
“你从来就没觉得……你家香菇和糯米有些怪吗?”
“哪里怪了?”
听到凌沧水这样问,他反问道,随即又严肃地更正:
“牠们两个是苍寄养在我这里而已,不是我家的。”
“是啦是啦,不是你家的,就叫香菇和糯米还不成么?”
会对这种微不足道的文字问题一丝不苟的,也就只有这位仁兄而已……
不过,不是老人家他没文化:放个三五个月可以叫”寄养”,但放得超过三五年难道还算是”寄养”么?
而且,看那两只小兔巴在黑发青年身上的粘乎劲儿,似乎也早就认定哪个是自己的主人了呢……
——啊,对了,不能被这家伙给岔开了话题。
“你难道不觉得,牠们两个长得很慢吗?”
“嗯?”
伸手把那两只挂在自己衣袖上玩耍的小兔拎下来,托在掌心细看。
而那两只也不玩闹了,也双双眨巴着红红的眼睛盯着他看。
被凌沧水那么一说起,他才察觉到:
这俩小家伙昔日来时不过巴掌般大;而现在,也不过巴掌般大,竟不似有长大过。
平时只见牠们健康就好,倒真把这点给忽略了……
“威儿从前就养过,兔子可是很能长的啊……”凌沧水以过来人的口吻悠然说道:“以你养了这么些年,早该兔儿兔孙爬满山了。”
见他的表情已经有些僵硬,一直坐在一旁的道者连忙插口道:
“喂喂喂……我说老凌——难道你就不许香菇糯米是一心慕道,所以跟着蔺大高人去清修么?”
“乱扯,修道嘛……是人的事情。小家伙们还是依据自身规律来成长最合天道了……哇~~~香菇你居然踢我~~~~”
“糯米~下来!我的头发今天好不容易才梳好~~~~~~那颗珠子不可以吃啦~~~~~~”
***
那天的话题被两个小捣蛋打断,之后就越扯越远,以致天南地北、天花乱坠,再也没回到点子上。
虽然他无意干涉小兔们的成长,一直只想着牠们健康就好,但凌沧水的话还是让他不能不在意的。
窗外的雪仍然在下,两只小兔已经先后都钻进他的衣领子里了——
看来今天,确实是冷了呢。
——啊,对了。
忽然省起上次凌沧水临走时留下了一包花茶,说是用了门前那株桃树上开的花、又调配了些药材制成的,颇有些御寒功效。
他不晓得为何把桃花作茶饮便能驱寒,只是药理上他不如凌沧水精通,他既是如此说那就当有些道理。
而如今隆冬时候,泡上一壶茶来对窗赏雪,应是再好没有的了。
纸包刚一拆开,一股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然茶叶冲泡开,却并不特别芳香。
他有些意外,低头一啜饮,便立时改观。
那茶水刚入喉,瞬间自有一种甘香荡漾开来——与其说是茶香,不如说,是桃花的味道。
虽然他从来不曾品过桃花之味,然而喉舌间所传达的感觉又那样确切地与桃花的印象合而为一。
——如同一树瑛华,就在他的眼前绽放一般,如沐春风。
低头看,两只小兔不知时候已经从他的衣领子里面爬了出来,双双趴在他的茶杯边上。
——难道牠们也对这花茶有兴趣吗?
转身去取来一个小碟子,倒了些茶水在其中。
两只小兔马上就蹦了过去,低头舔一下,又舔一下。
“呜……”
看牠们眯着眼的模样,似乎也感受到那花香一样。
微笑着,他又饮了一口。
然后,不禁也闭上了眼。
春天,似乎提前来到了呢……
笃,笃笃——门上响了几声。
是有人来吗?
为何都已来到门前了他之前还是全无觉察呢?
边想着边起身走去开了门。
“啊,呃……是妳?”
门外站的是萍山上的故人,手里捧着个小篮;
而她身后,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初霁的阳光铺洒在皑皑白雪上,分外动人。
吧嗒吧嗒,屋内的两只小兔快步跑了出来,一前一后轻巧地跳上练峨眉的掌心。
“不介意的话……”
他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开了口:
“不若留下来饮一杯茶?老凌前次赠了包花茶……味道还不错。”
练峨眉微笑:“那就叨扰了。”
清澈的茶汤在白瓷杯中泛起略为明艳的胭脂色。
——这是冬天里,春天的颜色。
***
“嗨~有效果吗?”
凌沧水有天来的时候,劈头就是那么一句。
他皱起眉,狐疑着问:“效果?什么的效果?”
“自然我上次送你那包花茶的效果啊——”
凌沧水说着,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纸包来:
“再喝完这一包,保准牠们两个可以百病全消、开枝散叶、儿女成群——”
“噗——”
“哎呀,你喷什么茶啊?啧……真浪费……”
庄生
萍山,后山的山道。
春天的雨,下起来就没个消停——何况,确切来说,现在还不算是春天的时候。
年夜,还没到呢。
雨点嘀嗒嘀嗒地敲在伞面上,又自边缘滚下挂成了一幅雨帘。
于是这山间的景物就更加朦胧不清了。
这后山之路,那年他误打误撞碰到这里来的时候,记得恰好是重阳。
而当初领他上山的宫紫玄去年才出师下了山,而她的师妹金战战也在年前嫁为人妇。
——山上,如今也只有练峨眉一人了……
她的气喘之疾还是常犯,尤其是在这样的季节之交。
于是只有她一人的萍山,总是让他倍加牵挂。
这一路是刚从古林食堂回去白云山,途中,下意识地就拐过来这边看看。
在朦胧的雨景中看去,那些林木花草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或者,是因为冬天尚未过去;
但……这里是常年如春的萍山啊……
没来由的,心里一阵悸动。
——不是担心会出事,而她从来是不需要他来担心的。
只是……忐忑、放心不下、控制不住的不安情绪还是会时时涌上心头。
但这样的心情是不能让她知晓的。
何必呢……
自嘲地一笑,他摇了摇头。
自己在不觉间竟又想多了。
——也罢,还是上山看一下吧。
如若她问起,便道是久不相见,来互相切磋进境。
“嗯?”
撑着伞,刚要踏上林间的小道,忽然感觉熟悉却微薄的气息自远而来。
马上回头,就看见练峨眉慢慢地向他走来——抬起头,似是认出了他,然后,轻轻一笑。
他不觉一怔:
在很久之前,他也曾经见过这样的笑容;但雨幕里,这个笑容竟似脆弱得一触即碎。
她不曾带伞,站在雨中,头上身上都湿了。
他正要拿伞过去,却惊见她陡地软倒——
“峨眉!”
他抛开伞,一个箭步上前抱起她,另一手以拂尘挥出一片云气形成的结界,将漫天雨点阻隔在外。
她闭着眼,昏迷不醒。
没有感觉到有受伤的迹象,似乎只是体力大量消耗以致不支倒地。
但……这又是为什么呢?
她到底是怎么了……
他皱起了眉头:
山下空气重浊,又是雨天,对她的功体甚是不利……
当下反手将拂尘插在身后,轻声道一句”冒犯了”,随即双手将她打横抱起。
足下借着一蹬之力,瞬间便腾上空中,望山巅而去。
云气,在身后拖出了长长的弧线。
***
把练峨眉安顿好之后,她依然没有能醒过来。
也许,是需要一些恢复的时候吧。
如果只是体力消耗的话倒是不妨,只怕……只怕是有其它隐疾。
如今山上没有别人,要是能寻得她的结拜姊妹金八珍前来,无论是照顾还是求医都比较相宜。
然而在她情况尚未稳定之前,他又怎放得下心离开……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阿姊~~~阿姊啊~~~小龙龙来看妳啦~~~~”
嗯……狂龙一声笑……
一皱眉,他拂尘上手,旋即起身开门而出。
“蔺无双,你怎么会在我阿姊的房里出来?哼哼哼……就是你这个邪道,玷污我纯洁无瑕的阿姊——”
“下流之口,不得侮辱练峨眉的气节!”
掌气,刀光,在萍山的树影当中交错。
而胜败,很快便见了分晓。
“啊——别打了别打了……呜呜呜……我认输就是。我是练峨眉唯一的小弟、唯一的亲人,你若将我打死,只会让她伤心啦……拜托你高抬贵手,我以后会乖乖做人,不再为非作歹~~”
明明知道那不过是恶质之人的托词,明明知道那泪水中一点都不曾包含悔恨——
但,那一掌始终还是没有打下去。
“望你好自为之。”
希望恶人可以改过——哪怕,只有令人难以相信的可能性。
就在他刚要离去的时候却觉察到背后突然有了动静……
急速转身要迎击的一瞬,却看见熟悉的身影及时挡下了偷袭一击……
“峨眉……”
“你答应我,从此以后,不得在武林道上为非作恶、从此改头换面。”
“我答应!妳讲的我都答应!我会去建造一个恶人住的罪恶坑,我去将所有的坏人全部关在那里。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出罪恶坑。我向你发誓!”
他下了萍山,回到浩然居。
突然,轰然之声大作;一转头,却见萍山飞升而去。
心中的惊愕无法名状,似是不能控制地一路急奔,却只能眼看着那山头隐没在云空,再不见影踪……
“白云萍山不相逢,人间天上两稀微。今世不见妳再现浩然居,蔺无双不再踏足尘世!”
——明玥,是只为妳而出的剑。
——在再见妳之前,我会守住我的誓言。
白云山上,依旧是白云悠悠。
一人独守的白云山,也再没有其它人来到。
月升月落,花开年复年。
这究竟已是第几个年头?
或者……时间,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意义……
有一日,蓦然,有陌生人来到了浩然居之外:
“前辈,练云人为护中原,挺身力抗异度魔君。无奈……魂魄已含恨九泉……”
***
心下一空,陡地就醒了。
他蓦地睁开眼,见她仍躺在床上,跟之前无异;周围,也还是萍山的环境。
……刚才的……是梦吗?
然而那感觉实在真切……胸口,仍在隐隐作痛。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晴空,明朗得可爱。
——而适才在梦中,却就不曾有这么好的天气了……
昔日古贤在梦中化身为蝶,逍遥自在。
一觉醒来,却又是尘世当中一凡夫。
人身,蝶身,究竟何者为真?
又或者都是同一个我,在不同的世界中沉浮吧……
“嗯……这是……?”
听得声响,他自窗边回头看去,原来是练峨眉这时候终于醒了,撑持着就要坐起来,于是连忙过去扶着她说:
“妳才刚醒,还是多躺着休息吧。”
她看见了他,当即明白是他送她上山来的,不禁约略低了头,轻声道:
“抱歉,让你操心了。”
“既然当吾是好友,就请不要说这样的话。”
他边说着,边小心扶着她挨着床边的梳妆台。
待她坐好以后,他起身要去开门。
“既然妳已经醒……吾下山去请金八珍过来。”
“不必了。”
他微讶,脚步在门前顿住。
“再过几日……就是除夕——”
她说到此,忽然就停住了;沉默了好一阵,方道:
“好友不如留在萍山。珍妹年夜时……也定要过来的。”
“这……”
他有些发怔,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蔺无双……好友?”
她轻唤了声,见他稍有些回神,才问道:
“是有什么事情……或者是……急着要回去吗?”
“啊,不……没有。”
“嗯……”
她微微点了点头,却定睛来看了他一阵。
他被她看得有些窘了,正想要问,却听她开了口:
“你的头发……”
“嗯?”
“掉下来了。”
——啊?
他连忙摸了下头,才发现两边鬓发居然都几乎披散下来了。
——大概是刚才上山的时候冲得急了,不小心就让气流把发簪给碰掉了吧……
正当他手忙脚乱要把垂下来的鬓发挽回去的时候,她从妆盒里取出两个发夹拿在手中,一左一右地将碎发别在他的鬓发上。
“这……”他愈加发窘,更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几日,”她微微笑道:“暂时就这样吧。”
相视的一笑,刹那间,便像是百年、千年……
或者,从一开始,也就是如此吧?
——”今天晚上,妳想吃什么?”
山为萍,云为涛。
绝逸红尘,任滔滔。
外篇弦首快乐的一天
天边朦朦亮,整个玄宗显得很安静,因为现在还没到开静的时候。
我迷迷糊糊地从满桌子的账单里爬起来,不用看镜子都知道现在是顶着两个黑眼圈——昨天又是一夜没睡。
我也不记得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算盘账单收支表之类的东西结下不解之缘的;
只约莫记得在某年某月某日,弦首心血来潮说要帮我起一卦。
“不算别的,就算算前程吧。”
其实当时我不是很想答应。
不是因为弦首算得不准——其实他预言之准确,是内外闻名的——而是他帮人算卦,从来就没有说过好话。
“你三天内会有血光之灾”——那人第三天就从树上掉下来摔断腿。
“你最近出门会有大劫”——那人出门就遇上海啸翻了船。
“你恐怕寿考不长。”——那人未到而立之年就见阎王了。
所以,其实当弦首最后对我说:
“你的命格——嗯,比较适合当管家。”
我还是充满了感恩之心的。
——当然这种心情以后再没有体会过,那就是后来的事情了。
其实我对弦首是真心的敬佩——我相信无论是问玄宗里的任何人,也是和我一样的答案。
玄宗的人都很含蓄,重行动不重口头,所以只要看看每人屋子里的墙上都贴着弦首的格言:
一个人的价值都体现在头上!
——就可以看出我们对弦首的景仰。
……糟糕,现在什么时候了?
没睡醒果然就是脑子不清楚,乱七八糟地想了那么多,都忘记今天有十几份单要弦首去签……
还有……最重要的是……
我要提意见!
飞奔着冲到弦首的房间,一敲门,门居然是虚掩的。
——忽然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在门开的时候,里面传出弦首的声音:
“翠山行,今天的事就拜托你了。”
果然,室内空无一人。
连琴都带走,绝对是已经跑路了!
我的头”嗡”的一下就大了。
今天的事……
今天的事……
弦首会这样说,那只说明了一件事:
今天,绝对不会是平凡的一天。
***
“嗯?弦首不在吗?”
今天第一个来访的是一步莲华大师。
大师来玄宗的次数并不算多,但每次来则必有要紧之事。
比如说:上个月如果不是万圣巌的周济,那玄宗上下就要全体修习辟谷了。
“弦首他……今天有事外出了。”
“嗯……”大师沉吟了一下,微笑道:“如此,吾留下来等他吧。”
说完,就真的在一边坐下了。
唉……大师向来都是那么温和体贴……
等等,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忘记了……
“翠山行,吾上次跟你讲的《成唯识论》……”
——对了,就是这个了……
“大师上次讲过之后,我便每日都有重温的,佛法妙旨,果然博大精深——上次白雪飘听过之后,尚有许多疑问想要向大师请益,我现在就让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