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飘见到我的时候显得很困惑:
“啊?大师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重任在身,现在我还不能死……
“师兄现在还有事,不能陪大师。你替我好好款待,千万不要怠慢了。”
白雪飘也没抗议就被我推进去了。
关门的时候听见里面大师的声音:
“哦,是白雪飘啊——上次的《十地经论》才讲到第二卷第三品,这次我们就接着讲吧~~”
——大师向来很关心后辈,但……有时太关心也是让人吃不消的。
***
“翠山行,久见了。”
第二个来访的是萍山的练云人。
云人向来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
我在心中暗暗将账本翻了一次,没记得有向云人借过帐啊?
“弦首约吾来此商讨抗魔大计——圣尊者也来了……弦首怎会不在呢?”
——家丑不能外扬,这叫我怎么跟云人解释……
“弦首只是外出访友;”这是我猜的。
“很快就会回来。”这个更是猜的……
“好吧。”
云人似乎对这个明显是敷衍的答案没什么怀疑,她不是善谈之人,就在那边开始闭目静坐。
这时我转过头去,不无愧疚地看了看那边的屋子。
——不知现在大师是讲到哪了?
***
“苍呢?他不在吗?”
第三个来访的是蔺无双前辈。
——嗯,若论起辈分来,是该叫前辈没错。
尽管弦首与他交谊匪浅\,几乎到了称兄道弟的程度;尽管名义上说,我们几个也都是弦首的”同修”……
但是……
就如同云染时常说起的那样:
“弦首的修为是我们所不能估量的。”
——不单是修为,还有行为。
“弦首恰好外出了——适才练云人也是来找弦首。”
“嗯?云人也来玄宗了吗?”
蔺前辈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了。
“是的,云人还在那边等着——前辈要不要与她一会?”
“请带路吧。”
蔺前辈是位淡泊无为的高人,但……有些事情要认真起来,也是很难应付的。
听蔺前辈与云人说起,他此来玄宗是因为之前曾与弦首约定,互相论剑切磋。
——不过,这似乎不是最主要的目的。
“他今早托人给吾捎来这个。”
蔺前辈拿出一个大大的纸包,上面还贴着一张红纸。
这东西看着怪眼熟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不就是……
“火锅底料。”云人的语气,听起来有种莫名的复杂。
——而且是涮兔子专用的火锅底料……
“吾要他一个解释!”
“是发生何事了?”
一步莲华大师大概是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
“他不是有事外出吗?”
“他不是去访友了吗?”
“怎么还有空托人给你捎火锅底料?”
……
先天聚首,但我怎么觉得那三位头上的黑线团越来越大呢……
——弦首要是再不回来的话,我翠山行大概要做好以身殉道的准备了。
“银鸰呢?”
我问黄商子——这个时候,银鸰是唯一能联络到弦首的方式。
黄商子想了半晌,说:
“好像……一早就飞到不知哪里去了……”
那只笨鸟……该不会又嘴馋跑去吃包子了吧?
那边的九方墀插了一句:
“我记得,是弦首让牠去白云山送包子店的折价券吧?”
——银鸰每次飞去白云山,没个三五七天都不愿意飞回来。
果然是英明的弦首……
连落跑都是如此的考虑周详……
正当我怀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觉悟打算向三位前辈坦白从宽的时候……
玄宗来了今天第四位访客。
“哦哦哦,今天人还真是齐啊——”
是古亭林的凌沧水先生。
看见来者,蔺前辈皱着眉头问:
“凌沧水,你也是来找苍的吗?”
“非也。”凌先生摆了摆手:“他刚在我那里吃过饭,说是要到白云山吧……”
“白云山!”
只见三个光形一闪,三位前辈就瞬间离开了。
凌先生用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看着他们飞去的方向:
“走得那么急,我话都还没说完呢。”
“先生不是来找弦首的?”
“当然不是,”凌先生呵呵笑道:“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啊?找我?”我很有些惊讶。
“是啦~~你们弦首在我那里蹭饭的饭钱,也到时候该好好算一算了。”
“……”
***
到差不多黄昏的时候,弦首终于回来了。
他背了一个大麻袋的萝卜,袖子上有几个小洞——像是被兔子咬的。
但看起来似乎很开心。
“翠山行,今天辛苦你了。”
弦首的话是这样的诚\恳、充满着关怀,竟令我下意识地说:
“这是我应该做的。”
——啊,我明明就是很辛苦啊~~~
对了,没错,我还要提意见!
于是我鼓起勇气说:
“弦首……”
“嗯——怎么了?”
“我要休假……”
“耶——翠山行,你要找我讨加班费也不是这么个威胁法……吾给你做一个新的头冠如何?——加一支簪子,这次用金的!——哎呀,点头就对了嘛——喏,这堆账单就麻烦你处理掉了。”
“唉……今天晚上又别想着能睡觉了。”
我看着蜡烛,悲哀地这样想道。
——那次云染跟弦首外出回来,说去过练云人的萍山。
她说,那山好高、好高、好高……
我看了下堆在我房里的几堆账单,不禁想道:
这些年来我处理过的账单要是都堆起来,跟萍山相比,不知哪个更高呢?
对了,记得嘱咐厨房今晚给白雪飘加个菜。
——连累他当了半天听众,真是辛苦他了。
外面似乎有人敲门。
“翠山行——你会补衣服吗?”
小剧场票选结果出来之后……
这年冬天来得早,去得亦早。
年关才是渐近,天气竟已渐渐回暖起来。
——春天的脚步,比往年更快了呢。
练峨眉站在白云山下,看着山上似流水般缓缓涌起的云流,禁不住这样想着。
他是在登山道上遇见她的。
上白云山的路径不止一条,他走的是一条,她走的是另一条。
——但上山的目的总是相同的。
于是当两条路会合在交叉点,一抬头,不期而遇。
脚边的两只小兔,比他更早一步上前,先后跳进她的怀中。
“它们还是那么活泼呢。”她笑道。
他刹那间怔了怔,才笑道:
“我下山新购了些茶叶,正好待客。”
虽然说了好友之间不必太客气,他还是去开炉煮了茶。
另外还拿出一碟枣子——是凌沧水的媳妇巧手制的,前日由老头儿乐呵呵地带上山来请他尝鲜,活血补气,于身体是极好的。
闲谈间说起了玄宗的友人,想来俱各有一年多不曾见。
闻说他前段时间终于结束了奔忙,可以专心整顿玄宗内务,也是可喜可贺。
这个年,大概是可以和其它五弦在天波浩渺安心过了吧。
铜壶中的水开了,正在欢快地冒着白气,宣示着说曹操曹操便到。
“噢噢,看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嘛——连茶都给我准备下了。”
紫衣的道者也不谦让,才刚进门,侧身就在两人对面坐下了。
“哈……”
一向知道道者从不从空手而来,亦不空手而归,他不觉笑了:
“难得弦首大驾光临,不知此来是无事一身轻还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道者无愧于其深湛的修为,脸不红来心不跳,不紧不慢地说:
“二位久居山中,看来是都不晓得现在武林中发生何事了。”
——哦?
道者是一脸的神秘莫测,而回头看练峨眉,见她也是摇头,表示并不知情。
看来,也只有满足道者那小小的虚荣心才能让他继续说下去了。
“那敢问掐指能知天下事的弦首,现在武林中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呢?”
道者的表情显得很满意,清咳一声,一开口却是:
“大家都知道,快过年了嘛……就是要吃年夜饭的。而年夜饭有什么含义呢?关键就在于‘团圆'二字……”
显然的,是绕题兼跑题。
而且也显然地不知道将要绕啊绕跑啊跑到何年何月。
只是,在这些清闲的日子里,他们并不需要着急。
不经意间,他转头,她回头,两人相视一笑。
——就这样慢慢饮着茶,安静等道者说到重点,也不错呢。
“苍天惟愿,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是风波江湖啊……向来都是聚少离多呢……”
道者说着说着,似乎又显得十分感慨。
“嗯。那所以呢?”他淡淡问道。
“所以呢,”道者施施然说道:“近日办了个武林中最佳情侣的评选,人人有份、人手一票,大家都可以投给自己心目中希望祝福的情侣。”
“这也是美事一件。”练峨眉微笑道:“可惜每人只能选其一,不然真想祝福每一对有情人。”
“噢?云人也想参与吗?哎呀真可惜,昨天刚刚就结束了呢。”
“哦?”他不觉问道:“那就是……结果已经出来了吗?”
“我正是刚从公开亭得到消息,然后才上白云山来的。”道者眯起眼神秘地笑道:“两位要不要猜猜看前三甲?”
他沉吟了一下,道:“武林中鸳侣何其多?不但数历出生入死,更不乏可敬可爱者。有缘相识已是不易,这是否受欢迎,也就无需多计较了吧?”
“你的意思是不想猜了?”
“正是。”
“切,真是无趣……”道者转向练峨眉:“那云人认为呢?”
“我同意蔺无双的看法。弦首还是快些公布结果吧。”
看着两人都是有志一同地好整以暇,本着纯粹闲谈的精神、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你们还真是一点都不好玩啊……
道者不出声地嘀咕着,不过还是开始公布结果:
“第一名呢,是蝴蝶君和公孙月。”
闻言,练峨眉不禁点头道:
“这两人经历了那么多风浪而此情不渝,分所应当。”
他也点头:“他们都是性情中人,而蝴蝶君更是个一登义的男子,令人激赏。”
“这一对可是大热门啦,实至名归。”
道者继续说:
“这第二名呢是燕归人和断雁西风——我个人也觉得小两口非常般配啦——至于说第三名,就是叶小钗和箫竹盈。不过呢……”
说到此,道者有意顿了一顿。
“不过?”他不觉问。
“不过,我今天的来意可不是为这个。而是这三甲之后的第四名,要是说出名字来啊,两位想必都非常熟悉。”
“哦?”练峨眉也来了兴趣:“会是两位熟人吗?那可真是可喜可贺。”
他寻思了一阵,也想不出来这个熟人究竟是指谁——难道竟是凌沧水和云姑吗?还是他们的儿子和儿媳妇呢……
“当然是可喜可贺了~~这个第四名嘛,就是云人……”道者又是一顿。
——嗯?什么?峨眉……吗?……还是他听错了……?
正在他疑惑之际,却见道者眯着眼把视线投向了他:
“——和好友你啊~~~足足有三百零一票呢~~~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道者还在口沫横飞,就差没开心得手舞足蹈,忽然听见”哐”的一声——
“——失陪一下。”
——只留下一句话,以及因为茶杯打翻洒了一滴的热茶,此地主人就以上乘身法瞬间闪得没了人。
不久就听见外头”泼喇”一声,疑似是一桶水从某一高度尽数倾泻而下。
“……咦?”
道者捧着茶杯,不觉还是愣了有机秒才反应过来。
“这个蔺无双是搞什么啊……”
刚转过头去对练峨眉说,却见她似乎是没听见一般目光飘出窗外看着远山。
——云人……现在掩饰也太迟了吧……==||||
过了好一阵,终于见他重又推门而入。
“方才失态,抱歉……”
衣服显然是换了一套,鬓边有几缕散发来不及烘干,还有若隐若现的水珠。
而神色也已经恢复如常。
“我还没说完呢,你跑那么快干吗?”
不理会道者的打趣,他又拿了个茶杯斟了杯茶:
“那继续说吧,吾洗耳恭听。”
“是这样的……”
道者清了清嗓子,为表郑重还专门站了起来:
“既然有如此可喜可贺之结果,那三百零一位道友特托区区在下——”
一边说,道者手一扬,手上化出大大的一束红艳欲滴的花来。
“请云飘渺
蔺无双前辈务必要亲手将这束花送给萍山练云人。”
他沉默,再沉默,半晌都没有反应,更不要说去接那束花了。
道者收起笑脸严肃道:“这是三百零一个真心诚\意的祝福,你说不收可以吗?”
——确实,这都是善良的心意,善良得不过是在祝愿他们的幸福,他又怎么能拒绝呢……
终于,他伸手接过了那一捧花,沉甸甸的分量——也是那三百零一份心意的分量。
郑之重之,将那捧花送到练峨眉面前。
……
……
……
……要说点啥?==||||
旁边道者一个劲地催促:
“快点快点,本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今天可以非监督你完成不可。”
“咳……”
咳一声掩饰去脸上的窘迫,终于开口:
“好友……呃……那……这……请你收下吧。”
把这句话说出口,好似比悟练出”古云之极”还艰难……
“这花很漂亮呢,”练峨眉笑道:“不过似乎在中土未曾见过。”
“哈哈,”道者笑道:“此花名为‘玫瑰',在中原却是少见了些。正因为难得,所以贵重啊~~你数数看,可是刚好有三百零一朵呢!”
“玫瑰啊……真是动听的名字……”
练峨眉刚伸手捧上花束,突然从花中跳出一物,让在场三人都是一阵愕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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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
毛茸茸的身子……
毛茸茸的脑袋……
毛茸茸的长耳朵……
红通通的眼睛……
这难道是……兔子吗?!
只见那只兔子状的物体,眨了眨眼,居然说出完整的句子来:
“峨眉,嫁给我吧!”
这一句方出,三人又是一阵愕然。而随即那兔子又重复了一次:
“峨眉,嫁给我吧!”
然后又是第三次、第四次……
一时间,求婚的句子一遍又一遍地响彻整座白云山。
他把头埋到花束之下,越埋越低。
尽管脸部在大片阴影的遮掩下看不得清楚,但尚露在外头的耳朵根处却已是大片火烧云。
“这东西……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停……”
“我不知道……”道者搔了搔头:“也许……说过三百零一遍就会停了吧?”
“那个……”那边练峨眉依然是捧着花,脸上微带着些赧色:“这花……怎么好像粘在手上……拿不下来?”
“这嘛……”
道者想了好一阵,最后以同样不负责任的言论作结:
“大概等它说完三百零一次之后就能拿下来了。”
未到三月,桃花已开。
一黑一白的两只小兔从窗边探出头去,似乎已经嗅到了春天的气息。
“苍……你怎么还没走……”
“耶——我都还没听到云人的答复呢——”
“……”
白云山的春天,就是这样暖起来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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