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韩辰郢?!我震惊地盯着娘,强装镇定地问道:“娘,你定是在和我开玩笑的吧?”
这不是娘第一次说起这个话题,但我从来只当这是娘的调侃之辞,未曾放在心上,却不料,娘竟如此认真。
“妍儿,我向来觉得辰郢是可以令你托付终生的男子,想着你们朝夕相处,终会有日久生情的那一天,可今夜,却见一陌生男子驮着你回家……”
“送我回来的不是韩辰郢?”我诧异于娘的话。若不是韩辰郢送我回来,那会是谁呢?昀骑和沐笙娘是认识的,可她却说是陌生男子,莫非……
“你竟不知是何人送你回家的吗?”娘愠怒地瞧着我,声音陡然提高道,“你韩伯父唤他作殿下,你还不晓得他是何人吗?娘过去嘱咐你的话难道你都忘记了吗?”
“我没有忘记,娘说要我千万不可喜欢上会成为皇帝的男人。”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呓语,“……可我喜欢他的时候,他并不是太子。”
也许连我自己都没有料到,这些话竟会这样伤人。
少顷,我看到娘的肩膀有些微微的抽搐,娘哭了。
娘一边哭一边呜咽着喃喃道:“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怎么这么不听话……”
我不懂,不懂娘为什么哭得这样伤心,其实我一直很想问娘“为什么叫我不能喜欢上会成为皇帝的男人”,可我不敢,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从小到大,我很少看到娘哭,哭得这样伤心的更是头一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约是娘哭累了,她推了推我,示意我扶她回去。
娘回房后不久就睡熟了,我陪了娘一会儿也便回房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娘就吊死在了房间的横梁上。韩伯母早上去叫娘吃饭的时候,娘已经断气有一会儿了,我听到韩伯母大惊失色地叫了好几声“老爷”,韩伯父匆匆忙忙地赶到娘的房里,韩辰郢脸色惨白地一把将我从娘的房里拉了出来……整个韩家上下都乱套了!唯有我。
唯有我,愣愣地看着娘昨夜趁我睡着后留在我床头的一页书信。她说,妍儿,这都是命……
究竟什么是命?娘又为何要自尽?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想问娘,可是,娘已经再不能回答我了。
娘死后,我生了一场大病,躺在床上好几天都滴水不进。韩伯父和韩伯母拿我没办法,最后看我实在快要不行了,不得不叫辰郢请了昀骑来,强行点了我的穴道,把药灌了进去。这样几天下来,我还是不见好,身体反而越来越虚弱。昀骑劝韩伯父把这事禀告于陛下,宫中的御医总比这城里的郎中要医术高明许多,可韩伯父不知为何却执意不肯。韩辰郢为此还和韩伯父闹了好多天的别扭,不让韩伯父靠近我的房间,亲自守在我的床边,喂我吃药。
韩辰郢说,妙妍,你不能死,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妹妹,你若是死了,我一个人该有多难过啊!
说着说着,韩辰郢就哭了起来。
我很想安慰韩辰郢几句,叫他别哭了罢,可彼时我已经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娘走后的第十五天,杨沐笙来了。我最好的朋友,他竟待到此时才来。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兴许是回光返照,我今日居然奇迹似地能开口说话了,“虽然我知道你和韩辰郢更好些,但不想你这么不把我放在心上。”
听到我赌气的话,杨沐笙显得有些委屈,忙辩解道:“前些日子我被陛下派去边塞,方才回到金陵,还没来得及卸下兵甲就赶着来见你了。”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他身上还穿着厚重的铠甲,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能笑就好了,”杨沐笙放心地长舒了一口气,道,“辰郢说你今日状况比先前好了许多,大概是那神草开始发挥药效了。”
“哦,我还以为是回光返照……”我不以为然地回应道。等等,神草?
“你说神草?什么神草?”我有些一头雾水。
“鬼芳草啊,你竟不晓得自己近日在吃的是鬼芳草吗?”
被杨沐笙这么一说才好像有了些印象,近日辰郢喂我的这方药口味确实有些不同。
“可这鬼芳草不是只有素箼山上才有,且是生长在素箼山十分险要的悬崖峭壁之上……”鬼芳草之所以得名鬼芳草,皆是源于它生长之地的诡怪,欲得到鬼芳草,必须武功高强者花上超过半柱香的时间凿开其生长之角岩从中取出,而若一不小心,摘草者就会跌落悬崖摔个粉身碎骨。
“这鬼芳草,是从何而来?”我咄咄逼人地盯着杨沐笙,想探个究竟。他却躲躲闪闪,顾左右而言其他。
我晓得杨沐笙的脾性,知道再怎样逼问他也是徒然,于是转而说道:“昀骑呢?”
在我认识的人之中,武功造诣精湛至能够取得鬼芳草的实属少有,除了眼前的杨沐笙大约也就只剩下了孟昀骑。固然我实在难以想象,以孟昀骑平日待我的态度,竟可以让他以身犯险为我去取鬼芳草。
“那个人不是昀骑……唉!”语毕,杨沐笙像是犯了什么大忌似地仓皇而出,独留我一个人呆愣在原地。
我被杨沐笙的话懵了,既非他又非昀骑,我实在不晓得还会有谁可以为了我去摘下这素箼山上的鬼芳草!
或者,是我不愿意去想罢了……
这世上确还有一人,凭他的武功造诣尚且可以摘得这鬼芳草,而他,也算得上是与我“关系匪浅”。
可他真会为了我不顾自己的安危去到素箼山上取这鬼芳草吗?我有些动容地想到。
“是李信吗?”傍晚韩辰郢来送药的时候,我突兀地问道。
韩辰郢拿着药碗的手抖了一下,却继续强装镇定得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
竟然真的是他吗……他竟会为了我……
那一瞬,我恍然有些失神。时间仿佛错位到了我和他初遇的那日,他还是那个会调皮地唤着我“司言兄”的少年,没有什么东宫太子,没有什么生离死别。可我们终究不是彼此对的那个人,正如娘临别前留下的那句“这都是命”,是啊,这些都是捉弄人的命运罢了。
我想,我和李信终究是有缘无分的。
就在我痊愈后的第七日,十夜来了。十夜是父亲座下的大将,后晋第一勇士。母亲的死讯,终是传到了父亲的耳朵里。
“参见公主殿下。”十夜出现的那一天,金陵下着绵绵细雨,像极我此刻的心情,亦是阴雨绵绵。
“将军多年不见,近来可好。”我冷笑一声,客套道。
“承蒙殿下关心,”十夜似并不在意我语气中的不善,仍旧笑着答道:“末将今次只是奉命将娘娘的遗体带回大晋厚葬。”
“可娘亲如今早已安葬,若非将军要掘她坟墓,叫她不得安息?”我的声音懦懦的,却是在呵斥。
“末将不敢,只是陛下命末将将娘娘的遗体带大晋,若未带回,只怕陛下一怒之下要来找南唐要人,徒然迁怒了无辜。”他依旧是那样笑着,威胁的话也说得宠辱不惊。
我不禁感慨,十夜不愧是经历过大世面的长者,即便是与我这样的小辈说起话来,也是轻重拿捏得当。
我朝他莞尔一笑,道:“将军请自便。”
那不过是一口空棺,他要,便让他拿去罢。娘亲的遗体早已遵照她的遗愿化成灰,洒在那后山的枫叶林中了。
“将军可知当初娘亲是为何要离开父亲?”既然来了,我当然不肯就这样轻易地放他走。
“娘娘大约是对陛下失望了罢。”
“失望?这话怎么讲?”我追问道。
十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道:“这末将也不太清楚,只是娘娘离开大晋前曾对末将说过,要末将千万别将女儿送进那漆黑的深宫里。”
“你有女儿?”我一时难掩惊奇,脱口而出道。
“末将的女儿若还在世,怕是要和殿下一般大了。”
我没再说话,感觉好像窥探了别人的隐私一般,浑身不自在。
临行前,十夜突然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道:“倘若我的女儿尚在,我定会不顾一切只求她幸福快乐。我想,陛下他也定是这样想的。”
父亲他真的是这样想的吗?我不敢苟同。我从未与父亲真正意义上地相处过,但娘亲对他的恨我却是深有感知的,是那样刻骨铭心的、无法抹去的恨。
这样想着,不觉已到了傍晚。
“在想什么?”背后有声音响起的时候,我还在失神。
“想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定了定神,无视李信眼中的柔情,冷淡地答道。
“妙妍……”他没再叫我“司言”,而是唤了我的本名“妙妍”。
“还请太子自重,”我侧过身去不看他,浅酌道,“我与太子并不相熟,太子这样唤我怕是要引人误会。”
“杨姑娘,”他有些黯然,顿了很久才开口道,“你是想我这样叫你吗?”
“这样甚好。”我没有迟疑,匆匆离开了他的身边,生怕再多呆一秒,就要泄漏了自己对他的感情。
“过去我一个人甚好,以后也会是这样。”李信追上来抓住我的时候,我只是淡淡地对他如此道。
可他却不依不饶地扳过我的肩膀,注视着我,语气决绝:“我晓得你是后晋的七公主,也晓得你的娘亲要你不要嫁给会成为皇帝的男人。”
我的瞳孔骤然放大,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我去找了老师,这些都是他告诉我的。”李信说的很平淡,似是一桩与他无关的事情。
哦,这本来就是与他无关的事情。
“可你骗了我,”我面对着他冷笑道,“你告诉我你叫浅庭,是昀骑的表弟,可这世上哪有什么‘浅庭’?”
我以为他会因为愧疚而松了抓着我手的力度,使我可以趁机抽身,可他竟连一丁点的歉意有没有,反而将我抓得更紧,令我无法逃离。
似是犹豫了很久,他终是哑声说道:“对不起……骗你说我是白虎的表弟……但浅庭确是我的名字,只,是自我出生时起就随着我的字号罢了……”脸上一派颓然之色。
我有些诧异于他的坦诚,一时不知该回些什么,只得尴尬地杵在原地,半晌,方才扯出个笑容,诘问道:“你为什么招惹我罢……”
他身影僵了一僵,低声道:“我对你皆是出于真心,并无招惹之意,妙妍你,竟感觉不出来么?”
我确实感觉不出来,抑或是不想感觉出来吧。可我还是把话说得妥妥的:“我与殿下你不过有过三次照面,又谈何感觉得出不出来呢?”我琢磨了一会儿,确是见过三面,第一面是我男扮女装去学舍那日,第二面是在陛下的晚宴之上,而今次这是第三面。
他一时有些踌躇,半晌,才沉声道:“你同我说话非要这么冷吗?于你而言,我也许只是见过三面的陌路之人,可对我来说,爱上你,只要一眼就够了。”
我的心颤了一下,却仍是面不改色地说道:“殿下的喜欢,恐怕妙妍承受不起,你我终不是平常人家的少男少女,你是南唐的太子,而我是后晋的公主。”
其实,我从未当自己是什么后晋公主,我从小生活在南唐,连后晋是个什么模样也不晓得,但此时为何要讲出这番话来,我自己也说不好。
“你这样说,是为了叫我死心吗?”他凝视着我的眼里布满了沉痛,我的一颗心猛地跌入了谷底,可我依旧死鸭子嘴硬,我说,也好。
也好,你放下我也好。有那么一瞬,我也真的是这样想的。
虽然很想能够与他开花结果,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我和他终究都不是生于平凡人家,所以总归还是放下彼此更好些,尚且不论我是个什么后晋公主,他将来总是要成为九五之尊的人,还是应当看上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更妥当一些,比如沈婉如就不错。我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了沈婉如,自那日晚宴之后,我便再没有见过她,也不晓得那日后来是如何收场。
“殿下呢?”韩辰郢端着一个药碗进来的时候,我尚在晃神。
“走了。”我微愣了一下,答得云淡风轻。
“走了?!你可晓得他还有重伤在身?”韩辰郢被我的话气得直跺脚,转身朝屋外奔去。
重伤……可见他刚刚的样子实在不像是有重伤在身的人……
我顿然一醒,想起方才自己离开时,似有听到几声低咳,但因那声音实在太轻,我并未在意,况且那时我只想着要快点逃离他。
我匆忙跑回到适才与李信说话的地方,果不其然,一滩触目惊心的红惊得我愣怔了许久。
韩辰郢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凝望着那碗原本是为李信准备的药汤发呆。
他瞅着我,叹了口气,道:“妙妍,我晓得你不懂事,竟不晓得你如此的不懂事。”
哦,我猜他大概是没有追到李信。
可他顿了顿,又说道:“你怎将殿下的心伤的如此透彻。”
哦,那他应当是追着李信了。
韩辰郢渐渐打开了话匣子:“他为你挡刀的事情我也是后来才晓得,先前我只晓得他为了采那鬼芳草险些掉落悬崖,幸得当时昀骑和上官越赶到,合他二人之力,才保住了殿下一条性命。”
见我不说话,韩辰郢轻唤了我一声:“妙妍?你有在听吗?”
我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在听着,他才又继续开口道:“你还记得乞巧节那日的晚宴吗?你昏倒后,殿下不顾在场的众人将你送回到了这里……那天后来,原本是他的就任典礼……”
韩辰郢没再说下去,他见他心爱的妹妹脸上早已湿了一片,杨妙妍竟然连哭都没有声音。
我站在东宫正门外的时候,其实还是有一些纠结,毕竟我一介女流,又非什么皇亲国戚,这样大晚上地大摇大摆来到太子的宫殿找他,着实是要落人闲话。
可彼时,我已顾不上这么多,只想着要快些将自己的心意告知于他。
看门的侍卫显然不明白我的心思,大门紧闭,死活不让我进去。
“姑娘还是别为难小的了,太子殿下已经就寝。谁也不待见。”
“可我……”我还想狡辩,两个侍卫已顺势将我架起,准备要抬我离开。
“你们在做什么!”一声呵斥在我前方响起,原本架着我的两个侍卫迅速跪倒在地,连连喊道:“参见玄武将军。”
竟是杨沐笙。
看到杨沐笙,我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像个八爪章鱼似的趴在了他的身上,笑呵呵地说道:“沐笙,你让我进去吧~”
身后的两个侍卫见此场景,双双抖了一抖。
“咳,咳。”杨沐笙清了清嗓子,一把将我从他的身上拎了下来,尴尬地说道:“殿下已经就寝了,今日不便见客。”
“你别唬我了,这才几点……”我抬头看了眼天上皎洁的月光,吐了吐舌头,正色道,“我是真的有急事要找他。”
大约是从没见过我如此认真的表情,杨沐笙愣怔了一下,半晌,才缓缓开口道:“跟我来罢。”
进到李信寝宫的时候,他果真已经就寝,我有些怏怏,心想自己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
“殿下刚刚就寝,现在应当还未入眠,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吧,他现在还是听得到的。”杨沐笙凑近我的耳边小声说道。
哦……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冲他点了点头,待到他关上门离开,我才小步走近了李信的床榻。
他睡着的时候原来是这个样子的,我不禁感慨道:那模样宛如初生的婴儿一般,静谧得很。
我伸手轻触了触他挺拔的鼻梁,又觉不妥,于是飞快地将手抽了回来。这一来一回,倒是把原本要对他说的话全都忘记了。愣了几秒,转身正准备离去,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你不是讨厌我吗?”
“哦,我其实还是挺喜欢你的。”我脱口而出,才意识到适才这声音究竟是从何而。
一转身,看到李信正稳稳地坐在那里。
我吓得倒退了几步,却被他一个反手将我扣在了胸前。
等我意识到自己现在正被他暧昧至极地搂在怀中的时候,他已将头枕进了我的肩窝。
耳畔响起了一个温柔的声音,他说:“我以前总不懂你的心思,心想着你定是很讨厌我的,可现在我晓得了,妍儿,你其实还是挂念我的,只是口是心非罢了。”
“哦,我确实有些口是心非。”我干脆往他怀里钻了钻,心想:就这样吧,这样也好,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一起承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