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仿佛做了一个很冗长的梦,梦里,我还未被父亲寻到,只是金陵城内秘书郎府上的一个小丫头妙妍。
娘说,要我以后绝对不要喜欢上会成为皇帝的男人,一定要找一个平平凡凡的男人过平平凡凡的日子。
可我没有听娘的话,我不仅爱上了会成为皇帝的男人,我爱上的还是当朝的东宫太子……
娘说,女孩子家就是应该呆在府中,默默等着骑白马的王子来接你的,而韩辰郢就是娘为我挑选的王子。
可是我却将自己的一颗心寄在了李信的身上。
娘说,妍儿,这都是命……
后来我才晓得,娘说的命是什么。我是后晋的小公主,我爹是晋高祖石敬瑭,爹把我许配给了契丹主的儿子,这就是我的命!不能爱我所爱,与我所爱的人白头偕老,这就是我的命!所有爱我的人最后都将离我远去,这就是我的命!我的身上背负着整个晋朝的存亡。那些晋朝的百姓们,我与他们未曾蒙面,却要为他们的生死安危负担,这就是我的命!
可是娘,我不要这样的命,我只想与我所爱的人在一起,平平淡淡、相濡以沫地过完这一生。只是如今,连这样简单的心愿都成了奢望……我与李信,我们已经天人两隔!
这就是死亡吗?娘,你曾经经历的死亡也是这样的吗?可是为什么会觉得不甘,会觉得……好痛啊!
“呃……!”我在梦里惊叫出声。
“妍儿,你醒了吗?你竟然醒了吗?”隐约间,我听到一个声音在我耳畔想起,似乎是李信的声音。
我深爱的李信……娘,原来死亡竟是这样美好的吗?竟还能让我再次听到我日思夜想的那个人的声音吗?
咦?怎么突然感觉脸上凉凉的。
我梦里的声音似乎是在哭泣,他说:“对不起……是我来迟了……”
你没有对不起我啊……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这就是我的命……
我挣扎着想要醒来。
待我终于抬起厚重的眼皮,眼前豁然一片光亮!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李信的脸,他瘦了好多,眼窝都深深的凹陷了下去,他的表情是那样的哀伤,转而又变成了狂喜。
娘,这一切难道不是死亡吗?
“醒了!她醒了!快,快传太医!”
是他!真的是他!是我这一年来日日都在思念和牵挂着的李信!
原来,我竟然没有死吗?他终是赶来了……
身上时时传来的疼痛感,让我确信自己还活着,真好,他终是赶来了,他终是赶来了……
我很快又陷入了昏迷,朦胧间,我似乎听到李信着急地说了句什么,可是我已经太累了,我要好好的睡一觉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的深夜。李信和着我的床榻睡着了。我朝守在他身边的昀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吵醒了李信。
昀骑会意地点了点头,薄唇微动,道:“太子妃可需进水?”
他的声音很轻,似是一阵微风拂过,不注意听,根本不会发觉他方才讲话了。
我摇了摇,末会儿,又问道:“他还好吗?”
少顷,他才缓缓道:“殿下,已经衣带不解地守着太子妃大半个月了。”
我看到昀骑眼中有惊慌,我知道,是我哭了。
我深爱的李信,他为了我受了那么多的苦、那么多的累,我不仅什么也帮不上他,反而还要害他为我担惊受怕。
昀骑好似看穿了我的心思,淡淡地说道:“殿下,总是欢喜被太子妃拖累着的,至少,那时太子妃是在他身边的。”
他望了眼窗外高挂的明月,云轻风淡的似在说着另一件事情。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想叫我不要那么自责。
过了不知多久,我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问道:“那沈婉如呢?”
我走后,总要有人顶替我与李信成婚的,而陛下以皇位威胁,硬是要他娶了当日与我一同在殿上的沈国公之女——沈婉如。沐笙那日在牢中曾将这件事告诉过我听,要我不要埋怨李信,可我又怎么会责怪他呢?
孟昀骑微愣了一下,冷冷地问道:“太子妃,这是在责备殿下吗?”
我摇了摇头,我也晓得他是逼不得已,皇家的男人,有哪个不是三宫六院、妻妾成群,陛下以皇位威胁,他又怎可不从。况且,是我先嫁于耶律闲雅,又有什么资格怪罪他呢?
“大婚当日,殿下连洞房都没有入,就径直回了自己的寝宫。”昀骑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如是道,“在来这里之前,殿下就已将沈姑娘赐给青龙了……”
李信似是被我们吵醒了,翻了个身,看到我醒了,怔了一会儿,惊喜地说道:“妍儿,你醒了?”
我点了点头,朝他莞尔一笑。
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男生很好看的姿势抓了抓头发,说道:“你伤还没有好,我不能抱你……”
我听到已经退至门口的孟昀骑轻笑了一声,似在笑人的不懂事。
我朝李信眨了眨眼,示意他靠近一些,在他的额角印上了一个轻轻的吻,柔声道:“我回来了……”
他转过头去不看我,但他的手却紧紧的握住了我的手。我猜想,他大概是哭了。
我满足地看着眼前这个我深爱的男人,盼望着这一刻如果可以天长地久。
养伤的那段日子是最难熬的,整个人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简直要把我憋坏了。李信又时常要赶回宫里去处理要事不能陪我。幸亏有拂晓和杨沐笙这两个活宝,才使我的房中总是少不了欢笑声。
拂晓说,那日我昏过去后不久,李信的军队就赶来了。她只是手上中了几箭,并没有什么大碍。她还说,大部分的契丹士兵都中了我们的埋伏,或死或伤,见李信的军队一到,剩下没死的几个全都落荒而逃,可恨那耶律闲雅也趁乱逃跑了。
我叹了口气,心想:终究是没能杀死他替辰郢报仇。
拂晓似看出了我的心思,坚决道:“没关系,总会有机会杀了他的!”
杨沐笙也点头表示同意。
我受伤的这几日,拂晓与杨沐笙的关系倒是有了突飞猛进的进展。能看到爱情自这充满血腥味的战场中发芽开花而毫不沾染,说实话,我是真的很为他们感到高兴。
为我付出了那么多的拂晓,她终究是找到属于她的幸福了。
等到我的伤完全好了,已经是两个多月后的事情了。我央求李信带我去看一眼韩辰郢的墓地。他迟疑了一下,终是抵不过我的执拗。
去看韩辰郢的那天,天空正下着小雨。很是有前朝诗人韩愈在《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中写的“天街小雨润如酥”的味道。我的心情很好,我想,我终于又要见到韩辰郢了,即使他如今只是一座冷冰冰的石碑。
一路上,李信都没怎么说话,我知道,他是在担忧我看到韩辰郢的墓碑后会情绪失控。
其实,他是多虑了。在契丹的这那段时光,让我成熟了许多,也内敛了许多,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把一切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的小女孩了。
见到韩辰郢的时候,正值中午时分,阳光照在灰蒙蒙的墓碑上显现出一种奇异的光晕,我仿佛看到韩辰郢站在墓碑旁朝我微微一笑。
我终究还是哭了,我说,韩辰郢,我回来了,可是,可是,你怎么已经不再了……
李信抱着我的手僵了一下,最后无奈的叹了口气,道:“他只是去替你采摘渊庭花了……”
我终于失声痛哭起来,李信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渊庭花,只是两年前我走的时候说来骗韩辰郢的罢了。
可是韩辰郢却相信了,他还告诉李信,我是去关外采渊庭花去了……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李信抬手轻轻地替我拭去了眼角的泪珠,扶着我离开了韩辰郢的墓地,只将那把常年带在身上的十二骨折扇留在了辰郢的坟头。
那是一把十分精美的折扇,我只见过一次,就惊叹于它的绝美做工。扇面上是前朝大书法家王羲之的题字:群籁虽参差,适我无非新。
韩辰郢,天涯海角,唯望君安……
回到营中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前线传来捷报,说,今日俘虏了一名契丹的大将军,名曰溪夜。
我听到“啪”的一声脆响,才发觉手中的茶杯早已不知去向,而我的手还保持着适才握住茶杯的姿势。
那碎了一地的,是谁的记忆?
遇见溪夜,是在我初到契丹的时候,他作为契丹第一勇士,受邀参加了我与耶律闲雅的婚礼。
那夜的契丹一片灯火辉煌,我掀了盖头坐在帐外看星星,有人自灯火中走来,朝我俯身行礼,道:“妙妍。”
我瞪大了眼睛望着他,自从离开南唐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听闻过任何人唤我“妙妍”了。
那人似是有些微醺,脸上的潮红被灯火映得若隐若现,缓缓道:“我听闻南唐的将军是这样称呼你的。”
“原来是自前线而来的将军,”我又恢复了方才的恬静,淡淡道,“将军怕是认错人了。”
“啊,你叫石沫璃,”那人笑了起来,道,“那将军说:‘殿下,今日就是妙妍的大婚了。’。”
我波澜不惊地瞧了他一眼,好似他在诉说着的是一个与我无关的故事。
那人不死心的还想开口,却被赶来的拂晓打断了。
“姑娘的剑不及我快,还是罢了吧。”拂晓的冰刃剑还未来得及架上对方的脖颈,就被反手挡开,那人的手中握着一柄赤焰色的长剑,而他的脸上竟是潮红一片。
“溪夜将军,近来可好?”我莞尔一笑,起身道。
他愣了一下,将剑收回鞘中,呢喃道:“我好像做了一桩不该做的事情……”
拂晓退后两步,靠近我的耳边,细语道:“这人神神叨叨的,竟是契丹第一勇士,公主往后还是小心为妙,此人武功不在青龙之下。”
我微微颔首,却听她又不满地嘟囔了一句:“长得跟个小白脸似的……”
我不禁失笑出声,轻推她一把,小声问道:“那较之昀骑呢?”
“还差了一些。”她如实道。
“哦,那你是说上官越的武功不如昀骑咯?”我哂笑着回道。
拂晓被我讪得有点懵,少顷,才埋怨地瞪了我一眼,道:“这莫不是谁都晓得的事情。”顿了顿,又说道,“我原本是说这将军的容貌较之白虎还差了一些……”
我刚想笑她被诓了还不自知,猛然想起还被我们晾在一边的溪夜,低声说道:“我们不是把这将军给遗忘了?”
彼时,溪夜已独自在一旁失神了好久。
“怕是醉了吧。”拂晓仍在赌气。
我推了推他,柔声道:“别气恼了……你去遣个契丹士兵来送他回去,我们也该走了。”
“好。”
后来,我自将同溪夜的这次见面忘得一干二净了,却不晓他竟然还记得。
那日,有士兵禀告我说“大将军求见”,我琢磨了半日也想不出这“大将军”是何人,出了毡帐,才瞧见竟是溪夜在帐外已恭候多时。
“不知溪夜将军到访所为何事。”我朝他礼貌地问道。
“末将有些问题想请教沫璃公主,不知公主可有闲暇。”他答得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我也不便推脱,便遣拂晓捎了件厚袄一同随他而去。
溪夜领我们去的是契丹的兵营。一袭蓝衣的少年见我们进去,面上作出欢喜的神色,高兴地道:“哥哥姐姐,你们来啦。”
“你是中原人?”我和拂晓面面相觑。
“我叫沈溪,是南唐国公沈蔚的幺子。”
“胡说,我可从未听闻沈国公有过什么儿子!”拂晓脱口而出道,语毕,才惊觉自己已然失言。我和她皆来自于后晋,哪里会晓得那南唐的国公到底有没有儿子。
“你果然就是那日那南唐将军口中所说的‘妙妍’。”溪夜低头轻笑了一声,眼风扫过我,又望向别处。过了许久,沉声道:“沈溪他确是沈蔚的儿子,只是幼年失明,被他那狠心的父亲抛弃了罢。”
这时我方才注意到少年的眼中竟是无光。我有些无所适从,拂晓伸手戳了戳我,低语道:“我曾听闻沈国公膝下无子,可这少年腰间的玉佩确是当年陛下所赐,这玉佩是西域古国的进贡,世间仅有两块,一块陛下当年赠予了我父王,另一块则是赐给了那时立下汗马功劳的沈国公,怕是仿造不来。”
少顷,我瞅着溪夜,冷淡地问道:“你何须将这些告知与我?”
溪夜愣怔了一下,轻声道:“末将绝不会将公主的事情告知他人,也望公主将末将收养溪儿的事情保密。”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契丹会中原话的人实在甚少,所以末将斗胆恳请公主与拂晓姑娘可以常来这里陪溪儿聊天,免得他一个人寂寞。”
“我答应你。”我迟疑了片刻,终是应允。
溪夜的眼中闪过一抹惊喜,朝我俯首叩谢:“多谢公主。”
回到毡帐的时候,拂晓有些好奇地问道:“公主,那溪夜将军为何唤你作公主,而从不称你皇子妃呢?”
我被拂晓问得茫然了半晌,只觉得心中突然有些空荡荡的。我大约猜到他为何叫我公主,至于他缘何从不唤我皇子妃,我实在是捉摸不透。
此时,忽闻帐外一阵喧闹,也不知是谁喊了声“兵营起火了”,只见拂晓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手中紧紧握着几个时辰前系在沈溪腰间的玉佩。
那夜的兵营一片火光通明,像极了我初到契丹的那个夜晚,溪夜跪在大火外失声痛哭。我走上前去,将一件薄衫披在他的肩头,柔声道:“将军节哀,听闻只是烧掉了几个床榻、几件兵器,不碍事。”说罢,一滴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滑落,滴在了他的发间。
他似有感知地抬头望向我,苍白的脸在火光的映衬中显得橙红一片,像极了我们初遇的那个夜里。
后来,我便再没有见过溪夜了,只晓得他是回去了战场。
今日,竟听闻他被俘于南唐,我不禁有些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