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溪……夜……”我惊悸地盯着眼前的人。眼前的并不是溪夜,而是我名义上的丈夫——耶律闲雅!
他审视着我,狞笑道:“忘了告诉你,溪夜早已死了,就在那南唐小鬼被烧死后的第二天。”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耶律闲雅,此刻他面目狰狞的样子,像极了书籍中那来自地狱的魔鬼!
“耶律皇子,别来无恙?”就在我浑身颤抖着,不知所措的时候,李信出现了,他左手轻托着我的腰间,顺势将我揽入了怀中。
“李太子这样明目张胆地轻薄我的夫人,只怕不是甚妥吧?”耶律闲雅虽在笑着,语气里却全是冰冷的气息。
“皇子恐怕认错人了,妙妍是我的发妻,皇子的夫人,不是早已死在了皇子手下将士的乱箭之中。”
我听到耶律闲雅将拳头捏的“咯咯”作响,却仍是表面平和地道:“李太子好记性,是我错认了。”
回去的路上,我尚有些惊魂未定。李信一路搀扶着我,将我送回了房中。
“你是怎么知道那人不是溪夜的?”喝下拂晓送来的定神汤,我回了回神,细声问道。
“半年前,那溪夜将军曾来找过我,质问我为什么没有将你保护得很好?”李信温柔地注视着我,娓娓道:“他一袭紫袍,风度翩翩。”
“哦,溪夜他确实是风度翩翩的。”我应和道。
李信轻点了点我的眉心,道:“不怕我吃醋吗?”
我干笑了两声,笃定地说道:“你才不会。”
他闻言,琢磨了半日,才低声道:“我其实是有些吃醋的……所以才诘问了那抓他回来的将士。”
“哦,那幸好你吃醋了。”我讪笑道。
他愠怒地瞪了我一眼,愤愤道:“将士说那人披着金甲,手握大刀,我就猜测那会是耶律闲雅,果不其然!”
“可如今抓了他,只怕耶律德光要为难你父王了。”我有些忧心地说道。
“也是你父王!”他不满地瞪了我一眼,继续兀自生着闷气。
我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趴上他的肩头,柔情地说道:“好,也是我的父王。”
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似是不再追究我刚才的“失言”。
“不过,既然他说自己溪夜,我们也就顺水推舟把他当作溪夜即可。”李信沉声道。
“嗯。”我想了想,点头同意。
“听闻有将士抓了个烫手的山芋回来?”杨沐笙的小道消息总是快的惊人,我不禁感叹他若不去当密探绝对是密探界的一大损失。
我朝杨沐笙尴尬地点了点头,过问道:“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三大密探宿、夜、司,莫不是你统领的吧?”
“酥椰丝?那是什么?”他一脸皎洁地望着我,一双眼眸中闪烁着炯炯光芒。
我无言地摆了摆手,心想:算了,是我想得太多。
无视他渴求的眼神,我冷淡地回道:“今日你不去陪拂晓么?”
“妙妍,你是在吃醋吗?”
“诶?”我不得不佩服杨沐笙惊为天人的幽默感,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强:“一点都不好笑。”
杨沐笙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道:“她有事回郡王府了。”
“哦。”
“我以为你会同我说说你这些天为什么愁眉不展的缘由。”杨沐笙满脸的委屈。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回些什么,过了许久,才将心中的忧虑同他娓娓道来。
“我在契丹时曾有一个故交,正是契丹的大将军溪夜。他将沈……”我思索了一下,终是未将沈溪的故事告知于他,“他收养了一个南唐的少年,拜托我与拂晓照顾,却不料那少年命薄,死于一场大火之中,后来我便再没有见过溪夜,可昨日却听闻耶律闲雅说他早已亡故。”
杨沐笙眉宇紧皱,似是心中有所挣扎,好久才沉声道:“你说那将军是否紫衣华发,腰间配有一柄赤焰色的长剑?”
我点了点头,道:“是他,是溪夜。”
“我当日就是被他所擒,”杨沐笙长舒了口气,淡淡道:“他没死,只是同死了没什么两样。”
“你说溪夜他没死?!”我一时惊讶得有些说不出话来,良久才缓过神来,颤声道,“他……他现在哪里?”
我随杨沐笙来到了他的厢房外,却见房门微合,似是有人。
“拂晓?!”推门而入,竟是拂晓倚靠在沐笙的床头。而彼时,一袭紫衫的青年正靠在拂晓的怀中,睡得安心。
拂晓冲我们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溪夜已经睡着。又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回到沐笙的床上,朝我们走来。
“你怎么在这里?”杨沐笙的脸色从进门后就一直不太好,此刻更是面色阴沉,似有要雷霆大发的征兆。
“我从王府回来,本来想要将这个拿给你。”她摊开手心,一枚朱砂色的簪花呈现在杨沐笙的眼前。
杨沐笙愣了一下,接过拂晓手中的簪花,脸上掠过一抹绯红,但仍旧不露声色地诘问道:“所以就推门进来了?”
拂晓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我听到房中有抽泣声,却不见你应门,有些不放心,就进来看了看,没想到竟是……”
拂晓尴尬地瞥了沐笙一眼,又瞅了瞅我,道:“溪夜将军他,好像有些失智。”
我有些不稳,一个踉跄,被身后的杨沐笙眼疾手快地扶住。
我紧紧抓着杨沐笙的衣袖,不可置信地问道:“溪夜他……失……失智?!”
杨沐笙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道:“我在一处废墟中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我敬他是个英雄,当日单枪匹马赢过了我,就将他带了回来医治。可是,也不知道他是中了什么毒,伤好后就只有孩童的智力了……”
“是谁这么残忍……把溪夜他……伤成这样……”我哽咽道,脑中浮现出那日火光中溪夜的容颜,不禁泪如雨下。
“怕是耶律闲雅,”拂晓轻抚了抚我的后背,火冒三丈地怒斥道,“那日烧死沈溪的大火,就是他所为!他纵火时忘记将身上的配饰取下,让我在大火里拣到了他的烧剩半截的颈链!”
我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拂晓,有些恍惚地呢喃道:“溪夜为了他耶律家赴汤蹈火,却落得此番下场,真叫人……不寒而栗。”
“可恨我们却不能将那牢里的耶律闲雅杀之而后快!”拂晓咬牙切齿道。
“我们可以折磨他,”杨沐笙伸手揽过拂晓颤抖的肩膀,恨恨道,“叫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我和拂晓一致朝他看去,却见他指了指一旁已经睡熟的溪夜,一脸狡黠:“耶律闲雅不是以为溪夜已经死了吗?那就叫昀骑织个梦,让他再见见溪夜呗。”
杨沐笙自告奋勇承下了说服昀骑的工作,而我,则负责将这件事情知会李信,好教他调整牢中的布置,以免事情被太多人知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李信答应的很爽快,说是当日欠下溪夜一个人情,如今知道他还活着,实在甚好。
这倒让我心中有些不是滋味,酸溜溜地问道:“你就不会吃醋吗?”
“当下溪夜就如同小孩子一般,我又何必和一个孩子争风吃醋?”他笑得坦然,教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怏怏地回头去找拂晓和沐笙。
见到杨沐笙的时候,他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丧气地说道:“昀骑不允,要我们别胡闹。”
“哦,他以为我们是在胡闹……”我自语道,抬头,才惊觉这句话讲的不是时候,对杨沐笙来说无异于伤疤上撒盐,赶紧赔笑道:“也不是你的错嘛,昀骑他就爱假正经。”
“原来你竟是这样看我的。”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我一边懊恼地想着刚才那句话说的更不是时候,一边苦涩地瞪了一眼下巴都快掉下来的杨沐笙。
一袭白衣的偏偏公子不是他孟昀骑还会有谁!
好在昀骑没再追究我刚刚的话,只是兀自朝一旁正在与拂晓玩耍的溪夜走去。
“你们可晓得他是何生辰,家庭背景如何,平时是怎样同耶律闲雅相处的?又是怎么中的毒?”昀骑将溪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后,询问道。
“这……”我们三人面面相觑,最后一致朝昀骑摇头表示不知。
昀骑无言地皱了皱眉,道:“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要我如何让耶律闲雅相信梦中所见皆是真实?”
“……”整个房中一片寂静,无人再说话。
过了良久,杨沐笙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道:“那该如何?”
昀骑的梦并没有织给耶律闲雅,而是织给了溪夜,让溪夜在梦中再次回到了少年的时候,打开了他尘封在内心最深处的记忆之匣。
11岁的溪夜已是契丹最好的射手,他站在高台之上,接受契丹主的封赏。
几日后,主上命他入山去杀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师父——夜澜。
“你是来杀我的?”一袭紫衣的夜澜倚在一张竹椅上,似笑非笑地问道。
溪夜没有回话,只是突兀地将手中的弓扔到了夜澜的脚下。
“溪儿,你果然还是无法下手啊,”夜澜依旧是笑着,拾起脚边的长弓,弹指间来到了溪夜的面前,沉声道,“你若这样妇人之仁,将来怕是要吃亏的。”
“我不……”溪夜刚想说自己不害怕,只要有师父在身边,话还未说完,便觉左手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控制,不能自己。
待到他回过神来,夜澜的胸前已是猩红一片,而自己的左手正紧紧握着那支刺穿了夜澜身体的箭。
溪夜堂皇地盯着夜澜,喃喃地唤着“师父”,谁知夜澜却猛然将他推开,怒吼道:“那人终究是要杀我的,谁叫我怀了他的孩子!”
溪夜从未见过夜澜如此歇斯底里的样子,在他的印象中,师父总是优雅而淡泊的,会温柔地唤他溪儿,将她最好的武功全都教给了他,然而,今日的夜澜,却像是将一生都要耗尽。又或者,她确是在耗尽自己这一生。
“溪儿,好好活下去。”这是他的师父夜澜在人世间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那之后,溪夜便再也无法拿起他的弓了。
他在那山间的小屋中守了夜澜的遗体整整两天,直到第三天的时候,一个剑客路经此地,强行将夜澜厚葬了,那便是溪夜的第二任师傅——苏离。
苏离与夜澜不同,他师出名门、云游四海,是个风雅之人。这也就是为何当初他会不顾溪夜的意愿,强行将夜澜厚葬了,只因他觉得如此美貌脱俗的女子死后定是要得道升天的,切不可将吉时耽误了。而他之所以会收溪夜为徒,尽是仰仗溪夜那堪比美人的俊俏容貌。
溪夜随着苏离学艺,一学就是七年。第八年的时候,契丹主在城中招选契丹第一勇士,溪夜拜别苏离前去参选,一举夺魁,接受了契丹主的封赏。
他没有忘记当年正是眼前的人要他杀死了他的师父,而那时,他的师父腹中正怀着眼前人的孩子。可想必耶律德光早已忘了那因他而死的紫衣女子,所以才在看到一袭紫衣的溪夜出现时,毫无反常。
溪夜的牙咬的“咯咯”作响,却依旧不动声色地在那人膝下俯首称臣,他想,自己总会有机会杀了耶律德光。
这一想,又是三年过去。
仰仗着“契丹第一勇士”的光环,溪夜很快便成为了契丹史上最年轻的大将军,饱受嘉赏。三年后,皇子闲雅的婚礼,耶律德光甚至邀他一同参加——这原本当是专属于那些皇亲贵族的庆典。
被灌了些酒的溪夜有些微醺,常年征战沙场,在杀戮中求生,让他练就了一生好武艺,却没有好酒力。灯火繁华中,他看见一袭喜服的少女正抿嘴仰望着星空,脑中突兀地回想起白天在战场上听到的南唐将军的议论,那杨姓的将军似是叫她……妙妍?可他记得今夜的新娘应是名唤石沫璃——晋高祖石敬瑭之幺女。
一个恶作剧的念头在脑中闪现,溪夜走近那年轻的新娘,俯首道:“妙妍。”
少女果不其然,像只受惊了的小鹿一般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可是,他却错估了自己。当少女回过头来的那一刹那,自己的心脏竟不自觉的停跳了两拍——那便是心动吗?
溪夜的梦境嘎然而止。
我茫然地瞅着向我走来的昀骑,不解他为何如此怒气冲冲。
“看到了吗?溪夜是怎么……”话还未说完,杨沐笙就狠狠地踢了我一脚,示意我闭嘴。
我有些无辜地瞄了一眼昀骑,见他没在看我,猝不及防朝杨沐笙狠踢了一脚。杨沐笙疼得龇牙咧嘴,刚想发飙,瞥见昀骑寒气逼人的眼神,顿时像只乖巧的小绵羊,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昀骑的怒气似是有所削弱,又兀自回身织梦去了。
我和沐笙这才松了口气,刚刚真可谓是胆战心惊!
沈溪的死来得太过突然,令溪夜有些难以接受。他跪在大火外失声痛哭,心想,若不是当初自己将沈溪带回来,或者他现在还是活的好好的。
身上被披上一件薄衫的时候,溪夜并未料想到妙妍会来。直到头顶上想起了熟悉的声音,少女平淡地对自己道:“将军节哀,听闻只是烧掉了几个床榻、几件兵器,不碍事。”眼中却有泪滴溢出跌落至他的发间。
他回首看向眼前的少女,猛然惊觉,自己似乎从未曾真正地了解过她——在她看似坚强的外表下,其实是一颗比谁都还要更柔软的心。
那晚妙妍走后,溪夜独自一人在废墟边坐了很久,直到翌日早上,手下的将士来催促他回营,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那里。
回忆里的路,大概再也走不回去了。
溪夜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在见到耶律闲雅的那一刻,脑中竟会闪现出这样的念头。然这世上存在第六感这种玄妙之物,有时,真的不是随便说说,饮下耶律闲雅递来的酒酿,溪夜便真的再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