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已是升元五年的冬天,李信正在我的身旁翻阅那记载着关于缘庭花的药书古籍,原来这世间竟真有一种名叫“渊庭”的花,只是此缘庭花并非彼渊庭花。缘庭花毒性极强,一般人只是含上一口花露,即可致死。而当初溪夜所中的,正是这缘庭花之毒——耶律闲雅命人将缘庭花的花瓣磨碎在给溪夜的酒酿之中,叫他饮下,而这缘庭花实在罕见,又无色无味,溪夜根本防不胜防。
昀骑说,溪夜尝过这缘庭花还能活下来,实为奇迹,可要解这毒,就需要另一个奇迹了。
这奇迹不是别人,正是……
“书中记载说需要一个同这花同生的女子之贞方可解毒。”李信蹙眉瞅了我一眼,声音凝重地说道。
“同生?”
“便是同日降诞之意,”他指尖轻拂过一行稍小的字,淡淡道:“这里写缘庭花花开于极寒之日,应是在小寒。”
“那就去找一个出生在小寒的女子啊!”我不假思索道,过了许久才颓丧地想起不仅是生在小寒而已,“可是这女子的贞操,是女儿家最珍贵的东西,不是说要就能要得来的……”
“我倒是知道有一个人,她是生在小寒。”半晌,我听到李信的声音自耳畔响起。
“可我们欠她太多,”我将头埋进他的衣襟里,声音有些闷闷的,“你若能知道她的生辰八字,必是大婚当日自媒婆口中……我欠沈婉如太多了,你也是。况且,她如今已是上官越的妻子。”
“……可我是个自私之人,只想叫我心爱的人不要这么难过。”顿了顿,李信浅酌地说道。
“可怜我不是生在小寒……”我呓语般地喃喃道,言未毕,突然觉得一阵反胃,干呕了好几声。
李信又是蹙眉,沉声道:“只怕你即便生在小寒也爱莫能助。”
“啊?”我不解地望向他,他似有些苦恼,嘴角又带着笑意,实在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虽然没有婚礼,可你终究是我的妻子。”
“哦,”我愣愣地点了点头,诺诺道。
当日沈婉如与李信成婚,顶的却是我的名号。人们只晓得太子取的是韩秘书郎府上的妙妍,却不知那红盖头底下竟是沈国公的长女婉如。除了陛下、李信、沈国公一家和四大护卫,尽无他人知晓此事。这样想来,便更觉亏欠。
似是发现了我的心思,李信轻吻了吻我的发际,低声说道:“你也不必觉得太愧疚了,这都是沈婉如那功利的父亲替她纳的主意,怪只怪她是个孝女,又投错了人家。”
“她和上官越……他们还好么?”我从他的怀中抬起头来,真挚地问道。
“她爹同上官将军最近倒是走得很近,至于她……”李信沉思了一会儿,淡淡道,“她心中好像有所挂念,终是不肯与青龙圆房,为此事青龙都憋屈了许久了,欲叫昀骑为她织梦探个究竟。”
“哈?”我不禁轻笑出声,不想那上官越还是个如此猴急之人。
倒不是上官越着急,而是他那已经年过不惑的老母待不急要抱孙子,天天催着他,叫他心烦。
彼时,上官越在书房中连打了两个喷嚏,心想:莫不是昨夜窗子没关好,受了风寒?
于是唤婢女煮了碗姜汤端上来,刚喝了两口,又觉辛辣,便将那姜汤搁在一边,自顾自地想起了心事。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心事,就是感慨一番自己怎么那么苦命,原本是怀着怜香惜玉的精神娶了那沈国公的大女儿,想说以后可以少受娘几年唠叨,却不想变成了自找麻烦、自讨没趣,人家早就心有所属,他却平白做了个第三者。
“我也是有心上人的好吗!”想着想着,上官越竟不自觉地喊了出口。
不料,喊得不是时候,被推门而入的拂晓抓了个正着:“说什么有心上人,八成是青楼里的哪个小花小蝶吧?”
上官越被拂晓的话吓到,一口气没顺上来,连呛了好几声:“咳……咳咳……你……你怎么来了?”
“哦,我来找沈婉如的。”拂晓说得理所当然。
“找她?”上官越不满地撇了撇嘴,道,“找她干嘛?”
“女生之间的闺房话,你也要听吗?”拂晓一脸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变态!”
上官越被那声“变态”气得脸都绿了,愤愤道:“她在后院里,你们这群‘变态’的女人!”
“我会替广大女性同胞申诉你的。”拂晓不以为然地拂了拂手,转身朝屋外走去,留下受了气的上官越独自在那怒火中烧。
“沈姑娘,”拂晓朝沈婉如淡淡一笑,柔声道,“我来,是想将一件东西归还于你。”
“参见郡主,”沈婉如恭敬地朝拂晓欠了欠身,道,“不知郡主所言的是何物?”
拂晓摊开手心,在阳光下清透明亮的正是那枚她自火中带回的璞玉。
沈婉如惊得倒退了几步,颤声问道:“这……这……溪……怎会在……在你……这里?”
拂晓上前两步,将那枚玉塞到了沈婉如颤抖的手中,幽幽地说道:“沈溪已经故去了,这是我自废墟中找到,想来还是应该归还于你。”
沈婉如“啪”地一声摔倒在地上,口中喃喃道着“怎么会……怎么会……”。
似是觉得她有些可怜,毕竟当年也不是她将沈溪抛下,拂晓弯腰将她扶到了一旁的石凳上,安慰道:“沈溪他现在应当很好,至少那个世界里再没有人会将他抛下。”
沈婉如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又怯怯地问道:“那溪夜将军呢?”
“你认识溪夜?!”拂晓先是一惊,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溪夜自己也是自身难保。如今他身重奇毒,智力尽失,也不晓得公主他们找到了解毒的方法没有。”
“中毒?!”拂晓惊愕地盯着拂晓,整个人像是瞬间回了神。
也不知道是不是拂晓的错觉,她觉得比起沈溪的死,沈婉如似乎更在意溪夜中毒的事情。
“哦,”拂晓点了点头,应诺道,“我们还在想办法。”
沈婉如闻言低下了头,过了良久,才郑重道:“请带我一同前去吧。”
在沈婉如这样的弱女子眼中看到如此决绝的神色,拂晓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可事后,她觉得自己当时定着了魔才会同意将拂晓带回军营去。如今沈婉如、上官越、公主和殿下同处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简直是一出从本子上搬来的大戏嘛!
看到沈婉如出现在房门外的时候,我惊异地扯了扯身旁的李信。没想到,他只是淡淡道了句“看来那溪夜命不该绝”,被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沈姑娘……”我尴尬地同沈婉如打了个招呼,没想到她居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向我哭诉道:“殿下,公主,求求你们救救溪将军!”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心想,果然这世间的女子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见面就开始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老土戏码。可她刚才说“救救”,救救谁来着?
我朝她疑惑地望了望,又瞥了一眼身边似笑非笑的李信,问道:“你说救救谁?”
她被我的问题问得一愣,抹了把眼泪,小心翼翼地回道:“溪夜,溪将军。”
“啊?”我先是一愣,转而瞅向李信,惊讶道,“她要救溪夜?我没有听错吧?”
李信宠溺地揉了揉我的头发,将我一把揽入怀中,低声道:“你没有听错,溪夜他有救了。”
哦……我又陷入了昏睡。
最近我变得越来越容易昏倒,嗯,准确的说是昏睡。李信为此很担心的千里迢迢召来了宫中最好的太医,竟得出了我已怀有身孕的消息!
那天,死而复生的溪夜来到我的房中道别。彼时,我已晓得了沈婉如对溪夜的心意,而那情场浪子上官越听闻后非但不生气阻止,还鼓励自己的妻子“以身相许”,我不禁对他敬畏三分,却不料一旁的拂晓冷冷道:“他那是因为终于得到解脱,又可以回他花天酒地的小世界了。”
“噗!”我失笑出声,被上官越一派正义凛然地瞪了回去,沉声道,“姑娘家,别瞎胡闹。”
言毕,只觉颈上一阵冰凉,拂晓的冰刃剑正紧贴着他的脖颈。
上官越无言地看了拂晓一眼,弹指间,将冰刃剑握到了自己的手上,另一只手则轻揽着拂晓的柳腰,调笑道:“你也别瞎胡闹。”
“拿!开!你!的!脏!手!”背后杨沐笙的声音吼得震天响,我微微一惊,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人已在对面的屋檐上开打。
“你们这里可真热闹。”溪夜哂笑道。
我点头同意,顿了顿,有些失落地问道:“你们要走了吗?”
溪夜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我固然心里很不舍,但还是理解地朝他摆了摆手,想道声“一路顺风”,不料,又是一阵干呕。
说时迟那时快,李信带着太医恰巧赶到,三步并作两步地进来,替我一把脉,太医便跪下大呼道:“恭喜殿下!恭喜太子妃!”
这下,整个房间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我。
哦,我也觉得很不明所以。
只有李信一个人反应了过来,狂喜地上前来抱住我,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我有些愠怒地将自己毛茸茸的头自他的怀中探出来,质问道。
“哦,我们有孩子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微笑着回我。
这下我完全懵了,瞅了瞅李信,又扫了一样房间里的其他人,别扭地说道:“我居然要当妈妈了。”
得知我怀孕的事情之后,李信向陛下申请辞去了营中的统帅一职,带我回了东宫,天天教御膳房熬了燕窝鲍翅等补品来喂养我,落了宫中百官不少闲话。可他似并不在意,仍旧日复一日的如此待我,都将我养出了小肚腩。
拂晓依旧每天陪在我的左右,为了不影响他和杨沐笙谈恋爱,李信升了杨沐笙做东宫的侍卫总管,好让他可以在东宫中自由出入。
倒霉的上官越刚以为自己可以重新过上过去招花引蝶的好日子,却发现自己和一名叫彩蝶的青楼女子竟育有一儿,小孩都已经一岁大了。为此上官将军当然是勃然大怒,差点将上官越扫地出门,幸得李信和昀骑及时赶到,替他说了不少好话才致使他幸免于后半生将要流落街头的悲惨命运。
至于沈婉如的事情,沈国公竟奇迹似地没有追究,我不禁想起当时李信曾说过的话,顿觉一阵心寒。一个父亲可以为了利益不顾自己子女的死活,更不要提什么幸不幸福了,这样的父亲怕是这世间也难寻第二,即便是那时逼我下嫁契丹的我的父亲,怕也没有这般的狠心。
自从契丹回来后,我便很难得再会想起我的父亲了,当初对他的怨恨也早已云淡风轻。唯有耶律闲雅,他杀害辰郢的仇我着实无法忘怀,想着总有一日要叫他血债血偿。好在他如今仍被关在南唐的大牢里,无人问津,我便总有机会手刃这“弑兄仇人”。
这样想着,已时至升元六年的秋天,我快要临盆了,太医说预产期就在这几日。
李信被临时派去塞外不在我的身边,于是便遣了昀骑过来陪我。
我有些感激每次我要面临人生中重大事情的时候都是昀骑陪在我的身边,上次我嫁于契丹的时候也是,这次也是。
“耶律闲雅昨夜去世了。”
“哦,”我愣怔了一下,有些失望地嘟囔道:“可惜我不能手刃仇人。”
昀骑轻笑了一声,似是在笑人的不懂事。过了良久,才淡淡道:“听说是死于缘庭花之毒。”
“哦,拂晓大约就是因为这事才出去的罢,”我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轻声询问道,“是溪夜回来了?”
“也许吧。”昀骑笑得有些高深莫测,转过身来看我,却猛然大惊失色道,“妙妍,你怎么了?”
“哦,我好像是有点晕,不对,是有点疼……”我说着说着便渐渐昏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了李信慌张的颜面,我朝他吃力地吐了吐舌头,轻声道:“我没事啊,你怎么哭了呢?”
他将我深深搂进怀里,哽咽着说道:“孩子已经出世了,是个男孩儿,我们叫他‘慕扬’好不好。”
李慕扬这名字挺文艺,我甚是喜欢,于是点头应允道:“好。”
两个月后我才晓得,原来我生扬儿那日,李信不在,是去了前线。契丹南下攻晋,父亲的妹婿杜重威投降,致使后晋的防线瞬间坍塌,一举被契丹攻陷。大将军十夜被乱箭射死,头颅如今还被高悬在后晋的城墙之上。父亲因受不了这巨大的打击,一病便再没起来了。
我的心头有些闷,于是同李信说想再休息一会儿,便又沉沉地睡去了。
半梦半醒间,听到屋外有人在低语。
“殿下还未准备将太子妃的病情告知于她吗?”
“再等等吧,再等等。”
“可是……只怕太子妃会熬不过这个冬天。她脑中的肿瘤已经……”
那声音愈来愈小,有些听不真切。
我定了定神,认真地开始梳理起过去的一桩桩事情来。原来我容易昏倒是因为生病了,可这病似乎已经无药可医。我这一生虽然算不上多么精彩纷呈,但也已经甚好,这样就够了。如今,我只盼着自己离世后,我心爱的人能不要那么难过。
小的时候,我曾听闻韩辰郢说起过南唐有一处名叫千丈崖的地方,据说那千丈崖深不见底,人跌落下去是必死无疑,今日站在千丈崖下,我的心中竟是平静无比,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怀中的小慕扬眨巴着双眼瞅着我,似在问我“妈妈,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我凝视着他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小脸,颤声道:“对不起,慕扬,可我不能留你在你父君的身边让他想起我们的过去来,徒增伤悲。我们都走了,他或许就会……”
“不会的,”我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人打断,李信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眼神冰冷地说道,“我不会忘记你的,永远不会!”
“你这又是何苦呢?”我大哭起来,抱着慕扬的手颤颤发抖,“我就快要死了,那日你与太医的谈话我都听到了!”
李信愣怔了一下,朝我微笑道:“那又如何?对我来说,能与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是赚来。”
我越哭越厉害,终是失态地咆哮道:“你走啊!走啊!我不要你了!”
李信的声音带着哭腔,但依旧是淡淡的,他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一辈子对我来说太长,我再也不会和你分开了,妍儿。”
语毕,我顿觉手中一轻,李信将慕扬轻放在赶来的昀骑怀中,嘱托道:“替我和妍儿好好照顾慕扬。”
转身将我一把抱起,柔情地说道:“妍儿,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我终是向他妥协,将头深深地埋进他的怀中,柔声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