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地脑袋上炸开一个毛栗子。
我捂着痛处抬头汪着闪闪的星星眼将水木幽怨地望着,“怎么打人?”
“免得待会儿你打滚。”水木重新在我面前坐定,盯着我的脸看了又看。
我就势凑近了一点点,“怎么,发现我变漂亮了?”
果然,再遭到一个华丽丽的白眼。
“你知不知道你逍遥快活去的这十个月……”
“是十年。”我纠正。
“……好吧,十年……可实际上你是睡了十个月。从进手术室之后你就没醒过,我当时以为他们把你弄成了植物人,给那些做手术的专家彻底来了次办公室大扫除之后,他们才让我看了那些不愿公开的医学秘密。他们说,你的生命体特征和正常人是一样的,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是沉睡不醒。有个从英国回来的脑科专家说以前在英国也有过类似的病例,他们称这个是‘睡美人症’。”水木捏捏我的脸,“可是看你这不但没瘦反倒圆润的脸,哪里像睡美人了?顶多就是一个猪猡!”
哦,猪猡?那某人刚刚还为了个猪猡哇哇大哭的呢。
我拍拍水木的手,想到她给那些专家做的彻底‘大扫除’,脑袋里不免勾勒出一幅灰尘滚滚,器材乱分的画面。就是因为有个人这么担心我的人在,所以老天才把我带了回来。所以,不用我做去什么了解,该结束就是结束的时候。以前我不信命,现在好了,这命就应在我身上。
“你怎么了?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啊?”我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蓦然沉寂下来,连忙笑了笑,“没什么,吃太饱,想睡了。”
水木皱皱鼻子,身子往后移了两步,一脸嫌恶,“你还睡?梦还没做够啊?”
是啊,一梦十年,该是够了的,而不应该这样抱憾。
我跟水木说,我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到了一个年代久远的国度,遇见了不可能遇见的人,还爱上了一个人,可是等我发现爱的时候,他已经是个有妇之夫了。所以我灰溜溜地逃了回来。
纷纷扰扰十年间,原来不过是寥寥数语。
水木捏了捏我的手,以前我们为彼此鼓励的时候,总会这样一起沉默着,沉默中给对方一点力量。我以为她觉察到了什么,她猛然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说:“呀!我差点忘了,那个脑壳专家说,你一醒来就要通知他的!”说着慌慌张张地起身去拿外套。
我隐去脑门的一大滴汗,“你想说的其实是,脑科专家吧……”
“都一样都一样,反正就是研究脑壳的,对了,你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要不我让他开车来接?”
“哦?”我反应过来,“你叫他开车来?”
水木手里的动作顿了一顿,一个白眼球飚过来,“陈岚嬗,把你那邪恶的笑容给老娘收起来!我就叫他来接,怎么了?老娘这还不都为了你着想!”
我眉梢一挑,“没怎么啊,只是很少看到美少女战士脸红,看来是遇到夜礼服假面了嘛~~~”
水木有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嗜好,那就是每逢佳节必看美少女战士,并自诩为美少女战士水冰月是也,曾经一度想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水冰月,无奈她老娘一句‘你敢改老娘就和你爸离婚’给驳了回来。顺便一提,水木她老娘是水木年华的终极粉丝,曾经一度想给水木再添个弟弟叫年华,只是那些年国家政策看的紧,水年华便成了个不可触及的梦想。
果然不辜负我那敏锐的直觉,楼下有车子刚刚熄火,水木便像一阵旋风一样刮到门口,还没站定,又一阵旋风地刮了回来,在我面前又是转圈又是理头发,“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很乱?有没有有没有?”
我笑着摸摸下巴,本想再调侃她几句来着,可是我没见过这样的水木,她向来是爷们惯了的,家里一直把她当成半个男孩来养,打小她也是和男生处的比较好,更从来没有在哪个男生面前红过脸。而这一次,本来就很精致的脸甚至画了淡妆。
我很欣慰,点点头,道:“perfect!开门再露三分笑,我保证准能把那夜礼服假面迷得神魂颠倒哦~”
水木微嗔,门铃响了。
我背对着门,竖着耳朵听也只听几句简单而公式化的寒暄。唔,装镇定的人一般都不是很镇定的。我伸伸懒腰,准备见见这个让美少年战士为之脸红心跳的夜礼服假面。看来在我经历另一段人生的时候,我错过了不少精彩的故事。
保持着最友好的微笑转过来,那是个个子很高的男子,跟在水木身后,因为我是坐着的,他刚好在视线盲区里,我还没看到庐山真面目。但从这个人一踏进这个屋子的那一刻起,整个气场都在发生着轻微的变化,唔,围绕着这个男子的气场变化。
看来不错的嘛。我这么想着,脸上的微笑更是扩大了一倍。
水木往旁边稍稍一靠,准备开始给我们做介绍,那个人便全面貌地展现在我眼前。
啪!
是什么碎掉了?
水木还在给我们做介绍,可是我什么都听不见。我看见的,是那个人温润儒雅的笑容,耳边是震得人头疼的轰鸣。
我的笑僵持着最初的弧度开始一点一点地裂掉。水木觉察到不对,和那个人对视一眼,俯下身来问我,“岚嬗,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了?袁昊!你快看看她……”
袁昊……袁昊……
哈,难怪了,难怪了啊,难怪会这么像……
我看着那张有着和袁绍几乎一样眉眼的脸庞微蹙了眉向我走近,从容地将手背搭在我额前,见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神有些困惑。
这就更像了啊!
许久,我听见自己毫无波澜的声音在说:“你就是我新的主治医生?”
他轻轻笑着点头,“是的,我很荣幸。”
我的手在盖着腿的毯子上捏出几个印子来,忍住不那么唐突地问人家祖上是不是有个祖先叫袁绍啊。
感觉到水木的疑惑,我只能报以一笑,“这应该是我的荣幸才对,找出我的病因了么?”
他起身给水木一个放心的眼神,再宽慰地对我说:“目前我也只是做了个大胆的猜想,具体情况我们今天先去做个全面检查,才能有结论。”
……
……
躺在那间封闭的检查器械里,恍恍惚惚,以为又是一场梦。自动化器械将我翻来覆去地检查着,隐隐又觉得这梦简直就是不可思议,好不容易从一个梦境里脱离出来,却又掉进了另一个梦境。
水木在陪我等结果的时候,比我还要紧张。我絮絮地问起了她和袁昊的认识经过,就是在她给那些专家做彻底大扫除的时候,这位身形未现但早已在医院里成了各种传说的天之骄子就毫无预兆地出现了,对我的病情束手无策的几位专家便把任务转给了年轻但见识颇广的袁昊。
袁昊的出现就像在本来应该一点一点恢复平静的水里投了颗石子,波纹不大,石子却沉在了水底,硌在我心上。
人家说梦醒了就会发现一切都不是真的,可它就是真真实实地搁在我心里,伸手摸过去,隐隐的甜,亦隐隐的痛。
决定翻开那个历史寻找有关他的痕迹,是在一夜无梦却中途蓦然清醒的凌晨两点钟。
我以前从未尝试过读一本史册读的这样认真,魔怔了一样抚过那些描述着和他有关的墨迹,翻过一页,共鸣之处也会忍俊不禁地扬起嘴角。那也是我曾经参与过的人生,却没有我的痕迹。
指尖蓦然在一页停滞。
熹平五年。
公元176年,他21岁那年,也是我离开的那年。
我愣了一愣,苦笑着揉揉额角,真是越来越弱了啊,连这都不敢看下去了?
☆、【033折】云深,不知处
【033折】云深,不知处
天光晓色,撒了一地的星光银辉在不知不觉中转换了乾坤,换成了一室的暖色阳光。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执着地停留在一处不愿移开。
熹平六年,生长子,昂。
我仰起脸,冰凉的,空寂的空气里语声轻颤。
“原来,让我回来是想告诉我,我没输,而是你有走不开的原因是么……”
得不到回应。
可是我找到了答案。
我要找的,不仅仅只是一个答案,还一个执念。
一念执着便成魔。当执念打开,想念卷土重来,我是该想,还是该念?
我把脸埋进那字里行间,紧紧地抱住自己。是的,此刻我在想,也在念那个远在这时空之外人,只因我们错过的一刹,便犯了连穿越时空也弥补不回来错过。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
袁昊送来的最终结果,是个值得高兴的结果。
脑组织近期的一次自行修复,我的腿很快就可以恢复知觉了。
残了十年的腿,就要重新站起来了。可是为什么我反倒像个局外人,只当个听闻,听听便过了,无甚感觉。
水木点着我的额头问我是不是乐极生悲了,一副丧家犬的模样,让人看着都觉得浑身不舒服。
我所不明白的是,我的脑组织为什么会在近期进行了一次自行修复,是因为我睡了将近一年的缘故?
袁昊从一叠厚厚的文件夹里抬起头来,金丝边框的眼镜泛着清冷的光,他顿了一顿,说:“恕我冒犯,你的体质并不是一般人的体质,就你这类例子,全球不够十例,而十年前的那场高烧不过是个诱因。你的部分脑组织在那一次进入休眠状态,而这一次经过你身体的休眠它竟也奇迹般地自行修复了。”
我和水木听的一片云雾缭绕,水木问:“那是不是说,她算是个异类?你们会拿她去做研究么?”
而我关心的是,“如果我再次休眠呢?”
袁昊轻抬了下眼镜,“那你下次醒来,也许就能彻底恢复你原来的样子了。”
我心里抖了一下,很明显,我明白我为什么而抖,不是因为我能彻底康复,而是我还有机会再次休眠!
水木回味过来,将我转过去正对着她,“你该不会又想冬眠吧?”
我咬着唇,点点头。
“袁……袁医生,我能再次休眠吗?”
袁昊却微微笑了下,抬起眼睛严肃地看着我,“那只是我的一个设想,毕竟你这个病还是国内的首例,有很多东西并不合适。”
“可是如果我说我想呢?我愿意签署任何协议,你们只管研究,我只想……再试一次。”我觉得眼前就是一丝希望,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放弃的希望。
“我不同意!”水木蓦然插/进话来,“这样子算什么啊,你又不是什么小白鼠你是陈岚嬗,凭什么给他们当研究对象……”
我拉住水木微凉的手,她在抑制着颤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你别告诉我,你要回去找那个梦?!”
我低头想了一秒,抬起眼睛坚定地朝她微微一笑,“对你来说,也许只是一个梦,可是我……我在那里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呢,对我来说,那是我的另一个人生而不是梦。”
“你……”水木还想再说点什么,袁昊却不着痕迹地将我们的话题扯开,“我们,你们都误会了一点,我向来不收什么协议的,更不会拿我病人的生命开玩笑。”
我道:“我没有说让你把我的生命看成一个玩笑,相反,我想请你照顾好我这条命。你先别急着拒绝,我想请你听个故事,听完了你再做决定帮不帮我这个忙。”
这个故事,作为参与者我用了十年,而作为叙述者,却只花了一个铺满阳光的午后。
水木在送袁昊离开,我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在丛林般的钢筋混凝土中坠落下去,脑中的印象却是红透了的枫树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像镶了绒绒的金边。
两天后,袁昊再次出现,和他一起出现的,还有一小瓶普通的抗生素药。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药,说:“你的故事确实不错,不过,我今天来可不是为了你的故事。”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水木在厨房里泡了半天茶还没出来。
我甚是感激地点点头,“我明白,但还是要谢谢你,愿意帮我。”
我不知道原来只要几片小小的抗生素,我就能回到那个远在时空之外的国度。
吃完药的半个小时里,水木一直在念叨着,一定要回来啊,事情解决了就赶紧从那个战乱的年代回来,不可以贪图那边的美色,更不可以为了美色而把名结果在那里,还有,如果在她规定的时间里回来,她会做十人份的汤面等我……
我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开始还在应着,慢慢地,水木的声音越来越远,像一丝虚无飘渺的烟萦绕着远去。
那烟里有些药香,闻着这药香连身体也跟着暖和起来,知觉慢慢地回来,第一个感知就是这里已经不是我那柔软的大床,而是一只大木桶,我就是被放在一个桶里浸泡着的状态。
身体和意识都在清醒,慢慢睁开沉重的眼皮,隔着氤氲的水汽,视线也被熏得朦胧模糊,远处有那种很古老的捣药声。
意识里动了下手指,很是费劲。
于是水汽氤氲的视线里,我惊讶地看到了自己身上像苍耳一样长满了……刺?!
“嘶——”毫无意识的惊叹出声,那捣药声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朗朗如上等环佩相碰发出的嗓音没什么波动地从一个角落里传来:“醒了就别动。”
我不动了。
不是因为那句话,而是因为那句话的主人。
这是一个封闭性极好的房间,就和韩式桑拿房一样,周围热气腾腾的样子,唯一不同的是,这个小房间洞开了一方小小的门,外面有耀眼的阳光洒进来,和氤氲的水汽组合了一道不大的彩虹横在我面前。
而就在我一动不动的时候,有道青色的影子由远及近,从一片萦绕的雾气里慢慢由模糊变为清晰,立在那道彩虹的中央,彩虹桥成了他的背景。
我有些艰难地吞了口口水。
艰难是因为确定我看到那熟悉的装束,不是我们那拉风的年代里那样清凉,而是汉式布衣。
至于吞口水,当时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有那么一瞬,我以为背后挂着一条彩虹的男子,是从天上白花花的云里走出来的神仙。但一看那朴实的青色长衫,气息中有药香扑鼻,确定了此乃与吾辈一道是个凡人而已。
这位在桑拿房一样的房间里飘飘欲仙的男子无甚颜色,只是淡淡地瞧了我一眼,就一眼,威力不小。看得我胸口倏地一阵凉。而后我的贞操观才苏醒,此时此刻的我,不正是那种被猥琐小人窥视的沐浴美人么?
我身上只着了件贴身的中衣,但是因为被浸泡着的缘故,那一层薄薄的意料早就被泡得像朦胧的玻璃一样紧贴着我的身体。唔,连我自己这么看着都觉得很想犯罪……于是,本能地要护住自己,无奈动作却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迟缓。
青衣男子见状,眉心慢慢地拧起一川褶皱,几步行至我跟前,伸手就在我脑门一扫而过,我便一动不能动了。
好在舌头和眼睛还是好的。瞪着他的手大叫道:“呜啊啊啊,你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动了啊啊啊……”
那男子却神色未变分毫,指骨修长的手指一晃,我眼尖,发现他指间拈着一枚细长的银针。
还没等我回味过来是个什么情况,我的喉咙处像被蚊子叮了一口,声音便消失了。
与此同时,我反应过来一个词,针灸。
而那人似乎很满意让我静了下来,拔/出之前在我脑门扎的一根针,看了眼末梢的颜色,淡淡地留了句:“再泡半个时辰。”施施然地又消失在一片云雾之中。
☆、【034折】怪人,华云铮
【034折】怪人,华云铮
那那那,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在木桶里默默地又呆了半个时辰,起先还在想待会儿要怎么怎么不要形象地来次轰轰烈烈的骂街,我好不容易醒过来,结果被人这么一阵糊弄,是个人都会生气。事实证明我还真不能和一般人来作比较,因为那半个时辰之后,那青衣男子将扎在我身上各个穴位上的银针一一拔/了去,我是出奇的安静。
青衣男子终于低眉瞥了我一眼,“自己有力气爬出来吧。”语气不像是在询问,我就奇怪地仰起头看他,“是你救的我?”
他眸色略略一闪,语气依旧淡淡的,“有人在街上碰到你,以为是哪家落魄公子暴尸街头就想发发善心埋了的。”
闻言,我倒吸了口冷气——埋,埋了我?
“本来已是本身入土的人,有人发现你的手指跳了一下,以为是诈尸,便将我引了过去。”他说这些好像在讲述一个理所应当的事实……唔,虽然貌似也是个事实,但于一个救命和被救命的人来讲,这实在有点与正常逻辑不符。一般人救了人是不会好意思直接承认直接救了某某某,尤其是在被救的人面前。
很显然,此人是万万不能以一般人的眼光来看待的。
于是,我也就不用一般被救的人那样滴水之恩讲究涌泉相报。
我看看周围,再将目光定在他身上,“那你是个医……大夫?”其实这话问着多余,但毕竟是客套的开头程序,话可乱,程序不能乱嘛。
结果开头就冷场了,青衣男子对于这个答案明显的问题很是不屑,依旧低眉敛目收拾着自己的针灸囊。
我还想再换个话题,可是木桶里的水有些凉了,我在水中不禁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我看看那人,明显就是任我自生自灭的态度,于是干干地咳了声,道:“你,你收拾好了,就赶紧走,我要起来了。”
那人依旧不疾不徐地收拾着,将银针收拾妥贴,圈起来放进随身的一个布包里,这才举步往外走。
真是个怪人!
我想,连带着想起来,我要换的那个开场白是什么了。
“哎!”我在身后喊着他,效果不错,他的步子就在离门口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微微侧着身,却并没有回头看我。
唔,是个教养不错的怪人。
我说,“我叫陈岚嬗!”
只见青色的衣摆微微一动,门外登时拥进满当当的阳光来,门口已经没有了人影,那朗朗如佩环的嗓音却还在门口绕回。
他说:“华云铮。”
华云铮?抬头望了会儿房顶,还没想出个所有然,冷不丁地一个喷嚏兜头喷下来。我甩了甩头,赶紧从一桶冷却的药水里爬出来换衣服。
换了身干爽的衣物,我这才想起正事来,日思夜想地回到这里来可是不来泡药浴的。
可是出了那个桑拿式的小房间我才知道,此刻身处何地,今夕何夕一无所知。只看到一个干净的小竹屋,小竹屋还圈了个小院子,井然有序地晒着散发着清香的草药。小竹屋的四周围着青翠的竹子,极目望去一条蜿蜒的鹅卵石小路直延伸进苍翠的竹林。
我不知道为什么此情此景,会让我连想到聊斋中那些经典的情节。幽幽竹林深处,精致简洁的小木屋,身姿不凡的清逸男子……
肩膀蓦地被拍了一把,直觉是一只手。
我哇地一声连蹦带跳地弹了出去,一看是那青衣男子,顿时如临大敌,双手握在胸前,做着近身格斗式的准备。
他额角一跳,干净的眉眼拧起一川褶子,身上淡淡的药香慢慢地在这一个小小的空间里蔓延开来,“你这是做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啊?”我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回想电视剧里那些鬼神动不动就飘起来追人的画面,真心觉得脚下无力,可是纵使身体没志气,气势上也绝不能弱。如此,我想象着目露凶光的标准,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那张清秀俊逸的脸,说不定就是画皮画出来的……
“看来你还不是很饿。”他唇角一撇,转身不再搭理我。
“哎哎哎……”觉得自己的想法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而且我还有要事在身撇开那些不着边际的幻想,连忙追了上去,“那个,我还不知道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儿离谯县远吗?”
这里是洛阳边境的一个小山村,我差点被人活埋又有幸遇到华云铮之后,被行医云游的华大夫带到这个竹林里养病。这一养,竟是半载。
我抱着饭碗,顿时没了胃口。
半载,从我昏倒再醒来,在那边不过几天,这里却已是半载。
见我恹恹地拨着碗里的饭,华云铮敛眉问道:“你带病赶路,是为了去找什么人么?”
我惊讶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我劝你若是还想要命的话,还是不要出这个竹林为好。”他答非所问地说完这话,收拾了自己的碗筷便走了。
“哎……”我喊也还不住,空空地举着手,颓然落回去时,想到他身为一个大夫,与我素昧平生却给我施针疗养了半年,医德委实可嘉,那些话应该是作为一个医生的立场来忠告我这个病患的。
可是,我的病,很严重么?
在小竹林又是泡药浴,又是做针灸,如此又过了三日,我在那晒满药材的院子里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再这么下去,我非得疯了不可!
华云铮那天出门去看一个急诊,让我先自己泡一会儿药浴,他回来再给我施针。我一面应着一面在药浴房里磨磨蹭蹭了半天,等他快消失在那条蜿蜒小道的尽头,立时开门尾随而去。
想不到这个怪大夫,在这里的人气倒是蛮高的。一路上不断有人恭敬友好地同他行礼问好。
“华大夫这是出诊去啊,前阵子您给拙荆开的那药方子真是神了,再过两个月就可以请华大夫来吃小儿的满月酒了!”这是某个生意红火的小摊贩,看到华云铮从眼前走过,忙抱了自家的上等货物追上前来道谢。
华云铮笑着推拒,却推不过人家的热情,所以一段路程之后,身上竟挂了满当当的特产。我想着出门没随身带着个麻袋来收礼真是失策失策。
华云铮在人们视线消失了以后,人们还在回味当中。
听这边道上有人议论,“哎呀,华神医啊!老朽多年的风疾就是他施针给治好的,神医真是神医啊!”
再有人接着:“难怪最近看您老还牵了老伴儿出来逛,原来不是一直下不了床来的嘛。”
“所以说华神医是老天爷派过来给咱老百姓造福添寿来的神仙嘛……”
华云铮……华神医……
我心里一下子很不是滋味,自古以来能担当得起神医这个名的,屈指可数,而过了这么久我才知道自己遇见的又是个什么人物。真是对不住我项上的这颗脑袋了。
我跟了一路,看着他把身上那些满当当的谢礼一一分给了有需要的人,流离失所的孩子,孤独无助的老者,还有落魄的拾荒者。
最后还剩一样提在手里,走进了一家门户。
跟踪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来时兴致冲冲,现在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于是只好蹲在那门口玩石头。
也不知道玩到第几轮,总之已经没有一点想要继续下去的兴致时,身后呜呀一声,门开了。
还没等我回过头,脑袋顶上有声朗朗道:“地上那么凉,还不起来?”
我转头去看他,眉眼依旧淡淡的模样,眸光里却还有一点尚未褪尽的讶然之色,显然是看到本应该在泡药浴的我出现在这个地方,吓他一跳,但常年久居深山修养太好,想到了某些缘由便将那一闪而逝的讶然掩去。
我继续蹲在地上,小声嘟囔着:“蹲太久,我腿麻站不起来了。”
此时早已过了红日偏西的时刻,东方已经可以看得见隐在云层里的一轮如钩小月。
他走下台阶,手里提着一盏主人家给的灯笼,橘黄的光晕衬着他青色的布衣长衫,行到我跟前,慢慢蹲下/身来。
我抬起眼睛飞快地觑了他一眼,因为知道他的身份之后,那种崇敬从心底油然而生,神医的光芒让吾等小辈不敢直视。
华云铮伸手一递,将手里的灯笼递到我跟前。
我糊里糊涂地接了。
接下来,纵使我曾经那么淡定又从容地唾弃过韩剧里动不动就又背又抱的情节,但发生在我身上时,我的大脑的确是空白了一阵。
华云铮拉着我的手腕轻轻一带,我便稀里糊涂地趴在了他背上。
还好此时天色已晚,我们看不清彼此的表情,虽然我很想看看他是个什么表情,但我知道我自己很不好,即使没有被针封住我的哑穴,可是我一个单音节的字都发不出来,脸上滚滚的烫。
华云铮步履平稳地往回走,街上已经冷清,两旁早有炊烟袅袅升起,还有那一阵阵连门也关不住的笑声。
我想,还好没有人看到,否则那些人看到他们心中的华神医来时手空空,回去时背上就多了个姑娘,说不定会以为我也是哪个感恩的人送的谢礼。
一路无话,只有气息可闻。那是一种常年接触草药而带着的药香,不同与那些用来提神的熏香,这淡淡那道药香闻起来令人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将灯抬起了一点,唔,他的皮肤挺好,也许是常年在外采药,肤色是平漂亮的小麦色,额角沁着一层薄薄的汗,看着滴溜溜的……
“陈岚嬗,你拿着灯照我的脸做什么?我看不清路了。”默了半天的人,蓦然开口道。
“啊?!哦……对……对不起啊……”我忙把灯举好,不敢再天马行空,眼观鼻鼻观心地趴在他背上。
☆、【035折】南柯,本一梦
【035折】南柯,本一梦
谁知,我这般眼观鼻鼻观心,华云铮却猝不及防地开问:“你刚刚在想什么?”
唔……
“……”他似乎在等答案,脚程便慢了些。
唔……好吧,因为我也想知道答案是什么。
“我重不重?”
华云铮似乎抖了一下,但还好没有失控把我丢出去。
“需不需要的给你擦汗?”我又问。其实看着那一颗颗晶莹的小汗珠凝结在那小麦色的额角,我心里相当不好受。一来是他背着我才出汗的,二来他背着我才不能自己擦汗的,三来,一定是我最近吃多了体重有所增长所以他才累得出汗的。
这三个出汗的原因皆是由我引起,后果自然也得由我承担,可是我又不能出手太突兀,否则人家神医该以为我吃人家豆腐了……
他似乎轻笑了一声,“你就是在想这些?”
我屈着食指指着他额角,“到底需不需要?”看得我真是窝心。
这回我是真切地捕捉到了他的笑,原来我还以为他这个人物一出场就那么波澜不惊,肯定就是面瘫兼淡定哥一枚,不想他原来也是有展颜一笑的时候。
华云铮笑着道:“好啊。”
我拉着袖子小心地拭去那些看得我早就牙痒痒的薄汗,心里终于得以松了口气。
气氛这才好了些,过了村口就是通往小竹林的路,那里有一段上坡。想到我那横向发展了的体重,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放我下来吧,我的腿现在不麻了。”
“哦?”他依旧不疾不徐地往前走,“这条路晚上通常会有很多蛇虫出来赏月,你确定你要下来?”
呃……
我不由地抱紧他的脖子,往背上再缩了缩。眼睛赶紧往地上看去,黑漆漆的一片,看着甚是瘆人!
可是等一路相安无事地回到小竹屋,我才想起一个问题:“蛇它们会懂得赏月?”
华云铮这时候也太不幽默了点,云淡风轻地吐出一句,“当然不会。”
我算是长了见识,原来神医也是会讲冷笑话的。
泡了药浴,因为不是平常那个时辰,华云铮没给我施针,我泡了半个时辰出来正好赶上热乎乎的晚饭。
今日这一程,收获似乎不少,最大的收获就是我和华神医之前的话题开的比较自然了。一顿饭下来,不知不觉就又多吃了半碗。
心情好,就和刷着碗的华云铮多聊了会儿,聊着聊着,就扯到他那天那句话。
“为什么说,我要是想要命的话,就不要出这个小竹林?我今天不就出去了现在不还好好的吗?”我抠着门板上的一个洞洞,眼睛似要再在那上面盯出一个洞来,“先生说说谎是不好的……”
华云铮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周围的空气乍地就冷了几度,他语声淡淡道,“你不会不理解我说那话的意思是有长期和短期之别吧?”
“我……那我到底是什么病?我并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啊,除了上次睡的比较久了点。”难不成我这个身体也要什么脑组织自行修复?
华云铮已经洗好了碗,并不急于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不缓不慢地擦了手,在小桌旁坐了下来,开始磨草药。
“喂……”
“你其实也算不上是有病。”他依旧一副淡淡的模样,连抬一下眼皮都奉欠。
我觉得这话有点骂人的感觉,但又觉得好好的他骂我做什么,应该只是实话实说,但这实话说的也忒诡异了点。前些日子还跟我说我若是想要命的话,还是不要离开这个小竹林,现在又这般若无其事地告知我,我其实是没有病的。换做是他人,若不给他一拳以示警醒我陈岚嬗可不是那么好忽悠的我就不姓陈了,可是他不是别人,他是华云铮,大名鼎鼎的华神医。
我略一思量,觉得他要说的应该不仅仅这些,于是就安安静静地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了。
果然,静默了一阵,华云铮在添草药的时候,微微抬了下眼皮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睛的时候说道:“你本应是个已死之人,现在却好端端出现在众人面前,你说这可好?”
我凝眉想了想,觉得这不是重点,又不能拂了他的意导致错失倾听重点的良机,便赞同地点点头,“嗯,不好。太吓人了。”
华云铮说:“这便是我不愿你出去的原因。”
我皱眉,“不带这样的吧,你将我从坟墓里拉了出来,让我起死回生是事实,怕个什么?”
他唇角微微一勾,通常这是个微笑的表现,但在他脸上却看不出半分笑意,“起死回生?我只是个大夫,救死扶伤可以,而起死回生不在华某的能力之中。你自己感觉不到异样,是因为你还无所察觉,你的体质……”
他突然顿了顿,见我正凝神听到关键处,似是叹了口气,方道:“你的体质已与死人无异。现在看不出来,可是时间久了,自然就会被人发现。”
面前的人就像是在讲一个天方夜谭,我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那感觉正如你一直很信任某个人,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理,可是有一天他说了句让你为这个真理动摇的话,你该怎么办?
我明明还活生生地行走于这个世上,他却说我,已经和死人没有什么区别。那我算什么?行尸走肉?
蓦然想起那些陈年旧事和一个不争的荒谬事实。我是不属于这里的,而且,连这身体也是不属于我的,这个身体早在十几年前的某个午后便已经死去了。
背后好像升起一股凉风,我不可抑制地抖了抖,抱了自己的胳膊,可还是觉得冷。
等发觉有人给我披了件外衣,我才恍惚地抓住那个人的手,问:“我的手有温度是不是?!我还有感觉的啊……我也有心跳,我……我怎么就像个死人了?我明明……”
“岚嬗。”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这些,可身体是你的,你有权利知道这一些。它是有温度,有心跳也有感觉,可它不会再生长了。以后都不会生长了,随着岁月的流逝,你身边的人都会容华凋损,而你不会。到时候你就会发现你的不同,别人也会将你视作异类,甚至是妖孽,那你还会像先前那样执着地要离开竹林吗?”
异类,异类!异类!!
我本来就是个异类,我还能怎么异类呢?!
我的执着和千辛万苦,还有那些转了千百回的念想,如今只是昙花一现,南柯一梦了吗?
“岚嬗?”
“……我会死么?”嘴巴张了半天,四个字却如同跋山涉水一般艰难地说出来,颓然便觉得累了,一个执念,如此不堪一击,没了支撑,便觉得疲惫排山倒海而来。
☆、【036折】归来,黄昏时
【036折】归来,黄昏时
醒来是晨光熹微,小竹屋的通风甚好,屋外惠风和畅,屋内清新凉爽。
我维持着睁开眼睛的姿态一瞬不瞬地盯着屋顶看,脑子里乱哄哄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千头万绪纠结在一起,没有一丝一缕是理的清的。
因为昨天话说了一半还没听到答案就一头栽在地上,睡了一宿,现在脑子冷静下来倒也不想知道答案了。任何答案于是而言,意义已经不大,只是我现在又陷入一种何去何从的境地,回去?还是留下来?
回去,是天经地义,只是之前的那些努力都付之东流,心里也不知道是不甘心还是什么东西放不下,总觉得回去不是明智之举。
留下来,这个身体已经和死人无异,留下来能做什么?等人家指着鼻子骂妖孽的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
躺倒肚子受到召唤,咕噜噜地叫了十几个来回,我再也躺不住了。按理说一般这个时候外面应该已经飘起了饭香,可是已经过了一刻,还是没有出现一直很有规律的饭香,也没见过华云铮端着药或者银针什么的在我眼前晃,这实在不是他华神医的作风。
我掀了被子坐起来,张着自己的手看了看,肚子便又不满地督促了我一声。我拍拍扁扁的肚皮,叹了口气,果然什么事再大也大不过饿肚子。
屋外很冷清,不像是有第二个人在的痕迹。果然一回头就在我房间门口看到一张贴在门上的的字条:
午后归。
三个字俊秀如他本人,也如同他本人惜字如金毫不废话的性格。
抬头看了看日头,看来还是得劳烦自己动手安慰一下已经揭竿而起多时的胃。
谁知,解开锅盖一看,里面已经热着喷香的饭菜。
这经历,除了水木再无他人,可是今天却换了个人。但眼下不是感动或者是客气的时候,我立时揭了锅盖,欢天喜地地端出那几道着余温的清谈小菜安慰了自己的五脏庙。
一时温饱消散了不少无头愁绪,饭毕,为了显示我是个自觉性很强的人,收拾了桌子,还涮了碗,不仅如此,我还把药房里的一些草药搬出来和我一起晒太阳。
悠悠复悠悠。
在凉荫里悠了一阵,为了显示我不仅仅是个自觉性很强的人还是个很能干的人,偏头看了看徐徐向西的斜阳,决定晚饭由我这个很难得显示自己能干的人来做。
之前在诸葛兄那里也见过诸葛兄做饭,觉得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洗好米往锅里放再烧上柴火,期间还能身姿飘逸地再炒上两个菜。
我的程序是按着诸葛兄的程序一步步来的,怎知程序是那个程序,结果却不是那个结果。
给一锅生米添了柴火,我正不疾不徐地洗着菜,慢慢地觉得哪里不对,用鼻子一嗅才知道那是传说中烧糊的味道!我忙着跳过去揭锅盖,不知道那锅盖跟烧红的铁一样烫,才刚碰上手就本能地把它甩了出去!
而锅盖甩出去的同时,蒸汽便如同原子弹引爆成功时升腾而起的蘑菇云扑向我的脸,我哇地一声捂住自己的眼睛退出去,结果不知道期间绊倒了什么,没站住脚跟就扑通一声倒了,本以为这一跤就算是终点,但真正的终点就是我感觉到身上一阵灼热,闻到衣物被烧焦的气味和手臂上蓦然的炙痛,我看到自己着火了。
情急之下小时候接受的那些安全意识教育哗哗地冒出来,防火意识里面有一个是这样的,如果自己身上不小心着了火,千万不要跑,而是要就地打几个滚把火扑灭了就行。
我知道越是惊慌越是会出错,所以这个意识冒出来时,我在地上打滚的时候还是挺淡定的。
感觉身上没那么烫了,我几乎要就地亲吻大地母亲的怀抱。可是身陷蒸笼一样的闷热让我纵观到自己目前的局势——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我被火轰轰烈烈地包围了。
浓烟滚滚之中还能听到烧透的竹子化为灰烬倾倒的声音,再淡定的理智也不能阻止我本能地逃生,捂着口鼻不敢站起来便在浓烟之中随着风向寻找出口爬出去。
隐约听到几声带着颤抖的嘶喊在叫我的名字,可是我还没应声一张口便呛了一口浓烟,那滋味,真叫人不想再尝第二次,不仅如此,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吃熏肉了!
咳咳……
“岚嬗!”浓烟之中似乎有一抹青色的长影破光而来。
我伸了手去够,气管里就像塞了一捧灰,声音还没出来便归于无息,“我在这儿……”
在所有的知觉慢慢远去,感觉有双有力的臂膀冲破重重浓烟带着我远离那个呛人的地方。
呼吸到了一口清甜的空气,感叹着能呼吸真是件多么美妙的事,结果一口气抽过了头,还没看清救我者乃何许人也,我便抽了过去。
也许抽过去也是一种难得的幸福,等次有意识时,我是被疼醒的。睁开眼,被眼前的竟像吓得说不出话来。其实那时候要一个中度烧伤的伤员在手术中开口讲话的确也很有难度,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我看到有人正在我的手臂上割肉!
我疼得闷哼一声,这才感觉到自己嘴巴里被绑了布条,整个人就跟刚从水里面捞出来的一样,湿淋淋的。
那个本在埋头割肉的人听到那声闷哼,抬起头来,情况也不比我好多少。
认了半天,这才认出那是华云铮,他在切割我手臂上被烧坏的组织。
这是学医者的常识,也应该是每个有点安全意识的人的常识,如果不切除那些坏死的组织,情况就会越来越严重。可是切割也不能是这个切割法啊,活生生地割人家身上的肉,不病情恶化死也该给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