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允又想了想,再说话时,语气里已经带着一种坚定,“好,小姐这般柔弱的女子都如此忠肝义胆,我王允还怕什么!小姐有何计策不妨一一说来。”
我慢慢地抬起头,先生,有时候小看柔弱的小女子可真不是什么好事。“那小女子在此替亡父谢过大人!”
王允抬手虚扶了我一把,“小姐不必多礼,我与袁大将军已是同盟,小姐有要求提来便是。”
我微微有些诧异,这么快就把袁绍拉进来了?读书人就是读书人,半分计较都不让。
我跪坐在案前,俯首一拜,道:“小女子意欲认大人做义父,不知大人……”
认爹这种事,果然还是不大顺手。
好在王允跳脚一样地前来将我扶起,“小姐这是……”
我顿时起了身疙瘩,忙躲开他的手顺势又跪了下来,“小女子希望大人能收小女子为义女,再将小女子送入宫中,大人乃义薄云天之人,小女子进宫之后一切便与大人无关!”
人最怕的就是责任,尤其是事后追责的时候,事实上白捡一个女儿的事儿摊上谁谁乐意,可是这‘女儿’要去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而这事指不定会失败,失败了就不是掉脑袋那么简单,谁不会望而止步。所以事先还是撇清楚一点好,免得这文人脑袋又会想到哪个十八弯里。
王允说了个‘好’字的时候,早就做好准备的我又俯身一拜,“谢义父!”
王允道:“若成大事,小姐以前的名怕是不能再用了。”
我点点头:“义父说的是,还望义父给女儿赐名。”
那人不愧是文人出身,一会儿看看酒杯发呆,一会儿又抬头看看天冥思。
看他那么辛苦的份上我本想剧透一番,结果却听他说:“今晚是十六,月儿完整无缺,王某有幸在此收小姐为义女,不如就叫……”
我心头一跳,不会要叫我十六……亦或是月儿圆吧……
“叫婵娟如何?”
我当下只觉脑门子一热,文人果然都是这般触景生情的么……
我微微一笑道:“多谢义父赐名,不过,女儿想改一字,不知义父……”我故意拖长了音调。
王允微微一怔,又忙陪笑道:“女儿请说。”
“婵娟原是极好,不过总有圆缺之别,女儿希望此事能够圆满,因此想将娟改为貂字,不知义父意下如何?”
“婵貂?”王允沉思。
我身下一个踉跄,没把脸砸地面上去。
“是貂婵……”
☆、【064折】红颜,青丝乱
【064折】红颜,青丝乱
成功变貂婵之后,一切就该按滚滚而来的历史轨迹行走。王允很快就安排好了次向董胖子推荐我的机会。
董胖子生性好色早就不是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在他进军洛阳城的第一时间去的不是朝堂,而是大汉先帝的后宫早就成了民间茶余饭后的闲谈。
王允直言道,“早在第一次见到女儿的时候,吾便知女儿定非池中之物。”
也就是说,他那天看的不是我那身漂亮衣服,而是我的脸。然后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这就是董胖子最喜欢的类型。
我还真谢谢了他的赞美。也是,没有他这个人的到来,我恐怕现在还在袁家吃大米饭,想着该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盟友。
司徒府里早来了人,说是晚上府上有家宴,希望我出席。
对于董胖子,应该是越平淡越中他意。西北民风彪悍,女子也多豪放,否则他也不会一来城里就直奔先帝后宫,红玫瑰看多了,偶尔也是要换换水仙来调节一下品味。
我从事先备好的一列锦衣罗裳中选了件月白罗裙。今天十六,王允安排在这一天,不该是巧合。
身后的门一开一合,我以为是向晚来帮我更衣,遂没有回头直接道:“你看看我选的这衣裳怎么样?”
脚步临近,我方觉得有些不对,戒备地后退一步回头。
“袁绍,你怎么来了?”我松了口气,还以为在这档口有谁过来杀了灭口,果然八点档古装戏看多了还是有些后遗症的。
袁绍看看我手里的衣服,唇角提了提,再把视线慢慢移到我脸上,“你倒是挺了解那人的喜好。”
有了袁大将军这句话,我的把握一下子就飙升到九成。
谦虚地摆手笑笑:“这都是惊水姑娘教的好,抓男人眼球嘛,就是要投其所好才能押对宝。”
袁绍连眼中最后一丝颜色也冷却了。
我在选衣带,原配的衣带太素了点,见袁绍不是单纯地进来看我选衣服,便问道:“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么来了?”
袁绍站在一旁草稿也不打,“看你选衣服。”
我抬起眼睛笑笑,“你该不会到了这个时候还想阻止我吧?”
袁绍没有一丝笑意,“我只尊重你的选择。”
我没反驳。
事实就是如此。
选好衣带,我正要下逐客令,袁绍看我选好了衣服道,“时辰还早,我想为你践行。”
我一愣,践行?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院子里备好了酒菜,全是按照我的口味来,连酒也是多年不曾再碰的‘雪无意’。
袁绍看到我惊讶,便解释道:“这是我走那天,阿瞒送我的。一直没舍得喝就埋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直到今日我才让它重见天日。”
我点点头,不错,现在更值了,有这酒送我一程。
袁绍亲自拍开酒坛子周围的红泥,陈年的酒坛子漆色斑驳,但依旧是当年那个盛‘雪无意’的坛子,所以才让我一眼认出。
袁绍先给我的酒盏满上,然后才在我对面坐下。
‘雪无意’的醇香由比当年更甚,我看着袁绍笑道:“这酒龄,怕是有二十年了吧。”
袁绍说:“是二十三年七个月一十三天。”
我瞠目:“记这么清楚?”
袁绍为自己满上一盏,道:“这是阿瞒酿的第一坛酒,我走那天它窖藏三年十月二十三天。”
我默了。曹孟德亲手酿的酒,它被埋在地里与时光穿梭无关,只是越变越香醇,而我们人呢?
我莞尔一笑,人啊,就这样了呗。正要端起酒盏,袁绍蓦然伸手阻拦。
“怎么了?”我皱眉。
袁绍按着我手的力道颤了一下,唇角扬起一个勉强的笑:“先吃点菜垫垫,老酒伤胃。”
我一想,也是,便执箸挑了几样菜下肚。菜的确是我喜欢的菜,却不是那个味道。我勉强吃了几口,身后有些轻微的动静,我感觉袁绍的身体微微一僵,疑惑地回过头去。
向晚一身红装站在身后。
我见过向晚这样打扮过,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她作为新娘子被我们从新房里‘抢’了出来。
我笑道:“向晚,你怎么穿这么漂亮,是要出嫁了么?”
向晚微微一笑,显得有些局促,“这是向晚第一次见到你们时的样子,向晚很喜欢。”
我微微一怔,遂笑道:“我也喜欢,这样很漂亮,那时候我就想啊,这世上怎么会有个这样的美人胚子,长大了一定了不得。这不,果真越来越好看了。”这就是水木现在的样子,我忽然有些想哭。她如果知道我就是后来跻身中国四大美女之一的貂婵,会不会很佩服我?
向晚低头不语。
我朝她招招手,“来,你也过来给我践个行,好歹我们也相识这么多年了。”
她却一边摇头道:“我还是去厨房看看菜好了没有。”言罢一路踉跄而去。
我回头对袁绍说:“看,她舍不得我啊,还穿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新娘装来为我践行。”
袁绍微微有些出神。
喝了践行酒,向晚还是没从厨房里出来,所以就换做别的丫头给我更衣。
最后检查一遍衣妆,我问问身后的小丫头,“怎么样?”
小丫头低着头诺诺答道:“好……好看!”
我对着镜子里还没抹胭脂就微微泛红的脸看了看,不由地捧着脸说:“我也觉得好看极了!”
小丫头一愣,没说话。
司徒府派来的车子极是普通,袁绍践行之后不胜酒力不能再送我,所以就剩刚刚那个给我更衣的小丫头和司徒府上的两个小厮带我走出这个门。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夕阳西沉,倦鸟归巢,许久不见的夕景依旧这般安静祥和。
小丫头以为我要回头再看看什么,我已经提了裙摆踏上车,雪白的面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我已安然入座。
突如其来的的疲惫感如滔天巨浪迎头扑来,我慢慢地靠着车壁,在车子的晃晃悠悠行驶中疲惫地闭上眼睛。
☆、【065折】红颜,青丝乱
【065折】红颜,青丝乱
我本想在车里打个盹,结果这盹打得也太长了些。
意识挺早就醒了的,我还闻到了这空气里有很好闻的沉香,可是身体不知怎么地,绵薄无力感从脚趾头延伸到发梢,很不好受。
清醒的意识在尚未苏醒的身体里呐喊着,冲撞着,这熟悉的沉香忽然让我有些心绪不宁。
使劲地撑开压着两座大山般的眼皮,看到的不是王允或是董胖子,而是神色颓唐的袁绍。
我连皱眉头的力气也没有,开口问他,“我怎么了?”声音竟微弱到连我自己也听不清楚!
袁绍扯着嘴角有些惨烈的笑:“我说过,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身体里的怒意如积蓄已久的火山,爆发了,却是跌落在这大海一样绵薄无力的身体里。我扯住他的衣袖,咬牙道:“那酒……”
袁绍的眼睛望着我,又似不在望我,见我提那践行酒,苍白着脸轻笑道:“没错,你是换了那酒。可是真正有东西的不是你的酒,而是我的。”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轰地塌了一角。无力地松开紧攥着他衣袖的手,直直地瞪着帐顶。
“……那去的人……是谁?”
袁绍没有说话。
恐惧覆天盖地。
“……是……向晚……对不对,是她对不对……从你第一天让她陪我去‘在水一方’开始……你就……”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却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
他了解我我太深,而我却不知这其中的深浅,一脚便踏了进来,如今深水没顶才想起挣扎,已经挣扎不动了。
我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抬手狠狠地往袁绍脸上扇去,落在他脸上却依旧绵薄无力,就像一个抚/摸。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袁绍巍然不动,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岚嬗,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件我不知道的事。唯有这一次……我真不知道我该作何选择,所以我将选择权给了你。那酒你若不在她出现时换了,睡到现在的就该是我。”
可是……我换了……从他说要践行开始我就警惕着,我自以为那雕虫小技不过尔耳,所以我换了那酒,所以就是我将向晚推向那边的!
袁绍说:“你说的没错,直到那一刻我还想阻止你,可即使有心我也无力不是?若你没有换酒,一觉醒来我便会告诉自己,陈岚嬗在与我践行时已死,然后就该像她所说的那样,忘之则幸,不忘则命。你若换了酒,我便在这里守着你,直到你醒来。”
我不愿再听他那些话,刀一样地刺在我心口上,还不给个痛快,而是用刀背一点一点地在心上划着,不必刀刀见血,却足以让我痛不欲生。
我拼尽力气支撑起来,推着他道:“你……你快去……现在还来得及,一定还来得及……快去!”
袁绍闭上眼睛,疲态尽现,囔囔道:“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两个时辰前司徒府派人来信,董卓已经带着她回宫了……”
我的手失了力道,颓然落下。胸口压着的一座大山亦颓然倒塌,一口腥甜直窜而上,我紧紧咬着唇一点一点把它逼回去。再呼吸时,脸上冰凉一片。
袁绍俯身靠在我肩上,声音暗哑如沙,“岚嬗,她会原谅我的对不对?对不对……”
他的身体越来越放松,最后重力都放在我身上,竟念着那句话昏睡过去。
我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回答道:“会的,她一定会恨你到此生方休的,袁绍。”
☆、【066折】此情,不思量
【066折】此情,不思量
袁绍那夜之后就病了。
请大夫来看了几回,都说是心郁难解,药石无力。
心病自然还需心药医,那些药草怎么能救得了一个打不开心结的人?他的本意不坏,却是伤害了两个最重要的人,一个是向晚,一个是他自己。
我在他榻前待了一天一夜,也想了一天一夜。这一切的起源于我,可笑的是我自以为知悉定数,却只是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而已。如果我不来找袁绍,那这件事也许就不会发生在袁绍和向晚身上,王允所敬献的貂婵也不会是向晚……
人无论怎么拼,还是拼不过命。
老人们常这样对我们说,只因那时我们年轻,以为空有一身志气和抱负就可逆天而行,等到逆天代价突然降至,这才肯翻然醒悟。
第二天天微亮,我已经换回那天来时的男装,在袁绍榻前站了会儿,兀自道:“我知道你现在一定能听得到我说话,你不想醒,那就听着。”
“袁绍,你为我所做的我不会为此而感激你,若是知道你那份执念如此之深当初我定然不会来找你。此事之过在于我,若不是我一时急于求成闯入你们的世界,这一切就不必发生了。”
“当初进‘在水一方’时,惊水姑娘一舞明镜非台,说的是一支白莲倾慕一位恩人,为了那恩人的那份恩情她便开始噬心成人,幻想有一天能和他成为一类人,所求不多,只要能随时伴其左右。而当这一天终于到来了,那人却一剑将那白莲的心敲碎。当初向晚就站在我身后,握着我的手无声落泪。那时我还以为是那故事触动少女情怀,却不知原是她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袁绍,现在你可看清楚了,你爱的并不是我,而是你执着于当初那个求而不得的心魔。大夫说你是心病,心药已失,你唯有自愈。”
我看到锦被下的手慢慢握起,便知他已全部听了进去。
这天下还不能少了他,无论将来格局如何,他现在不能垮。
晨光从窗缝里抛进来,沉了三日的天终于放晴,是个不错的赶路日子。
我将视线从晨光中收回来,道:“还有一件事,谢谢你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伸手拉了我一把,你保重。”我不再多作停留,径自出门而去。
他的心药已经没有了,而我是这件事的导火索,只要我在一天,他就一天不会治愈自己。
还是那条路,那时是来,这时是去。
袁家院子里的安逸时光并不代表外面也是那般祥和安逸,如今战乱饥荒更甚,听说董胖子这几日已经连日不在朝堂之上,而各方起义军大有奋起之势,他连折子看也不看。
董胖子的堕落之向使众人一时又惊又喜,在我听来心中难免钝痛。
路上的消息很多,有关曹孟德的却是少之又少。这个人好像一时之间销声匿迹了。许县有义军,说是打起战来势如天兵天将,一打听领头人,却不是曹孟德。
唯一可以得到准确消息的就只有到丁家,他的夫人和儿子都在,得到的消息也会是最准确的。
然而到了一路询问了丁家大宅所在何处,得到的都是‘不知道’。偌大的地方,我又一次觉得无处可去。
身旁有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见我颓唐地随地而坐,端着他的小破碗就挪了过来。
我累得连眼皮也抬不起来,只摆摆两只空空的手。
小乞儿看罢不免哧了一声,“我才不是向你要饭呢,看你自己也比我好不到哪儿去!”声音清脆有力,的确比我好太多。
我掀掀眼皮,那孩子蓬头垢面的唯有那双眼睛清亮明丽不可忽视。我微微一怔,原来竟是个女娇娃。
她对我愣怔并不在意,只是问,“你找丁家做什么?”
我老实答道:“走投无路呗。”
“也是,那样的名门王族谁不想沾点光靠靠。”她一脸老成事故的模样让人看着不觉发笑。
“小妹妹,你才多大啊,这话可是家里的大人教的?”
闻言,她倒是先颤了一颤,“你……你怎么知道我是……你自己才多大啊!本小姐芳龄十五整,用得着别人教我讲话么!”
这孩子性子耿直,就是多了些急躁,不过并不消人对她有好感。她说她有十五整,这么一看倒是有些像,不过就是太瘦了些,加上我刚刚把她当成男孩子,看不出那年龄也怪不得我。
一个及笄之年的少女沦落为当街乞儿,实在不是什么稀奇之事。只是你有见过一个叫自己‘本小姐’的乞儿么?再加上那点小暴躁的脾气,怎么看就是个被惯成毛病的大小姐。
见我不搭理她,小妹子有些急了,“喂,你和丁家的关系很好吗?”
人家越急,我越慢,她很在意我和丁家的事,这不一定是什么好事,我微微而笑说:“还行,不过总少不了我一口饭吃。”
小姑娘眼睛滴溜一转,“哎,你要不要跟我做个交易?”
交易?!
我看看那双眸光闪着些小精明的眼睛,有一时的恍惚。这不想是十几年的自己么?以往只有我找别人交易的时候,不想今日风水倒是轮着转了一回。
我来了兴趣,问道:“什么交易?”
“我知道丁家在哪里,我可以带你去。”她说。
我问道:“那你的条件是?”
“有你一口饭吃就不能让我饿着。”
“你家人不让你吃饭?”
一提到家人,她眼中的神色蓦然一冷,“我没有家人。”看看我,很没好气地说,“你到底要不要?不要别浪费被小姐功夫!”
到底是被人宠坏了的小孩。
我说:“你跟我说实话,我再考虑要不要。”
“我说的都是实话!”
“不,至少你是有家人的,这点你就不诚实了。”
她瞪着我看了半晌,气鼓鼓的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样婆婆妈妈啊!”
我拍拍身边的空位朝她招呼道:“来,过姐姐这边来,要是不想让你自己饿着,就和姐姐说说实话。”
小妹子一愣,“姐姐?!”连手里的破碗也拿不住,咔嚓一声坠地而碎。
我笑而不语。
“你竟然也是个女的?”她规规矩矩地坐在我身旁,往我耳朵上瞧了瞧,“这的耶……”
我看看她,“那现在可以跟我说说大实话了么?”
☆、【067折】此情,不思量
【067折】
小姑娘心软化地极快,表明她说自己没有家人是千真万确,不过她倒是有养父母。养父母对她很好,锦衣玉食地待她,凡事没有不顺着她的。可是及笄那天却有件事怎么也顺不了她的意。
养父母是乐人出身,这她从懂事开始便知道。本以为他们那么宠她将来一定不会让她跟他们走同一条路。及笄之前有次养父在给人家演奏的时候拨断琴弦,她匆匆从家里给他送好的弦来,却被那家有钱人的公子哥拦住了,硬要她给他们唱个小曲。本以为一向宠爱自己的养父母会极力阻止,谁知一向尤为疼爱她的养父却说,你本来就是这个料,现在该是时候了。
她不明白‘该是时候了’是什么时候,只记得那日的眼泪尤为苦涩。
本来此事已过,却不料只是个开头。及笄那天,城北有人来馆里指名要她,养父母一脸谦卑讨好之色让她看着恶心,跟恶心的是,他们居然真的就送她去了城北。
她说这些的时候整个人小小地缩在我怀里啜泣,“所以那夜我趁人不注意逃了出来,我宁愿在街头当个乞丐也不要和他们一样,一辈子屈于人下,不过是身份不同罢了,为何我们生来就要遭那种罪?”
我拍拍她的背,道:“人生并不是来就平等的,而是要靠自己后天去争取,你养父母那么做,想必也是迫于无奈。他们仅有那一技之长,你不要就只能饿肚子,难不成你还想着靠他们一辈子?”
她抬起头,脸上的泪痕未干,“我没有想过要靠他们一辈子,我只想找个可以让我依靠一辈子的夫君,可是他们那样做就连一点余地都不曾留我!”
我笑着摇头。
她蓦地从坐起来,“你不信我?”
我笑道:“我当然信,否则也不会要你说。只是你现在还小,不明白女人一辈子可以依靠的并不只是夫君。”
她抹了把脸上的泪痕,全然恢复刚见面时那副模样,“你又不比我大多少,还总是说我小,女人不靠夫君难道要一辈子无依无靠?”
我不再和她争论,也许她是对的,人在说要靠自己,其实是对无依无靠的自己一个安慰而已。
“你多久没有吃饱饭了?”我移开话题问道。
她勉为其难地给了我三个手指。
“三天?”
“是快三个月了!”
我笑笑,“那底气还是蛮足的呢,我才一个月和你说这么多话就十分勉强了。”
小妹子嘴巴一撇,道:“当叫花子的活还真不是一般的好干。”
我点点头,“这年头干什么都好干。对了,你可有名字?”
小妹子点点头,“他们给我起名叫玲珑。”
玲珑,的确是适合女子的好名字,他们想必是真的将她作为心头宝而不是将来的赚钱工具那般疼爱过她。坏就坏在这孩子日渐明艳的容貌,当属他们那一行不可多得的珍宝了。
所以有时女子美貌,也未必是件幸福的事。平平凡凡的反倒是一生无憾。
我说:“我姓陈,你喊我姐姐,那不如就随了我的姓?”
玲珑大喜过望:“你愿意带上我了?!”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再看看她那双因惊喜而闪闪发亮的眼睛,捏了捏她脏兮兮的脸道:“那你得赶紧带着我去找肯收留我的正主啊,不然我们只能在街头当一对要饭姐妹了。”
丁家声望早就有所耳闻,加之与丁芷嫣有过一面之缘,名门闺秀之典范怎么会……出生在这样一个地方?
我看看身旁的玲珑,“你确定你没有带错路?”
玲珑抬眼看了看眼前那座风中微微一抖的茅草屋,再看看我,“你不知道?”
我我我……我知道个什么啊我。
正常人都无法理解所谓的名门住的不是大宅而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小茅屋吧!
但玲珑接下来的话倒是说出了几分道理,“丁家大宅早在打战之前就卖了,听说是要换做钱财好奔命去,结果还是在原县买了这个地方,应该是怕战乱遭土兵强盗抢吧。”
这应该是曹孟德的安排。他跟我说过早在我想到之前就已将谯县的一切打点妥当,原来竟是这样的一个妥当法。他就将他的夫人和儿子安顿在此,所说是避难,但这样的安身之所实在是让人瞧着心酸。
玲珑忽然拉了拉我衣角,小声说道:“姐姐,有人出来了!”
我回过神,正见屋子里走出一个荆钗布裙的身影,一瞬的窒息之感迎头扑来,我站在原地任玲珑怎么示意我就是挪动不了半分。
那人也注意到了这边,手里端着小木盆泼水的动作一僵,水在她裙边洒了一半。
我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眼前那个荆枝作钗,粗布为裙的女子就是大家闺秀丁芷嫣。可那女子的眉眼无论作何装饰也掩饰不了,她就是当初那个与我行赌试图挽回丈夫之心的丁夫人。
她只是一时的僵硬,明显不是因为我一身褴褛衣着,也不是因为我身边多了个人,而是我的到来。
那么多人因为我的到来而惊讶,因为我的到来的确不是什么好事。
就这么僵持着,我艰涩地开口道:“丁夫人。”
丁芷嫣唇边扬起一丝嘲讽的意味,岁月的确是不饶人的,那时养尊处优的丁夫人已经不在了。现在站在眼前的不过是个普通的农家女子,她为那人卸去一身锦罗缎衣,粗衣布服,洗手作羹汤。
我不知该作何自处。
玲珑还在一旁催促我做出点反应,那边丁芷嫣已经准备回屋去。
我脚下仿佛有千金重,还是挪不动半分。
丁芷嫣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停,回头道:“进来吧。”
玲珑欢天喜地地拉着我过去了。
屋子里地方不大,但整理的很干净,东西摆放也是井井有条。朝东的窗子边还有台简便的织布机,支着一块织了一半的布。
丁芷嫣端了两杯水过来,放了又回到那织布机前。
我久久说不出话来。
丁芷嫣的话在吱吱呀呀的织布声中传过来,“家里刚好没有茶叶了,你们暂且将就着些。”
玲珑毫不在意,大大咧咧道,“没事,有水喝就很好了!”
是啊,有水喝就很好了。
可是,这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场景。
许久,我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这些年你过的怎样?他……”他不是都安排妥当了么,为何会让端庄娴雅的夫人自己靠织布为生?
丁芷嫣还没回答,便屋外一声响亮明朗的喊声打断了,那声音让丁芷嫣手中的活戛然而止,而我也又一次失神。
那声音还带着难掩的朝气与欢快,从外面清晰地穿到每个人的耳中,“娘,是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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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8折】此情,不思量
【068折】此情,不思量
娘……?!
我看着眼前的少年,脑子里有一瞬的空白,他的眉眼与些许神态犹如时光从头来过。
丁芷嫣站起来,眉眼间都带着温和的笑意,在回答我们是谁之前,她的视线在我身上有一瞬的停留。
“是娘亲的一位故人,瞧你,不过是去帮娘买了包茶叶,怎地跑成这样一身汗回来。快去换件衣裳,不要失礼于人。”
那少年应允着去了,看到我时,俱是一愣,似乎有什么话一时间想起又一时间不该如何说起,直到丁芷嫣再次催他方带着疑惑离去。
不过短短半刻时间,我竟像是站了一个世纪。
最后连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都是颤抖的,“他……他是……”
丁芷嫣已在去沏茶,气定神闲,倒也不像是不愿意说,而是你越急她偏偏越是一点都不急的模样,说道:“不错,这就是当初让你失掉赌约的根本原因,当初我请曹孟德小叙的时候,留住他的,不过是他的儿子。”
果然!
这就是我抱过的曹子修,曹孟德的第一个孩子。
可是我记得当初抱着他的时候,他还是个不过周岁的奶娃,送走的时候也不过六岁。如今竟已经这般大了,着实令人惊喜不已。刚刚虽与这孩子只有一面之缘,但不难看出,这几年丁芷嫣将他教的很好。
丁芷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一脸不明的玲珑,脸上意思明确。
我开口道:“夫人切勿见怪,我这妹子已经几天没有吃饱饭了,还请夫人……”
丁芷嫣道:“都是平凡人家,岚姑娘不必以‘夫人’来相称,我们穷人家有的只是粗茶淡饭,小姑娘若是不嫌弃,就出去找刚刚那位哥哥,我来招待你姐姐。”
玲珑看看我,我点头示意,她像丁芷嫣行一大礼便出去了。
终于,这个空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开头笑笑道:“其实玲珑比子修还要大上一岁,应该是姐姐了。”只是玲珑本就身为女子,身材又更为娇小,的确不易看出真实年纪。
丁芷嫣并不对我缓解气氛这一套置于一词,而是问道:“他可知道你回来了?”
‘他’自然指不了别人,只是这话问的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丁芷嫣没见我回来,水汽氤氲之中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道:“他写了一年多的家书,每封家书都留有一张条子给你。”
我心里一咯噔,是了,这一年多,我并不在此处,而曹孟德亦不知道我不在此处。每一封家书之后的条子……给我的条子,说了什么?!要是没有收到我的回复回事……我越想越不敢想下去,当初小韦送我来的时候。不过是一个山头我便调头而去,若是被他知晓,我……
丁芷嫣从厢房里帮出一个漆木盒子,放在炕上,“都在这里。”
我看着那只盒子不敢去看,只是低声问:“那……那你都回了什么?”
丁芷嫣看着我,像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语气冷了三分,“岚姑娘,我丁芷嫣还不至于轻贱到去拆看别人的信件!”
我忙解释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若你有意那你便不会将这件事说与我听,只是,这一年我并不在这儿,而……”我咬咬牙蓄了力气继而说道:“而他们本以为我一年前就该在这儿了,我不知道他们没收到我回复会是怎样,我也不敢想,是我骗了他们……你能明白我的,对吗?”
其实欺骗与背叛并不可怕,因为我们就必须存活在这样一个世界之中,可怕的是,欺骗和背叛你的人是你认为最不可能并对他付出全心全意的信任的人。我可以接受这个世界的欺骗与背叛,却唯独接受不了我最信任的人有一天会对我施以欺骗和背叛。
丁芷嫣不再说话,但眼中的冷色稍微缓和了些。
这个问题我没有力气再去深入,便喝了口水,原本握在手心还是滚烫的水这下入喉竟是那样的冰冷刺骨,我呛了一口,丁芷嫣已经换了杯滚烫的茶水过来。
被凉水那么一呛倒是呛出了几分冷静,她说我是故人,我便以故人的语气来说道:“这几年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丁芷嫣坐在炕上将子修买回来的茶叶摊开,取了瓷碗将粗枝与细叶一一分开捡了起来。
“还能怎样,虽无锦衣玉食,却也是衣食无忧,这正是我所求的生活。子修一岁我送他走,到了六岁才回到我身边,刚回来的时候他甚至认不得我。”
我笑笑,“那时候他不还小么?现在多好,你们母子俩的关系真的很好。”
丁芷嫣不置可否。
“他记得你。”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丁芷嫣再说道:“子修他还记得你。刚回来那阵子,那孩子性情本就安静,我本也没看出什么,直到有一夜起来给他盖被子的时候,听到他睡梦中还喊着‘阿岚怎么不给子修讲故事了’,我这才知道那孩子前几年一直和你生活在一起。刚刚若不是我催着他走,怕是早已与你相认了,你说,我说的可对?”
我不否认子修的那句‘阿岚’是我,但我不认同那孩子还会记得我。八年的时光,我虽不曾改变,但有太多的东西在变,其中之一就是子修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我讲故事的小子修了,他已然长成一个有担当的少年。
“你是在担心什么?”她说她怕子修认我,定是在担心什么,而威胁自身往往觉察不到威胁。
丁芷嫣不语。
我忽然明白,“你是怕我抢走子修?”这实在是杞人忧天!子修是她的孩子,谁能抢得走?
“这些年,我就靠着他才一步步地支撑了过来。”丁芷嫣停了手里的活,“而我也只有他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几年仗一直打个没完,每天都有人死,每天都有人无家可归,每天都有人痛失亲人。我亲眼看过有人就这样被活活逼疯,开始的时候我也怕自己迟早离这么一天不远。”
“可是那时候,就是在这里,那孩子拉着我说‘娘亲不怕,修儿定会保护娘亲的’。你或许不会明白一个为人母的心情,我本来来不懂,可是那一刻我知道,他就是我的命。得不到丈夫的爱又如何,我有我儿子;得不到一世安稳又如何,我还有我儿子。”
她说的很慢,但我知道,和我说这些一定很费力气。这些应该是她心底最深处的话,可以守到人生尽头也不对任何人说出,可她却不得不跟我说。
我坚定道:“他是你儿子,你是娘亲,谁也分不开你们娘俩,否则我陈岚嬗第一个不答应。”
☆、【069折】此情,不思量
【069折】此情,不思量
我和玲珑就暂且在这里定下来。
一方面我们学着做点手艺活作生计之用,另一方面,前方打仗需要钱。曹孟德遣散的那些家当这几年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他不肯动用在家用这一方面的储备,却逃不过丁芷嫣的眼,字里行间虽无半句艰辛,每次回信必会捎去不等钱物以作补贴。
前几次都被退了回来,再有信来,她又双倍捎过去,直到那边再无动静方罢。
这几年,他们母子二人靠的都是自己一分一毫的努力,正如丁芷嫣所说,虽无锦衣玉食,却是美满祥和的。
织布那活,我和玲珑两个人加起来还不如半个丁芷嫣。而家务那活,我一个人不如半个玲珑,饭食,洗衣,打扫,我若是在一旁帮点小忙,她的效率便减了一半。最后只有我一人毫无用武之地,偶尔捡捡茶叶,完全是个坐着混吃等死的闲人。
闲来发现,这个家还有一个人和我一样,蛮清闲的。
晚上灯下做做功课,白天院中练练枪法。
无论家里有多拮据,他的衣物永远是一尘不染的,待人亲和有礼,加之相貌又好,受到众多邻里的一致好评。
丁芷嫣除了是个当之无愧的贤内助,还是真了不起的母亲。
只是,这孩子小时候与现在比起来,除了会耍出一套已练到炉火纯青的枪法,还有一个很大的变化就是,他很少与我讲话。也许是丁芷嫣的担心渲染了他,这孩子原就比别的孩子早熟些,知道的自然也多,即便不多他也该觉察到些什么。
闲了几天之后,我终于找到了一件活计,代人写书信。
识字的都出去打仗了,留下不识字的不知前方如何而空熬白头的事已是这里的常事,我便开始慢慢将他们的思念化作文字送去远在他方的亲人。
本是个打发闲散时间的活,我做着也快乐,没想过还有什么报酬,不想没几日,大家在饭桌上看着比往常略微丰盛的菜,我正要说玲珑不懂得心疼人家的血汗钱,玲珑便已向大家解释道:“这是那些乡亲们送的,不止今天,我们得好几天不用上街买菜了。”
丁芷嫣闻言放下碗筷,“乡亲们?如今大家生计皆是不易,怎么……”
玲珑有些憋不住气道:“我拒绝过的,可是他们放在门口就走了,说是作为……”她抬眼觑了我一眼,大家便都看向我。
“我?我怎么了?”
“他们说是作为姐姐替他们写书信的谢礼,姐姐可有代人写信这事?”
我这才明白,说好分文不取,笔墨纸砚自备,我自己乐在其中的同时,不曾想竟能得到乡亲们如此的厚爱,晚饭便不觉得又多吃了一碗。
以后的日子里,找我代写书信的越来越多,但大多数的生面孔,那些旧面孔多半因为收不到回信,心中虽有定数但宁愿相信对方收不到信而不是对方已经不能到收信,宁可抱着一丝希望去放弃也不愿带着坚持去等待绝望。
这便是战争,生离死别这样容易,合家团圆却这样难。
玲珑望着每日前来求信的邻家三娘,终于如愿得到一张沾着污渍的信笺欣喜若狂而去的背影,良久,回过头文问我道:“姐姐,人为什么要打仗呢?”
我犹在三娘丈夫的来信之中伤感,新婚三日便被编入军中,如今已是三年,他失了只臂膀,但依旧还得上战场,只因他还能跑得动,他收到三娘的信惊喜难以描述,再上战场总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可是再等他连跑也跑不动了,躺在上万个伤兵之中,第一次给三娘回信,也是最后一次给三娘写信,只盼她好,另寻好人家再嫁,而后便是一封休书。
三娘每日必风雨无阻地来求信,终于她期盼的信到了,我却怎么也念不出口,三娘等着我念信的时候,眼中蓄着满满的期待和紧张,我念到她的丈夫失了条臂膀时,她已红了眼圈,却依旧强作镇静地听我念下去,她的信给他鼓励,她带泪而笑,“那个傻瓜!”
念到‘只盼你好’时,我怎么也念不了下一句,三娘已经拿了信去,擦了脸上的泪,只笑道:“这人一走就是三年,也不曾说过什么好话哄人开心,如今就这话最是动听,才让姑娘见笑了。三娘已得夫君回信,心中无憾,即使他缺了胳膊少了腿,他依旧还是三娘的夫君。”
她走得急,拿着信的样子如获至宝,一个盼信良久的人,怎么会不让人把信念完?她大概,已知道那句‘最是动听’的话后面会是什么,听不见就可以作不知道,不知便是福。
见玲珑还在等我回答,决定今日就写到这里,收了纸笔招呼她坐过来。
“人打仗,不外乎就两种,一种为公,一种为私。为公者因战而战,为私者……”
“为私者因利而战,对不对。”玲珑接道。
我点点头,“现在只希望这因战之战不会拖太久。”
可是,这乱世离和平统一还差得很远。
初平三年四月,长安传来消息,董卓被杀,其义子吕布掌权。
这消息如同一口烧热的油锅里滴了滴水,有人在大呼痛快,有人声讨之声更甚,而我想到是便是向晚。
吕布杀了董卓,就代表她成功了,可是成功之后,她该怎么办?她现在又在哪里?
央了不少人打探长安里确切的消息,可都如石沉大海一般被董卓的死讯掩盖过,根本没有人在意那个曾经在他身边逗留过的弱小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