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四年,六月。
曹孟德家书中第一次提到要曹子修不日启程随军而战。
丁芷嫣为此连饭也没吃,独自关在房里谁叫也不出。
我叫住正要再作劝说的子修,道:“让你娘亲静静,你先随我来。”
☆、【070折】此情,不思量
【070折】此情,不思量
六月天的夜,夜色里带着深蓝的底子,缀满星罗棋布的星辰,也许就在某一个角落,也有人像我现在这样看着未满的上弦月缀在那星罗棋布之中,想的可能还是同一件事。
晚风有些凉,我打了个寒噤,回头看曹子修就跟在离我五步之外,深眉紧缩。
我不由地笑笑:“也没什么事,你倒不必这么紧张。我只是想问问你,随军出战这件事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曹子修抿唇不语。
好吧,于公于私,我都不希望他从军。
史载他英年早逝,若按现在算来,还有不过五年的时间。于公,五年之后他死,曹孟德就失去了他最满意的接班人;于私,五年之后他死,丁芷嫣可还撑得下去?而我更不能明知结果还不拉他一把。
为今我只想到两种办法,一劝,不行就再劝,二随,实在劝不住,我便同他一起从军去。
“你不回答,可是在顾虑什么?”
他愣怔了下,反问道:“我有什么可顾虑的?”
我摇头,“我又不是你,我怎么知道你有什么顾虑。你可知道你娘亲一个人将你带大有多么不容易,你这一走,就是把她的命带走。”
曹子修嗤笑一声,“所以你想说,我不必随父从军?”
我看着他。怎么从他语气里听到那么重的讽刺意味?
“凡事都有轻重之别,你自己衡量一下那一头于你更重,你就会知道你该作何选择。”我加重了语气道,“我没有要阻止你上战场的意思,但我却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一丝惊异从他眼底一闪而过,只一瞬便又恢复如初,“当初你们把我送走,也是怕我会死,那时我小,我无话可说。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你们都怕我死,可为什么就不问问我怕不怕就擅自替我做决定?是谁跟我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不敢说我可以重于泰山死,但我一定不要一辈子就这样无所作为地死去。我坚持练枪,娘亲曾极力反对,可那是父亲教我的,不为防身,只为杀敌的红缨枪法,父亲教我时就已想到终有一日会我的用处,你说那头更重,阿岚?”
人果真一代混得不如一代了。
我是来当说客的,结果反被说了一顿。
这是曹子修长大以来第一次与我说这么多话,那一声‘阿岚’更是恍如隔世,那时我还得弯下腰才能与他平视,而今我得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了。
劝说失败,我踩着凌乱的步子离去。我该回去关上门,盖上被子,静静地等着该来的事情。而不是吸取了那么多的教训还是死性不改,妄想改变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即使我做出了什么,改变了过程,结果还是那个结果。
我不知道曹子修后来是用什么办法说服了丁芷嫣,知道连丁芷嫣的意志也沦陷了之后,我才开始真正不敢再将曹子修当做小孩子看。他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去应付自己的事,再将他当成小孩子未免也太可笑了些。
他连行程也安排的紧凑,就在说服丁芷嫣的第二天便要出发。
我在他的践行饭桌上说我也要去前线,所有人形色各异地看着我。
我说:“这是主公的意思。”
丁芷嫣闻言惊讶得连手中的筷子也握不住,家书是她第一时间拆开的,所以是什么情况她最为清楚。
我怕再有什么意外,忙说道:“夫人您那天不是给了我张密条么,那便是主公的密令,请恕岚嬗先前有所隐瞒。”
丁芷嫣不愧是个聪明人,只是定了定神,再无别样地给曹子修夹菜。
饭后我帮玲珑收拾,跟她说了些抚/慰的话,好说歹说才将她不平的情绪压下去。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我本能回头看是丁芷嫣,玲珑还在说为什么不能带她一起去之类的话,我拍拍她的肩道:“好了小姑奶奶,你这话唠叨了快一刻了,这里剩下的我来,你去看看子修那里还有没有什么需要。”
玲珑应声正要去,看到丁芷嫣忙行了一礼脚下飞快离去。
我洗好最后一个碗,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才抬头正视丁芷嫣道:“你可有什么要交待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密书给你,从你来的那天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写什么密书给你。”
“我知道。”我低下眼睛,“你就当我自作多情,不必介怀于心。”
丁芷嫣说:“我并不是什么介怀不介怀,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说过,谁也不能把你们母子俩分开,否则我陈岚嬗第一个不答应。”
“就为这个?”丁芷嫣讶然。
我微微而笑道:“不然,你愿意听我说,我是为了去见你夫君才撒的谎?”
丁芷嫣脸色微漾,不再言说。行到门口时,停了下道:“若是修儿能平安归来,姑娘大恩我丁芷嫣没齿难忘。”
前去许县的路上,最快的捷径几乎全被封锁,我们行到关卡又不得不退回去,再往边缘绕路而行,这一绕路所费的时间就是原来的双倍。
初平四年八月,我们还在前往许县的路上,便已听说沉寂良久的曹孟德忽然率其十万青州军前往徐州攻打徐州牧陶谦,青州军来势虽猛,却因陶谦退守郯县,郯县城如铜墙铁壁一般几番攻克不下,加上青州军进兵求速战速决,所带军粮已尽,曹孟德才不得不撤围回军。
这个消息来的有些悲喜交加。
喜的是这几年的沉寂够他成就今日的运筹帷幄,悲的是,曹孟德他向来不是这样冲动之人,除了之前一次意气用事吃尽苦头之后,他更应该知道冲动行事是百害而无一利,怎么会突然率领那么多兵马去打徐州?若为扩展兵力,徐州实在不是上上之选。
这个疑问到了许县才解开了一半。
进了许县城门,竟是全城戴孝的景象。
我们拦了个路人问路,顺便聊到这全城戴孝是怎么一回事,按时间算,当今皇帝不可能这么早殡天。
路人一脸戒备地看着我们,见我们真无恶意,方道:“是曹公的父亲在来许县的路上遭人暗害了,曹公对我们许县百姓恩重如山,我们别的做不了,唯有同曹公送亡父最后一程,也尽我们最后一点心意……”
我不知道他后面还讲了什么,只觉得眼前的东西都在晃,身后有双手扶住我也在喊着什么,可是我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轰轰作响的只有:曹孟德的父亲,曹嵩,死了。所以他才会那样失了心一样地去攻打徐州,甚至不顾路上那些无辜的百姓,为一人之命而践踏数千条性命的曹孟德……我感到不寒而栗……
☆、【番外之向晚篇】
【番外之向晚篇】
初平二年九月,长安。
穿过长长的迂回游廊,终于寻到一处安静之地,远处笙歌,此处无人,她这才敢大胆地趴在栏杆上呕吐起来。
这里是座临湖水榭,经过湖水吹来的风柔和得就像抚慰,就是有些凉,吐了半天尽是刚刚在那里喝的酒水,脱离了这些东西,身体仅有的些力气仿佛也被抽光了一样,只能软软地趴在围栏上。
她也懒得动了,方才在殿内的一幕幕足够她连胃也倒出来。
这三天,是他杀的第七个人了。不,那些应该不是人了……他们只是等着随时被挑出来任人宰割取乐的东西。
一想到刚刚那位大人的眼珠子被当场挖出来给那个人下酒,她的胃又抽搐了下,却再也吐不出东西来。
水面如镜,照出她现在的模样。黛眉纤巧,眸带秋波,还有深处里的一点点绝望。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轮到那一天,就连先帝留下的那些妃子都得强颜欢笑地去讨好,哪里知道他什么时候兽/性一发,好一点的在毫无防备之下被一剑穿心,而差的就是要当着众人的面行一番云雨之乐。
如果不是他还贪图新鲜,难保刚刚那个被压在众人面前的女子不会是自己,可是这样的新鲜又会维持多久呢?
人活着,连死的选择都没有,算不算是最失败的?
眼前被夜色笼罩得黑黝黝的湖水里有片弯月似乎有股魔力在吸引着她,伸出手去捞,不够,再伸出一点,还是不够。
明明是近在咫尺的东西,却总是不够。
酒意有些上了头,因此那些少有表现的少女性情也就上来了。她跪坐起来,将半个身去探出去,云鬓如青色月光倾泻下来,纤细的指差一点就要碰到了,身体却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拽了下来。
下一个应该就是那什么结实的胸膛在等着她,所以毫无防备下,她跌在了围栏里,身上的骨头几乎要被震碎了一般,不由地闷哼了一声,眩晕的头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微微抬起眼,来人是一身贵族的家常打扮,墨玉绸带结的发随着刚刚的动作还有些随风乱舞,可是这不影响他原来应有的英俊相貌。他有双好看的眉,却也是这双眉暴露了他。不敢他怎么学云中人的打扮,怎么学云中人的一言一行,只要那眉微微皱起,就会前功尽弃,他根根本本就就是西北人。
“是你?”他凝眉,“你在这里做什么?”
栏杆把背硌得生疼,但很好,很清醒。
可是他却只看到她醉眼朦胧的样子,只当是喝多了差点做出糊涂事来。
“貂婵姑娘?”
听到有人对着她喊这个名字,不由地轻笑一声,“貂婵姑娘?哈哈,对,我都差点忘了,我现在是……貂婵姑娘……”
他不由地握紧身上的佩刀。
向晚见状,不惊反笑,拍拍身边的位置,道:“吕将军,你要杀我又何故等到现在?来,坐下来……坐下来我就告诉你我在这里做什么。”
手里的佩刀几乎就要破鞘而出,这个女人不过才来几天,长安就已经流言肆虐,义父也有几天没好好管理政务,若不是怕义父生气,他早就一刀结了这祸水的命。
可是她说的对,要杀她,何故等到现在?只是那刀依旧迟迟拔/不出,末了才叹一句不可惹义父生气搪塞过去。
见他依旧像根木头一样站着,向晚好奇地抬起眼睛看他。月光清凉,好像在她的眼睛里化开了一样,他别开眼睛。
“奇怪……”她带着些鼻音软软地说,“你怎么没有像先前那样甩甩袖子就走?”
木头依旧是根木头。
向晚犹在兀自说道:“你为何这么怕我?还是我真有那么可怕?还是……你怕自己定力不够像你义父那般被我迷惑?”
木头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甩了袖子果真就走了人。
步子是什么时候减慢的不知道,等自己的脚调过头大步回去时,看到那个瘦成纸片一样的人还在,不觉得送了口气。
正要轻步离去,余光里看到那薄薄的影子缩成一团轻轻颤抖着,脚下还在犹豫,她已经抬起头来,看到他,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眼睛里被酒气迷成茫茫的一片,连说话竟也开始糊涂。
“你是来帮我捞月亮的吗?我不小心把它弄掉了,我捞不着,我问了很多人,可是他们都不愿帮我,你会帮我捞我的月亮,对吗?”就像一个孩童失去自己最心爱的玩具,除了心疼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
从第一次开始,他就告诉自己,要离这女人远远地,看也不要看,她是司徒王允送来的,定不会有什么好事。结果她果真三番几次地留意他,若不是怕他义父生气,他真会杀了这个女人!
现在才发现,其实她说的都对,他是怕连他也被她蛊惑了。
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也许早在一开始动了杀她的念头时,就没有办法了。
最后连他也没办法捞上她的月亮,水中的镜花水月,一碰即碎,看着美好又怎么能捞得上来?
她的酒的确是喝多了,说了胡话就昏睡过去,毫不记得自己刚刚向他请求过什么,而他竟然还当真了!
宫人寻到她时,他还在,只视那宫人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神情为无物,吩咐了声:“回去给她醒醒酒,万不可让我义父看到她这副模样。”
初平三年元月,元宵。
今日家宴突然因董太师身体不适而中断,外面早早地就没了燕舞笙歌。
前来报信的宫人佝偻着背进来,俯这身子轻声报道:“回太师,吕将军带到。”
倚在座上的人抬了眼皮,声音粗哑道:“嗯,宣他进来。”
一旁弹琴的向晚手指微微一颤,错了一个音,无法挽救就索性停了下来。
座上的人纹丝未动,阖着眼皮小憩着,听着琴音断了,便道:“美人怎地不弹了?”
向晚起身一福,“貂婵不打扰太师与将军谈话了。”
董卓睁开隙缝一般的眼,山一样的身体靠在镶金龙椅上,随着呼吸成了座起伏的山峦。
他没让她起,也没允许她走,等着自己那一向最为听话的干儿子进来,看到他儿子眼中一瞬的惊讶,他眼中的杀气一闪而过。
吕布半跪在殿下,道:“义父身体不适,不知找孩儿来有何吩咐?”
“身体那些毛病都已经是旧毛病了,今日家宴之上,本有东西赏赐于你,你不来,义父只好派人去请了。”
“义父,孩儿的确是公务缠身……”
“罢了,你我非一日父子之情,你为义父做的,义父都知道。”
吕布隐约感到什么,却不能道之于口,而她也在,恐怕不是那什么巧合了。
“你不问问义父想赏你什么?”
不等他回答,董卓又道,“貂婵,把头抬起来,让吕将军看看。”
吕布身体一僵,讶然地看着高高坐在上面的人,还有那个像个木偶毫无生气的人,正依言将脸抬起。
董卓眯了眼,问道:“你觉得如何?可是那人间尤物?”
吕布的心凉了一半,跪在那冰凉的青砖上,前额狠狠地磕在上面,道:“孩儿不敢!”
“不敢?”董卓山峦的身躯大力起伏了下,“你可知现在外面那些汉官是怎么说我们父子二人的?”
吕布沉声道:“孩儿不知,但义父您又不是不知道,那些汉官有那一日是消停着的?无论他们说了义父与孩儿什么话,定是为离间义父与孩儿的子虚乌有之事,孩儿认为不知也罢。”
董卓闻言大笑,“好一个不知也罢!”眼神又瞬间沉凝下来,自身侧抛出一把佩剑,“把剑拿去。”
吕布看着摔在自己面前的佩剑,猛地抬头,“义父?”
“杀了她!”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看到那女子依旧平静的脸上,唇边一抹浅浅的弧度时,方醒悟过来,自己千防万防的事,还是流入小人止口,添油加醋地传到了他义父耳中。
他义父还在等他把剑拿起来,他犹豫一分,义父的脸色就沉了一分。
有那么一小片刻的挣扎,看到她眼中如释重负的解脱时,他忽然就不想这么轻易地放过她了。死有何难,难的是活着。她把所有的事情弄得一团糟,现在就想一死了之?
“义父,您要孩儿动手杀她,可是为了堵悠悠众口?若是如此,孩儿觉得此人不可杀。”
董卓脸上的肉叠起一个冷笑,“哦?是悠悠众口还是心里疼惜?”
吕布面不改色道:“有人以讹传讹为的就是使义父与孩儿的父子之情破裂,义父若是因此杀了她,不正中敌人的圈套?杀一个人有何难,可堵悠悠众口却是不易。您若杀了她,那接下来就该有父子间生缝隙的事实传言,望义父三思。”
董卓许久未置一言。静下来这么一想,倒是有那么几分道理,那些汉官朝臣,有哪一个是心服口服对他们父子二人的?如果连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孩子都不信,那他真不知道该信谁。
董卓还没作出回应,吕布已经拾了剑站起,“若是义父还不肯信孩儿……”剑光出鞘,剑锋镶入血肉的钝声响彻空旷的宫殿。
向晚再也冷静不了,尖叫一声瘫软在地。
殷红的血顺着剑身像毒蛇的信子从他肋下蜿蜒而出。
吕布脸上微白,声音还强忍剧痛道:“若是义父仍然不相信孩儿,孩儿可以以血立誓,以保多年父子之情。”
以血赌誓是西北汉子最真切严肃的作法,或许,真是他做错了判断?
董卓沉声唤来宫人,“速去召太医来。”又对吕布道,“今日之事,就此罢了,回去好好养伤罢。”
他暗中松了口气,按着伤口跪行大礼道:“谢义父。”
☆、【071折】万事,不及你
【071折】万事,不及你
守卫进去通报,出来的人是小韦。
第一眼我几乎认不出来眼前那个人就是我印象中的那个小韦,他出来先看到的是曹子修,先是一愣,从他眉眼中看出点相似之处便躬身行礼道:“少主。”
子修微微皱眉,“韦叔叔,我是子修。”
子修不习惯那样的小韦,我又何尝习惯。他没注意到我,许是将我看作是和子修随行的小厮,于是往前站了站,轻声唤了声:“小韦。”
小韦猛抬起头来,看到果真是我,不敢置信到连语声都带了颤:“岚……岚姐?!”
他惊异的神情倒像是一件不肯能发生的事措手不及地发生了。我音乐感觉哪里不对,按理来说,这么多年他也该了解我一点,怎么会这样吃惊?
小韦道:“主公等了少主许久,早就吩咐下来,少主一来便去见他,少主请。”
子修看了我一眼,随着领路的士兵进去,我正要跟上,被却小韦低声叫住,“岚姐,小韦有话说。”
这孩子难不成一直这么不正常?我停下来,望着他,除了长得更成熟了些,胡子没刮显得大叔了些,还有,说话的语气严肃了些……可是这么些加起来就成了个大大不同的小韦。
我跟着他去的是军营里的马厩,现在估计是操兵训练时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不会说话的马。
我意识到事情可能有点严重,便等不及问道:“你到底怎么了?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是他还是你有什么事?”
小韦静默地看了我许久,似是叹了口气,道:“我们都没事,岚姐,有事的是你。”
我瞪大眼睛,“我?”
“我送你回谯县的时候,分别时你可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脸色刷地惨白,一颗心如坠冰窖,“你……小韦,你到底想说什么,劳烦你给个痛快,不用这样遮遮掩掩。”
小韦嘴角含了丝苦笑,道:“岚姐做过什么,小韦不敢妄加评判,可是岚姐为什么要骗小韦?只是一个转头,你便去投了袁绍的怀……”
“小韦!”我气急发颤,“我不许你这么说我!是谁……是谁这么跟你说的?曹孟德?还是……”
“谁说的又有何区别,岚姐不正是那样做了……”
“啪!!!”
小韦的脸侧向一边,他竟然还是面无表情,而我手心里的痛慢慢穿胸而过,心口疼得呼吸不过来。
“你……你就这么不信我?!”
“我信,”小韦慢慢地转过脸来,五指清晰地浮现在他黝黑的皮肤上,“从小到大我最信的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公子。可是我信有什么用?公……主公他这一年变了许多,你自己……注意些。”
小韦走了许久,我还在原地久久回不来神,他这算什么?给我警告?还是提醒?不,不对的,他性子耿直,一向又想不到深处,曹孟德不会这么想我的……可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在他最艰辛的时候,他最信任的人转身投到对手帐下……换作是我,我只怕做的比小韦更狠些。
洗漱过后,坐在这临时腾出来的小房间里,整个思绪团成一堆乱麻。在来这里的路上,支撑我的不是别的,而是可以再见到他的满心欢喜。我还设想过许多,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我该说什么,因为我有那么多他不知道的话要说。
可是那设想果真只能是设想。
我坐了良久,外面隐约还有训练士兵的号角,这里却只有我一个人如坐针毡。也许,我应该去找小韦……也不,若是放不下子修的话,大可不必去找小韦,他也算是小韦带大的,有小韦在,子修不会有事。
那我当初来是做什么的?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可怕!说是为了子修,其实是私心在作祟,说的那样冠冕堂皇,不过是为了来见一个人……而现在那个人未必想见到我……
灯芯蓦地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火花,我被那突然起来的炸响一吓,竟然冷静了许多。
我想,现在我应该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送子修来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那就没我什么事了,我是可以悄悄地走了的。
这么想,外面月黑风高,正适合跑路的。我当下拎了还没整理的包袱,吹了灯,抹黑走到门口,一拉开门来,我才意识到我刚刚做了件极其愚蠢的事。
门外站着正抬着手要敲门的曹孟德,一身缟素在夜色中极为明显,那样明显到不让人错过他脸上的丝毫神情。
他似乎也没预料到门会是从里面打开,半抬着是手慢慢放下,视线从我脸上划过,落在我手里的包袱上,停了一瞬又回来望着我的脸。
我就是我这几年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情景,可是没有一次有这么清晰地看过他的样子。我们的命运有所交集时,那时正值我们年少。等我们的命数纠结成再也结不开的结时,他已是年过而立,而我依旧还在原地。
相顾无言的静默,我那点夜半跑路的勇气早在见到他的第一眼自己先跑路了,丢下我一人独自站在这里等着那冲破防线的念想将我整个淹没。
我没出息,真的很没出息。明知道他一定不想再见到我了,可是我还是很没出息地丢了包袱冲上去就抱住他,满心欢喜化成的委屈,委屈化成的眼泪全都使劲地往他身上蹭。
他一定没想到我有多想他,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原来有这么想他。
不想见我又怎么了,他不见我我就去见他的,有什么了不起的。
良久,一直温厚的手拍拍我的背,他的胸腔微微震动,“几年不见,怎地就剩这点出息了?”
我不满他语气里的调侃,擦完最后一包鼻涕眼泪就要功成身退,却被一只横亘在背后的手紧紧地箍着。
我连最后一点出息也没有了,继续蹭着又跑出来的眼泪说:“那你也没比我出息多少,嫌弃我那还抱这么紧干嘛?”
他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像是要将彼此的骨血融在一起似的抱着我,我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咯咯作响,可是我舍不得放开,一点点都舍不得。
我说:“曹孟德,你讨不讨厌我?”
他胸腔里轻轻震动了下,我知道他在笑我。
又问:“那你信不信我?”
曹孟德的背有一瞬僵硬,我环在他背上的手略松了松……果然……
他将头埋在我颈窝,温热的气息让我不由地微微颤抖。
他说:“都过去了,岚嬗,什么都不及你好。”
☆、【072折】他乡,遇故人
【072折】他乡,遇故人
小韦说的对,这几年来曹孟德真的变了许多。可是时间久了物且非前物,何况是人。我不敢说我们都没变,但至少,我们的心没有变过。
再回来说说曹孟德攻打徐州一仗。
事实和许昌百姓所知道的相差无几,曹父在来许昌的路上,遭人暗害。经过查实,杀人者正是当时护送曹父来许昌路上的张闿,而张闿又是徐州牧陶谦的得力部下,陶谦给不出说法来,自然是有些欠打的。
虽是这样,可我还是不认同曹孟德因此真的就去打徐州牧,结果真正想打的人没打到,反而害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这极有可能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毁于一旦,再则损兵折将也不利于未来大计。
可是一想到那个人是他父亲,责备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曹孟德少时虽与曹父关系并不融洽,吵架当是家常便饭,却无可否认曹父对他的疼爱。父子之间的感情原本就是建立在争吵之上,所以才更显得越发珍贵,这一点上,我是没有资格说任何人的。
曹孟德徐州一仗以撤军收尾,回来之后更加勤练新兵。
他说他主要是少了个能帮助他的人,而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就来了。
我说:“你那些话还是去骗骗年轻女孩吧,对我,不管用了。”可是嘴角还是不可抑止地扬起。
曹孟德有一瞬的深思,但随即一笑了之。
我总觉得他的笑怎么有些勉强,正要问他怎么了,余光里不偏不倚就闯进一个人来。那人正从营外策马往马厩方向而去,动作一气呵成的熟稔所以才让我不由地想起一面之缘故人来。
我问曹孟德,“刚刚那个骑马过去的人,你可认识?”
曹孟德顺着马厩方向看了一眼,视线回到我脸上,“那是此次助我围杀徐州的刘副将。”顿了顿,又道,“怎么,你认识?”
“刘副将?他的全名呢?”
“刘备。”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炸开,刘备?!文玄他是……文玄,文玄……是了,文玄,刘玄德,他不过是取了他字的偏旁作为萍水相逢的名字,我自己的都不作真,又怎能怪得了他人。
文玄……刘备。
“岚嬗?”
他现在又怎会知道将来能与他并肩乱世英雄之列是,会是他今日的一员副将?
攻打徐州刘备也有份,还是作为副将随行,他在这里所扮演的成分到底到了怎样的境地!
“岚嬗,你怎么了?”
肩上传来一阵疼,痛得我回过神来。
我看着曹孟德深锁的眉,现在或许只是锁眉,将来只怕是头疼了。
“曹孟德,我想……”我想干什么?即使现在说将来与他匹敌的人此刻就在你帐下,为除后患,应该杀了那人?若因我一句毫无根据的话而杀一个人,那曹孟德还会是曹孟德?刘备还会是刘备?不就的三国鼎足之势就能改变?
无论过程我怎样挣扎,还是跳不出那结局。
“嗯?你想什么?”他还在等我把话说完。
“我想……回去休息了,这里风沙太大,吹得我头疼。”
曹孟德轻笑一声,“原是这样。”调了马头往回走。
我依旧有些心神不宁,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道:“你以后,不要给刘副将太大的职务,不仅如此,权限也不能多给,也不要和他靠得太近……”
曹孟德低头附在我耳边,笑了声道:“你这半天想的,全都是这些?”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我是很认真的!”
他笑,“我也是很认真的,主将难得放一次假,你这人却想着别的事,你说,该怎么认真罚你?”
我心头一颤,随着他贴近的气息,我本能地后退,却被一只手固定了,无路可退。
我几乎可以数清他眼睛上的睫毛,还有瞳仁的纹路,以及瞳孔里那个慌乱的我自己。
这算是我和曹孟德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亲吻,来的这样突然。
前一刻我还在为他将来要面对的敌手担忧。
曹孟德并非想浅尝即止,而是在唇上辗转许久,我的牙关咬得紧了都开始发颤,他的手从我脑后移到下巴,轻轻一用巧劲,我牙关刚开,他的舌头就攻城略地而来。
我气息有些不稳,甚至连意识也开始不能自己,可是腰上溜进一只温热的手蛇一样慢慢往上游移。我顿时清醒过来,本能快速按住那只手,头向后仰,离开他的禁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僵持了半刻,曹孟德眼中的迷蒙之色逐渐退却,探进衣服里的手慢慢退了出来,替我一件一件拢好衣服。
我不知道这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一切快得那样迅疾,我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曹孟德的这一刻沉默让我没来由地感到心慌,我明白,既然对一个人连心都交出去了,要一个身体又有何难。况且他又不会真想在此要了我,只是任何一个女子在这样情况下都会有种本能,而这本能正是矛盾的开始。
我不愿我们之间存在任何矛盾,而他的沉默如同煎熬。
我不知该如何说起,跟他说刚刚只是我本能在作祟而并非我不愿意?
曹孟德依旧沉默地抱着我驱马往回走。
我有些艰难地开口:“孟德……”
“我知道,”他道,我看不清他在背后的神情,却依旧听出他话里的愧疚,“对不起。”
“不是这样!”我懊恼地急道,“你没有对不起我,只是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它,这太突然了,我没准备好……不,我是根本没有准备,我不是……”
“嘘,”曹孟德低声说道,“没事的岚儿,是我自己考虑不周,反而吓到了你,没事了没事了……”
他这样想为我考虑周全,而我心里那块莫名的慌乱却并没有因此平复。
快到住所的时候,他忽然说道:“刘副将之事你大可不必忧扰于心,他只是员副将,职位不会再高了。”
曹孟德抱我下马,又叮嘱了几句看着我进去了,这才翻身上马离去。
我扶着门框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唇上依旧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此时才显得珍贵起来。
我不免自嘲地想,他为陪你特地放自己一天假,而你到底做了些什么啊陈岚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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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折】一袭,江月白
【073折】一袭,江月白
初平四年十二月,董卓已死,天下将改年号为兴平。
兴平元年二月,刘备辞去副将一职。三月,曹孟德正为再战徐州备战,子修亦在行军之列。
这些,都是我在军中无意间听到的风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任何消息,我总是最后一个才得知。我这才想起,那些下棋煮茶的日子,似乎已经久远到不可追忆的年代,当初为一己生存,才和少时的曹孟德约法三章,而今我当我真的想做些什么时,却什么也做不了。
有时候我想找他谈谈,可是一个会议接着一个会议再又是一个没完没了的会议,我们基本连说上两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我后知后觉小韦说他变了不仅仅只是性情,性情会虽年龄而变这原属正常,可是,我也隐隐约约感觉到,曹孟德变的,已经不止这些了。
趁着一天春光美好,我闲来就自己一人将屋子打扫了一遍。几个拨来给我打下手的新兵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看我忙活,只有当我遇到帮不懂的重物时,便招呼他们一声来搭把手,一天的忙乱却让人感到很充实。
坐下来满心成就感地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嘴巴半天没合上。视线落回到手边的一盒棋子时,又忍不住拿起来看了遍。
这是我在这个屋子的偏僻角落里找到的,黑子白子散落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暗生灰尘,虽已经当初为何会是散落各方的模样,但又被我一颗颗地找回来了,也总算是再聚有时。
我问了小兵,“今天你们主公他可还有事商议?”
小兵出去探了下情况才跑回来说,“主公此刻还在帐中议事。”
我微微有些失望,难得得了盘棋,却无人一起下。
我问他,“那你会不会下棋?”
小兵面色微微一红,低头道,“小……小的不懂。不过,再过半个时辰主公该商议完了……”
“哦,”我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我带着棋去了军帐,却被告知曹孟德一刻前已经回去了。
“回去了?去哪里?”我本想提前一点点过来,说不定还得等上一等,结果却说人已经走了,而我在路上根本就没有碰到啊。
帐前的守卫对我已经很熟,看我样子不像是碰到了曹孟德,便道:“那应该,是去了静风轩吧,方才先生的人来过。”
“先生?”这又是一个惊喜。我从来不知道,来这里这么久了,我竟然还不知道这里有个什么先生。
守卫微微讶异,“夫人不知?”
我微微一怔,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休得乱叫,我……以后也叫我先生!就叫……岚先生!”
这下反倒是守卫窘红了脸,“是……是夫……岚……岚先生。”
我也觉得有些不自然,不知道这不知情的人对我还有什么更离谱的猜测,赶忙问,“那静风轩在哪里?”
守卫手往东面一指,“就是与……您住的西面厢房相对着的东厢方向。”
我点点头,说远也不远,但消息就是这么闭塞。
我一直喜欢看夕景,所以曹孟德才将西面厢房腾出来给了我,至于东面,应该是喜欢看日出吧。
这么想着,就对那先生更是好奇了,也忘了直接问那守卫所谓先生是何方人也,竟然有本事请曹孟德请自上门。曹孟德爱才,那应该是个才能了不得的人,只是曹孟德有必要对我藏着一个有才的先生么?
静风轩离军帐远些,所以这里有难得的一片宁静,再说这房子的名字,也的确配得上静风二字,连风刮到这里都是轻轻的,难得有闲情逸志之人,我更是有心一会。
我以为进门会有什么守门的人前来阻拦一番,结果却是异常的顺利。这里好像没有人一样,但小小的院子里树木修剪整齐,就连一株细瘦的桃树也开满了灼灼桃花,静中带着生气,倒像是个武陵人的桃花源。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站,还是没有看到什么人,本想或许走错了地方,进来的时候也没看到什么牌匾之类带有标注的东西,正要往回走,宁寂的院落深处传来一声开怀大笑。
是曹孟德。我第一次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曹孟德的声音,可是,有多久没听到他像这样笑过了?
我不由地回头,循着刚刚听到笑声的方向寻去。
越来越近,那些原本听不到的声音也在越来越清晰。
曹孟德的声音大些,听得出来心情相当好,而其间还有个声音略小,说什么虽听不大清,但大致上,可以了解这两个人正相谈甚欢。
我的脚步原本就轻,脱了鞋子踩在地板上更是没有什么较大的动静,所以才没有惊扰到他们。我就站在门口,看着一身玄色常服的曹孟德正对着门大咧咧地坐在榻上,低头正思量着什么。
与他正对面的,是个白衣男子。说是男子,刚见到的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看错了。那人身子骨瘦弱,再加上一种形似弱柳拂风之态,我差点以为是个女的。
只是这些年我也扮过男装,女扮男装已经蒙不过我的眼睛。
他的确是个男子。
不过,是个柔媚的男子。
他也在低头思量,眼睛却不时笑着看向对面的人,还有一把说起话来如清泉叮咚般的好嗓音。
曹孟德眉梢逐渐染上笑意,伸手将手中摩挲许久的黑子放上去。
我这才看到他们中间放着一个黑白交错的棋盘。
他对面的男子忽然不笑了,伸手掩住棋盘急道:“不行不行,这一步我要悔棋!”
曹孟德不管,另一只手拉开他的手,将手中的棋子放上去,“棋场如战场,落子便无回头路,你想悔棋,晚了!”
“那你方才还悔了一子,若我当不依,现下就不是这边情景了!不行,礼来而不往焉能成礼,我要悔棋!”
那两人还在为悔不悔棋而争论着,我按住莫名发闷的胸口,用力地呼吸着,那男子的一行一动如同一根刺扎在我心上。
那样的形态,我是最熟悉不过的。少年时,曹孟德棋艺还很臭,每每要走下一步时方想起上一步走错了,便想从头来过,而他悔棋时,我往往也会跟他讨价还价,再不行就谁也别想悔。
而今天,和他往事重演的,竟是个男子!
☆、【074折】一袭,江月白
【074折】一袭,江月白
我站在原地进退两难,那样熟悉的画面让我看着刺眼,尤其是另一个男子举止之间还依稀可见旧时的我。
这时,有人蓦然道:“何人在此?”
我抬头一看,是个送茶点的小厮。
要走已经来不及了,那一声已经引起了屋里二人的注意,曹孟德抓着那男子的手僵愣一瞬忙放开了,自榻上起身往这边走,“岚儿……”
我没有像他紧张的那样,转身而逃。我为什么要逃?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有,和一个男人下棋,有必要这么紧张么?
曹孟德只叫了我的名,再也说不出其他。
他身后的男子也已经站起,单薄的身子因为穿着白色的春衫更显得柔弱了些,除了有一把好嗓音,他还有双好看的眼睛。眼梢微微向上挑起,因是男子,故显阴柔,脸上的笑意早已掩去,但丝毫没有像曹孟德那般因为我突兀的出现而感到意外。
我看着他,微微而笑道:“郭先生,小女子不请自来,还望先生见谅。”
曹孟德更是讶异地皱了眉。
如此,我便更确定了他果真是史上有名的‘鬼才’郭嘉。
那人依旧淡然模样,微微颔首道:“陈姑娘,久仰。”
我才不要管他久仰不久仰,我知道他,而显然他也认识我,早在见到我之前就认识我,我看看曹孟德,看来的确是找到了无话不谈的至交了。
曹孟德别开视线,拉了我的手,我正要避开,却被一把扼住手腕,疼得我微微蹙眉瞪他。
他拉着我就要走,身后那把清泉嗓音不紧不慢道:“主公,可还要悔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