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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沙漠里冒泡 当前章节:148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7:41

曹孟德脚下一顿,头也不回道:“撤了罢。”说完不理会身后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径自拉着我走了。

走到廊下,才发现我没有穿鞋子,又明显不想回去取,干脆一把捞起我就抱了出去。

我不躲不闪,看着他修剪整齐的鬓角微微发呆,这是曹孟德吗?这是他吗?

像,可是又不像。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还是我?

曹孟德走得很快,胸口的起伏已经逐渐平息,最后平静地问道:“找我有事?”

我摇头,“没事。”

曹孟德抿了嘴角,“陈岚嬗,我要听实话。”

我微微扬了唇角,“那曹孟德,你可有跟我说过实话?去年夏天,从你写信要子修参与行军开始,我便抛开一切跟来了。期间遭遇想必你现在也不想听,从夏天到秋天,不过相望相隔的两地,我花了近两个季节才到达。最近我常在想,当初那一个义无反顾前来这里的劲头到底是什么,你猜,我想到了什么。”

曹孟德的手微微收紧。

“也是,你也许应该猜到了……哦不,或许,你也早该这么想到了。我是不该来的,是不是。”

曹孟德的脚步蓦地顿住,低头皱眉瞪我。

我淡然回以一笑,“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他一动不动。

我便用了力自己下来,却遇到重重阻碍,他的手仿佛成了一根铁索,将我牢牢地禁锢住。

挣扎无果,我便省了力气看着他慢慢说道,“曹孟德,无论你心中有何芥蒂,现在我告诉你,让我走,一了百了。”

曹孟德脸色骤冷,嘴角却上扬嗤笑一声,“走?陈岚嬗,你还能走到哪儿?袁绍么?他有跟你说过,你在我这里呆不下去了,还可以去找他?呵,他应了你什么?你就这么走了,从我这里什么也没得到,他就会接纳你?”

他的声音随着一片“哗啦啦”的棋子坠地之声而湮没。

气极了的曹孟德才会这样说话,但绝对是心里的真话,他的重要时期而我转头去找袁绍,之后就是杳无音讯的一整年。而这事,并不仅仅只是个芥蒂,而是一根深入骨髓的毒刺!

我说我去找袁绍是为了他。

我说我去找袁绍就是为了在他足够强之前帮他除去一些绊脚石,而董卓那块最大的绊脚石,他果然被我们除去了。

我还要说,原来啊,我应该被当成舞女进献给董卓的,可是有个可怜的姑娘替我去了,就因为袁绍不舍得我去。

我还要说……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怎么能……

可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脚下最后一颗棋子尘埃落定,我心中翻腾的巨浪更是剧烈,我怕我一张口,随之奔涌而来的就不是话,而是泪。

所谓坚强,在他面前竟是这样的不堪一击!我瞧不起这样的自己,可是却又无可奈何。

等我能开口时,满嘴的血腥味让我来不及恶心,只是在脆弱彻底击溃我之前,我必须远离这个人!

我哑着声低声道:“曹孟德,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算我求你……”

他似乎被这样的我吓到了,浑身怒张的火气随之灭于无形,“岚嬗……”

我闭上眼睛:“放我下来……”可还是来不及了,就算我闭上眼睛,我看不见,可是我还是能感受到那些脆弱的东西从我眼睛里奔涌而出,止也止不住。

醒来是在灯火通明的房间里。

我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眼前迷迷糊糊地印着一个人的模样。

“醒了?感觉怎么样?”

感觉怎样对我来说无所谓,我只觉得累,前所未有的疲惫感,也许就是我之前透支的疲劳一下子全还回来了,所以才会这么累。

“岚嬗?”

这声音……像是来自遥远的故人,一遍遍地唤,让人舍不得就此放弃看清他的机会。

我撑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是张记忆中的脸,眉眼带着清浅的笑意和些许疲惫之色,指间有淡淡的药草香。

他唇角的弧度张扬开来,伸手给我拭了额前的汗,道:“你这一觉,睡的可不比上次短,还没想起我是谁?”

我张开嘴,有些费劲,只是轻微地动了下唇,声音细得就跟一只蚊子在偌大的房间里扇动翅膀一般。

连反应意识也变得极慢,许久我才听见自己方才是说:“云峥……你怎么会在这里?”

☆、【075折】一袭,江月白

【075折】一袭,江月白

华云铮试了我额上的温度,这才缓缓答道:“我是大夫,哪里有病人,我自然就会在那里。”

我不禁微笑,几年不见,一个在深山老林隐居的神医竟也这般能说了,看来这几年应该是过得不错,也许,都娶妻生子了……史上华佗可曾娶妻生子过?

我想问,却奈何浑身沉重无力。

华云铮说:“亏你醒的及时,否则连我的命也要跟着你悬在一根线上。”

见我不解,他又笑说道:“你当真是一点东西都不记得了。半个月前有人连夜冒雨找到我那儿去,半句废话不多说,直接拿了刀架我脖子上就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我很想配合他笑一笑,但实在勉强,就干脆不笑了。

华云铮也不笑了,默了会儿,才恢复以往那眉目淡然的样子,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在山上跟你说过什么,怎么还弄成这个样子?”

我也很奇怪,我不过是被气了下,然后就很生气很生气,气得都不想睁开眼睛看那个气我的人,然后呢?我就睡过去了?

可是,按以往经验来说,每次我这样一觉睡长了,我就应该会回到水木那边去,可是这次就只是像睡了个觉,若不是华云铮,我是不相信我又睡了那么长的。

良久,我问:“那我现在是怎么了?”

华云铮沉默了一下,道:“岚嬗,这次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你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连身体也是冷的,如果不是你的身体还没有出现僵硬的迹象,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奇怪的是,死人这词,第一次用在我身上时,我还是那样的不知所措。再次听到时,果真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不过你醒来,这就没事了。”

病人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往往是最清楚不过,可问题是连这身体也不是我的。我的意识醒着,可是支配不了它。

外面有人进来,华云铮暂时将话题中断,进来的是小韦。

看到我已经睁开眼睛了,脸上挂着的两只黑眼圈竟也生动起来:“岚姐!岚姐……岚姐……”傻得只能连连叫着这两个字。

华云铮在一旁寒着脸拦住他,“还不能碰她!”

小韦堪堪收回了手,站榻前站了站,也不顾华云铮冷脸,高兴得直说:“华大夫你真是神医,真是神医!”

他的模样像是有些日子没有睡好觉,我提提唇角,道:“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你有多久没有好好睡觉了?要不也让华神医给你开个方子助个眠?”

小韦没好意思地低下头,有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抬头道:“对了,公子,公子现在还不知道岚姐你醒了,我这就是说!”

“小……”我要喊住他已经太迟了,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跟一阵风一样,就算我能动也叫不住他的。

华云铮一旁默了默,边收着针灸用的银针,边状似随意道:“他说的公子,就是当初你非下山不可的那个原因?”

我沉默不答,这都多久的事了,挖出来比一坛老酒都陈的事,提出来又有什么意义。

“确实该告知他,这样,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你要走?”

华云铮并不回答我问题,而是说:“看得出,他还是很紧张你。从许昌到洛阳城城郊,三天三夜,光我来的时候就累死了两匹战马。”

我觉得眼皮有点沉,就干脆闭上,“我有些累,云铮,你若要走,一定要让我知道。”

华云铮有没有应我我不知道,我入睡得很快,就像一个在水中挣扎许久仍然无果的人,最后只能随着水纹一点点地沉下去。

等我睡饱了,还是晚上。榻前已经没有华云铮,而我这一觉恢复得比上一觉好,看着自己的手在眼前张开再拢合,拢合再张开。

宁寂的空气里蓦然响起一把嗓音:“需要水么?”

我身体一僵,慢慢转过头,灯火通透里坐着一个白衣白裳的身影。

我四周看了一眼,只有我们两个。

那人兀自拿起桌上备着的水,倒了一杯拿我的面前来,“华大夫刚刚出去。”停了停,又说:“你醒了,倒换成他病倒了,好在华大夫还没走。”

我对这人了解并不多,但他的才华人人皆知,又是眉清目秀,性情温和之人,可我就是对他产生不了好感,相反,是种本能的排斥。就像双胞胎儿,别人看到两个一样的人都会觉得很神奇,可是本人看来却并不是如此。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没人愿意出现一个和自己相似的人。

见我久不接那水,郭嘉垂下眼睛低笑一声,自己一饮而尽。

“我本不能在这里,但现在因他这一倒,内部人都乱了阵脚。再有一个月我们就要行军徐州,若是让人知道我们连主帅都倒了,你猜后果会是什么样?所以现在除了他,谁也顾不上谁。”

“那先生现在出去还来得及,否则让人瞧见了,小女子倒是无所谓,但是先生大名若是有半分损坏,小女子可就担当不起了。”

他默了会儿,忽然笑道:“我现在发现,我其实并不讨厌你。”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道:“很可笑是不是?都说女人天性敏感,果真是不错的,不过一面,也只有你懂得我。”

我觉得好笑,竟真的笑了出来,“我懂你?先生,懂你的人不在这儿……”

他并未将我的嘲讽听进去,只是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空杯子,兀自说着:“他一直以为三年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其实,早在几十年前我们就见过了。”

“你也见过他的枪法吧,不过,那时候他一口气还耍不出现在的八十一式红缨枪法,可依旧所向披靡。那时候,我不过七岁,可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那已经足以深刻地记上一辈子了。”

他的唇角微微翘起,看着那杯子仿佛又回到了过去,连脸上的神情也不觉地柔和起来,“或许那次不过是他一时兴起所为,却也是改变我的开始。”停了停,他忽然垂下眼睑将眼中的一丝苦笑掩去,“我五岁丧母,父亲再娶,两年后他就又有了个儿子,可是那个儿子天生顽疾,为了治好他,父亲就将我卖到谯县。后来辗转到张让手里。我第一次在那里看到很多跟我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便以为这次遇到了个疼爱孩子的好主人。”

郭嘉的忽然抬起眼睛,将实现落在我身上,“你能猜想得到么?那满满一屋子的孩子,不过是他的娈/童。”

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他倒像个讲述第三者的故事一样,继续说道:“那天刚好就是我,他持枪入室,本只是个被穷追无路暂时前来寻找躲避的人,却反而单枪匹马将我带了出去。”

他如此说,我倒是想起有次曹孟德的手臂被划了一道大口/子,好几天都抬不了胳膊,我那时还笑话,如此便有几天清净日子可以过了。不想其中竟然还有这等缘由。

“其实,你这次没有病倒我也知道,我与他,终究只能是利益关系。他需要我为他谋划未来蓝图,而我也正有此意,这个天下,是他值得的。”郭嘉慢慢起身,将杯子放了回去,微侧过脸来,又道:“我对你,确实是久仰了。见到你我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我适合穿无瑕白裳,因为那是你留在他心里的影子。在我学会下棋之前,他常常一个人自己与自己对弈。所以我就开始学,直到我学会了,他也就慢慢地开始习惯两个人的博弈。开始可以下一天,不说话,不喝水,后来终于说话了,却全都是你的故事。”

我有些艰涩开口:“你这是……”

他别过头,背对着我嗤笑一声,道:“愿你是个惜福之人。”白衣白裳划过几道无声的弧度,门合上时,屋子里又恢复成死一样的宁寂。

☆、【076折】往事,灯火残

【076折】往事,灯火残

一场伤寒,根本阻挡不了他接下来的脚步。兴平元年夏,曹孟德大病初愈,再征徐州。

捷报频频传来,即便关上门,还是少不得要听到一些。

“主公率军初战告捷!”

“徐州东城已被少主和韦副将所破!”

“哈哈哈……主公此战徐州,犹如囊中取物,最慢也不过这十天了……”

“……”

听得够多,我现在连门都不用出便可知最新战况了。

那天在院子里给华云铮煮了壶茶,他品了一口,放下茶碗就看着我似笑非笑。

我自己喝了一口,微微皱眉,问:“怎么了?味道不好?”

他笑:“我只是好奇,怎么不是君山银针,而是六安瓜片。”

我舌头微微有些被烫到,眉头皱得更深些:“正常,换换口味有益身心。”

华云铮不再说话,慢慢地端了碗再呷了口,才道:“都说爱茶之人心如止水,你倒是反过来了。”

“我一直心如止水,必要的时候还连跳都不带跳一下,你不是最清楚?”

华云铮说:“你现在连门都不出,这样对你不好。”

“没,我这样挺好的。饿了就吃,饱了就睡,醒了就喝茶看景,还有几个能有我这样境界的?”

“那倒真是没有。”华云铮顿了顿,“我听说,徐州里的百姓能拿得动寸铁的人都去守城了,连个安稳觉都是奢侈。”

我慢慢抬起眼睛,“云铮,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认识的华云铮可不是像是对战事感兴趣的人。”

他微微抿唇,“你说的对,我是大夫,我只关心病人的身体状况。”

我略有些困惑看着他。

“岚嬗,你有心结需要打开。”

原来说的是我。我忽然好奇他所说的心结,“我有什么心结需要打开?云铮,不会连你也被他收拢了吧?”

华云铮闻言严肃地瞪了我一眼,“你自己身体在变坏你自己不清楚?还是你现在为了那个人草木皆兵?我没见过像你这样不听话的病人,人家为了活命谨遵医嘱甚至是不惜一切代价,而你呢?”

我看他微微有些怒意,愧疚不已。以温和出了名的华云铮也被我气成这样,我的确是有问题。

“那我该怎么办?你也说过,我的体质就这样了。”

“体质是靠心去调养的,你明白你现在的心是怎样的?它的负荷已经接近上限了,而你还在不断地压迫它。它垮了,首先没有好处的就是你自己。”

“我没有……”

“出去走走吧,即使你现在离开不了许昌,你也并非是关在笼子里的鸟,你有足够的空间去也没人缚着你的翅膀。等过了些日子,你若想回竹林,我们也可以回去。只要你好了,我相信不会有人阻止你的。”

我沉默良久,才应了声好。

最近我总是做很多人的梦。有时候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就已经被一片红色所晕染。有时候身陷白茫茫的一片,慌乱寻找着什么,又不知道到底在找什么。醒来的时候往往不过刚入睡片刻,然后便再也睡不着了。

我以为那只是短暂性失眠,原来是心里有问题。按华云铮的话说,应该是郁结于心。

六月中旬,先前我托付出去打探向晚消息的人回来说,在濮阳一带发现了向晚的行踪。

这是我醒来之后听到的最好的一个消息,可是想到我现在连许昌城都出不去,怎么去的了濮阳。

我问了很多话,一直重复问‘向晚过得好不好’,打探的人也答不上来,我这才笑自己傻,好不好一个局外人怎么看得出来?他能给我带来消息已经实属不易了。

向晚一事一直搁在我心上一隅,不亲眼看到她总是放不下。

和华云铮有时虽是无话不谈,可这件事他实在帮不了,说不准到时候还会成为我的阻力之一,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一个可以帮上忙的人。

六月将末,原本计划十天就拿下来的徐州一连战了快一个月,还是未能有结果。两军交锋最吃力的就是打持久战,胜利往往会向着坚持得久的那一方。

也不知道是碰上了什么棘手的事,前方派人再追加军粮,准备围城,意思就是与其再耗兵力打持久战,不如暂且歇战将他们困死在徐州城。

但我关心的不是围不围城,而是这次运粮都是连夜进行,这让我想到一个主意,想出城,不如就混进送粮草的队伍,一来夜黑,二来运送粮草乃军中要事,守城定不会太严。

殊不知华云铮竟然也猜到我这几日会有些小动作,连着几天时不时地就来找我,我就更不敢肆意筹划,但又不敢再耽搁下去。最后还是在一位老军医手里求到了些巴豆粉,委屈了那晚给我送饭的人,连夜派人送到华云铮那里整治之后,我已经悄悄地混进了送粮的队伍里。

送粮走的是偏道,山道盘曲着往深处而去,走到天亮,我们离许昌城已有百里,这山道即使是跑马,要追上来也得费些时日。我急着去濮阳,趁有人在歇息时去小解的空当,也寻了借口去林中小解。

领头的喝着水抹了把汗叫我们都快些,免得耽误了时辰坏了大事就是军刑伺候。

我混在里面诺诺应着,往最深的林子里跑。

许久没见着我出来,外面已派人找了片刻,头顶日头正毒,几个人骂骂咧咧地从我藏身的地方经过,吓得我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好在他们的聊骚发的够大,一个说:“这么热的天气赶路已经十分不容易了,好容易才让休息的,现在还非要出来找什么人,你说我们这摊上的都是什么事儿啊!”

另一个没好气道:“头儿说了,上头突然开始查人,说是咱这一班出来的时候,好像混进了什么人。许昌城里现在都找翻了,还派人送了鸡毛信前往徐州军营,费这么大劲儿找一个人定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我们还是仔细些好,免得为此丢了小命可不值得。”

我咬着唇竭力地藏住自己,消息竟已经这样快了,华云铮你还敢说你不是被他给收拢了,哼!

直到山上日头偏西,外面的动静已经远了许多。最后还是那个领头的声音喊了一声震天响:“该启程了!”

想必已经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我这才稍微松了口气,还好那领头的不是个钻死脑筋之人。

再等到外面一丝异样的动静都没有了,我揉着麻痹的双腿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身上粘了不少苍耳芒刺,我不禁边摘边笑:“难怪那几拨人经过这个丛林多次都没有发现我,原来是你们这些小东西救了我。”

路上再也不敢多作逗留,天黑之前,我已经从山道上下来,寻了个农家暂住一宿。

☆、【077折】往事,灯火残

【077折】往事,灯火残

一夜无梦。

翌日,我托主人家上集市帮我买匹马代步,好在出来的时候有所准备,除去买马的钱,再给主人家留一些作报酬,去濮阳这一路应该不成问题。

在许昌被人看住的那几天,我仔仔细细地推敲过几遍,但凭一句在濮阳发现向晚行踪,我自然是不敢贸然行事。一来消息确切与否不知,二来濮阳有多大不知,要找一个行踪未定的人无疑是大海捞针。

好在貂婵是名留青史的美人之一,如果真按历史所记载,要找到她,最先要找到另一个人,而这个人找起来,至少比大海捞针要来的轻松些。

到了濮阳才知道,如今这地方已经成了那个人的根据地,我暂时找了个地方落脚,再想办法。

濮阳成了吕布的根据地,即使知道向晚在哪里,要想见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就在我为怎么才能见到向晚而发愁,也不知道是撞上那一路福星还是我的人品爆发,想着什么竟然就那样毫无预料地实现了。

我正在街上逗留,身边突然呼啦啦地跑过一群在街边流浪的孩子,争先恐后地往一头跑去。

我随手抓了个跑的慢了一拍的孩子,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有人追赶你们么?”

那孩子显然被我这一耽搁极为恼火,一边挣扎着一边喊道:“放开我放开我!去晚了就没有粥喝了!”

“粥?”我一愣神,那孩子已经挣脱开一溜烟跑了。

在来濮阳的路上,这一带因为蝗灾收成无望,又遇上要打战,连往年屯的粮食怕是都要充作军粮,现在竟然还有人在街头施粥?我好原是奇地跟着一些拿了碗排队去的人走,而在这一片翘首期盼一碗粥果腹的人群里,我遇到的竟是向晚。

昔日红颜,今时素面。

谁能想到往日那个名满长安的倾城女子,今日会荆钗布裙素颜朝天地站在濮阳街头为饥民施粥。从舀粥的侍卫手里接过碗,再双手递回给那些饥民时,脸上始终如一带着温婉的笑靥。

原本以为这给饥民施粥的场面一定会拥挤不堪,谁知一眼望去,后面竟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我只得站在队伍里一点一点地靠近。

终于快轮到我时,日上中天,站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也不大好受。一面是热气腾腾的粥,一面是七月流火,向晚身畔站着一个小姑娘给她连续擦了几次汗,最后还是神色焦灼地劝道:“夫人,差不多了,这日头太毒,您身子受不了的啊,我们该回去了!”

向晚一笑带过,伸手接过慢慢一碗粥,递给我前面的一个孩子。小孩子饿急了,就着她的手就喝了一口,捧着碗抬头看看向晚,怯怯地低声说了句:“夫人,我们家还有个不会走路的妹妹,小的每日排好长的队才得这一碗粥,请夫人……能不能把小的这碗再添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却听得我极为心酸。一天一碗粥,维持一家人的性命,且回头看看这后面还有多少人等着这样一碗救命粥。

等我回过神来,那孩子已经捧着一碗粥小心翼翼地离开了。他就只喝那一口,其他的留着续命。

抬头,和向晚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她微微一怔。

我已经挽了袖子走过去,“换我来吧,你先去休息一下,我可是看着你连续这样站了两个时辰,再站下去你身后这小丫头可要比你先昏过去了。”

向晚微微一笑,眼睛里若有所思,长睫微微低垂,便掩了去。

我只听她说,“岚嬗,能再见到你真好。”

直到落日西沉,东边的天已经隐约可见星辰,这一天的施粥任务才算是完满完成。

向晚果真是随着吕布来的,所以我正犹豫着,既然已经看到她安然无恙了,不如就此道别。

向晚看出我的挣扎,挟了我的手道:“天都黑了,难不成你想走夜路?”停了下又道:“他不在濮阳,也不会知道你是谁,你若是实在有急事那也得住这一晚等天亮了再走,你一个走的又是夜路,你觉得我会安心?”

如此一个心思细腻的女子,我又该怎么婉言相拒?

不过一时的犹豫她便看出我所担心的是什么,又婉转地说了吕布不在濮阳。是啊,追根结底,我们是两个阵营的人了。

不过有一点怕是她想错了,我担心的不是吕布知道我是谁再去用我去对付谁,这一点连我自己都没有把握的事,他敢下那么大的赌注么?我所犹疑的是,若是他知道我是从许昌来的,又和向晚要好,把我当成什么密探也就算了,再牵连到向晚,那我岂不是又害了她一次?

我笑道:“那最好,替我省了一夜住宿费,何乐而不为之?”

过去的事我只字不敢提。

我自问有愧于心,只希望这一切是真的过去了。

除了在‘在水一方’和向晚一起睡过一个榻,这算是第二次。

世事难料,谁会想到往事重演时会是此时此地。

青铜鹤烛台上留着一只蜡烛,灯火透过米色纱帐像一颗悬挂着的蛋黄,我便看着那‘蛋黄’发呆。

向晚背对着我,轻声问了一句:“睡了没有?”

我翻身平躺,看着帐顶道:“没呢,我原来睡眠就浅,没想到第一次干了那么多活竟然也没能早早地昏睡过去。你怎么也不睡?”

向晚也平躺下来,双手搭在小腹上,道:“我睡不着,从那以后,我睡眠也变得极浅,以前不敢入睡太深,现在是想也睡不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那样一种极具心里压力的特工事务落在一个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的弱女子身上,她是怎么承受过来的我不敢想,也是我想不到的,否则我们今天就不会这样躺在一起。

“岚嬗,”她说,“我想找个人说说他的事,你可愿意听?”

他?

我一时分不清‘他’是哪个。往事里记忆比较多的那个‘他’应该是袁绍,可是作为一个女性,站在女性的视角,女人是很少会去揭开自己伤疤的,尤其是这伤疤已经随着时间已经开始慢慢愈合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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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8折】往事,灯火残

【078折】往事,灯火残

我轻声应道:“嗯,我听。”

向晚的声音很低,在宁静的仲夏夜里低回婉转。

“人有时候可真是奇怪,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每次他看我时,眼神里明明盛满了杀气,却迟迟不动手。我原以为他是看穿了我要离间他父子二人之情才隐忍着不动,可是有一次,那是元宵佳节,外面歌舞升平,殿里,我跪在跪在冰冷的青砖地板上。”

“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魔扔了把剑给他,说‘杀了她’。”

“那一刻我竟有松一口气的感觉。死有什么难的,再痛一下也就过去了。可是活着呢,时时怕着,刻刻痛着。我就跪在那里,等着他拔/剑,可他竟然……”

“岚嬗,你可曾有过这样一种感觉,没有为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感到恐惧,却在看到他的血,从他身体里一点一点顺着刀刃流出来。那血落在地上就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莲,入眼妖娆刺/进心里,却是疼的。”

“清醒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渗进心里的,不仅仅是他的血,还有一种恐惧,莫名的恐惧。从那之后,他身上多了道伤口,而我却因此捡回了一条命。”

我侧过身,向晚阖着眼睛,唇角牵着一丝无奈,脸上的神情在昏黄的光线下晦暗不明。

这些话一定是她在心里放了很久,却无处可说。

我问:“那后来呢?”后来,董卓又是怎么死的?既然吕布盟誓效忠,按理说不会在盟誓不过三个月之后便将他杀了。

“那一剑虽然没有伤及他要害,却也是一大伤。此后他便在家养伤,宫里也不常去,我也没见过他。”向晚慢慢睁开眼睛,望着帐顶声音空落,“直到……那个魔鬼,连他也要杀。”

我心中暗道,董卓生性多疑,又是贪图安逸之辈,杀吕布,怕是早有的打算,只是少了个名正言顺的借口。眼看大汉天下就是他的了,可是天下声讨他的人不在少数,即使他真的当上了那皇帝,也没几天好活,相反,吕布英雄少年,作为他的义子,他死后的所有的东西自然就名正言顺地归到吕布手中。

试问,世上又有哪一个人是真心愿为他人做嫁衣裳的。

他董卓辛辛苦苦打过来的半片江山,还被讨伐之声弄得那样狼狈,他怎能容忍其他人在他死后踩着他的身体往上爬?

“那恶魔谁都没有相信过,他甚至连杀他的理由都找的那样名正言顺。”

“大殿上不准带刀,那日,他偏偏下了令让他把刀带上,而大殿的暗角都是拉满弓弩的影卫在等着他。”

向晚单薄的身体开始慢慢颤抖起来,我不解,她抱着自己蜷缩起来,好像被什么魇住了一样。

我忙坐起来摇着她的肩膀,“向晚!”

向晚掩着脸,我拉开她的手,看见她腮边有泪,更是不解:“怎么了啊?你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她轻轻地嗫嚅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就附耳过去,“……杀了他……是我杀了他……我杀了人……”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你……向晚你说什么?你杀了谁?是董卓?董卓他是你杀的?!”

向晚似乎觉得冷,极力地缩成一团,我过去抱着她的肩轻轻地拍着让她镇定下来。

是向晚杀了董卓的话,史上记载着的,为什么会是吕布?理由还是反目成仇?

向晚声若游丝地细说着:“……那些人都在等一个命令,命令一下,他便万箭穿心……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了,也许我是想还他那一剑,是的,一定是这样的……我走进池子里,那个一向警觉的恶魔睁开眼睛看到我了,可是他一点害怕的前兆都没有,他一定没有想到,我能有那么大的力气将一把三寸小刀刺进他胸膛……”

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当时的那一幕。

“……他的血,开始流的很慢,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瞪着我,将我从池子里扔了出去,我摔在烛台上,打翻了正在燃烧的蜡烛,手里还有那把带着血的刀子……那个恶魔就在池子里挣扎,他想爬出来,可是他的血已经和池子融为一体了……直到火势将帘子都烧着了,他才从池子里爬出来,一点点地向我爬过来……”

我抱紧向晚颤抖的身体,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我们不说了,已经都过去了……”

向晚依旧絮絮道:“血从他身体里好像流不完一样,我看着他就要爬过来了,可是我却动不了。任他的手抓到我的脚,我都听到了他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响,可是我还是动不了,直到他喉咙一松,吐了口血,我才听出来,他在说‘救我’……一个杀人无数的魔头,他竟然在求我救他!他竟然敢求我救他!”

向晚的泪落在我手臂上,如滚烫的烛泪滴在伤口上一样疼。可是,这样的疼,怎能及得上她心里那半分的伤?她在一点一点剖开自己心底的那块腐伤,过程是要再重演一遍入骨的痛,剔除那些已经腐烂的肉,这样才能好起来。

我不再阻止她说,直到她说完,我一直安静地听着。

后来,许是里面的火势蔓延到了外面,惊动我前殿的人,吕布破门而入的时候,竟有一时呆愣。随后,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她和满身是血的董卓。

他一定怎么也想不到,她竟还有这样的一面。但他发誓,再也不要看见这个样子的她。

董卓被拨到一边的时候,嘴里还吐着血泡,看到吕布竟还能抬起手来,像伸向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朝他伸过去。

吕布的视线回到向晚身上,她像尊没有生气的娃娃,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的一滩血,手里还紧紧地握着一把匕首。

一念心头,他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匕首,走到董卓身边,就着脖子上的动脉,深深地划了下去。

☆、【079折】宁我,负天下

【079折】宁我,负天下

烛台上蜡炬成灰,灯火逐渐熄去只余一缕青烟,窗外晨光熹微。

向晚刚刚入睡,我一夜睡眠不成,却不觉得困。给向晚掖好被子,干脆轻声走出游廊,正逢旭日东升。

“年年岁岁今朝同,岁岁年年人相异。但愿这一切,真的只成为过去,永远,永远都不要再重演。”我知道这乱世还有很长,可是我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我在向晚这里又住了几天,主要是担心她还有什么事逼着自己去走死胡同,所以听她说了许多过往。再者,离开濮阳,我一时想不到要去哪里。回许昌那个笼子,我是定不会再踏入一步的;回谯县,指不定还没到就会在路上被堵个正着;所以干脆就在这里住了下来,反正吕布虽盘踞于此,但他本人并不在。

这一点,我一直没有问向晚,直到听说曹孟德突然从徐州折返,欲进军围攻濮阳。

得知濮阳被围那日,沉闷了一夜的天在天明时下起了微雨,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层层叠叠地凝聚在一起,像极了盛开的黑色牡丹花。

我正陪向晚用早饭,外面有人跟向晚的贴身丫头说了些什么,那小丫头跑进来神色极是慌乱地说道:“夫人!守城万将军方才来报,城外一夜之间已被曹军围堵!”

我手里的碗没端住,一下翻落在地。

“啪”地一声极为刺耳。

向晚道:“这么慌作什么,没看见惊着了客人,还不快去补双碗筷来。”

小丫头惊魂未定地应了声是,忙退了出去。

向晚起身给我重新盛粥去,我已定了神识,道:“他来濮阳做什么?他现在不应该在专心打徐州的么?废了那么劲,现在又为何……为何要跑到濮阳来?!”

向晚轻轻地握了我冰凉的手,道:“许是,知道了这濮阳不过是一座群龙无首的空城罢了吧。”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一座空城?!那……那不是说,这城,随时可破么?!

洛阳城破那日给我的印象太深刻,我不敢想,这座还在蝗灾中苦苦支撑的空城被攻破之后会是怎样一种场景!

我起身往外走,不顾向晚在身后喊我,越走越快,越转越快,最后一路跑了起来。

城楼上守卫森严,我气息未定,便被人拦了下来。

“万将军有令,军界重地,任何人不得靠近!”

还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或许就再往前走两步,就可以看到城下的千军万马。

可是我不敢,并不是所谓的军令,而是我不敢相信曹孟德此刻就在下面。

这不过是一座‘空城’罢了,百姓连饭都吃不饱,他打下来有什么用?除了给这里的生灵带来灾难,他能带来什么!

我冷冷地看了那拦着我的士兵一眼,“你们有多少把握守住这城?”

士兵显然不敢置信我会说出这样的话,登时瞠目结舌地瞪着我。

我推开他横截在我面前的手臂,往前走了两步,巍峨的城墙下停驻着气势恢宏的军队方阵,还有绣着霸气‘曹’字的战旗在蒙蒙烟雨中醒目且刺眼。

军阵之前,一匹四肢雪白,身躯却乌黑的膘肥战马桀骜地立着,是他的乌龙雪爪驹,此刻同他的主人一样冷视着这城楼上一举一动。

马上的人忽然将视线往这边转来,我忙城墙后一躲,再一步步地后退。不敢看,不敢想,噩梦缠身一般,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向晚带着伞正追上来,看到我往回走,忙疾走几步,将伞遮到我身上,“回去吧,都淋成这样了,当心着了凉。”

发丝上的雨水顺着我的脸滑/下来,一阵风穿堂而过,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连带着心里都发颤。

“他到底……想要什么?”在徐州杀戮够了,现在又转到了这里,那这里之后呢?下一个目标又是哪里?他到底想要什么!这就是他所要的天下?用别人的血染成的江山,这就是他所求的全新世界?

向晚担忧地将披风解了给我披上,“先回去换件衣裳再说,再这样下去,还是什么都解决不了。”

黄昏时刻,雨势渐大,听前方刚刚带回来的消息,说对方目前为止依旧按兵不动,但已经要求万将军下去谈判。

奇怪的是,众人担心对方会因此挟持万将军,便按万将军临走前吩咐,若是他被擒住,濮阳最好是十位弓箭手要毫不犹豫将他射杀。就在大家都为那场交涉捏一把汗时,万将军却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之后,只叫人呈上一封信件给向晚。

我不敢错过向晚看信件时脸上的的神情变化,她看完信件上的内容,抬眼撞上我的视线,便微微而笑,将手中的信就着手边的烛火点燃。

白色的绢帛在蓝色的火焰中慢慢化成了灰烬,空气里只余一股刺鼻的气味。

我急问道:“说了什么?”

向晚微微弯起唇角,“没什么,不过提前告诉我们,天亮以后做好城破的准备。”

“他竟然这样说……有没有说什么转圜的余地?”

向晚望着我,不答。我被她奇怪的眼神看得很不自在,那好像是一种不解,又像是探究。

“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我?难不成他知道我在这儿?”

向晚道:“岚嬗,你为何,这样在乎有何转圜的余地?”

这回换我不解地看着向晚,“濮阳城若是城破,受到伤害的可不仅仅是那些守城的士兵,还有满城连饭都吃不饱的百姓啊!向晚,你这是在想什么?难道他真的提了条件?”

向晚垂了眼睛,不再看我。

我隐约有些不好的感觉,“向晚,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提了什么条件?什么条件你说啊!”

“……你。”

她声音太细,我凝眉:“什么?”

“条件是你。”向晚抬起眼睛,重新望着我道,“天亮之前,若不安然无恙放你出城,他便下令屠城。”

“安然无恙放我出城?”我感觉事情越来越不对头,抓着向晚的肩膀问,“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是了……他知道我在濮阳,随后从徐州折返向濮阳进军围城,而在城外按兵不动的原因……竟是我?!”

除非我是被关在濮阳城里,然后有人以此为赌注,引他来濮阳,即使把握不大,结果是他真的来了。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向晚,“……你……你是在利用我!”

向晚水墨一样深的眼睛染了丝歉疚,“我很抱歉,真的,岚嬗,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想或是不想,而是无可奈何。抱歉……”

☆、【080折】宁我,负天下

【080折】宁我,负天下

向晚道:“岚嬗,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想或是不想,而是无可奈何。抱歉……兖州,现在已不姓曹了……他在兖州……对不起,我只想为他做点什么,他想要的,我能做的,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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