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安慰道:“没事的,去吧,说不定这一去就不用再回来了呢。”
四个面容清秀的姑娘被带了出去,牢门再次落锁。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又来了一拨人,那四个出去的姑娘也没有回来,他们又点了几个出去。
这次出去的都有些欣喜,因为,至少可以不用回到这个又阴又暗的地牢。
我勉强能坐起来,那个替我包扎过,性子有些直爽的少妇帮我挪到墙根上靠着,看着一拨又一拨的人出去,神色里有些焦灼。
我轻拍了拍她的手,“谢谢你。”
她勉强笑了笑,道:“没事儿,只是你流了不少血,又是面目全非的模样大家看着害怕,而我也就在这一点上胆子偏大点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眨了眨眼,“还好。你也别担心了,你人这样好,你相公也一定能逢凶化吉的。”
她弯了弯嘴角,“嗯,但愿如此。”
被抓进来的都是些十六七岁至二十五六,容色都是清丽有佳的女子,按刚刚那女子的说法,她相公不过因为长相清秀了些也被抓了进来,就凭那两张画像,便一时殃及池鱼,我对那张大人越是好奇起来。
我究竟和他有过怎样的过节而要他如此劳师动众?
牢里的姑娘越来越少,最后剩我一个时,却是两个狱卒装扮的年轻人二话不说,架着我便往外拖。
我不敢妄动,怕一挣扎会引来他们的不满而动粗,便由着他们拖走。
脸上隐约还有湿热的液体淌下来,透过红色的视线,这方向根本不是之前她们出去的方向!
“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儿……”我的头无力垂着,模模糊糊中看见自己所过之处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痕,一颗心如坠冰窖。
然而,我的话不过绣花针落地一般微弱,那两个狱卒拖着我往深处走,语气里尽是愤懑:“你说我们这摊上的都是什么活儿?每次不是拉死尸就是拉半死的,现在倒是一个半死不活的!”
“你还别说,就她现在这样兴许还救了她一命呢,你没听见刚刚那边几位?那声音我在外面听着都觉得生不如死,还有俩没等完事呢,就赶在那几位爷兴头上断了气,弄得一身晦气。”
“就她这样,我看也活不了多久,掂量着没多少肉,血倒是一直流个不停。”
“那也不是咱该管的事儿啊,上头还没验过自然是不能放的,后面还有新来的呢,总不能叫她这样子呆在那儿影响那几位爷的兴致。”
我的头又隐隐作痛起来,终于不再被拖着走了,而是一声开锁之后,我被扔进了另一间牢房。
落地时本能地护着肚子,却抵不过胃里的一阵恶心,喉咙里有东西呕出来时,嘴巴里满是血腥味。余光里,地上有一滩猩红。
血?!
心中闪过一念让无边的恐惧漫天盖地而来。而我此时却一点也动不了,那两狱卒落好锁之后离去许久,我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只觉得眼眶里不断有眼泪跳出,我的手甚至都能感受到另一个生命在跳动的声音,可是我竟这样无力。
好好的,怎么会呕血了呢?
也许这不过是死亡的前兆,可我真的不想死!我不想在这样一个阴冷潮湿的地方,带着一个未完成的心愿死。
然而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现在连自己翻个身都那样难。
还有,刚刚那两人说的,那些出了牢房又不知去哪里的女子,那些隐晦的话语的间,恐怕也是凶多吉少,而我这个样子,在他们眼里竟还是最好的……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鬼地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我似乎昏睡了过去,但并不安稳,连个噩梦都奉欠。
眼睛里有些干涸酸涩,地上的湿冷让我本能地蜷缩起来,但依旧好不到哪里去,除了冷还是冷!
我试着爬起来,不让肚子朝着潮湿的地面,努力了半天也只让自己翻了个身。
望着空洞洞的顶子,听着自己的心跳,甚至可以听见身体里的血液缓而有节奏地流动着,心里忽然空出一隅安宁来。
我无声微笑起来,生命这样好,果真还是让人难以舍弃呢,所以,我们才更要坚强地生存下去!
狱卒送饭过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这里原来不仅只有我一个,因为他们送来了两份白饭和两个冷馒头。
许久,阴暗的角落里有轻微的动静,是铿锵的铁索。
一个头发蓬乱衣衫褴褛的单薄身影从阴影里慢慢走出,端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份又慢慢地挪回暗影里,脚上拴着一根腕粗的黑铁链子,随着走动而窸窣有声。
我看着那影子旁若无人地坐回自己的角落,静谧之中只听见细微的咀嚼声。
无论是从身形还是声音,这无疑是个女子!
而他们……竟然如此对待一个弱女子!
我惊讶地往那角落看去,地牢上方有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孔,此时虽透着一束微弱的光线,却正好避开了那个角落,所以只能看见阴暗的角落里有个更黑一些的影子。
许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那埋头咀嚼食物的影子动作一滞,头微微抬起,我有感觉到她的视线,却看不清她的脸。
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扯了扯嘴角,“呃,你……你好,我是新来的。”
她依旧没说话,低下头去继续嚼食起来,动作却不如先前那般流畅,而是有些牵强。
其实刚刚她的视线触及到我时,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不过看她没搭理我就排除了故人这一可能性。一般能共患难的故人极为难得,即使是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仇人吧,若是有一天在牢狱之中碰见了都要大发感慨一声造化弄人,何况我还没结上什么仇人。
大概是不相识的有分故人模样的陌生人罢了。
我又躺了会儿,听见那链子又发动声响。还没等循声去看,面前多了那份我本来够不着的午饭。
待要趁机看清那女子的容貌时,她却已经留了个利落的背影。
我愣怔着道了声谢,怎么好像怕被我看见一样……还是说怕看见我?也是,我现在的头破血流的模样可比鬼样子好不了多少。
此时已过午后,肚子早就饿过了,再看看那掺着沙砾的饭实在没什么胃口。想了想,还是拿起那块比较顺眼的冷馒头——现在不是挑食的时候,维持身体机能保护这个刚刚形成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
我就着冷馒头咬下去,一瞬间眼泪就上来了,“……这是石头做的么……”
对着石头一样的馒头正欲哭无泪时,面前多了半碗水。我惊讶地抬头,这时候的女子头发依旧蓬乱,背着光蹲坐在五步之外。
我指着自己的鼻尖问:“这是,给我的?”
一颗乱蓬蓬的头轻轻地点了点。
我不明所以地接过碗,看看碗里的水,干净是蛮干净的。再看看手里的冷馒头,顿时明白过来她的用意。不再迟疑把馒头泡进碗里,冲她友好一笑:“谢谢你,我叫小岚。”
本以为这样会更进一步,我自报家门之后作为交往礼仪也该知道对方的名号,却只听到一阵铁索的伶仃,那女子又坐回自己那个阴暗的角落里。
有了那块用冷水泡开的馒头填了肚子,身上逐渐也有了些力气。
从刚进来吐了口血之后身体再也没有感觉其他的不舒服,我稍稍松了口气,到了晚上竟也有力气爬起来扶着地牢的栏杆走动起来。
那女子然后无甚举动,但对我的一举一动甚为警觉,为了不让她对我产生敌意,我也避免往她那里走动,免得触及她的底线。
以前看过一些这样的牢狱题材,说是哪里都有一个个小圈子,复杂多样的囚犯就更不会例外,一个小小的牢房里会被分成各种怪圈帮派,老囚犯也总会欺负一下新囚犯,以显示‘地主’之风,好让新来的今后乖乖听话。
我作为这间地牢的新人,虽然加上我也就两个人,但终归是新旧有别,人家没像传说中那样给我下马威还对我伸出了两次援手,但很明显,她不愿跟我拉近距离,因此我更不能恩将仇报去触及人家的底线。
如此相处了有两天,我额头上的伤已经结了痂,因为没有药物处理只是简单的包扎,所以摸上去伤痕有些狰狞。
地牢里的水很宝贵,一天只给一顿饭半碗水,省去了狱卒不少事,却折磨着我们这些蹲地牢的。
人在无路可走时,没有选择便是最好的选择。
就像在这地牢之中,刚进来第一天我还因为米饭里有些沙砾而胃口全无,现在即使吃了满嘴的沙子也能淡然地将沙砾和米粒分开,吐出不能吞咽的,咽下可以保命的。
绕是我已经这样不挑剔了,体质还是明显虚弱下来,为此饭后我的锻炼更加勤快起来,除了绕地牢走十圈散步消食,更是不敢错过从通气孔上每日折射下来的一刻阳光。
最近孕吐来得频繁,有几次甚至连口中的食物还没下咽就直接吐了出来,所以身体消瘦得很快,好在环境恶劣是恶劣,勤于锻炼身体之下我也没染上什么病,反倒是恢复了些生气。
听说婴儿在母体里几周之后就能感知到外界,而这时候也是它最脆弱的时刻,母体的一丝情绪都极有可能对它造成影响。
我不想将来这个孩子一出世就是一脸的苦逼相,于是慢慢舒缓心情,时刻保持微笑。为此有次来送饭的狱卒还没不明所以第看了我良久,直到在我的微笑之中他仓皇而逃,以后就时常换狱卒来送饭了。
虽然到现在也还不知道那女子是何面目,但我们俩的关系明显和缓太多。她甚至顾及到我现在是个孕妇,还将唯一的一块馒头留了给我加餐。我推了两次,但还是屈服在自己越来越大的胃口里。随着小腹有了些细微的变化,我的身体越发消瘦,胃口却越大起来,有时饥饿感一上来,感觉都能生吞一头牛下去。
那天晚上我缩在一堆较为干燥的稻草上入睡不久,没抵过胃里一阵汹涌而来的恶心,起身干呕起来。
这时候却也看到一个对着通气孔的光线微仰着头发呆的女子。
我的动静惊动了她,本能地回头来看我,目光接触的那一刹那我们却都愣住了。
此时站在那里的哪里是个蓬头垢面的女子,分明是张干净素雅的美人颜!
直到她刚反应过来一样别过脸去将乱发遮到面上去,转身往阴影离去。
我回过神来,随着那张去了雕饰但依旧清丽的容颜被乱发重新掩去的同时,一个旧识的名字浮上心头,在唇边呼之欲出。
我的唇动了动,声音颤抖而出,“……惊水!”
那一半隐入黑暗一半依旧在弱光之下的单薄身形微微一颤,背影僵直。
☆、【092折】空等,陈年曲
【092折】空等,陈年曲
我何难形容自己那一刻是种怎样的感觉。
那个曾经名满甄城的‘在水一方’红人,如今竟沦为宛城地牢里的一个阶下囚。犹记得当初分别时的践行酒,还有她那一席话语至今言犹在耳,却怎么也想不到我们再见时,会是在此时此地此等模样。
惊水明显不想认我,虽是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嗓音依旧婉转动听如昔。
“这里早就没有什么惊水了。”
我其实很想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可反过来一想,我又为什么会在这里,答案显然而知。
她与那些被抓进来等待确认身份的女子不同,我们之前都是关在外面的,而她一个人被锁在这地牢的最深处,用的还是最牢固的黑铁。
仔细想想,在没有任何现代防护措施的保护下她能在空中作舞,实在犹如天方夜谭,除非轻功了得。
她是谁的人,为的谁在卖命,推彼及此,她为何会在这里的原因很明了。
我失声而笑道:“是啊,这世上哪有什么惊水姑娘呢,不过是谋权者隐藏在背后的一把温柔刀罢了。你的目标是谁?是那个张大人?”
惊水不答话,只是低低地嗤笑了声。
“也是,人家现在好好地在外面呢,而你在这儿,还谈什么目标。”我站起来朝她走去,“他也在宛城吗?为何一时之间宛城好像成了一块鲜美的肉,有这么多人齐齐盯上,他要宛城?”
惊水眸中有过一丝困惑,但一闪即逝。
末了,她轻启唇道:“谁要宛城,要宛城做什么,我们这些作为完成任务的工具又怎么会知道。工具只需要知道,上面要求的事若没有做到,唯有死路一条。”
我还是难以置信他会是个如此心狠手辣之人,送走向晚那天之后,他还病了好久,即使不是个多情之人,但也一定不是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之人。
认出惊水之后,我一夜辗转反侧,为眼前那女子巨差的落差感到诧异,也为那句‘作为工具’的话语不安。不过是人生的出发点不一样罢了,命途竟也如此天壤之别。
很显然,她也不想死,否则怎会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牢里为了一线生机而嚼食那些难以下咽的食物?
我被一阵开锁的声音吵醒。
其实最近总是容易疲乏,又嗜睡,只是辗转了一夜让我大脑还保持着潜意识的清醒,一点轻微的声响足以将我惊醒。
我刚睁开眼睛,便看到两个较为熟悉的面孔蓦然靠近。
“你们……唔!”我刚动一下,便被其中一人眼疾手快捂住了嘴,轻而易举地反手制住我的双手,我本能地抬脚踢去,竟被另一双手紧紧抓住。
我有所顾忌不敢大力挣扎,却也不能任其发展。我不明白事情突然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但情况很明显,这两张熟面孔是往常送饭过来的,其中一个还是被我的笑吓跑的那个。
“嘿,若不是额头上的伤口好了,还真看不出来这原来也是个可人儿呢!”那个压制着我双手的狱卒拇指在我脸上摩挲着,刻意压低着声音惊喜道。
“赶紧地吧,别等前头那些大爷知道了连骨头都不剩了。”
此时将近天明未明的样子,外面很安静,这一方小小的地牢里除了两个逐渐粗重的呼吸声和衣料的摩擦声,静谧得有些诡异。
我极力地扭着身体想要挣脱这身上的禁锢,头顶上的黑洞一样的顶子,像是蛰伏着无数只邪恶的手紧紧将我束缚住,空气中响起一声裂帛,我耳边有一瞬的宁寂,然后整个人虚脱了一般,凝滞了所有的挣扎和反抗。
我睁大这眼睛瞪着那黑洞,有东西重重地压了上来……
“噗哈哈……”静谧而混乱的空间里突兀地响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身上那人的动作停滞在最后一步,浑身僵硬地循着笑声看去。
只见光影交错之间,懒散地倚着一位含笑看着这一幕的女子,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像个过客在观看台上的一出好戏一样。
而这台上的戏子明显才刚刚意识到自己是个戏子,一时之间竟不知作何自处。
女子妍丽的笑还凝在唇边,看看这边停滞的人,带着三分娇嗔七分惊讶道:“怎么停下了呢?继续呀,早有闻县吏地牢个个如狼似虎,却不想竟是这样的饥不择食。”她顿了顿,嗤笑一声,“不过悠着点儿啊,看她那瘦骨如柴的模样,别还没吃到什么就先伤到了自己。”
女子的声音原本如铃铛般调子婉转,又故意在尾音微微上挑,我听见上方那人忍不住吞了口口水,随后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早已经没有了当初的那一点欲望。
另一个已经走了过去,循着她的话调笑道:“那你,不会伤着我吧?”
女子笑而不语,挑衅一般微扬着下巴看着还在我身上的男人。
终于,那人扔下我,也走了过去。
凝固在眼眶里许久的泪忽然源源不断顺着眼角滑落,眼睛依旧空空地望着头顶的黑洞,耳边不时有喘息声和抑制不住的呻/吟,以及随着波动而伶仃作响的铁索,起先还是小心翼翼,后面竟全然毫无顾忌起来,喘息声中伴有污/秽的咒骂和越来越大的动静像一根根毒刺无孔不入地钻进我耳朵里。
我极力地蜷缩起来,用力地捂住耳朵,不敢去听,不敢去想,只恨不得此刻天崩地裂所有的一切都一起毁灭了才好,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只是天没崩,地也没有裂,不知过了多久,隐约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唤我。
我睁开紧闭的眼睛,天光早已大亮,我还在颤抖不已,那种冷仿佛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岚嬗……”
我微微松开耳边的手,早已经麻木没了知觉,而那声音却是真实的。
我僵硬地回过头,声音是从那阴暗的一隅传来的,我不知道自己的怎么走过去的,在看到面色苍白,像一张残破的薄纸一样躺在草堆里的惊水时,我仓皇地捂住自己的嘴无声地哭了出来。
“岚嬗……”她侧着脸,视线涣散,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我的名字。
我看到象牙白的身体上尽是青紫遍布,极力地想要将那些残破得不成样子的衣物拢上,手抖得不成样子,直到一只冰凉的手摸索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我再也抑制不住哭出声来,“惊水,对不起对不起……”
我知道她是有意的,否则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我。可是为什么……
“有水吗?”惊水慢慢地转过头来,眼神不再涣散,声若细蚊道,“我要水……”
“水?”我忙抹了眼泪四周看了一圈,仅有的一个破碗里也是空的。
“你等等啊!”我拿了那碗走到那个巴掌大的通气孔下面,外面似乎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水偶尔从唯一的气孔溅落下来,我举着碗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接着不时溅落的一滴两滴雨水。
直到碗底蓄了一点点干净的雨水,我忙端了回去先给惊水润润干涸的唇。
惊水似乎渴急了,如在沙漠中在濒临死亡之际寻得一滴救命水一样,紧紧攀着我手里的碗一点一滴急而小心翼翼地喝干碗里的雨水。
我又照刚刚那样再接了一点,将她扶起来一点,而这时的惊水却不急着喝水,而是皱着眉看着我。
“怎么了?”我以为她哪里不舒服,急问道。
“我真想不明白,”她扯了下嘴角,声音依旧虚弱道:“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说:“我也想不明白你到底是一个怎样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并不欠我什么,却为什么要救我?”
惊水唇边漾起一抹苍白的笑:“救你?比起救你,我其实更想杀了你。”
“可你还是救了我。”
惊水轻笑一声,别开视线,看向那唯一与外面相通的光源,忽然问道:“到春天了么?”
我微微一怔,道:“还没有。”刚刚我接雨水的时候,又几片雪花飘进来,不过是一场雨夹雪罢了,并不是春雨。
惊水不再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束光源,只闻似有若无的一声叹息。
“只要到了春天,就会好的,会好的。”
是啊,到了春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然而,此时等待我们的还是无尽的黑夜。
那两个狱卒时不时地会送些好吃的进来,而代价就是惊水一次次地让他们餍足而归。
惊水将为数不多的肉菜夹到我碗里时,我再也咽不下口中的饭,放了碗筷。
“怎么了?你这几天胃口很差,是病了吗,还是……它闹腾得厉害了?”惊水跟着放下碗筷,视线落到我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神里说不出的担忧还是忧桑。
这几日伙食渐好,我的手都开始恢复了健康的血色,可是一想到这样得来的健康我心里就觉得被一座大山压住了一样。
惊水心思缜密,自然看出了我在想什么,依旧端着碗将所有肉食都拨给了我,“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岚嬗,我知道你是一个豁出去的人,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你现在的身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上天既然给了你这等福气,你就该好好收着。”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神甚至带了些狠厉,“要不顾一切地收着!”
我的手抚上肚子,感觉它有力的跳动,所有锋利的爪牙都柔和了下来,我低头重整了一下情绪,再抬起头来时,微笑着对惊水说道:“你说的对,我要不顾一切地收着这份礼物!”再端起饭狼吞虎咽地低头吃起来,脸上有水滑过,到了嘴边甘苦同在。
以后的日子,我们都在等着春天的到来,惊水似乎非常期盼,时不时地望着那个通气孔深深呼吸着,然后告诉我春天很快就要来了,因为空气里已经渐渐可以闻到它临近的味道了。
而就在这春天一步步临近的时刻里,惊水却在一天凌晨突发高烧。
我端着水过去时,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喝,而是恹恹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躺着。
我以为她太累了,便将她扶起来一点,碗凑到她干涸的唇边她却不动,而是将头倚靠在我怀里。
“岚嬗。”她冰凉的指尖抓住了我的手,“我刚刚做了一个梦,很真实很真实的梦。”
她在微微发抖,我放了碗忙将她抱紧了一点,可是又怕触及到她身上斑驳的伤痕弄疼她,只好用自己的体温贴近她微凉的身体。
“你不好奇我梦见了什么吗?”
“嗯,好奇,那你说说,你都梦见了什么?”
“那是每个少女都会做的梦,我穿了大红的衣裳,我娘给我梳了个漂亮的发髻,然亲手为我盖上了绣着合欢花的大红盖头,外面爆竹齐鸣还有宾客们的欢笑声,媒人喊着‘吉时到了’,大家都送着我上了花轿,这世上最美的花轿……”惊水眼中蒙上一层迷幻的色彩,整个人看起来那样光彩照人,仿佛此刻她就身在花轿之中。
所以,我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只当那真是一个梦,一个让所以少女都不愿醒来的梦。
“……我们终于拜过了天地,他许过我会在春天花开最好的时候娶我过门,许我一世……我们真的拜堂了!他掀开盖头的时候还在微笑,说他以后会对我好,会对我好……”
有灼热的液体落在我手背上,惊得我一颤,惊水阖着眼睛依旧在囔囔地说着。
我摸了下她的额头,身体明明是凉的,额头却烫得惊人!
我摇着她的肩膀喊道:“惊水你醒醒!你发烧了!我去叫人……”
惊水睁开眼睛,紧紧攥住我的手,“……你别走,岚嬗,别走,我还没说完呢……”
“你在发烧,我去叫人来,等你好了我一定听你慢慢讲。”我的眼泪不停地跳眶而出,惊水却依旧紧紧地攥着我的手,眼睛里带着一半清明一半迷糊。
“……你别走,我冷,你抱抱我好不好?”
我泣不成声,看着外面漆黑一片,连远处的火把都是无声无息的,这时候叫人根本没有人搭理,所以只能紧紧地抱着惊水越发冰凉的身体。
惊水的手慢慢地抚上我微微隆起的肚子,眼中带着一丝柔和的目光,“真好……你怀里,竟然有他的味道,真好……”
“惊水,你说过我们要一起等到春天的,都说好说话要算数的,你不会食言的对不对,你一定不会食言的……”我竭力地想把她的身体捂热,却依旧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胸口好像被什么狠狠地撞上,沉闷的痛楚是恐惧和心痛在用力地交织着。
我忽然希望时间在这时候停一停,稍微停一停,只要慢些带走她身上这些仅有的温度就行。
“……是,我不会食言,”惊水扬起一个苍白的笑,“岚嬗,我答应过那个人,会让你好好的,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地出去……这样,我才不会食言他也就不会食言……”
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我惊惧地将她摇醒,“惊水,你再等等,天很快就亮了,很快就会没事的!再等等,求你再等等!”
她睁开眼,清醒了一下,又固执地往那个通气孔的方向看去,只有一束星辉。
她蠕/动着唇轻轻说着什么,我俯耳去听。
她说:“这一次,春天是真的来了。”
☆、【093折】君临,梦中魇
【093折】君临,梦中魇
第二天有人发现我们时,我还维持着那个俯身听惊水耳语的姿势,怀里的身体却早已经凉透了。
有人过来把我拉开,将那具冰冷的身体用席子裹了抬出去,那头原本长而漂亮的黑发被拖在潮湿的污泥里,早已和它的主人一样失了生气。
我的眼睛已经干涸了,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来,手里空空的,那冰凉似乎还在,可已经空了。
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或许,我现在应该躺回去好好地睡上一觉。
惊水说,这一次春天是真的来了,新的一年来了,也该有个新的开始,我应该好好地睡上一觉,然后等待一个全新的开始……
站起来时,下腹有一阵坠痛,有温热的液体慢慢地沿着腿滑/下,我的手轻轻地贴在小腹上,无意识地重复着:“等等,再等等……我现在只有你……再等一等……”
曹孟德,你得快了……因为我真的快撑不住了,我和孩子都快撑不住了……
“起来起来,别睡了!”一双手用力将我摇醒,快起来!”
睁开眼睛,是张生面孔。
“你们两个,快带她出去洗洗换身像样点儿的衣服,误了时辰你我都担待不了!快点!”
我还没完全清醒就已经一左一右被两个中年妇人搀扶出去。
随后便像烹调鱼肉之前要刮鳞清洗一般,任那两个妇人给我宽衣洗浴,其中一个看到我换下来的衣物时,低声呼叫了一声,引得另一个人心惊肉跳地提醒她要噤声,结果看到她手里的衣物时,同样也吃了一惊。再看向我时,眼神里竟多了丝怜悯。
我淡淡地看了那衣物上零星的血迹,手无意识地抚上小腹,它的跳动在减弱,我一直都能感觉得到它生命在减弱,却也只能作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简单地用热水洗去了这一个多月的地牢湿气,我感觉清醒了一些,换上干净的衣裳时,我这才发觉自己瘦了很多。
原本就不大的衣服套在身上像是挂在单薄衣架上一样,就连原本已经隆起的四个月的肚子也已经看不出来了。
收拾干净之后,又被两个妇人搀扶到那个生面孔的将士面前。
他扫了我一眼,继而对那俩妇人使了眼色,“走吧。”
走过冬雪初融的院子,空气里隐约还有些冰雪气息,但已经可以看到枯瘦的的枝桠上冒出了一点点嫩黄新绿。
春天是真的来了。
直到拐进了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我的视线才被隔断。真是奇怪,期盼了那么就的东西终于来到自己面前时,我竟觉得有些厌恶。
我被带到处由重兵把守的院落停了下来。
那将士立在门口恭谨地作了揖,“大人,人已带到!”
少顷,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沉而生冷,“带进来。”
那将士回头看了看我,似是斟酌了一下,然后让其中一个妇人扶着我进去。
推开门,屋里有一股炭火将息的暖气迎面扑来。
我被一路带到了后面的书房。
身旁的妇人对着书案前的人福一福身,小心翼翼退出去带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未动,只是看着那个伏在桌案前尚且看不清面目的人,而他低头看着的,正是我的画像。
良久,静得都能听到一根针落地的空气里兀地起了一声哼笑。
那人慢慢地抬起头来,嘴角带着冷硬的弧度,眼底渲染着一丝狰狞。
“夫人可真有能耐,张某翻遍了整个宛城,却还是最后一个找到你。”
一点一滴地把这个人的样子看进眼里,刻在脑子里。四十不惑的模样,两鬓生灰,狭长的双眼明明带有疲惫之色却硬被一丝似笑非笑挤成了狰狞,阔脸宽鼻,古铜肤色。
张绣,张大人。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手中翻覆着宛城人的生死。
张绣眼中目光骤冷,带了丝怒色道:“你笑什么?!”
我一瞬不瞬地回视着他的眼睛,张了张口,许久才有一个沙哑如同从老旧的留声机里流出来的一样,“……你真可怜。”
张绣愣怔了下,蓦然笑出声来,“哈哈,我可怜?你说现在我们两个谁更可怜?哦,不对,应该还有一个人比我们都可怜!”他一步步不紧不慢地踱过来,视线将我从上而下打量了一遍,落回我脸上,伸手猛地将我下巴抬起,“哼,这就是曹孟德的女人。他原想不费一兵一卒从我这里拿走宛城,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爱的女人会先落在我手里。你说,我们谁更可怜一些?”
“然后呢?抓了曹孟德最爱的女人,然后呢?用这个女人来交换一个宛城?”我嘴角慢慢地展开一个笑靥,“这就是你的可怜之处,你不理解对手却偏偏要往反的方向去了解对手。”
“谁跟你说我是曹孟德最爱的女人?又是谁跟你说,曹孟德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他想要的东西?还是你已经病急乱投医,宁可信其有,杀错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张大人,你的城,早已经不攻自破了。你不妨走出去看看,现在整个宛城的百姓,哪一个是愿意拥戴你的呢?”
张绣面上一僵,手往下一寸,紧紧地扼住我的脖颈。
“你说的对,我是病急乱投医,若不是你我又怎会民心尽失!曹操/他想南征荆州却要我张某的城池作陪,他凭什么!如今他挟天子以令诸侯,别以为大家都怕他,逼急了我张绣,我也会先拉上几个垫背的!”
我勉力地吸了口气,脖颈被掐得紧了连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都消耗尽了,张绣的手寸寸扼紧,我的大脑开始有些空白。本能地抓着他的手,未及修剪的指甲狠狠掐进他胳膊里。
张绣有些吃痛,扬手将我甩开。
我只感觉耳边刮过一阵小风,背脊就狠狠地撞上了什么,意识迟钝了一下,剧痛从后背迅疾地扩散开来。
我张嘴咳了一声,殷红的血便源源不断地从喉咙里涌出。
好像断了哪根骨头,痛得让人想蜷缩起来,我按着蛰痛的心口刚喘上一口气,一只手抓着我的头发,将我从地上提了起来。
我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张绣狰狞的脸已经逼近眼前,“啧啧啧,你说你这样子让曹孟德看了他会不会心疼呢?连我看着都觉得心疼了呢!怎么?怎么不说了呢,刚刚不还挺能说的么……”
我勉力地扯起一个笑,又咳出一口血来。
“看来,还是不够……”张绣一只铁掌捏上我的下颚。
“大人!”外面忽然响起那个将士带着焦急的声音。
张绣动作一顿,沉声道:“什么事!”
“袁大将军带来五万兵马前来。”
“袁绍?”张绣手中的力道蓦然松开,我失了支撑颓然跌倒。
这一次却感觉不到疼,而是心神都被张绣口中的那个名字震慑到——袁绍?!
“袁绍……”我和着血吐出这两个字,身上骤然发冷。
“袁绍……”张绣如梦初醒一般,声音因为欣喜而徒然高了起来,“快请袁将军进来!”人已经开了门出去了。
此时我离门不过十步,看着它开了又合,用力地伸着手却怎么也够不着。
门外是张绣欣喜若狂的声音:“袁大将军,你可终于来了……”
袁绍的到来能让张绣这般欣喜若狂,又带来了五万人马,加之惊水……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了,而我之前还安慰自己这不过是个巧合……
我前脚刚到宛城,怎么就那么巧被张绣通缉,而又那么刚好,惊水就在县吏府的地牢里……我的画像,若不是熟悉之人又怎么会临摹得与本人那么样?而对我和曹孟德都熟悉甚至是了若指掌的人……袁绍,袁绍!你究竟有多恨我!而非要把我逼进死路里!
一阵锥心刺骨的痛忽然从小腹扩散开来,随后不断地有温热的液体从小腹中流失,手上有了一丝粘稠,抬起手,殷红一片。
我失神地看着迅速被血染透的裙裾,可这还远远不够,它们像崩溃了堤岸的洪水源源不断地浸透衣裙,在地上汇成一条蜿蜒的红色小河。我的手无意识地想要去抓住什么,抓到眼前来的,却是一手粘稠的猩红。
不……不……不……
心口上有什么东西活生生地撕裂开来,血淋淋的撕裂开来,粘了血的手紧紧地抓着心口上的痛,一寸深于一寸。
孩子……
“岚嬗?!”一双手将我抱了起来,面前是张惊惧参半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还不快去找大夫!”
我的眼睛对上他的眼睛,那里波澜壮阔,而我却静若死水。
身体在发冷,我吃力地抬起满是鲜血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襟,恨不能挖出里面那颗沉重有力的心脏!
“你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岚嬗,你不会有事的……”袁绍面无血色地重复着,用力地抱紧,想要留住我身上的一点点温度。
我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死死地盯着,唇在动着,却听不见声音。
袁绍将耳朵贴近,面色更加惨白。
“……我……恨你……”
眼前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黑暗,像一个无限扩大的黑洞,我的眼睛最后停留在最暗的地方,意识也随之远去。
“岚嬗——!!!”
——————————————————
“岚嬗——!!!”
“小姐,请您冷静点,病人现在正在抢救,请您配合!”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
“血压?”
“零。”
“准备肾上腺素静脉注射。”
“是!”
“袁医生,病人心电图出现室颤!”
“准备200焦耳电除颤!“
身体忽然被高高抛弃,凝滞在胸口的呼吸蓦地通畅起来。
“除颤成功,病人可以自主呼吸!”
“很好,心跳呢?”
“45……50……”
……
隐约,我看到头顶刺眼的灯光和忙碌的身影,一束光打进我瞳孔里,我只看到一张模糊又似曾相识的轮廓,未及看清,意识像被风浪打飞的扁舟,触及暗礁,昏昏沉沉地坠入深海。
☆、【094折】心伤,无可医
【094折】心伤,无可医
眼睛上有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我本能地用手盖住眼睛,又是一片黑暗了。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在黑暗中复苏,滔天巨浪一般从黑暗里袭卷而来。
指缝里慢慢渗出水来。
有人轻轻开门进来。
“岚嬗,你醒了!你这个混蛋,你知不知道你昨天有多吓人吗……”水木恍如隔世的声音,因为过于欣喜而发颤。意识到什么以后,她走上前来,轻轻拉了我的手,轻声问:“岚嬗,你怎么了?”
我的手紧紧地覆在眼睛上,指间涌出更多的水。
“岚嬗?你这是怎么了啊……你不要吓我,你到底怎么了啊!”水木用力地掰开我覆在眼睛上的手,焦急地带着哭腔道,“你是不是哪里疼?啊?你哪里疼?你说话啊……”
我怕见到一丝光,水木提起疼来,仿佛刚意识到这个,一阵阵钝痛从胸腔里犹如井喷,随着心跳这痛开始痉挛。
我再也忍受不住,极力地蜷缩起来,浑身不停地痉挛。
“岚嬗……”
“怎么回事?”
时间好像因为这另一个突兀的男声而停滞了一秒,我的心狠狠地抽了起来,我的指甲紧紧地抠进左胸——这样疼,应该把它丢弃了不要了才好!
“袁昊你快看看她到底哪里疼,她一醒来就好像很疼!”
“水木,你先出去。小刘,先给病人一支镇定剂。”一只掌心温热的手覆上我的手,“陈小姐?陈小姐你可以听到我说话吗?”
“……”
“你说什么?”男子的气息靠近前来。
“……走。”
“走?”
“你走,快走……”
“陈小姐……”
“你滚!你们姓袁的都给我滚!”宁静的房间里噤若寒蝉,唯有空旷的角落里依旧回响着刚刚那一声声凄厉的叫喊。
“病人出现心律不齐,镇定剂加量……”
手臂上有若蚊虫叮咬的刺/痛,身上的痉挛逐渐平复下来,随之而来的就是无尽的疲惫,带着无意识的嗫嚅,我终于不用靠遮着眼睛又回到黑暗里。
水木在给我削苹果的时候,用眼角余光觑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说:“今天外面阳光不大,多云,但很适合出去走走,我们要不要去散散步?”
我的手无意识地抚着肚子,这两天他们给我打的镇定剂有所减少,可是很多时候,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被梦惊醒,醒来枕头都是湿的,身体是痛苦地蜷曲着。
水木在的时候,我通常都是静静地听着她说话,听她讲各种工作上的趣事,还有一些蹩脚的冷笑话,只为能够让我快些打起精神来。
我明白她的努力和苦心,我也很想不让她为我担心,可是我真的笑不出来。
我的心上有一片黑洞,越来越大,越来越痛,我真的笑不出来。
从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正面见过袁昊,水木也没提。静了两天下来,我知道我不该殃及池鱼,可是我就是没有办法与一个和我恨的人几乎一模一样的后人相对着。
“来,先吃个你最爱的苹果!你这两天的气色好了很多,我问过医生了,等全面检查一遍之后,我们就可以回家了!”水木故作轻松的调子说得手舞足蹈,“你是不知道啊,家里的那些兰花被我照顾得可好了,以前你还总说我连自己都养不活,现在我不但把自己养活了,还给你养了一屋子的兰花!有几盆开了花卖相还很好,都有人跟我打听价钱了呢!呐呐,你说要是真卖出去的话,该定个什么价位好呢,要是卖的好的话,说不定我以后都不用当*了,直接改行当养花专业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