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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沙漠里冒泡 当前章节:147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7:41

“水木。”

“啊?”水木本能地回应了一声,但随即怔住,愣愣地看着我。

我将眼睛里的焦距对上她的眼睛,“水木。”

“……岚……岚嬗,你……”水木眼眶一红,难以置信地捂住嘴,“你说话了?你刚刚……叫我名字了?!岚嬗你叫我名字了!”

我心上划过一阵钝痛,这几天不言不语,靠着输液维持营养,除了眼睛会睁开,其他的就跟一棵植物没有区别,所以让她一时从这巨大的反差里调不过来很正常,可是这傻丫头……哭什么呢。

几天没有摄食让我说话听起来有气无力且像含着沙子一样沙哑。

“我们出去走走。”

“好好好,我……我这就去准备轮椅,你先等一下啊……”水木一时之间有些乱了手脚。

我轻轻握了她的手,“不用了。”

等我慢慢下了床,站在水木面前时,她脸上的神情已经说不出是惊讶还是惊喜。

许久才磕磕绊绊地说:“你……你能走了?”

是的,我能走了。

从意识清醒的第一时间起我便能走了,和十五岁未发高烧的那个夏天之前一样,我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走了。

这个身体,真的完全好了。可同时这也意味着,我再也不可能回去了。

刚刚走出去的时候,光线有些刺眼,我站在光影里用手挡了好久,水木打开一把伞来,冲我嘿嘿一笑,“其实刚刚是多云的,大概是风大了点儿,把云都给吹跑了,这才把大太阳又给吹出来了!”

“嗯,我只是太久没有看到这样好的阳光,有点不适应,走吧。”

“哎,你小心点儿啊!我们可以去右边转转,那里有个人工湖,养了很多花花绿绿的鱼,每次有人喂食的时候一大片一大片都挤着脑袋聚集过来,可好玩儿了……”

我很久没有用这个身体走路了,没有大病初愈的喜悦,只是无尽的陌生感。

水木说的人工湖很大,岸边垂柳葱郁,环境清幽,我和水木在湖岸边,水木蹲下去逗那些抢食的锦鲤,我的目光由远及近,慢慢地闭上眼睛,感受风从脸上拂过的感觉,还有指尖温暖的阳光。

这样真实的存在着却让人感到怅然若失。

最后的检查结果出来,水木给我办了出院手续我们当天下午就走。

临走前,袁昊虽作为主治医生还是没有出面。上次情绪崩溃的事这几天我其实一直在找机会向他道歉,但每次来给我做检查的,都是他的助理。

那个同样年轻的助理无意间说起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说只要袁医生一在,我就会出现心律不齐。

所以,大概是为了不再把我推到抢救室去,所以才一直见不着面。

家里除了多了一室兰花,其他依旧不变。

阳台上的几盆吊兰正开着白色的小花,有淡淡的幽香。葱郁的兰花丛里引了许多歇脚的鸟儿,听见我们开门进来的响动,竟也不受惊吓,而是偏头看了我们一眼,回头继续叽叽喳喳地和同伴绕起嗑来。

我略微有些惊讶。

水木笑着说:“它们哪,早就不当自己是外人了。本来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些吵,不过慢慢地要是没有它们在,反倒觉得不习惯起来,而且现在外面钢筋混凝土的高楼大厦太多,它们飞累了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咱这儿,也算是个中点休息站。”

我微抿了唇角,推开落地窗,白色流苏窗帘舞动了下,惊飞了那些原本在歇脚的鸟儿。

周身是扑棱棱的声音,我本想退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水木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儿,你是还没和他们混熟,过几天就好了,不要失望嘛!”

“谢谢你,水木。”

“干嘛谢我?”

“谢谢你至今为止为我所做的一切。”我看着她说,“所以,不必再为了我连你自己的幸福都拒之门外。”

水木愣了愣,自然明白了我在说什么。

“那天是我不好,我一直想找袁医生道歉,可就在那一片小地方偏偏就是见不到他。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可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因为我而断送自己的幸福。”

“岚嬗,你是真的回来了。”水木拥着我,“可是岚嬗,你对于我来说,远远比爱情来的重要。在我的人生被全盘否定的时候,是你让我反败为胜,我知道你也是。我们两个就是这样的相像,又是这样的不同,可就是不能彼此缺失。”

我安慰地拍拍她的肩,“我明白,我都明白。所以我更不愿意看到你因为我而失却另外一部分重要的东西。水木,我能醒来,也多亏了他,只是那时候我……我还被一个噩梦魇着,所以才会那样失态。我和袁医生不过几面之缘,都是相处得好好的,又怎么会因为他而发病?”

“被梦魇着了?”

我微微抿了唇,“嗯。”

“还是……上次那个,另一段人生?”

“……嗯,是另一段人生,我在那里失去了重要的东西……呵,不过,都已经结束了。”

“你回来了就好!”水木抱了抱我,“我真怕你喜欢上那里就也在不愿意回来了!”

我回拥了水木,没有说话。

其实,我是真的不愿意回来。

至少,也要等我把所有事情都弄清楚了,交代好了我才能离开的心甘情愿。

水木无意中问,“你在那边,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胸腔里的跳动又隐隐作痛起来,我们都沉默了许久,我才低声说道:“我失去了一个孩子和一个朋友。”

袁昊来的时候,我还是有些惊讶。

水木这动作也太快了点吧!想想之前她一边强作欢颜一边还幽怨着眼神的模样,觉得有种被拐骗的的意味,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弯起。

“你好,气色恢复不错。”袁昊微笑着向我招呼道,显然没有把之前的事放在心上。

忽然在这另一个时空里看到一张相像的脸,连唇边的笑纹都如出一辙,在怎么强作镇定,手还是不免微微颤抖起来。

如果能问他为什么,我想,我早就已经扑上去掐着他的脖子问了。

可他不是他,只是一个相像的人罢了。

“你好,”我点头致意道:“上次的事,实在是对不起,我是无心而为之。”

袁昊含笑着与我握了手,“过去的事,我们大可不必介怀,否则,就永远也成为不了过去时。”

水木从袁昊进门开始就一直在厨房里捯饬着,显然是像放一点空间给我们捋清一下之前的事。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袁昊却忽然说:“你在梦里,是不是遇见了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我微微讶异了下,但又觉得理所当然,以水木的思维模式,这样的推测对她来说的小菜一碟,她现在是他们公司里的高级*,多的是故事框架。

不过这一次,还真被她给猜中了。

袁昊称之为梦,其实我觉得是另一个人生,而我遇到的,不是一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人,而是袁昊才是那个长得和他相像的人。

“我很高兴你今天的到来是带着这个疑问来的。”我说,“那我就直接切入主题了。我记得之前我醒来的时候袁医生你说过,等我下一次醒来,我就会恢复正常,现在也的确应证了,我恢复得很好,甚至连残了十几年的腿奇迹一般跟正常人一样能走了。”

袁昊点头,“嗯,你以后都不用再担心会无缘无故昏厥过去,更不必再回到轮椅上去。你的复原比预想的要好很多,虽然目前世界上没有先例,不过,你倒是开了这个先例。”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道:“我想问,我还有木有可能回到那个梦里去?”

袁昊微微皱眉,“你要回梦里去?”

“也许你们觉得那只是梦,还会觉得我就此陷在梦里无法自拔有些疯狂。我没有疯,我是无处可逃。我在那里还有些事情没有做完,与其这样带着疑问与遗憾了了终生还不如当初一起死在梦里。”

袁昊低头想了想,“这事,恐怕我帮不了你……”

“我在这里已经没有遗憾了。我唯一牵挂的是水木,现在水木有你,我很放心。”

袁昊微微一怔。

我微微弯了嘴角道:“人生最完整的一笔莫过于了无牵挂地离开,我在这个世界很完整,可是我在那里,很不甘心。即使我把那里的经历一一向你们道出,也未必会引起你们的共鸣,但我真的很不甘心。这不是能随着时间而能愈合的伤痕,这是随着时间在不断扩大的裂谷,即使现在好好地,可将来呢?”

袁昊不语,水木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镇镇定定地把切好的水果端上来,长发垂下,脸上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我有些局促,之前一次水木已经很难接受,但有了袁昊的保证加上我能恢复健康的条件太诱人,她试着接受了。

而这一次,我一个阵营的战友都没有。

☆、【095折】顾得,两鬓霜

【095折】顾得,两鬓霜

水木不紧不慢地摆好水果盘子,抬起头,不是看我,而是看向袁昊。

“你有办法吗?”

袁昊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水木……”

我的惊讶程度不亚于袁昊的。

“我问你,有没有办法让她去圆那个梦?”

袁昊略微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有是有……”

“那就让她试试。”水木的眼神不容置疑。

袁昊的眼睛对上她的,一字一句道:“但是,这样一来,她就只能留在梦里了。”

水木无意识地抖了下,“留在梦里?”

“就是死。”我淡然地把袁昊尽量委婉的话诠释出来,“我的状况就好比如分享同一个心脏的双生儿,只有舍弃一个才能救另一个。一个灵魂,不可能一直在两个时空这样来回。我说的对么,袁医生。”

袁昊沉默着,但眼睛里明显对我的话很吃惊。

“我能好起来,并且不受到外界的一点干扰,这也是多亏了你吧。”

水木看了他一眼,“难怪那些‘砖家’突然消停了,我还有以为他们转性了才没有将岚嬗恢复的事大肆宣扬,原来这些都是你……”

袁昊抿了唇,“其实,我也不是没有私心的。”

我和水木微怔。

“我在研修的时候,曾经发现过和陈小姐有类似的病例,但最终还是失败了……我第一次知道陈小姐的病情时,就觉得这事,冥冥之中似乎有些安排。”袁昊慢慢地说着,“我曾经失败过一次,是命运要我重新来过,来弥补这一次。可我实在是明白不了,那个梦,有比现在的生命要好?”

我点头,“是,这里的陈岚嬗已经没有遗憾了,可是那边的陈岚嬗,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完成。”

水木沉默了良久,捏了捏我的手,“我不想再看到一个痛苦的陈岚嬗,如果这样能让以前的陈岚嬗回来,岚嬗,我不会挽留你的。可是你如果敢把你的名浪费在那里,我一定不会轻饶你!”

水木的理解无疑给了我最大的助力和感激,我的选择是我的,但我也不希望有人会因为我的选择而受到影响。

我和水木相互扶持到现在已经胜过了亲人之间所能给予的,如果说我在这个时空还有什么放不下,那就是水木。而现在,她有了袁昊,这多少让我能放下心来。此刻她还能这样理解我,我可以走得更宽心些。

我反握了水木的手,说:“我不会浪费的,我有好多事要做,我还有好多东西没放下,怎么会舍得浪费。”

水木和袁昊又单独说了些话,等袁昊出来时,他已经答应再帮我最后一次。

这次的情况不同,我需要外界的助力回到那个时空。

水木在床边陪我说了很多话,唠唠叨叨的都是一些以前的事,

“这样怎么像临终前交代遗言了一样?”我笑。

水木白了我一眼,“那我最先应该问你的是你银行卡的密码!”

“那个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哎,你这人怎么还是那么冷……没听出来那是个缓和气氛的笑话吗!”水木就着我的脸轻掐了一把,“还是个写故事的呢……连个笑话都听不懂,不解风情……”

我低笑一声。

水木低着头半晌没有再抬起来。

“水木……”

“别说安慰的话啊!”她蓦地吸了下鼻子,“老娘最讨厌生离死别的戏码了……偏偏还是你……”

“这不是死,水木,我就是想活着才会舍弃现在,我离不开那个人。”我很想告诉她,当我在那里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时,我也没想过要离开他。我回来的那样突然,也不知道那边现在怎么样了,痛失孩子的阴影已经慢慢随着时间在变淡,而心里的那个黑洞却从来没有停止过扩大的迹象。

“我知道,那边还欠着你一个理由。可是岚嬗,该放的就暂且放着,孩子以后一定还会再有,只要你在那边好好的,我就不会为自己今天所做的决定而后悔,你明白吗?”

“嗯。”我微笑着点点头,“我一定会好好的。”

半个小时前注射的药物慢慢开始起作用了,我的手先感觉不到水木手上的温度,再慢慢地,整个身体也陷入了一阵麻痹状态。

袁昊在一旁和水木说着什么,水木脸上全是泪,冲我说着什么,可是我一点声音也听不到,只能徒劳地看着她失声痛哭。

袁昊把她搂在胸前时,对我微微颔首。

谢谢。

我勉力扬起一个笑容,失去知觉的身体竟然还能感觉到眼角划过一滴炙热。

——————

眼角一滴划痕的余温还在,所有的知觉刹那间像迎面打来的浪,感觉得到周围的静谧,闻得到空气里丝丝缕缕的草药香气。

我感觉交叠在胸前的手指跳了下,颤抖而缓慢地睁开眼睛。

明亮的烛火摆满了整个小屋子在无声地燃烧着,而隔着我视线的,是一道透明的玻璃。

我缓了一瞬,慢慢地眨了下眼睛。张开手看了看,纤指柔荑,指尖竟涂了丹蔻一般鲜艳欲滴的颜色,顺着看下来,连我身上所着的衣物也是绯红如霞。

有些不明情况。

一偏头,这才看到自己此时正身在一座透明的棺椁之中,身/下铺着细碎的草药,丝丝缕缕的草药香气便是从这些草药里散发出来的。

我对着自己躺着的棺椁愣了会儿。水晶棺?诈尸?吸血鬼……

一声细微的响动,棺盖缓缓开启,一把温润的声音带着些许低哑道:“你醒了,岚嬗。”

我闻声一回头就看到了一张憔悴却没有一丝狼狈的脸,是棱角越发分明的华云铮。

我动了动唇,但说不了话,只听到喉咙一阵低低的咕噜。

华云铮伸手将我小心翼翼地扶起来,脸上虽是波澜不惊,但眼中抑制着惊天骇浪的惊喜,固定好我,慢慢地端来一碗汤药,“来,喝点药。”

我没迟疑,就着他的手把碗里的药汁喝个精光。

宛如一泓清泉注入干涸许久的河床,我感觉这药汁入喉之后飞快地侵入四肢百骸。迅疾地蔓延之后汇聚在心口上,猛地一抽,我忍不住咳了声,吐出一口黑色的陈血。

华云铮轻拍我的背,我用力地呼吸了两口,减轻心口处的疼,一把扯住华云铮的袖子,干涩的喉咙里终于可以发声,但那声音陌生得如腐旧的钟在吱吱呀呀地走着。

“云铮,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问题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具体在问什么。

我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这儿,而不见曹孟德?这是在宛城还是许都?我为什么会睡在棺椁里……

华云铮微凉的指从我腕上移开,像一个慢镜头一样慢慢地抬起眼睛,焦距落在我脸上。

“陈岚嬗,你刚刚死而复生。你无声无息地在这里面躺了三年,刚刚有了呼吸,有了脉搏,还能问我‘这是怎么一回事’,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的瞳孔紧缩了下,“我……”我死了……对,我应该是那时候死在宛城里的,回想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袁绍惊惧交加的脸,我不由地皱了眉。

“袁绍呢?”

华云铮顿了下,“你醒来的问的第一个人,竟然会是他?”

我的手微微收紧,是,他还欠着我一条命,我怎么能不提他!

“当日曹军兵临城下,他带着五万兵马形如隔岸观火,张绣无奈只得举兵投诚。张绣投诚之后曹孟德却没有心思理会他,而是一路向北穷追,这才将你从他手里夺回,你说他现在会在哪里?”

我默了一默,“现在是建安五年?”

华云铮不答,而是说,“你先好好休息,等你身子再好一点,我们就回许都。”

而我想的是,我沉睡了三年,推算一下应该是建安五年,此时袁绍还好好的,而不是像华云铮说的那样晦涩,误导人以为他已经死了。

建安五年……

我不在许都,那应该是……官渡?

“曹孟德呢?”我问道。

华云铮的目光穿过微凉的空气,冰霜一样落在我身上。

八月秋雨凉。

走出那个阳春三月一样的温室,尽管身上穿着繁复的红色嫁衣,一阵夜风带来秋雨的湿气,让我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下。

纸伞隔开淅淅沥沥的密雨,我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竖着招魂幡的漆黑祭台。

一道闪电打过,惨白的招魂幡下是一抹黑色的的身形,如山一般一动不动地跪伏在祭坛上。

雨水浸/透丝履鞋,丝丝凉意从脚心上传来,却是一阵阵的心疼。踏上高高的天梯,繁复迤地的裙裾发出轻微的摩擦。

一步步地登上祭坛,那个身影一点点地浮现面前。

中规中矩的祭天玄衣,雨中散开的乱发,僵直地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手中的倚天上有一丝丝殷红随着雨水化为淡红顺着剑身而下。

走近了,才发现那人原来是阖着眼睛的。我缓缓蹲下/身来,平视着他的脸。湿透的乱发中,两鬓竟是灰白。

“曹孟德。”轻声低唤着,我的手慢慢地贴上他的脸,僵冷如冰。

头顶的纸伞噼噼啪啪,原本巍然不动的人忽然拧了眉,眼睛上有未干的水痕,经他轻轻一颤,水珠滚落下来,一双黑亮如墨的瞳孔慢慢张开。

石化了一般,曹孟德僵硬地伸着手,在离我脸上有一寸的地方不敢再动,一双眼睛只是盯着我的脸看。

耳畔不由地回响起刚刚华云铮说的话。

“一个不信鬼神只信自己的人竟然也会听信他人,在两军对峙的眼下大摆祭台祭天。只因为有人说了句这时候是回魂的最好时机,只要有人开祭坛血祭三日,心中所念之人,魂魄就会迷途知返。”

三天三夜。

他就这样任自己在雨中流了三天三夜的血!

我怒极反笑,“曹孟德,你是不是傻了?你以为,割破一根手指就可以撑到三天之后么?若是三日之后我还是没有醒呢?你是不是要流干自己的血,死在这祭坛上?”

曹孟德的眼睛有不真切的迷离,牵动僵硬的嘴角,脸上还是如临梦境一般近而情怯的神情。

我心里一抽,覆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是我啊,我是陈岚嬗……”

隐约听到一声不真切的嗫嚅。

曹孟德脸上有不断滚落的水珠,无声地落在手背上,冰凉彻骨。一股冰冷的气息靠了过来,是他带着凉意的呼吸。

“对……不……起。”

无声的三个字,却是重重地砸在我心里。

对不起……对不起……他想说的,应该远远不止这些,可除了这三个字,纵使千言万语也挽不回当初。

命运就是喜欢和人开玩笑,然后一旁冷观弱小的人类苦苦挣扎以此为乐。

如果当初我再坚持一会儿,如果当初他再早到一会儿,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千金买不回当初,我们这样子便只能这样子。

对不起,又有何用呢。

雨势渐大,雨中传来一阵倚天坠地的铿锵,原本跪着巍然不动的人如大山崩塌。

☆、【096折】官渡,决枭雄

【096折】官渡,决枭雄

华云铮把完脉,让人再加了一床被子过来。

躺在榻上的人明明已经烧得意识不清了,我的手却还是被紧紧地攥着。

华云铮针灸了下缓解了他僵硬的手臂,还是没能解救出我的手,最后只能任由他这样握着。

等华云铮走了许久,外面的天隐隐泛着鱼肚白,曹孟德好像进了很深的梦境,脸上有前所未有的宁静。

我坐着维持一个姿势久了觉得有些累,就掀了被子的一角轻轻地窝在旁边,只要我稍微动一下,手上的力道就会下意识一样一紧,只有这样维持着一动不动呆在触手可及的位置,曹孟德的呼吸就会慢慢趋向平稳。

我静静地躺着,仔细端详着他的侧脸。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连行军作战时都不忘将我带在身边,即使只是一个躺在棺椁里毫无生气的死人。

从华云铮的只言片语中我才得知,曹孟德回许都之后整军待发,作战方向却不是徐州,而是宛城。宛城地势本不利于作战,加上隆冬冰雪覆盖,更是难上加难,最后只得在入春第一天融雪之际举兵宛城。而那时候,如初计划一样,张绣举兵投诚,曹孟德不费一兵一卒便收了宛城。

而那两天后,他带轻骑彻夜循着袁绍的五万兵马追回的是已经身体凉透的我。回到宛城的第十一天,张绣忽然反叛,而此时已听不进任何军事的曹孟德出手不及,在带我回许都的途中,小韦和子修沿途折返,等曹孟德意识到什么时,正好收到子修和小韦带着的一队轻骑在张绣的军阵交锋中,全军覆没的消息。

早在宛城的时候,我的眼泪就已经流干了,可是心里没有停止过滴血。

一想到子全军覆没这四个字会发生在子修和小韦身上,梦魇一般。

丁芷嫣以后该怎么办?我又该怎么说,宛城一战折损的不是已逝者的命,而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的心头血。

追溯根源,这一切应该是源自于我。

如果我当初不在宛城,就不会被人利用,更不会接二连三地发生这些噩梦。

我的手不由地紧了紧。

袁绍!

我们现在身在官渡,也是被他一步步紧逼于此。

这三年,他已经雄踞北方大部分领地,然而,人心得到的越多,越是难以满足。从建安五年正月开始,他就已经陆续着手南下,并多次让人在许都周围干扰。

四月,经过一系列交锋,他的军队铁蹄已经踏过了黄河一路南下而来。

曹孟德虽在交锋之中赢得了战争,却输尽了领地。

先是白马初战告捷,曹孟德挟白马百姓弃城而走。

再是延津正面交锋,派出的五千兵马抵不过十万铁蹄,曹孟德再次弃延津而退兵官渡。

而袁绍将白马和延津尽归囊中之后,随后又逼近了官渡,并在官渡水泽上与曹孟德营垒对峙。

这就是史上有名的官渡之战。

我庆幸我醒来的正是契机,若是晚一点,我就看不到袁绍是怎样的一个下场!

我睁开眼,已是华灯初上。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但看样子,似乎又睡了一天。

而我是被结结实实地拥着,身后有轻微的呼吸声,我一动,环在腰上的手便紧了一下。

很显然,用被子捂了一天的人已经退了烧,而且已经醒了……很久。

曹孟德轻轻地将头贴着我的,温热的呼吸喷在颈窝里微微发痒。

我微微避开些,曹孟德顺势搂紧了,手掌正好贴在我肚子上。我的身体微微一僵,不再动了。

那里曾经有个像果子一样不断生长着的生命,而它在那里生,也在那里逝。当初下意识去摸,还能感觉到那隆起的小山丘之中有稳而有力的跳动,现在那里只是一片平坦而宁静。

他也许不知道,他掌下的这片腹地,曾经孕育过一个和他血脉相通的生命。而这,以后只能是个秘密。不知者是福,我痛过了,所以我不怕,但我舍不得他痛。

良久,因为高烧而沙哑的嗓音在耳畔轻轻响起,“我一直不敢动,怕我一动就把这个梦给弄碎了。我杀过那么多人,早就连死的恐惧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而你却让我重新尝过一遍,刻骨铭心了三年……你说,这世上可还有比你更狠心之人?”

我的手覆上他的手,十指紧扣。

“所以这一次,我再也不会那样离开了,我会这这里陪着你一起生老病死。”

曹孟德的气息拂过耳畔,“我已别无所求,我只希望,你好好的,一直都好好的待在我身边,给我天下,我也不换,绝对不换!”

建安五年八月,官渡。

前方营垒又有伤亡消息传来,袁军在水泽对岸的营垒中垒砌高丘,常以乱箭突袭处于低势的曹营,曹军反击之力薄弱,将士折损甚多。

九月,曹军一度出兵反击,与袁军交战不利,退回营垒坚守。

历史上对官渡之战的评价很高,不仅仅是因为此战让曹孟德得以统一混战许久的北方,更在于他出奇制胜以少胜多。

我知道了结果,怎么也想不到过程会是这样的艰难。

每天大家都是数着日子过来的,每天都有一个接一个鲜活的生命成一具又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孟绥送来最新伤亡奏报,曹孟德以手撑额,已经半晌没有换过姿势了。

自那日高烧退后,他就落下头痛的毛病。华云铮施了几次针灸皆无甚效果,再加上目前军事紧张,连觉都睡不好,更别说什么调理了,曹孟德也不甚在意,只有在对着那一次次翻新的伤亡数字时,会下意识地去揉揉太阳穴。

等孟绥走后,我端了药进来,直到把药放到案前,曹孟德才恍惚回过神来。

闻到药味,又皱了皱眉,“怎么又是这个药?”

我替他揉了会儿太阳穴,道:“谁让你头又疼了,快趁热喝了吧,不然又要说苦了。”

曹孟德端了药一口饮尽,眉头皱得更紧了,“咳,那个华云铮一定是故意把药弄这么苦的!”

“人家干嘛故意把药弄苦?良药才会苦口的嘛,这还不都是为了你好。”

曹孟德嗤了声,“那我吃了这么多‘苦口良药’怎地就是不见得好?”

我揉着他太阳穴的手一顿,“那谁让你在大雨天的淋了三天三夜?自己的身体自己都不珍惜,还好意思怪别人,人家欠你了吗?给你看病还招你嫌。”

“我嫌他又不是因为他给我看病。”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反正咱们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大病,要不就……”

我的心蓦地一凉,史上都说曹操和华佗之间有间隙,最后华佗好像还是死于曹操之手的……

“你怎么了?手这样凉……”曹孟德握了我的手,被我反射性地甩开,“你想对华云铮做什么?!”

曹孟德一怔,“什么做什么?”

“你想杀他?”我不理会他的装傻,冷声质问,“你想杀了华云铮!”

曹孟德的脸也沉了两分,“我要杀他,你就这样在意?”

“我当然在意!他救过我那么多次,还给你治过病,单凭这些你就应该重谢他而不是……不是杀他!”

曹孟德看着我不做声,气氛冷凝到极点。

我正抽/身要走,却被一把攥住了手,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你啊你,说不过两句就这样走人也太没意思了,转过来。”

我不动,曹孟德的手就环了上来。

“走开!”

“怎么能走开?你不转过来,我当然只好赖上来了。”他的手轻轻地扳过我的肩,低头看着我的眼睛,“我是想说,反正咱们也没有大灾大病,又何必将他困在这小小的一个圈子里,有才无处施呢?还有,出于私心里说,他一直在这里我已经感觉到危机感了,所以得想个办法把他送走。你呢,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敏感了?还是因为那个人是华云铮,所以才变得敏感?”

他后面的话说的像是试探,又像是担忧,我没时间深究,只是回视他的眼睛,“你真的,不会杀他?”

曹孟德的眼睛微有波纹,“岚嬗,我手上沾的血已经不少了,再多一个或少一个对我来说没有区别。可这并不代表我喜欢杀人,相反我比任何人都要讨厌杀人,我更不会去杀一个我应该重谢的人,你可明白?”

“那……你打算怎么办?”

“前几天他跟我说过南方有一场来势汹汹的痢疾,他想去那边看看,可我放心不下你的身体,没有当场答应他,说给三天时间再确认一下你身体无碍再走,今天刚好是第三天,我该给答案了,所以才同你开了个玩笑,而你居然也当真了。”

我当然得当真啊,谁让你在历史上的名声那样臭,和华佗的关系又不好,我会想歪也是难免的嘛。

这话当然不能当着他的面说,我只能在心中腹诽一阵。

最后还是不放心地要了个保证,“那你保证,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都不要伤害他!”

曹孟德微微眯起眼睛,“你有木有闻到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我被他转得太快的话题弄得一愣,随口问道。

“一股……很酸很酸的醋味儿……”

“醋……”我顿悟,哭笑不得道,“哪里有什么醋味儿,你鼻子坏了……”

“不信你闻闻。”说着就把自己的脸往前凑,“闻到没,一股很酸很酸的,醋味儿!”

我捧住他的脸,制止他再无止境的靠近,“我和他是像兄妹一样的,我很珍惜这样一位大哥哥,这样的醋坛子你也打,你还是不是人见人发愁的曹操啊?”

“就是‘鬼见愁’也有鬼见愁的烦恼啊……”

“行了行了,看来你头也不疼,孟绥刚刚送来的奏报你还没看呢,赶紧看看吧。”

这句话还真灵,但也灵的太过了些。

曹孟德坐回去时,脸上已然不复刚刚那轻松玩笑的模样,沉默着,拇指在那份奏报上摩挲了半晌。

我看着他两鬓原本墨玉一样黑亮的青丝成了斑白,心里又有些发酸起来。

“这仗,我真不想打了,太累,太难受了。”沉吟了半晌,他忽然这样说。不是一个将领的心灰意冷的语气,而是对那一个个瞬间消失的性命的不舍和心疼,以及全身心对战争的厌倦。

我咬咬牙,道:“我们不能再退了,官渡之后就是许都,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只能迎头而上。”

“曹孟德,再坚持一段时间,相信我,再坚持一段时间!”

曹孟德轻拍着我的手,“我知道……”

“不,你不会知道的!这一场仗,只要你坚持到最后,胜出的一定会是你!十五天,再等十五天,你一定会赢的!”一想到这场战役的最后,袁绍以失败告终,我的情绪就逐渐不受控制起来。

曹孟德抱着我轻声哄道:“好,十五天,我们就等十五天。等打完仗,我们就回许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翌日,曹孟德在劳军时,与镇守营垒的将士们说道,“弟兄们,只要我们再坚持十五天,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大家都可以回去见父母兄弟了。”

军中士气顿时高涨。

袁、曹两军在官渡对峙将近三个月,两方均有损兵折将,但曹军一方本就弱势,折损甚重,除了一部份精兵留守许都以防敌人突袭,曹孟德手上只有不到两万的士兵。

而对面的袁军有意围剿,自是倾巢而出,足有十万精锐南下屯于官渡。

早在四月初白马告急时,曹孟德援兵延津而非白马使了声东击西解了白马之围后举城前往延津,而这时被引到延津的袁军回头反扑,虽占领了白马,但也完完全全扑了个空。

再回到延津时,曹孟德已经兵退官渡,尾随而来的袁军又不费什么大力收了延津之后,开始着手官渡。

这就像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规则,敌进我退,明上节节败退,暗里则步步为营。

战场如棋场,舍小就大,逢危必弃。

敌方一旦吞了棋子之后就会想着吞下一颗,而这时,只要布局精密,就可以反其一着,请君入瓮。

这便是曹孟德退居官渡的缘由之一,还有之一,那就是拉长袁军的补给线。

从地图上看,袁军十万精锐南下而来,步步紧逼官渡,人口多粮食消耗量就大,拉长了其补给线之后,那些消耗巨大的粮食就难以供应得上,人没吃饱,牢骚自然就会多了起来。

不过,这一点,貌似对方的将领也想到了。

所以连续僵持了三个月,袁军军心依旧毫无紊乱的迹象。

相反,曹军这边的情况就有些不大乐观了。

许都是我们的补给线,虽然近,但速度还是有些跟不上。

曹孟德在劳军时看到负责粮草补给的运夫们时,当天回来连晚饭也不动一口。

只是看着碗里本就为数不多的白米饭说了一句,“岚嬗,他们连一双像样的鞋都没有,脚上磨的都是血泡,就为了送这些粮食来,他们连自己都舍不得吃一口,饿了就喝水,实在饿得紧了就勒紧裤腰带,一步步地从许都送到这里来……还有十天,若是十天之后……我该以何颜面去对他们?”

☆、【097折】官渡,决枭雄

【097折】官渡,决枭雄

我从没见过这样对自己持有怀疑的曹孟德,就像一棵参天大树,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巍然不动,大家都认为坚不可摧的时候,而这大树却忽然自己动摇了起来。

“孟德,兵书有云: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你行军打仗多年应该最深谙这其中的利害,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次失败本没有什么,可是仗还没打起来自己就先败了,那这场仗也就没有意义了。”

“他们宁可自己吃不上饭也不愿让坚守在前方的战士们饿着,那是因为他们坚信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会放弃。后面,就是大家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除非敌人从自己的尸体上踏过去,否则没有一个人会放任敌人的铁蹄来践踏我们的故土!”

“而他们坚持到流干最后一滴血的信念还有一个,那就是你。你驰骋沙场这几年来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若是这一刻倒下了,你让他们多年的信仰置于何地?你清楚的,我们绝没有退路,一点都没有。”

曹孟德猛地抱紧我,像抓着一根命悬一线的稻草,低声道:“若是我败了,你可会学那西楚霸王的虞姬?”

“不会。”感觉曹孟德身体微微一僵,我轻声笑道,“因为,你从来不是西楚霸王,你是曹孟德,世上独一无二的曹孟德,所以我也绝不会是虞姬,也当不了虞姬。”

曹孟德慢慢地收紧了手臂,“岚嬗,我从未如此庆幸过此生能遇到你,谢谢上天把你带给了我。”

建安五年十月十四,官渡。

离当初那个‘十五日’的允诺还剩三天。

营垒前方遭袁军袭击的伤亡人数有所减缓,据说是有人造出了个什么投石机来反击,一块块大石飞跃水泽打在袁军的营垒上,毁了那些居高临下的暗箭碉堡。

这虽然给军中将士带来一些鼓励,但依旧是杯水车薪。

我们的粮草来的越来越艰难,敌方人数再怎么伤亡,也远远比我们要来得多,我们在消耗他们而他们也在耗着我们,这就像是一场‘木头人’游戏,谁先动,谁最有可能输。

袁绍在以前的战役之中,多以速战速决为策,而这次显然是要和我们耗到底。

三国鼎力局面并不成熟,如今天下最有实力的不过曹、袁这两大集团,其他人都在持观望态度坐观虎斗,鹬蚌相争之后还有看着好戏坐收渔利的渔翁。袁绍南下之前自然是想得到这些,所以准胜不准败。

纵观局势,无论是从兵力上还是后援方面,袁绍的阵营远远胜过曹孟德,所以他才会持着必胜的把握慢慢耗着曹孟德。

战争忌讳之一便是过于拖沓,书有云:一鼓作气,再而竭,三而衰。这样拖着耗去体力不可怕,可怕的是会耗尽将士们的士气。

我虽知道这场战役的最后结局,而这过程等自己亲身来体验时,早已不是单单艰苦那样简单了。我开始焦虑,数着时辰过一天,当一天真的过去了以后,却又开始害怕,这一天过去了,是离胜利近了还是离士气溃散近了?

曹孟德更加频繁地出入营垒前方,我慢慢也开始着了男装跟去。深入群众才发现,情况远比我听他们奏报时想象的要来的严峻。

坚守在前面的不是我想象中年轻力壮正当盛年的士兵,而是面黄肌瘦满面尘土的老幼残兵。只要是拿得起刀枪的,都已经用上了,可见,曹营实在是没人了。

好在这些士兵的士气并不颓废。白天是大家警惕难得较为放松的时候,有人还在营地里做了把三弦琴弹唱着给大家提神。

那是瘦小的徐州士兵名叫朱小六,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实际上已经十七了。

曹孟德打下徐州之后,徐州归心,受降的徐州军也随之编入曹军分支,为稳定军心,曹孟德保留了徐州军的原有编号,所以徐州军还叫徐州军。

为了不被饿死朱小六十岁参的军,亲人死于战乱瘟疫,只有他一个人跌跌撞撞活了下来,所以进了军队以后也无牵无挂的,为人甚是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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