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袁军求援的鸡毛信到达后,率派出的援军不过一万,不过速度快得令人吃惊。曹孟德前脚刚进的乌巢,援军后脚就到。后来才得知,袁绍此次南下,实际兵马在十一万以上。十万在明,一万在暗则,皆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精锐。这一万精锐所据守之地既不是官渡,也不是乌巢,而是位于这两地之间的蒲县。宗旨在于,哪一方需要救急,可以缩短一半以上的时间进行援救。
曹孟德的五千步骑与据守在乌巢的袁军相抗衡都有些吃力,随后又加入了一万精锐,结果可想而知。
但这五千曹军好像早就带着必死的决心,一刀砍去不愿倒下,两刀也不行,三刀四刀……直到对方的血流干了才没了动静。而此时袁军心中信念已撼,这到底是些什么人啊!
突破一万精锐的围杀,曹孟德并不恋战,领军撤回官渡。步骑去时五千,归时两千。
而在归途中,又意外地碰到了另外一支队伍,众人心中警惕高度集中时,只见前方的领军人物者翻身下马,行至曹孟德骑前,郑重地屈膝一跪,道:“末将张颌,率众兄弟见过曹公!”
此举意义甚明,对方,是来投诚的。
浪子回头金不换,曹孟德欢迎之至。
张颌投诚后,曹孟德不过一试刚刚投诚的张颌,折返时命其杀回袁军营垒,结果出奇的顺利。回去又碰见阎柔率军守在水泽上而无所动静,心中疑窦顿生。果然,阎柔那个石头脑袋说:“夫人命吾等不得妄动。”
曹孟德当即觉得脑门子一黑,但也没时间和这个石头脑袋深究,立时调头前往袁军营垒,曹军倾巢而出。
这一场战从东方亮起第一颗启明星开始,直到夕阳西下。
袁绍一直没有出现,袁军群龙无首自乱阵脚之中折损严重,待有消息称袁绍遇刺,袁军彻底溃败,弃守奔走,卸甲投诚。
历史上那样出色的一笔,随着一直烧到隔天凌晨天光微亮的战火熄去才画上圆满句号。
————————
建安六年春,许都。
陌上桃花刚冒出几点新绿,曹孟德便说要带我去踏青。
我本不喜欢出门,宁愿在一间屋子里静静地呆上一天,也不愿意在外面吹上一刻的风。
回到许都之后,曹孟德第一次主动向我提前小韦,说起那时在洛阳迎少帝时的一些琐事。
“有一日,他来找我,气呼呼的。我问,‘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在外头叫人欺负了?’你猜他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我扯了嘴角道,“说你欺负他呗。”
曹孟德愣怔了下,随即笑了声,道:“你果然还是最了解他的。”顿了顿,才说:“他说为什么大家都有姓而我没有姓!我就笑着反问他,‘你不是原来一直都叫小韦的么?怎么,有何不妥?’小韦就原地踱了两下,气呼呼地说,‘我要一个姓!’我问为什么,怎么突然间说起这事来。”
“结果那小子说,‘别人都有姓,我不能落后于人,更不能让公子你丢了面子!’我一时想不通这他有没有姓和我有没有面子有什么关联。后来才在孟绥口中听说了,那日他和孟绥在洛阳街头听到人家闲聊时,提到了我以及孟绥等传闻,可就是想不起还有一个打起仗来像猛虎下山的猛将,他认定那打起仗来如猛虎的就是自己,但因为别人都有姓,叫起来不是‘孟中侍’就是‘阎将军’,而他这副将只能是‘打起仗来像猛虎的猛将’,所以才会气成那样。”
“所以,你给姓了?”
曹孟德含笑着摇头,“他自己找的。说是要找一个笔画最多,看起来最有气概的字。”
我无意识地脱口而出:“典?”
“你知道?”
“……我猜的。”小韦……典韦,殁于完成之战,宿命就是这样,来得不紧不慢,却也让人措手不及。
“你来看看。”曹孟德打开小韦曾住的一间厢房,一如既往的干净。他打开一只置放在书案上的箱子,里面几卷白纸。摊开来,是墨迹斑驳的字。“他说有好几年没有拿笔了,当初你那样辛苦教他识字,现在却觉得生疏异常。后来每日睡前就都要练上半个时辰的字,说是要让你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我一字一字地抚过那些狂草一样的墨迹,不觉地失笑,“这哪里是生疏异常,而是忘得一干二净。”
曹孟德又拿出一卷来,“那是初稿,这是……这是比较好的,你看看。”
打开来看,是有些字的形状了。不过,这是一张没有写完的字,最后一抹痕迹还停留在作者运笔疾书的第一划,这个未完成的‘典’字,许是因为当时正逢什么惊扰作者的事,笔锋一颤,墨渍晕染。
曹孟德不再说话,我也没有追问当时发生了什么,逝者已矣,往事重提只能徒增伤感罢了。
“我想去看看他。”
曹孟德顿了顿,点头道:“我早就想带你去看他,只怕你……走吧,我们一起去看他。”
我没想到曹孟德会把小韦的牌位归入曹家祠堂。
料想到我会惊讶,曹孟德微微而笑,道:“小韦本来就是曹家的人,是我弟弟,这是他应得的。”
我不作言语,看着大大小小的牌位摆满整个祠堂,目光流连在最边缘的两个:小韦,子修。
丁夫人听闻子修的噩耗之后,出奇的平静,只是不再踏出那个小茅屋。曹孟德回来之后几度想把她接到许都来,皆被她拒之门外,最后一次没有拒绝的,是因为要向他要一纸休书。
我定一定神,问道:“他们,是怎么走的?”
“子修身负重伤,是回来之后药石惘然而去的。小韦……”曹孟德声音里有微不可闻的轻颤,“前去营救的人说,他疯一样冲去找,拦也拦不住。混战之中一转眼就不见了他的身影,等最后找到时,他还维持着要站起来的姿势,只是血……已经流干了。”
祠堂的空气太闷,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窒息感才缓和了些。
“岚嬗?”
“我没事,我应该,为他感到骄傲的。即使到了最后,他还是想站起来杀敌的,只是血不够流了。”
此后,我便经常在小韦屋里,偶尔花半天时间打扫,整理一些东西,他的东西还真是不多。既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也没有什么爱好,唯一花过时间去做的事就是那一箱子练笔手迹。
三月仲春,草长莺飞时节,曹孟德备了车马带我出去踏青。
此时陌上桃树也才刚刚吐出*,要赏花太早了些,但隐约觉得有什么事,他不愿说,我也不追问。只是,等知道是什么事时,我才后悔我应该提前问上一句的。
路上虽没赏到桃花,但也吐纳了些新气息。
后来缓行的车子停了下来,曹孟德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一座亭子里。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翻然醒悟心中的预感是什么。
曹孟德收回视线,落在我脸上,“我去去就来。”说着,带了两小坛子就要下去。
“曹孟德!”
曹孟德身形一顿,回过头来,“乖,我去去就来。”
曹孟德下车去时,亭子里的人已经注意到了,刚想站起来,又跌坐了回去,身旁有个玄衣男主忙伸手扶住他。
我心里一时百味交加,流了那么多血的都没有死,他的残兵还在曹军的围剿之中,而他倒好,自己找上门来了。
看曹孟德提着两坛子酒走过去,像是在会一位等候许久的故友,而不是音信全无的地方统帅。
故友……也是,他们曾经的确是故友,只是时隔经年,早已物非人非了。
我挥手放下帘子来,挡开了亭子里那人望过来的目光,僵硬地坐在车里等着。
可是我没去参与并不代表可以逃过参与,他们俩的谈话,毫无顾忌地传来。
“多年没有尝过雪无意,味道竟与先前大有不同了。”
曹孟德道:“不是酒不同了,而是品酒的人都不一样了。”
“是啊,每每梦回,总会有一个奇怪的画面,那时我们都还小的样子,偷了酒出来喝,就像现在这样,闻着酒香,说着话。”
“我们的确做过这样的事,不过都已是久远的往事,记不清罢了。”
我闭了闭眼睛,回想着他们的第一次浅酌,那是袁绍要离开谯县时的事,几十年了,如过往云烟,散去之后每每梦回便觉得恍如隔世。
如今他们再一次相聚浅酌,早人已不复当年,情景却有些相似。
袁绍正要饮第二杯,被身旁的玄衣男子拦了一拦,袁绍罢手让他下去。
曹孟德说:“酒气伤身,你还是少喝点。”
“不妨事。”袁绍依旧执杯饮尽,却耐不住酒的烈性咳了起来。
我的手不禁紧了紧,目光受到什么牵引了一般看过去,那是一个人形容枯槁行将就木的模样,那样剧烈地咳着,好似要把心肺一起咳出来了似的。
等终于咳嗽平息下来时,袁绍不着痕迹地笼了袖子,笑说道:“之前受了点风寒,竟是这般不受用了。阿瞒,我老了。”
那一声阿瞒犹如前世。
曹孟德摩挲着酒坛,慢声应道:“我们都老了,本初,当年我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老去。若生不逢乱世,我们应将是庸碌一生的酒友,而不是变成势如水火的对手。”
“时势造人,此生只能这样了。”袁绍的目光往这边看了下,回头对低着声音曹孟德说了句什么,曹孟德也往这边看了一眼,无奈地低笑一声,“好,那我等着。”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袁绍说的是,若有来世,我一定会好好地与你争一争。
那次踏青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关于袁绍去向的音讯。
直到五月的一天,原本还能晒着阳光看书的天气忽然变幻莫测起来,想来夏季多雷阵雨,天气着实变幻莫测。
收了书往回走,一阵闷雷从天边滚滚而来,我就近去了曹孟德的书房,手刚碰上门,里面是孟绥一如既往的沉音。
“……袁公已于昨夜子时病去。”
一阵雷雨来得太快,我回头去看阴沉的天时,天地间已经悬挂起了巨大的雨帘。
☆、【100折】冷眼,看别离
【100折】冷眼,看别离
袁绍病逝后,属于袁氏一族的势力也随之土崩瓦解,其北方根据地迅速失守。其中来势最为汹涌的就是北上的曹军。其他军阀想趁机作乱,刚刚占领了新地还没高兴半刻,前方就有人慌张来报,说曹军声势浩荡地来了。
世人皆道世事无常,更有人走茶凉凉之说暗含影射曹孟德乃系小人之心,不顾发小尸骨未寒就将其一生打拼下来的半壁江山收为己囊。
对于这些源源不息的言论,曹孟德听罢但笑不语。
有一日我们都在书房看书的时候,周围安静至极,只有偶尔会听到几声竹简翻阅时的响动。
曹孟德忽然说:“我还不知道你对这件事是怎么看。”
这话题开的没头没尾,我愣了愣:“什么怎么看?”
曹孟德从书简上抬起头,目光顿时复杂。
我猛然想起来他所说的是什么,低了头淡淡地说了声,“成王败寇,理应如此。这就是我的看法。”
“你不觉得,我太没有良心了?”
我默然。如果说我没有这么想过,那也实在太假了。曹孟德在得到袁绍病逝的消息时,沉默良久,同孟绥只说了一句话:“那我们差不多,就开始吧。”
然后就如天下人所说的那样,在袁绍死讯刚公布,开始着手北伐,势在铲除袁氏一族余党。
曹孟德慢慢走过来,拿走了我手中本来就一个字也看不下去的棋谱,“你也认为我是小人之心?”
我说:“我不知道……可你的确不应该赶尽杀绝。”
曹孟德的神色略有些黯淡,“我没有赶尽杀绝,只是这世上,以后不能再有袁氏一族。”
“这还不是赶尽杀绝……”
“再过些时日吧,我答应过他帮他做完最后一件事,到那时,你或许就不会这么怪我了。”
然而,建安十二年十二月。
曹军北伐三郡乌桓,彻底铲除袁氏残余势力,统一了原本混乱不堪的北方局势。
许都连降了三日大雪,像是要掩埋这世间里的污/秽与肮脏一般,等第四日清晨,大雪才有稍停的迹象。
大雪第一日曹孟德还说要出去赏雪,结果夜里就受了寒,头痛风又起,连着几日都精神不济。
从袁氏残余势力被铲除之后,这是几年来唯一一次他在许都待的最久。正如他所说,我已经明白他为什么打着那么响亮的旗号要铲除袁氏一族。
在外人看来,这或许是曹孟德想趁机斩草除根,并扩展自己的势力;当然,也不能排除他的确增强了实力这一点。但那日他所说的‘我答应他帮他做完最后一件事’让我豁然开朗。
袁绍病逝前一个月,他们还在小亭子饮酒谈天,许是那时候,答应了袁绍什么事情。
再细想当时袁绍病去消息一公开,天下顿时动静四起,不少军阀趁机作乱想谋取机会扩张领土,如果没有曹军高调地北伐之举令一些鼠辈望而却步,那北方如今应该已是四分五裂之势。
正如世人所说,北方是袁绍毕生心血所打下来的半壁江山,若是因为他出师未捷身先死而使毕生心血化为乌有,那他死也会死的不安稳。
如今北方还是统一的北方,没有一块土地落入军阀之手,只是,也已经不再姓袁了。
如此一来,曹孟德基本上就控制了除南方以外的中原地区。但势力一大,并不代表事情就变轻松了。相反,前所未有的压力和麻烦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涌来。
曹孟德变得比行军作战之时更加忙碌,头痛也越发频繁起来。
好在华云铮在去南方之前给我留了张方子,在他头疼难耐之时就熬点中药压一压。
雪停下来没多久,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了起来,我去送药的时候,看那踩下去已有膝盖深的积雪,不由地站了会儿。想到手里的药不能凉,又匆匆往他书房送去。
隔着一扇门,我已经听到屋里有断断续续的咳嗽,不由地一愣,这不是曹孟德的声音,倒像是……
我端着药停在门口。
里面有声音陆陆续续传来。
“……这件事主公不能再手软了……咳咳,若是一念之差,将来必会后患无穷!”
“我自有定夺。”
“呵,定夺?主公定夺时可有想到他们还姓袁?主公的定夺怕不是心中原有的定夺……曹孟德,你何时这样心软过?就连当初你知道她在宛城遭人暗算的时候也不过……”
“郭奉先,我说过此事永远都不要再提起!”曹孟德一字一顿,语气有毋庸置疑的威慑。
而这我手里不禁一抖,倒不是因为那威慑,而是那句话的内容。
永远都不要再提起的事……宛城……
宛城之事于我此生都不愿再提,那是我的噩梦之地,只要听到一点相关的消息我就会不可抑止地发抖。
曹孟德也知道这个,所以我几乎从未听说过有关宛城的一个字。起先我怕他悲痛,没有跟他说过我们在宛城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但慢慢地似乎也感觉到他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因为每每午夜梦回,我惊醒时总是维持着一个被他环抱着的姿势,他的手就贴着我的肚子,有时颤抖,有时还能听到他不真切的梦呓。
手里的药慢慢褪去了袅袅白气,我望着墨黑的药汁,身上有些冻得僵硬,可我不敢有丝毫动静,怕惊动屋里正说着我所不知道之事的人。
“……即使不提,便可以当做不曾发生过么?咳咳……哈,她一定还不知道官渡一战你重用张绣的事的吧……”
“啪!”屋里有瓷器粉碎的声音。
曹孟德冷声道:“郭奉先,你病了就回去好好养着,我做什么决定,不需要你来教我……”
后面他们说了什么我全都听不见了,许是眼睛看着那黑色的药汁久了,眼前也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黑色。
我端着药一步步后退,失了魂魄一样远离那扇门里的声音。
低头看到已经凉透的药汁上映着一张苍白的脸,胸口一窒,喉咙里涌出一口腥甜。
“哐!”手中托盘坠地,红的血,黑的药在素白的雪上交织成一幅残画。
我跪下去捡碗和托盘的时候,许久也没能成功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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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风轩比以往更要冷清,除了脚下踩着吱吱作响的积雪,似乎已别无其他声响。
我收了纸伞,未见有小厮前来便循着自己的记忆走过长长的游廊,还未临近那一扇门,便已依稀听见里面的咳嗽声。
我抬手轻叩几下门扉。
“进。”
推门进去,屋里没有热浪扑面的炭火,只有稀薄的药香。
郭嘉依旧一身白衫,坐在案前只是恹恹地抬了眼皮看了我一眼,嘴角轻轻抿起一抹弧度,“你来了。”
我也没经他邀请径自坐了,看看他手边还有凉透的一碗药汁,而他一副早已等候多时的模样,更加应证的心里的猜想——他早就想到我会来找他的。
“你来的竟比我想的要晚一些。”他因为咳嗽而暗哑的嗓音里带着三分笑意。
我冷冷一笑:“那是因为我得花些时间捋一捋你们这些谋权者的心理。你偏偏挑那个时候去找曹孟德谈事,是算准了我会听到你们的谈话,所以我来的目的,就不用我再申明了吧。”
郭嘉低声笑了下,“我猜到很多种结果,结果你却选择了一种我觉得最不可能的结果逃走了,你为何当时不进去自己问问呢?”
我说:“我想听听,你是怎么说的。”
郭嘉垂了眼睛,卷着手轻咳了几声,脸上仅有是一些血色也不见了。
他说:“你终究也不过是个女人。女人的本性永远都是儿女私情第一,可男人不一样。除了情,还有好多东西是值得我们去争一争的。”
“是他想争,还是你想让他争?”
“你已经不了解他了。”郭嘉抬起眼,用同情的神色看着我,“你以为所有的事情能瞒得过他?当年宛城里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我能知道的,他又岂会被蒙在鼓里?”
我握紧手,控制住自己的颤抖,“你指什么?”
“我所指的,很多。当然,也包括那个胎死腹中的孩子。”
手上的力道猛地一松,我睁大眼睛看着郭嘉那张苍白而有些残酷的脸,声音不可抑止地颤抖着,“……你说,他知道?”
“呵,他当然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要舍小取大而已。”
“舍小取大……”舍我和孩子而取宛城……我蓦地笑出声来,越笑越大声,最后竟控制不住要笑出眼泪来,“好一个舍小取大啊,真好,真的很好!”
郭嘉也不打断我,只是静静地等我笑完。
“那宛城张贴着的画像呢,不是袁绍而是出自你手吧!”
“是。”
“他也知道?”
“他虽没有明说,但任何事都瞒不过他的。不错,你的确是我们计划之外的一个意外,但很显然,你起到的作用并不小。无论是宛城之战还是官渡一战,只要是你在,我们都赢了……”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眼前全是满身是血的袁绍,还有他那情愫不明的眼神。
他一定也知道是这样的,所以在我最后一次追问他原因的时候,他才没有如实明说,而是给了我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这才使我一心确定他就是整个事情背后的真正主使,而不再顾及其他!
曹孟德,原来我也只不过是你手中一颗可以用之任之的棋子啊。
那我猜,现在我这颗棋子大概也没有什么用处了,那接下来呢?该要弃子了吧!
郭嘉精神有些不济,依旧强撑着说道:“你也不必全信我的话,有些事,你该去找他问清楚的。”
我睁开眼睛,已经整顿好所有的情绪,冷哂道:“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否则我也不会来找你。”起身抚平衣上褶皱,“多谢你跟我讲的这些,后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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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了些酒,居然抵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有些奇怪,明明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从未这么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是在做梦,可是看到小韦的脸时,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小韦身上穿的是干净的白衫,他从来都不喜欢穿白色的衣服,说是那不耐脏,而他今天却穿着一身整洁的白色衣衫,一丝不苟。
他在看着我笑,而我在哭。
他的生意依旧清爽明朗:“岚姐,不哭。你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一个同样身着白裳的小女孩从他身后探出脑袋来,怯生生地望了我一眼,又将头缩了回去。
而那眼睛,像极了一个人。
小韦把她从身后拉出来,推到我面前,“小羲,这是你娘亲,你不是一直在找娘亲吗,快叫娘亲。”
小羲……曹羲……
我只觉得自己被什么魇住了一样,这是我在宛城地牢,惊水给这个孩子起的名字,说我是祸兮福之所倚,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很有福气。
那孩子倔强的眼神看着那样熟悉,对我却犹如陌生人一般,固执地抿着嘴又躲到小韦身后。
我伸出去的手生生顿在空中。
我看着那孩子小巧清秀的面容,眼泪不觉地像断了线一般,“……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太自以为是……对不起,对不起小韦,也是我害了你,我们所有人,都不过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对不起……”
小韦依旧在笑:“岚姐,都会过去的。”
“都会过去的……”耳边有温热的呢喃。
我猛地睁开眼,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全身的血液因为耳畔的那一声呢喃而迅速冷却。
我转过头,看到曹孟德正抱着我要离开桌案。
我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睛,“醒了?”
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这一双眼睛,刚刚我在梦里的时候就看过这么一双眼睛做出倔强的神情,而此刻它们正疼惜地看着我。
我的手不觉地抚过他的眼睛,曹孟德顺势坐下,反手握住我的手,轻轻一吻,“又做噩梦了?”
我摇了摇头,眼角依旧有温热的液/体/涌/出。
他低头吻了吻我眼睛,低低笑了声,“傻瓜!”
我的手按着他的肩,“放我下来。”
“该去睡觉了,放你下来做什么?”
“放我下来。”我躲开他流连在耳边的吻,眼角的泪痕已经冰冷,“我有话要问你。”
曹孟德愣了愣,依旧没有放开我,“怎么了?你想问我什么?”
“听说今天又抓到了一名刺客。”
曹孟德低笑:“怎么,担心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嗯?”
“那刺客……长得什么模样?美吗?”我不为所动地一字一句吐出。
“你该不会连刺客的醋也吃吧?”
“可有惊水那般漂亮?”
曹孟德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嗤笑一声,“有吗?”
“岚嬗,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他回神来有些慌乱道。
“有吗?”我看着他的眼睛,“告诉我曹孟德,有吗?”
曹孟德放下我,起身背对着我良久,“岚嬗,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闲言碎语,你不要胡思乱想,你若想知道,我会一一向你说明,你何必去听信那些流言蜚语!”
“哦?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向我一一说明?等我死的时候,还是你死的时候?还是我们两个到死,你也不准备说了?”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岚嬗,我最怕的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所以我……”
“哦?这下,倒成了我不是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岚嬗,我们有这一天很不容易,我不想……不想因为一些事影响到我们今后的生活。”曹孟德转身紧紧握着我的肩,“过去的事情让它们都过去,不好吗?为什么还要挖出来干扰我们的未来?”
“我们还有未来么……曹孟德,就在你决定将陈岚嬗留在宛城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不是么?和一个死人,谈什么未来呢……对了,我好像都还没跟你说过,陈岚嬗在宛城的时候,给你怀过一个孩子,一个,有着跟你眼睛一样的女孩子。我刚刚做梦,就是梦见了她,小韦带着她来找我了。”
曹孟德脸上顿失血色,手也微微发起颤来。
“刚开始我甚至不知道,直到在宛城差点被一个二流子羞辱才得以发现。后来在宛城地牢里,如果没有惊水,那孩子也不会陪我坚持到那年春天……可最后她还是没能熬过来。”
“你一直说我心冷,你说,我们两个到底谁的心更冷/硬/些?她在我肚子里化作一滩血水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的心又可曾有过一丝愧疚?是啊……是我傻,有那么多女人排着队为你生儿育女呢,你又怎么会在乎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给你生孩子?”
“陈岚嬗!”曹孟德惨白着唇,眼中黑浪翻涌,“一步错,步步错,你如此看我是因为我当真如此做过,我无话可说。可你未曾处在我这个位子上,你又怎能明白我的苦处?”
“那你和我说说,你的苦处是什么?是什么让你将口口声声说爱的女人扔在你的敌人面前?是什么让你可以眼睛不眨一下就放着那些人慢慢地将我的孩子弄死?又是什么让你还有勇气抛去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你是不是想说,其实在你周密的计划里,我不过是个意外。”
“你既已如此明白,又为何……”
“明白……我是该明白,应该早一点想明白的,你说过爱的女人,又何止我一个呢,我怎么就不明白了……”我执壶倒了杯酒,刚端起来便被曹孟德劈手夺去,一口饮尽。
“陈岚嬗,你非得要这样气我不可?!”
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注意着他的神情,心里竟然一丝感觉也没有,心如死灰大抵就是这样了。比起刚刚把事情想明白的悲痛,现在更多的是心灰意冷。
“惊水在地牢的时候一直等着春天,她说有个人许了她一世,就在春天的时候会来娶她,只可惜,她没等到。她到死都还念着那个人,抱着我说我怀里有那个人的味道……只可惜,那时候我只道她是袁绍的旧识,却不知她亦是你手中的一枚棋子,所以才又一次错过知道真相的机会。”
曹孟德精神有些不济,扶着额坐下来。
“她会等春天,是因为冬天一过我们就会破城……”
“曹孟德,其实我一直都很佩服你,在你还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就已经认识你了,那时候我就开始佩服你了。可是呢,是我太自以为是了,自以为知道了你们每个人的命数就可以在这里有所作为,结果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嘭!”桌上的瓷器被震得一颤,曹孟德整个人都倚靠在桌旁,强撑着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我,“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我慢慢地扬起唇角:“放心,我不会杀你的。那么多人都杀不了你,你命不至此。你还会看到你子孙满堂,合家欢乐呢。然后等你死了,他们再相互杀戮,手足相残。这么美的一副画卷,若是我现在就毁了它,那以后的人在历史上就看不到了,该有多遗憾呢。”
曹孟德动弹不得,眼中血丝暴涨。
“……你……”
“我不能等你将我这颗棋子弃了,我答应过别人要好好地活着,我这条来之不易,我也想好好地活着……曹孟德,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先认识了你,还任你闯进我的心门。不过也好,一个人一生能爱一次很不容易,你毁了这一次,我以后就再也不会受伤了。这一点,我应该心怀感激。”
曹孟德的手在桌面上划出阵阵声响,看得出,他还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因为身体绵软无力而难于开口。
这是华云铮临走之前给我留的一些麻沸散,与酒冲服,无色无味。我是怕疼的人,所以他给我留了些,可是从今以后我大概再也不怕了。
我站起身,从帘后拿出早已备好的包裹,回头看了看眼睛快要滴出血来的曹孟德,“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抱紧手里的包裹,“我把小韦一起带走了,因为你不配有他这样一个弟弟。”
☆、【101折】铜雀,锁春深
【101折】铜雀,锁春深
临走前,我又去了趟祠堂,和子修告别。
从他还是个小奶娃开始,到现在只剩一块冰冷的牌位,我都参与了其中。宛城一事一直是我心里的一块痛,到现在,我也不清楚他们当时为何会半途折返,这才中了张绣的套。而他的父亲,居然还重用那个杀人凶手!
“你若是泉下有知,你一定不会原谅他的对不对?我也不会原谅,绝不原谅!”
从祠堂出来,我走的是离祠堂最近的一个偏门。
开了门,才知道外面等着我的不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而是百位拉满弓弦等待号令的弓箭手。
火把上的火苗在空气中噼啪作响,周围再也听不见其他一丝声响。
我往前一步,百张弓吱吱作响。再一步,就该有人放箭了吧……我微微一笑,踏出门槛。
“撤!”一声高喊,那些训练有素的弓箭手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收起了手中的弓,整整齐齐地列成队往两边分开。
孟绥扶着一个行走还不大利索的人从中慢慢走出。
我唇边的笑僵住,我用了比平常多一倍的麻沸散,他竟然还能保持着清醒站起来!
曹孟德抓住的唇角僵住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冷凝。
孟绥一如既往,声无波澜地道:“罪女陈氏,行刺未遂,收押问责!”
行刺未遂?呵……
的确,此刻他额角上还淌着血呢,想必是用身体带倒了桌子才把孟绥引过去。为了我这一颗棋子,还真是舍得下成本啊。
有人上前来收押,我纹丝不动,只是看着曹孟德。
他拂开孟绥的扶持,一步一顿像是挪着行走过来,一双赤目之中似有波涛汹涌。
直到我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他才止住继续前进的脚步,声音暗哑却有不容置疑的威慑力:“你现在试过了……就是死,你也别妄想能够离开我!要怨我恨我,在我看得见的范围里就行!”
像是花了仅有的力气说完这些话,曹孟德的身体有些摇摇欲坠。
我强压下去胸腔里翻涌的一股腥甜,说:“我于你已经毫无用处了,你还想怎样?要我死?”
曹孟德身形一顿,蓦地笑出声来,“……死太容易了……你当初对袁绍的那一点恨意都去了哪儿呢?你要恨我,就该看着我死而不是逃走……”
我笑:“你以为我要走是因为舍不得杀你?哈哈……曹孟德,你和袁绍他不一样。我从来没有爱上过袁绍,我曾因为恨而对他心生杀念,是因为我还在乎我与他之间的那一点情谊。而你……你生你死,与我何干?我已经不在乎了……”
曹孟德苍白的脸僵硬如冰,毫无血色的唇动了几动,终究没有再说出什么来。
身后的孟绥已代他施发号令:“把她带下去!”
我最后看他一眼,带着冰冷的笑意:“曹孟德,总有一天,你会为今天的这个决定而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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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比一只被囚禁在笼子里的鸟儿好不了多少。
半个月过去了,离上一个囚禁地到这个地方已经半个月了,一点改变也没有。
四面是铜墙铁壁,唯一的光源是从顶上一个半月形的天顶透下来的。偶尔我会在这顶下晒晒太阳,抬头看看星光,除此之外还有读不完的棋谱话本。
没有人跟我讲过一句话,三餐定时有人送来,不过都像是行走的木偶人一样,机械性地重复着单一的动作,从来不开口说一个字。
我也不再问了,同样是连命都不在自己的手中的人,何必要多费唇舌呢。
我知道他一直都在,最近外面似乎又有些动荡,但每到夜深人静时都可以听到隔着一面墙的另一边有浅浅的呼吸声。
有一次情况似乎比较紧急,孟绥在那边没控制住轻重道了声“主公”,我从浅睡中惊醒,这才知道原来他一直在外面。
有时我一个人躺在地上看天顶投下来的月色时,还会听见他在那边来回踱步的声音,然后一夜未眠。
睁眼是白天,闭眼是黑夜,我也渐渐平复下来,有饭必吃有觉必睡,整个人养白了不少,但就是没有胖,反倒是瘦了一圈。
一个月后的一个夜里,静得可以听见空气里的氧气在反应的空间里响起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我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呼吸平稳。
一双手轻轻地将被子掖好后,犹豫了一下,触及我的发。没见着我有任何动静,便更大胆了些,隔着被子虚抱着我。
我睁开眼睛,忽闻一声轻若游丝的叹息,“这样的日子,我们还要过多久呢?”
我顿了顿,重新闭上眼睛。
不会很久的,我保证。
就躺了一会儿,曹孟德轻轻地起身,感觉抬起衣袖有些受阻,不由地僵住,不敢再动。
“……岚嬗?”
“这里是漳河,我所在的地方,竟是鼎鼎有名的铜雀台,而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你要把我关在这里了。”我摩挲着他袖口的云绣纹路,慢慢地开口,“这几年,刘备雄起之势已势不可挡了吧。那我接下的任务是什么?告诉你将来的局势还是把诸葛孔明引到你到帐下?”
曹孟德猛地抽/出自己的衣袖,“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作糊涂?!陈岚嬗,我若是不在乎你,你早就死过千遍万遍了,你还会在这里气我?天下局势如何早已不用你为*心,你只要在这里好好想想应该怎么留在我身边!”
我转身坐起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那个初见时的那个赌约?”
曹孟德微微蹙眉。
“三章我还差一章,现在我想到我要加上什么了。”
“……”
“我很累了,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完余生,所以我们做最后一笔交易如何?我帮你砍去刘备的一只臂膀,你放我走。”
曹孟德久久地看着我,蓦地一笑:“你会为了自己而出卖诸葛孔明?”
我亦笑:“人总是要先想到自己,才能再想到别人的。如果连自己都过得不好,那还谈什么他人?无私,不过是冠冕堂皇自欺欺人的一个借口罢了。”
曹孟德苍白地扯了边嘴角,“你就这么想走?”
“是。等我这最后一个作用也用完了,我不就一点价值都没有了吗?其他不过一死,不过我还不想死,所以我想,看在我爱过你的份上你应该会放我一条生路。”
曹孟德隐在衣袖里的手慢慢握紧。
“不要再说你对我还有心之类的话,我要心,你已经给不起了。不让我走,那还得为琢磨我在想些什么而寝食难安,说不定将来你就会后悔,当初为什么不直接让我消失。”
“你说这些,无非就是想气我。可是如果我真不在乎了,你不就白费力气了?陈岚嬗,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你从来不没有非谁不可过。”
“你知道?哼,你什么都不知道!”曹孟德拂袖而走。
两天后,隐约有丝竹之声入耳,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又幻听了,外面好像很热闹,唯有头顶的月光依旧清凉如水。
送饭来的是个新面孔的小姑娘,我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对我讲话,这是史无前例的的事。
“你便是陈姑娘吧,我是我们小姐,不对,现在应该叫新夫人了,我们新夫人大喜,命我来给陈姑娘冲冲喜,听说姑娘一直病着,今日看着气色倒也还好。”
来者似有话说,我慢慢地将视线从月光上移开,转到她脸上,一个十五岁上下,看着却有些世故老练的模样。
我顺着她的话问:“你家小……”笑了笑,改口道,“新夫人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夫人让小的给姑娘带个话,不知姑娘可还记得这个。”说着,她从衣袖中拿出一张叠得平整的绣帕,放到我面前。
我侧身坐起,摊开绣帕一看,雪白的锦帕上写着三个娟秀的小字:
卞玲珑。
我手里一颤,锦帕飘落,落在那小姑娘眼里便成了了然:“看来姑娘是记得的,那小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夫人今日大婚,小的还要回去伺候,告辞。”
我慢慢地躺了回去。
卞玲珑……卞夫人……未来的王后和太后……曹孟德宠及一生的,卞夫人。
地板真凉啊……可是,怎么能比得上我此刻的心凉呢?
原来,我还是没能控制自己的心,我连自己的心都丢过一次了,还是控制不了要再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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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得很长,以至于我醒来的时候,眼前还是黑的。
黑暗里隐约可闻一个人的气息,和着淡淡的药草香,我不由地眼睛一热,哑声道:“云铮?”
“嗯。”
我听到声音,很近,便伸出手去,立刻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你感觉怎么样?”
“你怎么会来?你不是走得远远的吗,为什么还要回来?这个地方你不该来的……”
“你生病了,我怎么能不回来?你忘了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了?你说过,以后再也不会让自己生病,而你自己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这是在我病情趋向恶化时才会出现的华云铮。
我忽然有些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