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笑得出来?”
我笑得越发地肆意,“我终于可以自己完完全全地做一回主了,我高兴,当然就笑了。你也应该替我感到高兴才是。”
怪不得我以为天什么时候会黑成这样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不高兴,一点都不高兴,这几年你就这这样践踏你自己的命,还要叫别人替你高兴?”
“你不懂。”我摇摇头,问他,“我还有多少时间?”
华云铮的手一颤,不再说话。
“云铮,这没什么好瞒的,身体是我的我自己清楚,我只是要一个具体的时间来做些事情而已。”停一停,我说:“我已经看不见了。”
☆、【102折】华裳,相思局
【102折】华裳,相思局
华云铮握着我的手逐渐凉透,将我手纳入被子之后,慢慢地说道:“你的身体,任何药物都已经起不了作用了。你的身体停止生长几十年,现在它在一点一点坏死,慢慢地,你会看不见……你已经看不见了……那接下来,就是味觉,听觉,触觉……直到……直到最后……”
“那还有多久?”
“……最长,不过两个月。”
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应该足够了。
我微笑着点点头,虽看不到云铮此刻的神情,但还是感觉得到气氛的凝重,“我知道了,先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想清楚了,我不该就这么走,我还没将我所受的痛,十倍,二十倍的还给那个人呢。
华云铮摩挲着我的额发,道:“岚嬗,宽恕并不是忘记,也不是赦免,而是放过自己。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有些事情并不像看起来那样简单,越去想,越会纠结其中,何不放过自己呢?”
我睁着眼睛,一片漆黑。我是顶讨厌黑的,即使睡觉的时候也要点上一盏昏黄的小灯才能安然入睡,可是现在,不用到黑夜,我的周身就是一片漆黑。
“云铮,不是所有的人都把痛摆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我痛过了,而你们谁也没有见过。那种滋味你若是知道的话,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
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一件事往往刚发生不久转身就忘了。我怕自己记不住时间,就将一卷竹简拆了,数了六十根捆成一捆放在床头,以便每天醒来从中抽/去一根。
卞玲珑来是时候,我的竹简刚刚抽/去十根,比我想象的要晚一些,不过终归是来了。
我虽然看不见了,但好在听觉尚未迟钝,所以这空间里第一时间有丝履鞋踏进来,我便确定是她了。
“随便坐吧,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你也不用客气。”我慵懒地倚靠在榻上,眼睛随着由远及近的声音而动。
“看来姐姐着实没有把玲珑忘记。”华服摩挲过地板沙沙作响,卞玲珑一拂衣袖坐了下来,“前些日子妹妹大婚姐姐因病不能出席,今日妹妹好不容易得了空就立即过来跟姐姐讨彩了。”
我被一句话里面带了这么多个姐姐妹妹绕得有些晕,便‘看着’卞玲珑道:“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也不是今天才知道你,你能进来就说明这里已经没有别人了,有话你直说,或许我”
“哈哈哈,姐姐果然蕙质兰心,先前夫君夸你我还暗暗不服呢,这下,玲珑真是心服口服了。”
我微微蹙眉:“卞玲珑,你不要左一个姐姐右一个妹妹的,现在的你,年纪早够当我姑姑了,你有话就说,不必浪费自己的时间。”
卞玲珑噎了一噎,嗤声道:“你也知道自己怪在哪里了?一个容貌几十年一层不变非妖即魔,难怪有那么多男人甘心为你连命都不要了!”
我扬扬嘴角:“这我一直都知道,不用你再提醒。至于你说,那么多男人愿意为我连命也不要了,这就有些所言非实了,我连自己的掌控不了,还怎么去掌控别人?”
“看你样子,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是你装得太好,还是我没看出来?”
“我知道什么何必要装不知道?”
“子修他为什么会死,你可知道?”
难道子修的死还有隐情不可?我压下心中的一丝困惑,说:“他战死在宛城。”
卞玲珑似乎抖了一抖,“战死?哈,他就是这么跟你说的?那他有没有跟你说子修是怎么战死的?为何而战死?!”
我看不见卞玲珑的神情,但一个人的情感流露是不会骗人的,子修的死的确另有隐情!
“你想说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一些实情而已,否则那个人将你保护的太好,你这一生就太快活了!”
呵,我快活?我弯了弯嘴角,我若是快活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你应该知道,若不是因为你,子修到现在应该还好好地活着。可为何死的那个人,偏偏不是你?”卞玲珑说,“他只告诉你,子修是战死沙场,却没有跟你说子修是为谁而流干了血……哈哈,也是,多么难以启齿的事啊,父子二人竟然喜欢上同一个女人……哈哈……你说,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啊?”
我浑身一僵,“你说什么?!”
“怎么,你吃惊了?你应该高兴才对,有那么优秀的一个人为你丢了性命,你应该感到骄傲啊,为什么要做出一副要哭的表情?你做给谁看?谁要看?!”
我的脑子乱哄哄的有什么东西在炸开,只是无意识地重复着:“不会的……子修他不会……”
“他不会,那谁会?他为此连命都丢了而你却什么都不知道!当初宛城一战胜负早有定局,而你偏偏做了张绣的护身符,大军围在城外三天三夜都不敢攻城,直到听说你出事了,他连军令也不顾单枪匹马就过去了。你是救了回来,可他呢?他是在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
我赶紧嘴巴有点干,张了张嘴,又说不出话来。
曹孟德不是说宛城一役并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来的,至于小韦和子修,他们是在功成身退之后半途折回去才……
史上张绣是投诚之后又叛变才导致曹孟德折将赔子的,而事实,真如卞玲珑说的那样?
不可能,历史谁能篡改呢!
“卞玲珑,你如今已经是堂堂的曹夫人了,说话还是希望你分寸些好。”
“你以为我愿意的当这个夫人吗?我只想,死后能和子修葬在同一个地方……若不是你,我会变成这样吗?陈岚嬗,我要是过得不好,我会想尽一千种一万种办法来让你过得更不好!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你欠子修的,我会慢慢一笔一笔讨回来的!”
“这个恐怕你已经如愿了,我本来过的一点都不好,现在,我恐怕晚上连觉也睡不着了。”突如其来的的疲惫感在侵蚀着我,这世间的事,怎么能一笔一笔算清呢?怎么算,又从哪里开始算?
我欠子修的,子修欠卞玲珑的,卞玲珑欠曹孟德而曹孟德欠我的,早就已经算不清了。
空气里偶尔传来几声卞玲珑的低泣,我从榻上坐起来,抵不过头上一阵眩晕,又躺了回去。
“其实你应该庆幸,至少你还能有眼泪哭出来,而我早就枯竭了。玲珑,看在我幼年识你的份上,给你一句忠告,不要把曹孟德看得太简单,好好活着,死是最容易的,而活着才是最难的。以后不要再过来了,要引开那些眼睛是容易些,可要想骗过曹孟德的眼睛,那就太难了,你还做不到。”
卞玲珑还想说什么,外面已经有急切的脚步声传来,我身体僵了一僵,压制着头上的眩晕爬起来朝卞玲珑坐着的方向摸索去,好在她坐的不远,在我脚下一绊的时候正好跌在她身上。
“你做什……”卞玲珑欲要推开我。
“啪!”一声清脆的掌掴。
我冷着声音:“你给我滚!用不着你在这里耀武扬威,别以为曹孟德娶了你他就稀罕你,他爱的是我!”
我举起手,还未再落下来,便被一只有力的大掌制住。
卞玲珑是声音还带着颤抖:“夫……夫君……”
曹孟德没有回应,而是用力拉过我的手,让我面对这他。我可以感觉到他起伏的胸膛和急促的呼吸,却再也看不见他的脸了,而我的‘目光’还是看在他脸上。
“陈岚嬗,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他的脸,笑:“我闹?呵,要我不闹很简单,你们都离我远远的,自然就看不见我闹了,眼不见心不烦,多好。”
曹孟德的手微微颤抖,却转过脸,沉声问卞玲珑,“你来这里做什么?”
卞玲珑好歹被那一巴掌扇得清醒了些,语声里流露出些许倔强,“她是玲珑的姐姐,夫君如此对她让玲珑在外面怎么锦衣玉食?”
“你若是还想锦衣玉食的话,今后就不要再踏进这里一步!”曹孟德抓着我的手微微有些松懈,冷声道。
卞玲珑似乎看了我一眼,一声不响地走了。
我回想起那一巴掌,确实打得重了些,不过,这样她就不会再有其他麻烦了。至少有足够一段时间让曹孟德不会去过问今天这件事了。
曹孟德抓着我手腕的手变成了牵起我的手,轻轻地揉着,“可是打疼了?”
我抽/出手,别过脸去,“我这手心的皮可比你那卞夫人的脸要厚上许多,你怎么不问问她是否被我打疼了?”
曹孟德胸腔里有一声闷响,“那我这就去问了?”人却半晌不动。
“怎么不去啊?”
曹孟德猿臂一伸,把我捞进怀里,“你说的对,我娶她不是因为我稀罕她,我稀罕你……”
我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自囚禁以来第一次没有抗拒他的拥抱。
曹孟德的手不由地收紧,身上有强抑制住的颤抖。
我的手顿了顿,慢慢地回抱了他。
我说过的曹孟德,我会把我所受的痛,十倍二十倍地还你,即使你现在后悔了,想把我放了,也已经晚了……
☆、【最终折】梦回,阑珊尽
【最终折】梦回,阑珊尽
曹孟德问我:“可要出去走走?”
微风从指间穿过,我静静地感受着。
现在出去,于我又有何用?我已经适应了这里的黑暗,若是换了个环境,只怕得从头开始适应。
我摇了摇头,‘目光’放远,“这便是你建铜雀台的目的?高高在上,纵观八方的瞭望台?”
我看不见他的神情,但感觉得到他心情似乎不错,“这世上,恐怕再也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了。不过还有一点你没有说到,我一直在等着这天,我们并肩站在这里看别人看不到的风景。”
我微微一笑,“那这里,可看得到夕景?”
曹孟德忽然没了动静。
我疑惑地转过头,脑中忽然一响,我们在这里站了多久?指尖的温度在一点点地退却,我转回头去也不再说话了。
曹孟德却握了我的手说:“现在还看不到夕景,这才刚过午时。”
我抿了抿唇,记性真的越来越差了,在他带我来这瞭望台之前,我才刚刚吃过午饭,又站得腿都有些酸,怎么会是刚过午时?
“我也乏了,你有事去忙吧。”说完我便熟络地原路折返了回去。
曹孟德再来时,我正在找我的竹简。
我明明记得前一天抽/出一根后就放在原来的地方了,现在却偏偏摸遍整个房间也找不到了。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我顿了一顿,整了衣袖顺势坐在榻上。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临近,我‘看’着他来的方向,“怎么了?”
身畔的垫子稍沉,曹孟德的气息随即包围上来。
“本来不是说好陪你去看夕景的么……下午有些急事,耽搁了,所以来给你赔礼。”
我笑:“又不是没见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今天看不到还有明天和后天,你又何必跑来这一趟。”
曹孟德出奇的安静,只是将头靠在我肩上,像个疲惫极了的孩子,有一种依赖的味道。
我摸索到他的脸,只觉得触手有些冰凉,“可是碰上什么烦心的事了?”
“明天,我一定回来陪你看,还有后天,大后天……以后的每一天,直到我们两个都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太,我还这样靠着你……”
我不由地皱了眉,“嗯。”他是知道了什么吗?那我这几天的努力,是白费了,还是……
“孟德……”
“你休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他从来没像几天这样来得突兀又走得匆忙。
直到那脚步声远了,我才又深拧了眉,他是知道我看不见了,还是已经全都知道了?
手无意间碰到榻上一方硬/物,我僵了一瞬,触手竟是我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的竹简。
手指细细地摩挲着为数不多的一把竹简,还有七根。
——————
我原对云铮的话还抱有些希望,但想不到后面的情况会来得这样快。
我看不见之后,味觉也慢慢消失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其他感官消失的迹象。而我这一觉醒来,我忽然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就连一向敏锐的听觉也顿了许多,所以我连曹孟德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
模模糊糊听到另一个声音,我压下最初的恐慌,静下心来,这才听出来是华云铮的声音。
“云铮。”
有个影子俯身过来,在我耳边低声道:“我在。”
我空空地伸着手,还是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只有耳边的一丝余音。
华云铮顿了顿,说:“他也在。”
我心里一沉。
“放心,我答应过你的,我就一定会做到,他也什么都没问过我。”
我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头顶,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他其实应该都知道了,所以才什么都不必过问。
云铮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只是榻前明显感觉有很大的不一样。
我动了动唇,干涸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
很久,耳边才有一个声音说:“你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瞒我的?”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已经输了。
我什么也感觉不到,但我知道,他此刻一定握着我的手,温柔而怜惜。
“你还会陪我去看夕景吗?”
“当然。”
“可是我不想了。”我慢慢地说着,“看了一辈子的夕景,却还不曾有幸一睹日初出沧海的壮阔,我想去看日出。”
“好,我听人家说,东山的日出最美,我们就去东山。”
——————
我倚着曹孟德的肩头醒来,耳边有他不稳的气息。
他贴着我的耳朵,声音有些沙哑,“醒了。”
我低声问:“我们到了了吗?”
“快了。”
然后,再没了声响。
我环着曹孟德的脖子,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昏然欲睡。
“岚嬗,我们就快到了,你跟我说说话,不要睡!”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说的话是什么吗?”他贴着我的耳朵,说话有些急切。
“……说的什么?”很多事情,我已经不大想起,不是想不起,而是忘得太快,我的大脑已将近麻木,连一些基本的反应都要花上老半天。
“你说你不止一百两……要我花一百两把你从傅卯时手里买过来,还不带讨价还价的……”
一晃神,不知道又错过了些什么,只听他在滔滔不绝地说着深刻于心的往事,明明是两个人的事,我却记得不如他记得清了。
我早已再无力气去接他的话,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已经费了不少力气,我没再去看枕头下的竹简还剩了多少,但我知道,我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有人说,等死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因为明明知道自己死期将至,却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才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听说人在临死前往往都会有所挣扎,因为有忘不了的人事和放不下念想,而执着地徘徊着。
我不知道自己还在徘徊是为了什么,那二者都不是,又好像都是。
眼睛看不见之后我想了很多,都是有关于怎么把那些痛楚还给那个人,可是除了留在他身边一点一点地等待自己油尽灯枯,我想不出其他的办法。
他没有尝试过一个生命在自己怀里逐渐失去温暖然后冷却的滋味,他也没有尝试过那种刮骨剔肉与骨血分离的痛楚,我想一点一点地还给他,即使没有十倍二十倍那样痛,但也足够他记上半辈子了。
“……岚嬗?”
“……嗯,我在听。”
“我们到了。”
我略提起一点精神,“到了?那我们赶上了吗?”
“会赶上的,现在才刚到寅时,再一个时辰就可以看到日出了。”
“现在有星星吗?”我喃喃问道。
曹孟德似乎换了个姿势将我抱着。
“有,很多呢。有织女星,哪,对面那个应该就是牛/郎星了,一闪一闪的,亮的最卖力。”
我无声地笑笑。
曹孟德低声说,“他一定是做错了事,在求织女原谅呢。”
我微仰着头,眼前黑暗迷蒙,“……他会做错什么事呢?”
曹孟德的唇吻着我的耳垂,“他在赶赴一年一会的约定时,忘了带上那一双儿女了。”
我的脖子微微一僵。
许久,耳边忽然能感觉到一滴灼热,我顿了顿,似乎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像。
“岚嬗,我弄丢我们的孩子,可会原谅我?”
我伸出手,感觉到一只带着茧子的手立即握住了它。
身体恢复感觉了?!
“你可曾后悔过?”
曹孟德顿了顿,哑声道:“不悔……岚嬗,即使要我再选择一次,结果还是一样的。”
我扬了嘴角,“谢谢你没有骗我,如果……要我再选择一次,我一定不要遇见你……我要躲得远远的,远远的……”
麻痹了的身体像是忽然苏醒一般,身体里好像有千万把利刃势如破竹。
我抑制不住,颤抖了一下。
曹孟德立刻将我抱紧,“岚嬗!”
“……疼……”我本能地蜷曲起来,手指狠狠地掐进他手背的肉里。
“没事的……没事的,很快就过去了……”曹孟德双臂抱得更紧了,我都能听到我们的骨头碰挤在一起的声音。
这场绞痛来得突然,去的也快,等我平静下来的时候,嘴巴里满是铁锈的味道。
干燥微凉的指腹细致地摩挲过我唇边残留的温热,耳边有梦呓一般的低语,“再等等……再等等……”
“……天快亮了没有?”
“快了,很快就亮了。”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感觉到冷,反射性地缩了一下,曹孟德的手就收紧了几分。
模糊的弥留之际,眼前的黑雾似乎浅了一些,只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我听见了草丛里的虫鸣,还有黑暗低垂的夜空……根本没有什么星星,也没有要破晓的迹象。
一阵微风吹来,我闻到一股微凉的青草香,眼前迷蒙了一下,忽然看清垂落在眼前的华发。
我的不知为何心抖了一下,比之前更尖锐的疼痛从心上爆发,胸腔里翻涌着巨浪般的腥甜,我紧紧地咬着牙闷哼一声,一只手已经掰开了我的下颚。
“岚嬗,来,把它吞下去,就不会这么痛了……岚嬗……”
等这一拨痛过去之后,身上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去了一样。
曹孟德紧扣着我的手,贴着我的耳畔轻声说:“我知道你要惩罚我,你放心,你的痛,我一直都在承受着……你可以不用这么辛苦……好好地闭上眼睛睡一觉,等天亮我就叫你……”
“……我怕你……叫不醒我……”
“我一定叫醒你,一定会叫醒你的……我不想看你这么辛苦,好好睡吧。”
有冰凉的水珠落在脸上,我眼睛微微一颤,没再睁开,而是慢慢地随着身体深处游弋而来的一种放松和安宁低垂下来。
“……一定要叫醒我……一定……”
——————
一阵夜风吹过,从中飞出无数点荧光,绕着紧紧相偎的两个身影,随后像是乘风而去一般陆续离去。
曹孟德纹丝不动的身体有了丝颤抖,搂紧怀里逐渐失却的温度,低下头来将额头贴在陈岚嬗消瘦而苍白的脸颊上,良久,轻声低喃着:“她一个人不喜欢太黑的地方,你们要多带着她点……不要让她一人孤孤单单,路上记得让她走慢些……我很快……很快就来……”
东山磅礴的云海里透出第一缕微光时,曹孟德依旧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坐着,怀抱里空无一物,像是一个人在这里做了场梦,梦醒了,梦里的人也就不见了。
梦么……他僵硬地摊开手心,一枚细小的铜环躺在手心里随着初升的日始熠熠生辉。
☆、【后记折】白首,不相离
【后记折】
建安元年十一月,许都。
众人一直不解那份奏报上面到底写了什么,让一个喜怒不常言于表的人能瞬间做出那样多莫测的变化。
接到宛城最新奏报,曹孟德脸上先是震惊,继而惊喜非常,而后又有些失神,最后又似悲喜交加。如此复杂的感情在同一个人脸上体现,且还是个心思不易琢磨的人脸上体现,着实让人更加难以琢磨了。
此时的曹孟德当然无瑕顾及其他人形象各异的眼神,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奏报上的四个字:陈氏有孕。
这个孩子来得突然,又是在这等形势之下,可依旧阻挡不了他的欣喜若狂。
整整一天,他在书房里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脸上还是丰富的表情转换。
然而,这种欣喜维持不过一天,因为华云铮一句话而华为幻影。
华云铮冷眼看着他的欢喜,他只当那是嫉妒,却不想人家根本就没有心情嫉妒,他说:“你知道她的体质与常人不同吧。”
曹孟德一直不自觉扬起的嘴角有些僵硬,华云铮话里带着话,比直接泼他冷水更有效地让他冷静了下来,“有什么不妥么?”
“若我说,孩子与她不可兼得,你还会觉得妥吗?”
曹孟德的脸瞬间冷然,“你说清楚点!”
华云铮冷哂,“现在知道急了?当初我提醒你的时候,你还有把我的话听进一个字么?她的体质根本不能承受另一个生命的存在,那无疑是在要她的命。现在,你可听清楚了?”
他愣怔了许久,才无意识地问了句:“连你也没有办法么?”
“我没有,可是你有。”
“我?”
华云铮说:“舍大取小还是舍小取大,你终归是要想出办法来抉择的,她不能等太久。”
建安二年一月,许都。
手中的奏报似要被揉作齑粉一般,曹孟德眼中翻涌着暴风雨前的黑浪,咬着牙一字一字吐出,“莫惊水,你究竟想干什么!”
华云铮不由地皱了眉,“你的人没有给岚嬗用药?”看看曹孟德暗沉的脸,顿时明白过来,手上一掐,“已经过了最佳时期,现在要是硬来的话,她要吃不少苦头的。”
曹孟德冷厉的瞳孔在收紧:“我只要她活着!”
建安二年三月二十一日,宛城曹军营帐。
眼前是来往不绝的人在进进出出,而他坐在光影交错的角落里像是对外界失去的感应一样,眼神空落落地望着前面却没有集中点。紫金战甲上还有血迹斑斑,似是他的,又不是他的。
手还在抖,从抱着她回来开始就一直这样,他第一次没有否认自己对死亡的恐惧,即使当初遭人暗算时当胸被一把长枪刺穿也不过呕过一口血就罢了,死是什么滋味早就想不起来。
直到这一刻。
小韦骂得对,他早干嘛去了呢,哪怕是早一点点,她或许就不会这样了。
不用别人恨,他自己早就将自己恨透了。
眼前有疲惫的脚步声,他眼睛里的焦距一点一点地汇聚起来,看到华云铮身上和脸上沾染的血迹,一颗心麻麻的,声音干涸而艰难地从喉咙里跳出:“……她死了?”
如果说在这前一刻华云铮还瞧不起眼前这个人,那么这一刻,他是有些同情他的。
华云铮掩上有难掩的疲惫和一丝凝重,对那个迫切地等待回答的人摇了摇头,不等那个人松懈,又道:“不过又和死有什么区别呢。”
他很快就明白‘和死没有区别’是什么。
那个一直沉睡着的,是陈岚嬗,又不是陈岚嬗了。
建安五年八月,官渡。
她说过会在宛城里等着他三媒六聘前去迎娶,所以她此刻正着着天下最华美的礼服,躺在从冰雪极地挖掘出来的一块寒冰雕就的棺椁里,容颜依旧。
若不是两鬓逐渐明显生华,他已经快不记得自己等了多久。
所以他在祭坛上看到眉目清晰的陈岚嬗站在自己面前时,感觉自己好像过了一生那样久。
可是,醒来的陈岚嬗同样也让他感到害怕。
她的恨意,忽然让他感到恐惧。他不怕她恨他,只怕她再也不会爱他了。
她对袁绍的恨,让他看到将来她知晓真相后的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永远将她好好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建安十二年八月十五日,邺城。
曹孟德于铜雀台大肆宴请四海宾客,令众人一观铜雀台之宏伟,席间觥筹交错,谈笑不断。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小小的女婢自何处奔来,神色慌张,被孟绥拦了个正着。待孟绥听了那小女婢的话,向来不尚变色的孟绥难得也变了回脸,挥手让小女婢回避,转身向言笑正欢的曹孟德低语几句,不等席间宾客看清曹孟德脸上的变化,已不见了他的踪影。
建安十二年八月二十一日,邺城。
得知陈岚嬗醒过来,孟绥看到连日不休不眠的曹孟德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样支撑,整个人如一座大山颓然倒下。
跟随在曹孟德身边多年,孟绥算是最了解自己主子心思的人,世人只道他以笑饰百面的笑面虎,却不知道他的喜怒哀乐只为一个人而存在的。
自古有道女子多情,殊不知男子比女子更长情。
本来那女子醒来,孟绥以为主子松一口气的同时会迫不及待地去见她,只是猜了个开头,结果是曹孟德要来更多的公文和奏报,又看了个通宵。
此后几天都是如此,只等华神医那边传来一点有关于她的消息之后,其他便不再提。
建安十二年九月初三,邺城。
当华云铮说到“她会一点一点地失去所有感官,直到最后,之前所感受不到的那些痛就会同时涌现,其痛苦程度不亚于万箭穿心。”时,曹孟德一坐又是一个下午。
如果不是那天她在铜雀台上随口问了一句那里的夕景如何,他还会继续自欺欺人下去。可是当他看到陈岚嬗的脸在金色的余晖之中蒙上一层迷幻的色彩,他怕自己再也抓不住她了。
从华云铮那里依旧问不出什么话来,但越是问不出来,他知道其中的问题就越大。
而后,他在她枕头下看到了一捆拆散之后又捆在一起的竹简。鬼使神差地微抖着手数了一遍,十二根。
他问华云铮,“那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她……少受点苦?”
华云铮不语。
建安十二年九月初五。
她开始出现长时间的昏睡,昏昏沉沉睡了三天之后,醒来开口喊的第一个名字竟然是华云铮,他的手僵硬地顿在空气里。直到华云铮给她把完脉,对他轻摇了下头,再也控制不住跌坐在榻前。
清醒的时候,她说看了一辈子的夕景不想看了,想去看看日出。曹孟德随即动身去东山,这也是华云铮唯一一次没有阻拦,临走前想了想,还是给了他一只小瓷瓶,“它虽能解除痛楚,但维持不了生命。”
曹孟德了然,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难得地同他道了声谢。
华云铮看着渐行渐远的车子,低声喃喃:“你选择这样的方式报复他,如今要功成身退了,你可高兴……”
试想,有哪一个男人愿意亲手断送自己挚爱的命,而偏偏,就是这样爱到了极致。她说过想要把自己受过的痛,十倍二十倍地还他,而这样的结果,或许就是她想要的。
身畔的小童没听清楚,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师父,您方才说什么?”
小童看到青衣长衫犹如仙人一般的师父望着那车子消失的方向,低声道:“师父在为一个人高兴。”
他不明白,既然是高兴,那师父为什么要哭呢?
陈岚嬗时而昏睡时而清醒不过半刻。
车子停在山脚下的时候正是黄昏,他把她抱下来,一步步地沿着青石铺就的天阶上山。
去东山顶的路很长,他一步一步,走得仔细所以很慢,有一种不愿走到头的感觉。
孟绥在前面举灯,九月一有秋高气爽之意,而曹孟德额头上却布满了汗珠,但依旧不减脚下的速度。
这速度很奇怪,想越慢越好,又怕太慢了赶不及什么,快了又失去什么,实在是进退两难。
不过什么也不能说,只能沉默地跟上山顶。
令孟绥感到惊讶的是,这东山顶上的景致与山下大有不同,山下明显是已呈入秋之势,而山上依旧芳草肥美。
曹孟德把陈岚嬗放下来的时候,孟绥就知道这里没有自己的事了,放了灯就无声退去,夜风习习之中隐约传来女子气若游丝的声音:“……有星星吗?”
那人回答:“有,很多呢……”
孟绥抬头看了看云层压得很低的漆黑夜空,无声地叹息一声,加快脚步离开。
建安十二年四月,洛阳。
人间四月芳菲尽,那一树的灼灼桃花仿佛还盛开在昨日,几天只余一地的残红。
去年十二月赤壁一役失利之后,他似乎已经有心成为一个闲散人了。
刘备因那一战而名声大震,随后其势如破竹,汉室天下已成三足鼎力局势。
华云铮在袅袅白烟之中嗅到一阵熟悉而又陌生的茶香,不由地轻笑道:“人家都说你怕死,才不愿我为你开颅去风,而你却是死守那点记忆不放。人都不在了,记忆留着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曹孟德的视线还在黑白交错的棋盘上,手中一子落下,声音不紧不慢:“若也这一点记忆都不曾有,那孤不就注定要抱憾终身了。”
两人皆是沉默了一阵。
心乱棋更乱,曹孟德将手中的黑子掷回棋篓,舀了碗茶香正浓的君山银针,递给华云铮,“不过半年,感觉却像是走完了一生,孤是真的老了。”
华云铮抿了口茶,道:“少想些事情对你的头痛风比灵丹妙药还要好上百倍,这都是老话了。一个医者再有心,若是碰到一个不听话的病人,能妙手回春也是徒然。”
曹孟德笑了:“放心,这是最后一次请你来了,今后你想去哪里,又在哪里,都不会有人去打扰你。”
华云铮不置可否。
“孤知道,你如今已是名满天下的神医,无论走到哪里都回不到以前那清闲的日子,这一点孤也是有责任的。”曹孟德抿了口茶,入口微苦,,不由地停了一停,又道:“你可还想回到以前那样不受任何限制地救治病人?”
华云铮抬起头,“你说的对,我现在已经是身不由己,又何来想与不想只说。”
曹孟德知道他话中影射的意思,只淡淡地置之一笑,“你只需回答孤,想或不想,孤自然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若想,那今后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什么神医华佗了;若是不想,也许在不久的将来,除了名,你还有一生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你同孤说过二者不可兼得之选,今日也该由你来做一做选择了。”
华云铮低头饮尽手中茶,微苦之后是清香的甘甜。这味道,好像回到了当初那个人还在的时候,当庭煮茶,赏景聊天,心中不由地升起一丝了然,“这是你,要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吧。如此,华某就却之不恭了。”
建安十三年四月十七,因开颅治病一说,而被视为谋刺的华神医被曹操囚于洛阳地牢。
同年六月,华神医病逝于地牢之中。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
再一次登上东山之顶,一路上歇了几趟,孟绥知道他的脾气也不敢去搀扶,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如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驰骋沙场,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枭雄,而是个浑身是病的垂暮老人。
从那次之后,这个地方他便再也没有来过。
事隔多年孟绥依然记得当初他一个人下山来的模样,那是他用词形容不出来的曹孟德,像是刚刚经历了剥离生命灵魂一样,连一直以冷面著称的他看着都觉得难受,而曹孟德却只是对他摇了摇手,拒绝了他的搀扶,慢慢地坐回车里。
来时一双人,归时人已去。
远远地,似乎看到那个地方长了棵树,孟绥记得这周围虽然芳草肥美但并没有树。
曹孟德显然也已经注意到了,一时忘了刚爬上山来的喘息,一步一步走过去,明明走得不快,但孟绥觉得他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去了一般。
刚想跟上去,脚下方迈出一步,又慢慢地收了回去,静静是侍立在一旁。
快到那树旁时,曹孟德脚下还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站住时,已不再靠近,只是痴痴看望着那一树葱郁随风沙沙作响的摸样。
那是记忆中和她有关的菩提树,也是她教他识得的。
“我知道,你终究是舍不得这里的,你还是回来了,是不是?”
空寂的山顶无人回答,只有一树在风中沙沙作响的枝叶。
尘封已久的往事纷至沓来,西匿的斜阳之中垂暮者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回应他的依旧是头顶上招摇的一树枝叶。
他倚着菩提而坐,手上摩挲着一对早已磨得光亮铜环,目光追随着逐渐被云海吞噬的余晖。
“原以为你走后便是一生,直到现在,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日。这几年,一个个地都陆陆续续地走了,到头来还是只剩下我一个……”
他轻轻地把头倚靠在菩提上,“前尘往事,爱恨成空……你们都走了,我也该走了……”
落日沉入云海,收起最后一丝金辉,孟绥回头看了看那个依旧维持着原来姿势倚在树下的孤寂身影,一生戎马的乱世英雄,此时,真的是老了。
【泡泡注】:历史上是建安十八年才有的铜雀台,但为了剧情需要提前了六年……囧……热爱历史的筒子们,发挥乃们博大的心胸包容吧~~~
【全文完】
☆、【NG折】
【NG折】那些被NG的片段
【华裳,相思局】
推开窗,冷风卷起万屡青丝随白雪飞扬。
我有多久没有看见外面世界的样子了?
窗外纷纷扬扬的雪,洁如鹅毛,积雪覆了整座城原来的面目,纯洁得令人不敢直视。
……
我张开双臂,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他的声音极力压抑着颤抖和恐惧,“你在干什么?!”
指间有轻柔的雪花拂过,温柔而微凉,即使抓住了,摊开手心也只剩一点微湿的水渍。我慢慢地转回身,他已一步步临近,见我转过身,却又怕我突然因为他的无声靠近会冲动行事而生生止步。
我凝望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觉得从未如此庆幸过。
这是个爱我的男人,很爱很爱我。
可我也从未如此绝望过。
他是这般爱我,而这份爱却是远远超乎我所能承受的。他步步紧逼,我寸寸后退,直到无路可退,直到绝望之巅。
脚下轻晃,曹孟德隐没在锦袍中紧握着双手几乎要吼着扑上来,而我只是轻微地晃了晃枯叶一般的身体,从未像此刻这么留恋地望着他那张铭记了我一生的脸。
他红了眼睛站在原地,缓缓地伸出双臂,哄孩子一般又似是哀求道:“下来!”
轻轻抬头任雪花拂过脸颊。
我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有清冽的甘松,真留恋这味道啊……
我望着他轻轻微笑,“孟德,我想变成雪。”洁白无瑕的雪,随风飘落在天地间的雪,流连之间却握不住的雪。
他亦笑,却更像是哭,“好,你下来,我们一起出去看雪……不撑伞,雪很大,走一会儿就变会成雪人了。”
我摇头,“我想回去,变成雪我就能回去了。”
“你……想回哪儿去?”他颤抖着,“你忘了你答应要嫁给我?我在这里,你想去哪里?”
脚下开始僵硬,我腿上的感知已经开始迟钝。
即使站在这绝望之巅,心里还是会痛,跟着他是一言一行而痛。只是这痛,很快就能结束了吧……跳下去就不痛了,一定不会再痛了。
意识迟钝的身体一点一点后仰,我想最后我应该留给他我最幸福的一面,所以我一直微笑着,脸上有水滑落,甜涩的。
我说:“对不起,这一次……是我失约了……”声音还在唇畔便已被风扯散,三丈华裳飞扬着翩徙而落,像极了一只折翼的蝴蝶,华丽而哀伤地陨落在雪白而苍凉的天地间。
“陈岚嬗——!”
我闭着眼睛安静地等待这场结局落幕,凛冽的寒风呼啸过耳,亦将那最后一句颤不成音的嘶吼吹散在灰霾的苍穹。
左手手腕蓦然一紧!
我讶然地睁开眼睛,却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