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洛阳。”袁绍仰首饮尽一杯。
“所以你今日,是来道别的?”我忙给他再添,却想不到一只掌心微烫的大手覆上来,“不,岚嬗,我是来带你走的。”
“啪!”
可惜了一坛雪无意,刚刚开封便如数倾在案几上。
晶莹的琼浆蜿蜒下来,浸/湿/软榻,酒香满室,却无人顾及。
我定一定神,不动声色地挣开手去拯救他被雪无意浸/湿了的衣袖。
袁绍垂了眼睛,声音似有若无地喃喃道:“我母亲病危,我必须回去……今日一别自是不知来日相见是何时,所以我……想带你回去见我母亲……”
我无声地笑笑,“袁绍,你这是在向我求亲?”
袁绍蓦然抬起眼睛,神色一震,想不到我会如此直白,脸上浮起更浓的红晕,眼神从讶然渐渐坚定,最后点一点头,“是!”
我拿着绢帛将他的衣袖拭净,慢慢地收拾着案上的残局,声音竟然淡然自若,“为何?”
这是我么?这是我么?呀呀呀!一个人跟我求婚耶!求婚啊!我怎么能够这么淡定?!
袁绍握着自己的衣袖,嗓音低哑:“此外,我想不出别的方法……岚嬗,我忘不了你,从第一次见到你的眼睛开始,我就忘不了。”
一点一点地擦着案上醇香的雪无意,入鼻清香依旧,却感觉嘴巴里有点苦涩,再一抿唇,苦涩更甚。
我真想不明白,别人视若猛虎的眼睛在他看来怎么会是难忘?可怕的难忘?
“也许这么说你会觉得荒谬,以前连的自己都不信……”他自嘲地笑笑,“万人之中偏偏看到的是你,我不信一见倾心,却挨不过再见倾情。岚嬗,我不信佛,佛说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错。我说出来,是做错了么?”
我笑着摇头,好小子,连佛经都运用到了。可我能许你什么?我连人都不属于这里,我都不知道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更不知道我的将来是怎样的,我怎么去轻易因为一个感动而许诺?
佛不是也说,既不回头,何必不忘。既然无缘,何必誓言?
我选择的是一条明知他人将来却不知自己命数的路。而这条路选择的是和曹孟德同道,他日定与你陌路。今日种种,似水无痕。明夕何夕,君已陌路。你不知,我却不能不懂。
“袁绍,情不知所起可说可不说并不是错。我很感激你同我说这些,可是我才十一岁,不能许你任何承诺……”
“那我等,等你可以许诺的那一天。”他抬起眼睛,眼眶微肿,眼睛里此刻却波澜无痕。
我摇头,“你听我说完,人的感情是不能靠承诺去维持的,你想带我走想必你早就清楚这一点,可是你也应该知道,我不会跟你走。原因很清楚,我只是一个从市井买回来的小丫头,且不说你母亲会不会愿意,你的身份,你的地位以及你的族人都不会允许你喜欢一个来历不明的市井小民……”
他急得打断我:“那我们就走……料理完我母亲的后事我们就……”
我笑了:“这就是你的方法?”
袁绍愣住,“什么?”
“我原来还以为逆流之中只有两种人,一种逆流直上,即使头破血流也无怨无悔;一种顺流而下,即使粉身碎骨却也值得佩服二字;而现在,你竟然创造了第三种人。逆流之中,你只想到只是中途退缩躲藏么?”我重新摆好酒杯,恢复案几上的整洁,慢慢说道。我这么说当然只是一派推脱的说辞,只是比别的说辞更委婉也更狠厉一点。
刺激人的自尊心一般有两种结果,一个是崩溃,一个是激愤,而袁绍,你会是哪一种?
他听完却只是沉默。
见不到他崩溃,我觉得安心一点,还好他没那么脆弱。于是干脆起身去看看曹阿瞒是不是掉茅坑里了。
“岚嬗!”身后的声音颓然升高。
我顿住身形,却不转身,等他的下文。
“你会看到所有人不敢反对我的那一天,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希望你等着!”
哈!这就是传说中的变现许诺么?不错,该学学,回去记个笔记留给我的下一个男主!
晨光折进窗子洒落一地,我眯了眼睛看去,悠然道:“那我就等着。”你的成功,你的失败,一笔一划,都是注定了的。而我一直在等着,冷眼旁观也好,积极参与也罢,我只是用那些注定了的事来交换一个自由而已。
袁绍第二天离开谯县,那日偷了雪无意饯行过后阿瞒也没再去送别。
我在翻看一册闲书识字,曹爷在窗前站了许久,终于望够了那刺眼的锋芒,转身凝望一处,道:“一百两,从今天起扣你半个月月钱。”
“为什么?”我从满眼乏味的竹简里抬起头,“我又没做错事,你也忒不讲理了吧,说扣就扣!”
曹爷扣着食指挠挠下巴,“做错事的确没有……可是我输钱了!”
白他一个眼球,“你输钱就扣我工资?”
“和你有关,不扣你的扣谁?”说的理所当然。
我:“……”
“我和袁绍打了个赌,”他瞥了我一眼,说,“他赌你不会走,我赌的是会……”
嗷!喵了个咪的!我要是把这卷竹简丢过去,砸不死他也可以让他头破血流吧?!是吧?!
曹爷背着手往这边踱了两步,朝着我铁青的脸色笑道:“想不到你那一席话说的比戏里唱的还好……你看哪册书来着?”
我怒极反笑,啪地把竹简往案上一扣,“您还别说,我现在真有点后悔没有跟袁绍走去做袁少奶奶呢!”
阿瞒脸上笑容一滞,没好气地撇撇嘴,“哼,现在后悔?当初你还知道自己不配,现在倒说后悔?”
我没力气理会他这吃饱了撑着的纯属自娱自乐的挑衅,罢罢手道:“算了算了,跟你这种人是讲不明白的!”
谁知那厮还来劲了,冷嘲热讽地捏着调调:“哟,跟我当然是讲不明白了,哪有人家小绍子……”
“公子!”帘外来人唤道。
曹大公子顿时像只气鼓鼓的气球被扎了个洞,噗噗噗地泄/了气。那人并不是别人,正是最令他头疼脑热的管家,赐名——刘老头。
听到那声音,就像一种魔咒,刚刚还捏腔学调的人顿时严肃得不像人,“什么事?”
“老爷来信说,在路上遇到暴雨,延迟三日回来。”说话不疾不徐,铿锵有力,还朗朗有节奏。听起来没啥,但就是某人的魔音。而今天那魔音竟然第一次带来了福音!
某曹顿时喜上眉梢,但又不忘形,“既然遇到暴雨,老爷的安全是最重要的,你加派些人手,让他们不必急着赶路,确保老爷的安危。”
刘管家道了声是就去了。
而我也正冒着一身冷汗,听到那声音我还以为是来追究雪无意去向呢,还好只带来的只是曹阿瞒一个人的魔音……
这个仲夏的第二件事,就是曹爸要回来了,一推再推的行程终于落定了,而我们的曹大公子却愈加闷闷不乐。
一匹疯惯了的野马突然间被拴住都会觉得像撞墙,何况是一个人。所以听到那个延迟的日期,曹爷就像重新打了管鸡血,活脱脱地开始奔忙起来。
……
袁绍的离去就像一颗投入池子里的碎石,波澜过后慢慢重归平静。时间没有因为少了谁而停止不动,而依旧流水一般潺潺流过这个年代的隙缝。
而我是被一个时代遗弃在令一个时代的产物,没人告诉我该怎么做,我能做的只是等待,等自己未知的命数如何流入已知的历史洪荒中。
☆、【008折】时光,来复去
【008折】时光,来复去
时光来复去,冬去春又来。
遥望碧空几缕薄云随风浅淡了影子,蓦然想起那些握不住时光而兴叹的词。什么白云苍狗,什么白驹过隙,什么时光荏苒岁月无痕。
七年的光阴正像一支疾驰而逝的箭,呼啸而来,无息而去。如果不是这个身体在生长,如果不是眼前的那道影子愈加宽厚挺/拔,我会觉得我是一不小心睡了个过头的回笼觉,醒来我还是我,他们却不是他们。
镂空的卧麒麟熏香炉里燃着日前刚从蜀地送来的甘松,内室里白烟如缕,气息清冽,入鼻微苦,等那苦劲过后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凉之感,让人不觉得清醒,正适合在初春之际点燃。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曹大爷竟然选了这种气味特异的甘松作为自己的熏香,只要在他看得见你的范围内,必然闻得到这种香,嚣张而无声地告知你,你已经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了,老实点!
人嚣张也就无语了,连气息都如此霸道,还是袁绍那种温润而清幽的沉香好些……
眼前黑子落下,久不见白子行动,对面的人不耐烦了。
“一百两,你想什么呢?快走啊!”
无声叹息,拈了白子落下。
黑子紧随其后,配着嘲弄的嗓音,“都这么久了,棋艺怎么还是烂得跟破草鞋一样?”
我挑眉白了他一眼,“彼此彼此,每次要不是我,你怎么从你老爹的失败里获得一点成就感?”
我的棋艺的确不好,但经过这几年的千锤百炼,不说那成就已是惊天地泣鬼神,至少也可以出师了!倒是这个无赖,一从他爹那里玩输了就立马回来找我重新来过,路数全是他爹的,然后由我破阵,他围观,等参透了再去找他爹赢一把输一把,然后再如此反复。
今天这盘棋从日上三竿到残阳西去,还在激烈厮杀中,都说虎父无犬子,曹爸能生出一个千古留名的儿子,也算他和他老婆有能耐,但是连棋艺也这么刁钻,就差让人白头搔更短,让自己不至于死那么惨……
到了这一步,来人在外面开始传晚膳了。
我指尖拈着一枚白子迟迟不落。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七年时光流水般从指缝间溜去,抓也抓不住,从最初的静观其变到现在的来之则安,一时想不起是时间改变了我,还是我在时间中改变了,只是走到这一步,我似乎已经弄丢了最初的自己与后来的退路。
某曹忽然也不说话了,一手把玩着一枚正待归处的黑子,一手支着下巴静静地看着。
我细细琢磨着走势,演算着自己接下来的退路,头也不抬地问:“你看什么?”
答曰:“你啊。”
逆光看去,华灯初上的光晕里,那张轮廓渐朗的脸柔和得像国画大师笔下刚刚晕染开来的浓墨,温润得一塌糊涂。如果不是已经了解了这个人的内里,套一句台词来说,爱上他,哦他喵就那一秒钟的事。
再过些日子他就满二十了。古代男子的弱冠年纪,却还是像七年前的市井无赖,高阁纨绔。而接下来就是他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这副模样,像是准备好了的样子么?
我嘴角一抽,“我脸上有花?”
那厮微笑摇头,“谁说我在看你脸?”
顺着他的目光看来……piupiupiu——那是老娘最近长得像蒸馒头一样疯狂的小胸!
手中白子一滑,险些落下!
喵了个咪的!老娘前前后后算来也有三十二的大龄了,竟然被一个二十不到的臭小子活生生地……给调戏了!
本想忍忍就算了,跟这种渣渣计较只会让自己折寿,但那丫的不温不火地又添了一句:“最近长势喜人嘛,怎么,你没束胸么?再这样下去的话你男装就穿不了了,要不……”
Pia!!!
棋盘与棋子齐飞,怒火同怒吼共鸣。
老娘掀桌而起,某曹翻身飞遁。
待翻飞的衣角尘埃落定,拍了拍手,微微而笑:“哦哦,这下可以吃饭咯,早就饿扁了!”
深呼吸三下,又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再如数喷出去我扎死他得了我!
每次找我下棋的人是他,无胜负不收场的人是我。于是只要每次临近饭点还没有定局的时候,他就会想尽办法惹毛我,让我掀了棋盘,他再持正当理由欢天喜地地去吃饭,等吃饱喝足了又摆好之前的棋盘来像个手不释卷的乖学生一般在我的房间里坐好,见我回去还一如既往地奉行伸手不打笑脸人原则,风度翩翩谦和有礼地挥挥衣袖邀请,“来来来!一百两,咱继续!”
……
灵帝熹平三年,谯县宗庙内外入眼尽是一色曲裾深衣。
众人垂手侍立,目光皆投聚在祠堂牌位前跪行大礼的华服男子身上。他身着三重衣广袖礼服,身姿挺拔,一行一动犹如湖中优雅的黑天鹅般悠然自若。漆黑的眼睛里少了平日的玩味而多了丝前所未有的稳重反倒让人觉得惊奇。
我瞪大了眼睛,一场千年古人的成年冠礼仪式华丽丽地展现在眼前,活生生的,而那文字或千年之后情景再现又怎能比的上这样一场视觉盛宴?!从这周身的景物到人物背景,大到整个宗庙的排场,微及一花一草一木无不经过精心筹备。看看我们这些围观的曹家仆人就知道了,一身绫罗绸缎,比回家过年还喜庆。
行礼完毕,万众瞩目的主人公同志端正地跪坐在祠堂前,整齐披散的长发被一丝一缕小心翼翼地梳理起来。
抬眼看去,从我这个角度看到的只是一面侧影,唇角微抿,眼神专注的模样再加上这周围调节正好的气氛,让人胸腔里不免泛起一丝潮涌,细细回味一下,竟像是老娘嫁女儿的心情。
给他束发的曹爸眼眶早就红了一圈。
古时候,不论男女都要蓄留长发的,等他们长到一定的年龄,要为他们举行一次“成人礼”的仪式。男行冠礼,就是把头发盘成发髻,谓之“结发”,然后再戴上帽子。
结发完毕,按照之前的排练,我端着一顶金边钨丝帽上前。
这工作本来是轮不到我这等小辈的,谁知道当年参与过曹爸冠礼的刘老头昨晚吃错了什么,于是错过了为曹大公子的冠礼。由此,我就担当了侍奉冠帽的重任。
垂首奉上冠帽,正碰上他在曹爸转身的缝隙抬起眼睛直逼而来的目光。那神情哪里还有优雅与稳重可言?明明就是一个小计成功的小人嘴脸……突然想到刘老头那张蹲茅厕蹲得白里透青的老脸……可怜的老人,现在还不知道中了这小娃子的招了,应该还在为自己贪嘴而错过曹家独苗苗的成年仪式而悔青了肠子吧。
见我皱眉,那厮还甚是得意地扬扬眉毛,嘴角微不可查地抿成一个上弦月的弧度,在曹爸为转回身为他加冠的时候神色恢复如常的庄严。
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贱则无敌,送给他当座右铭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加冠后,又由指定的贵宾前来加冠三次,分别代表了此人今后是个成年人,拥有治人、为国效力、参加祭祀的权利。
冠礼仪式进行到最后一项,宣读祝辞。
那位满面红光的贵宾抖了衣袖,捧了祝辞,正要开口宣读,噤若寒蝉的宗庙里蓦然炸来一声尖细的,“圣旨到!”
所有人先是愣了一下,回神来时,一队宦官模样的人已经行到眼前,人们忙不迭地跪下去。
阿瞒微蹙了眉看向我,我混在人群里轻轻地点了点头。这就是我和他的赌约正式开始的一个起点。
……
曹大公子把玩着手中的棋子,眼睛凝视着当下的局势,眉间微蹙,唯有指尖可以看出他此刻的焦灼和烦躁。
结了发,换了常服,人看起来倒是比以前精神了不少。只是这性子……
扬手一推,棋局顿时乱了。
“不玩了!”曹阿瞒双手一抱,负气一般地扭过身去。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那你就准备直接还钱吧!”
他登时回头白了我一眼,又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微笑:“别忘了咱们的约定里有三章约法。第一,不要强我所难;第二,必要的时候听我的且不能有任何质疑。所以我有权保持沉默!”
阿瞒挑眉:“你不会早就有什么小道消息,然后专门讹诈我的吧?!这样那个赌不算!”
“呵,论小道消息多少,你要是敢认第二,整个谯县还有谁敢认第一?”整理好棋盘上的残局,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看他还要装到什么时候。从遇到我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没信过我,留着我只是觉得被一个小屁孩知道自己的那点心思有点新鲜,别人可以不把那些心思当回事,他当然管不着,可是突然间被人注意了,那就另当别论。俗话说,与其将一颗定时炸/弹扔了倒不如握在自己手里,危险是危险了点,但至少性命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我想,那时要不是有袁绍在,估计他会将我杀之而后快。
后来相处下来,我又毫无所作为,更别说当初那助他得天下的宏伟大志。
那日对弈时,我状似不经意地将棋盘上的局势影射到三日之后他成人礼上将有的人生转折点。刚开始他还不经意,于是露了本性要来一个一百五十两的赌局,反正欺负我没钱没势,抱着赢定了的心态等着将‘一百两’改成‘二百五’来叫。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他欠我五十两,不服气又摆了棋,来个一盘一百两的大手笔。
赌局是真,不服气是假。
我们面对面席地而坐,他的焦灼与烦躁一丝不漏地尽收于眼底。他的心思藏匿很深,常言道,眼睛是骗不了人的,而他的眼睛里,处处都在骗人。如果不是被后人所争议多了,研究他研究多了,谁又能知道这些?我只不过是借用人类辛勤的劳动成果而已,他在一千多年前的现在是不透明的,可是在千年之后,他又怎么会知道他藏匿的那些心思早就为世人所皆知。
看他犹疑不决的苦恼样,又觉得对这么一个小孩卖关子实在有失仁德,于是不由地母性泛滥,声音放温和:“曹孟德,其实你可以试着信任我的。”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换成我处在他那个位置,他站在我这里,我对他一无所知而他却对了了若指掌,我未必会做到他这样。留着一个定时炸/弹在身边过着胆战心惊的日子,那还不如直接想办法毁了更彻底。而他却选择留着我,该气魄实属难得。所以我懂得那些强制压抑这的焦灼与烦躁,只是不愿看到他继续在我面前戴着面具伪装下去。
我握住那双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开的手,觉得他僵了一下,那面虚假的伪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讶然。
“曹孟德,我们不过是在各取所需罢了。我要的是一个乱世中的安身之所,你要的是一个睥睨天下的君王之威。而你刚好能给我想要的,我也能助你得到你想要的,仅此而已。”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说道,“如果我们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那我们这个约定还怎么进行下去?”
曹阿瞒漆黑的眼睛里隐隐闪过一丝我来不及捕捉的神情,垂眸凝思半晌,反握住我的手,再抬起脸时,唇边依旧挂着那个不可一世的笑:“我要什么,我就一定会得到什么,有你无你,结果都是一样的,而你怎么知道我会给你一个安身之所?你只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丫头大了自然是留不住的,你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在别人手中,又凭什么说你有能力助我君临天下?”
我轻轻摇头,道:“我的命运自然不在我手中,但也一定不在别人手中。当初与你定下那个约定也不过是以身试险,扭转自己本来未知的命盘,结果我还不是成功了?我虽掌握不了自己将来的命运,但我至少知道它在将来的样子。”见他笑意凝结,我又无奈地微微一笑,“别像看怪物一样看我,不管你信还是不信,人是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的,但没说改变不了……呃,这么说吧,有些事情其实都是注定了的,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但是如果有人知道的话,那就不一样了……你,懂了没?”
看到他像小怪兽横空出世的惊愕模样,我慢慢地把原先想好的一些话转的更委婉一些,本来还想说我知道他将来会这样那样的,照目前看来,我还是有点高估了他的承受力,只能慢慢地一步一步来。
曹阿瞒松开我的手,蓦地站起身来,神色一凛,冷声道:“你……莫非你不是人?!”
呃……唉……
我亦站起来,在他面前转了个圈,道:“如假包换,我是活生生的人。只不过,我是个看过别人命数却不知自己命数的可怜人。”
☆、【009折】遥望,半城柳
【009折】遥望,半城柳
曹阿瞒悠悠地扯起一边唇角,漆黑的眼瞳带着凉凉的笑意:“可怜人?!”
在他面前站定,我只能仰着头才可以正视他的眼睛,这张脸早已褪去了七年前的的稚气,轮廓正愈发成熟分明。二十岁的成年男子,处在男孩与男人的分界线上,心思缜密,性情多疑本来就是这个敏/感阶段的特点,何况他又不是一般人,他可是将来要雄霸一方的霸主啊。
我柔和了语声,显得诚意无比说道:“孟德,我说过,你可以试着信任我。难道这几年相处下来我还不能让你觉得我是个你可以信任的人?我是手无缚鸡之力,可勇猛如枭雄项羽,最后不还是在一介平民刘邦手中失了天下?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一个人再英勇无比,他也是人,是人总会有极限,等到英勇的极限到了,只怕还没登上那顶峰命已休矣。我有句特别喜欢的话,叫谁笑到最后谁才是真正的胜利者。而要笑到最后不一定要有多英勇善战,”顿了一顿,学着黑帮老大帅帅地敲敲脑壳,“关键时候还是要靠这儿!”
唔,感觉有点像是在跟一个小朋友推销糖果……
虽然还是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让他相信我有那能力,但我也不是在欺骗人家啊,他的成与败也是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的呢,至于我现在这么吹嘘会不会有什么影响,过程怎样,结果不都还是一样的么?既然我没有办法回去,那还不如物尽其用让我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过完一生。
曹阿瞒直直地看进我眼睛里,像是要透过这双坦然无畏的眼睛看到心里去,僵持了半晌,他蓦地嘴角一弯,嗤笑道:“有道理!可是,你怎么敢跟我做交易?连小绍子都不敢像你这般。”
我亦莞尔,“因为,我又不是第一天才认识你的啊!”
他的笑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我这才猛然想到,论相识,袁绍可是他从小玩到大的,我才认识他多久?可事实是我的确比袁绍了解他,可是我能跟他说早在我们相遇之前我就在后人留下的史书上认识了他么?
当然不能!
所以,刚刚那一瞬的猜忌,他不发问,我便也当成没看见。
“那……我们这样算不算是正式开始了?”见他现在心情似乎也不错,我弱弱地问。
果然,那厮的招牌动作就出来了,眉毛一挑,嘴角上扬,像个洞晓万事的世外高人悠悠地点了点头。
“那,要不要我再重申一遍那三章约法?”
得到一个不屑的白眼球后,那白眼球的主人倒是挺自觉地朗诵起来:“第一,不要强你所难;第二,必要的时候听你的且不能有任何质疑。第三……你还没想到。”
嗯,记性真不差!
可是,为什么要用这么不屑的神情和语气来宣读这么伟大的合作基础呢?
“那现在,是不是轮到我的约法三章呢?”曹阿瞒突然语出惊人。
“啊?!”我当场没把嘴巴收住,哗地就把自己最本能的反应表现出来,“你还有约法三章?”
阿瞒没理会我的反应,悠然地竖/起一根食指,“第一,在不强我所难的前提下,我才会履行你的第一章;第二,在不伤及我切身利益的前提下,我才会履行你的第二章;第三,等你的第三章想出来了,我的第三章也就出来了。”
啧啧啧,真是一点便宜也占不得的……狐狸啊!狡猾啊!所以那些无论是跟他合作还是敌对的人,最后结果都没好果子吃就是血淋淋的教训啊,与狐谋皮大抵如此。
我勉力笑笑:“那我就先去收拾行李了?”
“你要……”
“一个月之后你就要离开谯县去洛阳了,早些打点总是好的!”想想他之前那句‘丫头大了自然是留不住的’,有点患得患失的意味,我又转身就差没拍胸脯保证道:“我不是个留不住的人,除非有人不想再留我了。”
说完,挥一挥一片衣袖,收拾家当去!
喔喵喵的~洛阳,准备大干一场吧~~
……
……
七月洛阳雨纷飞,半城柳色青如许。
小韦在帘外不止一次惊叹道:“公子,这王都就是王都,连这雨都下的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我们的曹公子此时正舒舒服服地倚着厚厚的锦缎上,一件松散白衫蔽体,闭目假寐,双手垫在脑后,翘着一只腿随着马车晃啊晃,听到小韦的话也不再笑说他没见过世面,怎么一到洛阳连平日的半点冷静也寻不着了,只是闲闲地弯了弯嘴角,继续假寐。
我往边上靠了靠,挑起窗帘。一张锦帘相隔仿佛是两个世界,帘外车马萧萧,烟雨蒙蒙,熙熙攘攘的集市并没有因为一场雨而显得冷清寂寥,来往的行人撑着纸伞依旧络绎不绝。看惯了那些刻意用镜头制造出来的繁华背景,这倒的确令人耳目一新,也难怪一贯沉稳早熟的小韦会惊奇得像个小孩。
我正倚着车窗看外面缓缓经过的一些摊子,卖的小玩意还真不少,随便一个在将来大概能混个国宝级的文物吧……
“你该也不会没见过世面吧?”慵懒的声音合着哈欠在身后响起,“亏我还带你去过那么多地方……”
我头也懒得回,没好气回说道:“是挺多的,不是偷鸡就是摸狗,还都是大半夜的,托您的福早就长见识了。”
“那你还看得这么入神?”
哧!不是在假寐么,看我作甚?!
我放下帘子,往车壁上一靠,道:“我这是透过现象在看本质!你觉得这城市真如眼睛所看到的那般繁荣昌盛么?”
“哦?”阿瞒眉毛微扬,眼睛依旧闲散地闭着,“你又有何高见?”
“凡事都要看到它的两面性,有好的一面必然就有坏的一面;有繁华的一面必然的也就有黑暗腐败的一面。”就像先如今的大城市,外表越是光鲜亮丽,内里就越是腐败恶臭。繁荣必定是要有黑暗作为基石,就像强者需要打败弱者作为成功的踏脚石一般。“洛阳城是王都,它现在有多少我们看得到的美好,就有多少我们看不到的丑恶,甚至是更多,而你从今以后就要融进来作为他们的一份子,你觉得你准备好了么?”
曹阿瞒听罢,扯着嘴角无声地笑了声,伸出一只手晃了晃,又把拇指收回去,在悠悠行走的马车里昏昏欲睡,吐一个字收一只手指,“静,观,其,变。”
我正想正襟危坐来场说教打发一下时间,小韦在帘外又叫,“岚姐,岚姐!好多花灯啊!都是在谯县没见过的!你快出来看啊!”
阿瞒撇嘴道:“小韦啊,你好不容易出趟门就只顾着看那些花花绿绿的玩意儿?”
小韦当场就囧了,“那……那看啥啊……”
曹某人登时不怀好意一笑,“你想啊,王都可是在天子脚下,东西自然都是上乘的,而你作为一个男人,你觉得最吸引你的应该是什么?”
我白了他一眼,挑帘出去,正见小韦想得辛苦,看到我又像见到了救星,“岚姐,公子说的是什么?”
我抽了下嘴角,“你要是还想学好,就别听他的!”
这孩子,刚认识的时候还觉得怪机灵的,特别是那初次见面那一副不畏强权的凛然模样,一看就是人中之龙凤。可是这几年,经过那曹大爷的精心摧残,终于把一棵好苗子摧没了……
回想他当初还不知道我其实是个丫头的时候,这傻小子还赤膊上阵非要教我一套健身操,推脱数次无效之后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后来一次无意间被早起的曹大公子碰见了,老娘那难言之隐的身份也便随之被告知,还被威胁一番若是让其他人知道就要丢饭碗之类,因此人前他依旧叫我岚哥,人后(可以自动将曹某人排除正常人类的范围)就叫我岚姐。
可是,人的好奇心就是你越是不想让他知道他想知道的,他就会越想知道。见我那么说,小韦就更好奇了,“为什么要学好就不能知道是什么?”
我憋着一口气指着几个摊位上的漂亮花灯,开始转移注意力,“啊呀,那个好看吧!你看你看……”
曹阿瞒却在这时好死不死地笑喷一句,“不就是女人么,有那么令人难以启齿?”
小韦顿悟。
好了,一颗好苗子彻底被摧毁了。我知道他好色,但也不用把身边的人都变得和他一样了吧?我是挺看好我这小韦老弟的,岚姐岚姐叫的多好,都叫出感情来了。
小韦睁着眼睛开始四处张望,我气得一掌拍在他脑后,“看什么呢,还不看好路,马要跑偏了!”
小韦一脸委屈,看看我,又把脸调回正前方认认真真驱赶马车,低声嘟囔道:“公子又骗人,那些都没岚姐好看!”
我真想纵身跳下马车,珍爱生命,要远离怪咔啊!
曹阿瞒闷笑的声音从帘子里飘出来,“那些你能看见的不是大婶就是嫁不出去的,自然是要比你岚姐稍稍逊色。”
我:“……”
……
我们的马车就这样一路悠悠地进了洛阳城。人家进城都是一路风尘仆仆、舟车劳顿赶来的,而我们却像是出来郊游的,提前了半个月进城,一路晃晃悠悠,哐哐当当,景致看得不多,到是噎了不少气。
最终到达洛阳官邸,早已经有人候在大门口伸长了脖子。
新任郎官曹孟德一身穿着整齐清爽的在其贴身仆人——在下我的挑帘下风姿绰约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身姿挺拔,面带微笑,还少为人见地标准一抱拳:“劳烦诸位为曹某接风了!”
那一举一动还真把在场的诸位唬得像迎接上级来视察的领导一样把他迎进门。
我站在门口望着那扇红漆大门,良久,才默念出他在车上给出的四个字,“静观其变……这就是你初入官场的原意么?
☆、【010折】欢歌,灯如昼
华灯初上,本该是用晚膳的时间,除了我,却没见到另外两个平时吃饭最积极的主角。
我坐下来,叫住正在布菜的一个丫头,“曹大人和小韦队长呢?”
呃……诸位有木有被寒到?有木有?有木有?!咳,有也好,木也罢,习惯就成自然了。曹大人是那厮自诩并被一大班狗腿的同事很狗腿地认同的称号,而小韦作为护卫队长则是另一种变相往他脸上贴金的名号,还甚是慷慨陈词地历数了小韦自小跟着他的一些‘感人往事’,一个情深义重,一个义薄云天,末了还让小韦当场给一班狗腿子耍了一顿长枪,气得我当天又省了顿晚饭。
本来也就随口一问,却见那丫头神情恍惚,顾左右而言他。看到这儿,我自然而然就想到一定是某人又偷偷地带着乖孩子出去‘见世面’了。重重地将手里的碗往桌子上一放,音调拔高了道:“给我捡重点了说!”
“是……是岚先生!”小丫头吓得一哆嗦,出言也把我寒得一哆嗦。不用说,这又是某人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变相杰作。什么护卫,什么师爷参谋都全了,才显得他具有非凡的能力网罗人才。
我一直是以男装出现在光阳底下,除了曹大爷和小韦,其他人都被老娘那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容貌英姿所惑,再加上一身无风也飘飘然的白衫,老娘知道,老娘在祸害人间了。
小韦说他不止一次碰见有小丫头三更半夜偷偷来到我窗下痴痴凝望着窗里的烛火,直到里面熄了火才依依不舍地离去,还有一次一丫头潜伏在窗前良久毫无动静,小韦好奇之下过去瞄了一眼,却发现人早已背过气去,鼻子下面还源源不断地冒着两根红面条,于是在更好奇的情况下小韦把耳朵往墙一贴,才知道我当时在泡脚,被人当成了沐浴。
想不到老娘身无几两肉也能被人这么YY,还是很销/魂的YY,而老娘却只能捧胸长叹造化弄人,弄人啊!早知道当个男人可以这么吃香,当初怎么不直接穿成个男儿郎?!
小丫头被一向以温文儒雅的形象著称的我吓得弱弱说道:“曹大人方才同护卫出去了!”
“出去了?就在刚才?!去哪儿了?”
“……这……”小丫头将小脸埋得更低,“……曹大人……不让奴婢说……”
我闻言将眉梢一挑,还防着我?要防着我的就铁定没好事,没好事那还得了!正要炸毛,转念冷静下来略为沉吟,一改脸上的寒霜,温文尔雅地换了个微笑,温声道:“你可识字?”
小丫头低着头弱弱答曰:“识得,奴婢的祖父曾是书院的先生……”
我微微而笑,“如此甚好,曹大人只是不让你说,没不让你写,你就把他们二人的行踪写出来给我就行了。”末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故又添道:“若姑娘愿意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于是后来传菜上来的人都看到平日布菜的雨前神色恍惚,脚步虚浮地出了偏堂。
此时正是天迟暮,月中天,竟不知一墙之隔外竟是彩灯满街。推开那大门我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做花市灯如昼。
缓步融进那熙熙攘攘的街市,灯影绰绰,人影迢迢,来往手执花灯的都是一双人。有携手相对的,亦有眼神痴缠的,不用脚趾头也都知道这是情人节应有的经典场景。
我无奈地举目四望,除了灯就是人,七夕佳节,举国欢庆,因此连往日的宵禁也在这一天免去,所以人才会如此排山倒海地从四面八方涌来与佳人相会。这么多人,茫茫人海之中要找出自己想找的人简直就是大海里捞针,还不是根定海神针。
特喵喵的!曹大爷他出来胡混也就算了,我得把小韦带回家去,十六七岁的少年应该按时吃饭、温习功课、再洗洗就该睡了,学什么坏!混什么夜生活?!
街道两侧皆是璀璨的花灯,头顶像是结了一张无形的拱形大网,上面缀满了明亮的喜鹊花灯,抬头望去竟像是一座鹊桥。而在这座鹊桥下,人潮涌动中有成双结对的,也有单身赴会的,女子绢帕半遮秀面,男子手中折扇慢摇,一个眼神惹来一颦一笑,情投意合者执了花灯交换,一桩美事便算是成了。
“这位公子,买只花灯吧!”
我正侧身避让一对如花美眷,被一个小摊的老板撞了个正着。
“我……”我可是出来找人的啊!
“七夕佳节易得神仙眷侣,公子您看,这往来的人中手上都是执了花灯寻觅良人的,而公子如此风流倜傥,手中却空空如也岂不误了佳人有约的良机?”小摊老板笑看我空空的两只袖子,堪比两袖清风呼呼地刮进我心里。
“可是我没带钱……”我晃晃两只空空的衣袖,腹诽老娘在最黏人的推销员都面前都能全身而退,何况是你这一个花灯小摊的老板,就凭你那三寸舌头说的话,我就该买个咯手的花灯再去找人?我还没吃饭,没撑着呢。
“无妨!”谁知老板语出惊人,对我存心砸他场子的举止置之一笑而已,转身从摊子下面提出一只与其他花灯不同的小灯举到我面前,“我看公子有眼缘,这一只就不收钱罢!”
“哈啊?”这也行?就因为……有啥眼缘?!
我举着花灯凑近小摊老板——大胡子黑皮肤,小身板大个子,真是奇怪的粗犷法……不过这双眼睛看着倒是有几分……
老板垂下眼睛貌似不经意地转身又翻出一张红纸来,说:“公……公子可以在这里写下生辰八字置于灯上……等,等遇见情投意合的良人便可交换花灯!”
“……哦。”我看看他越来越虚的眼神和慌乱的神情,觉得哪里奇怪又一时觉察不出奇怪在哪里,那眼神看起来真的挺有眼缘的。
老板替我拿着灯,我在红纸上写出生日期,低着头边写边问:“老板,你觉得我们有眼缘,也许在哪里见过也未必?”
小摊老板嘿嘿干笑两声,悠悠地拈来两句佛经,“既是有缘人,何问来从何处来,去往何处去?有道是来处即去处,世人自然都是见过的!”
哼哼!
我弯唇一笑,不动声色地将写好的生辰递给他,看着他将红纸在花灯上贴好了再伸手接过,“那小生就多谢老板了!”
提了灯就要往回走。
“哎,公子您走错了!”那老板急得在身后惊呼,“那是你来时的路啊!”
我站住脚,回头笑道:“来从何处来,去往何处去?来处即去处,老板怎么知道小生接下来该去何处?”
“呃……”
我唇边笑意渐深,高声道:“老板您还是做完自己的生意早点回家才是!”
提了花灯往回走,小小的灯笼歪歪扭扭,圆不圆,椭不椭,就像一个被挤得变了形的西瓜。我抬起来用手拨了一下,看着它摇摇晃晃的笨模样,嗤笑不已,“可真丑!这么丑还拿出来送人啊?”
丑就丑了吧,还非要在这么丑的东西上面作画;作画就作画了吧,还非要画那不具一格的空谷幽兰。
真真浪费了一手好墨迹!
脚步不觉得慢下来,勉强压制下去的心跳又蓦然而不由自主地擂鼓一般从心底响彻耳膜。
脚下慢慢地再也挪不动半分,定定地停在原地。
背景是璀璨的花灯,身畔是熙攘的人潮,耳畔是擂鼓的心跳,而身后,是一道凝视已久的视线。
慢慢地,周围的东西好像都在飞快地远去,犹如一块被飞快调动的时间区域,而我被遗忘在其中,看着周边的斗转星移,唯有我不变。
丑不拉叽的幽兰花灯,哪有人家会卖这么丑的东西还画着那么高雅的画?他必定想到我会猜到什么,可我想功成身退就必须时刻铺好自己的退路,我想退,他便进么?
我不敢转过身,可是我也走不了。
那道久凝的目光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向我述说着它的主人是如何地在一片灯火阑珊处执着地寻着我。那一时间,也许是叫电光火石,也许是叫沧海桑田;我因为退路不敢转身,却也因为那蝴蝶飞不过沧海的悲戚而不舍得迈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