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韦嗯了一声,帮我掖好被子,试了试药温,低声道:“药凉了,我再去煎一碗。”他走的很急,待我能看清他时,至始至终他都没看我一眼。
我恹恹地躺着,神思清醒了才感觉到身心俱疲带来的后劲令人动也不想再动一下。
小韦衣不解带地又照料了我半个月,此外再无他人,整个房间除了自己的呼吸还是自己的呼吸。偶尔小韦送药过来,也只是提醒我药烫了或凉了,喝水别喝得太急,仅此几句不再有他。感觉我这一趟病来的让我和小韦之间生分了不少,隐约又觉得,其实他应该有话要跟我说,却又憋着什么也不说。
我的病如此反反复复半个月也就痊愈了,小韦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今天他送药进来,我发觉哪里不一样了。仔细一看才知道他遮遮掩掩的眼眶,是红的。
我照例就着蜜饯入口,默然地把药喝完,在他接药碗的同时,紧紧握住碗不动,他惯性地抬起脸。我看着他明显用水短暂敷过的微肿眼眶,道:“你这是怎么了?”
他嘴巴紧抿,别过头去。
我勉力撇唇一笑,“小韦,我没有什么兄弟姐妹,可是我一直以来都把你当成是我的弟弟。如果连你也这么对我,那我在这里就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小韦的眼眶又微微红了,眼睛望了别处,轻轻吸了吸鼻子,再回过头来看我时,眼睛里蒙着些许水汽,却一直在撑着。
“我也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姐姐啊,可是岚姐,你若真把我当成弟弟来看,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这几天我一直在等你开口,等你开口问我为什么你病了这么久公子却一次也没来看过你。可是你却什么都不问,公子也什么都不说。那一次你醒来觉得药苦,我不过是在刘叔面前提了一提,第二天厨房的药锅旁边就多了包蜜饯。”
“连小韦这么笨的人也想的到能对岚姐你事无巨细的除了公子,整个洛阳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公子说,女人心不懂不可乱猜。岚姐你想什么,小韦猜不到也不敢乱猜,可是小韦能感觉得到岚姐你也是喜欢公子的……小韦实在想不明白了,事情……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天你刚跑出去,公子不顾老爷在大发雷霆地喊他站住就去追你,你一回来就生了病,公子一回来就变了个人,连我向他通报你生了病,他独自对弈的手也不曾停过,不等我说第二遍他就让我走,还让我不必再将有关你的事向他提及。”
小韦抬手胡乱抹了把眼睛,声音喑哑道:“岚姐,那天你们究竟怎么了?”
我抬手拍拍他的手,强撑着微笑道:“没怎么了,可能是最近事情比较多,脾气大了点就冲人乱发火,你别太有压力……”
小韦蓦地抬起眼睛,瞪着我道:“没怎么?!没怎么那你为什么会生病?公子又为什么会答应丁家的婚约?就为了那件事,公子苦撑着不让人走漏一点风声,甚至和老爷闹翻了脸也不想让你知道,可是为什么就在最后关头,事情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苦苦支撑的笑再也维持不住,觉得哪里有什么东西被钝钝地割开来,握着小韦的手抖得不像话,身子一晃,循着那钝痛摸去,心口空空的,却很疼。
我听见自己飘渺的声音道:“他……答应了……”
现实总比预想要来的难过。
他选择的,本就是顺应着历史的轨迹,我既然能把选择权交给他,就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结果……可是这个预料中的果子,着实太苦,而这苦涩是我来不及预料就得生吞下去的。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甘心的?从我懂得一个人如何拖着一双病腿活下去开始,我已经明白有些东西该放就得放,还是要心甘情愿地放手。
原来,他早就参得很透。情不知所起,是无法一往而深的。
……
曹阿瞒的婚期定在二月春红烂漫时。
我依旧住在原来的厢房里,只是,我们真的成了不可多得的棋友。我开始深居简出,他也很少出现在我面前,偶尔来一两盘棋不过个把时辰就走。这期间,他的棋艺精进很快,我闲来就开始研究棋谱,这才勉强能招架得住。
小韦有一次憋不住说漏了嘴,说:“你们其实不应该这样的。”
我正在在收集这个冬天留在腊梅上的最后一场雪,随口应道:“这样是怎样?”
小韦在零星的梅花枝条底下仰着头空望了半天,讪讪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怪怪的……”末了,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们真的,就这样了?”
我也在想,也许就是这样了。
那天我说完最后一句时,他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忽然说道,“那在我做这个决定前,我要在我们的三章约法里加上第三章。不管我做了何种决定,只要我需要你,你就必须在我面前。”
小韦说的对,这种关系怪怪的。连他一根筋通达四肢的人也察觉到了,作为当事人又岂会太糊涂?只是我们大概都不正常了,都说真心剖白之后如果做不成恋人最后也会做不成朋友,最多只能是最熟悉的陌生人,而我们却成了最沉默和谐的棋友。
若我还是那个双腿患疾的陈岚嬗,一定不会放过一个这么好的题材大书特书一把,以作为安身立命的保障。
只是,他在今时不同往日之际还愿意给我一个安身之所。就凭这一点,我也该做个合格的合作友人。
……
二月二,冬雪消融,春风似锦。
在洛阳满城垂柳青青,白絮曼舞,就连空气里也带着香甜的节气里,城北朱雀街的一座府邸内外铺满了娇/艳的美人红。在温室里养了一个冬天的花第一次吹到大地春风如美人娇柔的面庞一般越发娇艳无比,再映衬着那刚刚挂上的红绸,喜气洋洋又不失典雅而脱俗。
老爷子甚是满意地拈着花白的胡须,里里外外又瞧了一遍才带着刘管家一行人离去。
小韦搬着一盆美人红挪过来,扁着嘴巴愤然道:“那个刘老头,明明什么都没做凭什么抢你的功劳!明明是岚姐你……”
我笑道:“做了半天活,你还不懂么?只有经过自己双手劳获的成果让别人满意了,心里的那份愉悦是无关人等所不体会的。所谓抢功劳,也只不过是面上的一时风光,哪能与我们心中这份满足相比?”
小韦蹙眉想了想,悟道:“唔,原来竟是这样的!”
我笑着挥手让他继续忙去,转身一片茫茫的红,恍惚有种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的茫然。刘管家说未来的新夫人喜欢洛阳花,而这花又不易过冬,需得在烧满炭火的暖房里悉心照料方成,而曹家上下一家老小皆为了曹大公子的婚事忙得不可开交,于是照料一室的美人红重担就很自然地扣在了我头上。
蹲身摆好一盆被在人忙乱中带倒的美人红,娇艳火红的花瓣在眼前晃了一晃,硬生生地在白茫茫的大脑里挤进几个字:为他人作嫁衣裳。
我呆了一呆,不禁觉得好笑,怎么会无缘无故冒出这几个字?既然无缘,便不会交集,何来为他人作嫁衣裳之说?人家大婚在即,我却在胡思乱想,果真的忙得太过了。
看来,忙完这一阵子,我得好好地休息一回。
吉时到,宾客至。
热闹的吹打一路由远至近,堂前的宾客都聚到门口去看新郎引着花轿如何意气风发而来。
我望着门口那一抹跃马而下的矫健身影,只是眨眼间便被隐没。我摸摸自己的唇角,发觉自己果真在笑,不知是不是觉得自己太过有眼福,不仅亲眼看到古人行过弱冠礼,还能亲眼看到电视上模仿不来的古典汉式婚礼。
宾客簇拥着新人进了内堂,竹炮声轰然在耳,却依稀能听见里面主婚人高喊拜堂的声音。
拜堂这戏码,应该和电视上演的差不多,我觉得看不看都已无所谓,拢了拢有点单薄的衣衫,觉得天有点冷再去添件衣服再说。
这才刚转身将走未走之际,身后有个声音蓦然而至,“岚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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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折】洞房,夜冷寂
【018折】洞房,夜冷寂
我以为要遁走之时将将被人抓了个现成,茫茫然地回头,愣了一愣,这才反应道:“袁绍,你怎么在这儿?”一想,才又反应过来——不对啊,曹孟德结婚,最为从小就玩在一起的铁哥们怎么能缺席呢,所以,我问的问题着实不是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袁绍显然被这一问问住了,也是愣了一下,回神来脸色有些肃然地伸过一只手,将手背往我额前一贴,忧心忡忡道:“你没事吧?”
我不动声色地拿开那只温热的手,干干笑了两声道:“没事没事,是你今天穿的太漂亮了,我差点没认出来是你!”
袁绍愣愣地看着我握着他的手,在我意识到该放手好解释其实我不是有意想轻薄人的时候,他又回神的忒不是时候,反手握住我微凉的手拢在手心里搓了搓,“这么冷还一个人站在外面,手都冰成这样了。”顿了一顿嗤笑道;“要说到漂亮,哪能亮得过今天的阿瞒,人家那可是万人瞩目的新郎官了!”
呃……
他默了默,像做了个什么决定似的垂下眼睛,目光将我紧紧锁住,里面有光在闪烁不定,“听说今天这个府邸内外,都是你给布置的……真美!”
呃……
我勉力弯弯嘴角,布景美,那也别对着我说得含情脉脉的啊袁兄。
他又默了一会儿,眼中的那道未明光稍稍稳了些,但更耀眼了点,“……我,我其实想说,等将来,我也布置这样一个……”
一声刺耳的“礼成,送入洞房!”从内堂炸了出来,我和袁绍都被炸得如梦初醒一般抖了一抖。
我抽/出已经暖和许多了的手,稳了稳心神把他往内堂里面推,“礼成了礼成了,该喝喜酒去了!走走走,今天刘老头给大家备的可都是十年以上的雪无意,我们可不能浪费他老人家的一番好意啊……”
袁绍还在犹疑,“可是我,我还没说完呢!”
“噢啦噢啦,我知道啦,不就是等你将来娶妻了,你也要布置一个别开生面的婚礼么,准啦准啦!”眼前有白晃晃的光,宾客喧闹不绝于耳,雪无意的香醇萦绕鼻端,我心中不禁再次由衷佩服刘老头的独门佳酿,这雪无意真是越酿越好了,我这都还没喝,才闻到酒香脚步已经摇摇欲坠了。
曹家亲戚本来就不少,又加上这次是皇帝钦赐的婚约,来此捧场的人便更多了,大堂里宴席摆不下又在院子里列了身份品级较轻的席位。而我们这些下人,自然在这等忙乱之时不得一席之地,但喝喜酒这好事,又怎能少得了我?得不到席位就得不到席位,有酒就行。
我在院子里晃了一晃,顺走两坛还未开封的雪无意,悠悠地踩着小步子饶过那些觥筹交错,笑语应酬。自行到一处僻静的阴凉地,对着清凉的月光席地而坐。
拍了封口处的红泥,拨开一层厚厚的封纸,清冽的酒香猝不及防地迎面扑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抽抽鼻子道,“唔,这手气也忒好了点,二十年的陈酿竟然被我顺到了!”
忘了了拿杯子,倒也不愿再跑一趟,于是就着酒坛子学着古代义薄云天的侠士咕咚一口——“咳!”第一口力道没把握好,灌急了,呛了一半吐了一半。
我捏着袖子擦了擦嘴,拍拍手中的酒坛子笑道:“你是在瞧不起我的年纪还没你大么?没你大又怎样,你不是还得听之任之,为人鱼肉么?”盯了半晌,又觉得这坛子实在无辜的很,便抱在怀中望了会儿月亮。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其实算起来我们也算是同命相连的了……”月影清冷,星辰稀疏,但天幕很干净,很深很深的蓝色,像一张巨大的蓝色天鹅绒高高地悬在苍穹之上,忽然觉得有些胸闷气短。大概是看久了这张天鹅绒,感觉要被吞噬了一样。
垂下眼睛去看怀里的雪无意,眼风里看到我们的影子,忽地脑袋里浮出一句亘古诗句,此情此景,果真还是来点诗句比较应景。
是以,对着月亮晃晃悠悠地举起酒坛子,地上的影子跟着歪歪扭扭地抱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伸出手来。这是我以前常常玩的一个游戏,在遇到水木之前的多少个夜晚都是灯下的影子陪我度过,如今再想起来,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像是一段将忘未忘的前生时时萦绕。
唔,貌似又文艺包了一回。
算了,喝酒就喝酒,想什么前尘往事?我笑着高声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兄,我敬你了!”
一句应景诗,和一口酒。
我没想到近十年来,我的记性竟然还这么好,一坛雪无意不知不觉倾了底,我还觉得意犹未尽,我还有好多好多诗没背呢,从抒情到田园,再从田园到写景,又从写景一路吟到婉约豪放派。想当初我们为了背这些古人即兴留下来的古言律诗,差点没把一头油光黑亮的青丝挠成白头搔更短,如今不把它们呈现出来应景助兴,实在是说不过去。
于是,另一坛雪无意又理所当然开了封。
“文期酒会,几孤风月,屡变星霜……”一阵夜风吹来,我抱着酒坛子顿了顿,继续道:“唔……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说罢,又很应景地抖了抖。
不是说喝酒会浑身发热么?我怎么还是凉凉的?
唔唔,应该还是没喝到浑身发热那层标准。
“刘老头的酒,闻着香,其实就是个花架子。”我晃晃手里为数不多的酒坛子,起身想再去顺几坛回来继续尽兴。但坐的久了,站起来腿有点麻,我就倚着身畔一棵树干歇了一歇,抬眼一看,是一棵嫩芽初吐的不知名小树。纤细的枝桠被我这么靠着摇摇欲坠。
我伸手去摸那树干,宽慰道:“不怕不怕,我就靠一会儿,一会儿我就走,就走……”
“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走去哪里?”
风吹得叶子沙沙地响,但还是隐隐约约听得到那轻如飞絮的声音。
我抬眼瞪着身畔的树干瞧了又瞧,看了又看,叶子哗啦啦的,我不由地肃然起敬道:“不知名的树兄,你真好!那我就不走了,你一直让我靠着好不好?”
可是,树兄这次却没有回答我。
凉月偏西,月光从墙头倾斜下来,我倚着树干怔怔然地望着这个灯半昏时,月半明时的僻静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他的步子像冻结了许久,一步一步,一点一点曝光在月光下。锦衣华服,衣袂随风动,腰间坠着块无瑕的玉玦,细听之下隐约有伶仃声甚是悦耳。
我眯了眼望去,逆光之中一张脸逐渐清晰地映入眼帘。青丝如墨,一丝不苟地笼在镶金白玉冠之中,眉眼本是柔和,却因为含/着一束慑人心魄的怒意而让一张年轻俊美的脸带着一股寒凉。他的唇线绷得很紧,目光亦将我看的很紧,我看着他步步临近,微微而笑道:“你,怎么来了?你可是贵宾啊……阿瞒呢?阿瞒没去和你敬酒么?哦哦,对了,阿瞒,阿瞒在洞房呢……”
袁绍蹙了眉,在两步之外站定,唇角抿了又抿,像是生气又像是无奈地将我望住。
我稳稳心神,张着双臂稳当当地离开树干来了个金鸡独立,看着他眉宇间又加深了道小山川,豪气干云手一挥,道:“你是想说我喝醉了么?唔唔……”我清醒地摇了摇头,“这世界,其实好多东西都是骗人的,首先,就是这酒!”我指着脚下的两只空酒坛子,“你看,我一个人喝的哦,可是却还很清醒呢!你说,这是不是骗人?不信你看——”于眼前竖起一根手指,“这是……一根食指!哈哈,好傻是吧,我们那里的人就喜欢跟喝醉的人玩这种傻×的游戏,用来测试人家有没有喝醉,其实都是骗人的……”
袁绍的手慢慢将我的身体转过来,固定了,微光之中他倾身而来,我一晃神没看清他的神情,却闻到他身上香醇清冽的雪无意,唔,我身上也有的。于是,我往前蹭蹭,深深呼吸了一口,道:“呐呐,我们真的是一样的,不信你也闻闻。”
袁绍的身体微微僵了一僵,嗓音低哑,“岚嬗,你真的醉了。”
醉?我抬起眼睛,望着一双低垂的星眸,深深的,亮亮的,却望不到底。我说:“我知道,一般喝醉的人都会说自己没有醉,可是我真的很清醒,其实我还真挺想试试醉了之后是什么样子的,可我还是这么清醒……袁绍,我真的不想这么清醒,这里,这里很难受。”
袁绍眸光沉凝,慢慢地抱紧了我,拂过耳际的话语如二月迟来的春风一般柔和,“岚嬗,你不会知道我一直在想,你的心事到底是什么,可是现在知道了,我却一点也不高兴。你将心事藏得那样深,直到这一刻我还是相信你是为了不伤害我和他之间的情义,如果你……”他说到一半却又将话吞了回去,只是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低声又道,“既然你不想清醒,那就由我陪你醉一场。”
☆、【019折】何处,惹尘埃
【019折】何处,惹尘埃
我不知我这算不算是幸运的。
在电视剧和小说里,一般宿醉之后是人都会来个一觉天亮,头疼欲裂,再是发现身畔躺着个陌生美男子……由此引发一个一夜风流后纠缠不清剪不断理还乱的悱恻爱情故事……
我一睁眼,窗外晨光熹微,头并不疼,身边……嗯,也没有什么美男子。也不知道这算是幸还是不幸,一夜风流,在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居然没有成功应验在我身上。
逐渐苏醒的大脑隐约记得我昨晚喝了点酒,后来袁绍好像也加入了这个邀月对酌的行列,再后来……记忆链断了,我脑子里的一根筋亦跟着崩地,断了!
乱哄哄的一锅糯米粥一样咕噜噜地响:袁绍袁绍袁绍……怎么会是袁绍……
我一个激灵,翻身坐起。起身突然,于是带起了身边的一点动静。
心往下沉了一沉,刚……刚刚不是查过了么,没有什么美男子的啊……
但循着那动静望去,一时无言。
我查人的时候看的是床榻的里侧,而这动静是来自床榻的外侧,而这动静的主人正是由一位当之无愧的美男子做出的,而这美男子,怎么看怎么像袁绍……
袁绍微蹙着眉峰,迷迷糊糊地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塌沿睡,但似乎的手臂麻了,又迷迷糊糊地揉了一揉,脑袋这才往上一靠,又睡了。
我的目光仿佛被一道隐了形的力量牵引着从袁绍身上慢慢移开,落到他身侧不远的一张案几上。
一盆水,一盏茶。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那只茶盏,凑近鼻端闻了一闻,应该是醒酒的。
再看袁绍,指骨修长洁白的手里还攥着一块半干的巾帕。
我扶着额无声地挤出一个笑来。难怪了,一个宿醉的人一宿安然睡到天大亮,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正常剧情里的。而我当然也不可能那么幸运能够幸免,只是我比较走运,碰到了一个可以衣不解带在榻前候了我一晚的人。
陈岚嬗啊陈岚嬗,这算不算造孽啊。
我的手在袁绍发上相差毫厘之处生生停住,顿了顿,隔着空气慢慢描摹着他沉睡的眉眼。
作为一个视觉系女性,还是无可否认袁绍长了一双极是好看的眉眼。这双远山眉,喜时微挑,怒时紧蹙,喜怒哀乐全权由它来写意。这是眼睛的轮廓,眼梢微微上挑,微微卷起的眉睫排列紧/密地凑成一弯柔和的弧,随着呼吸微卷的末梢会跟着微微颤/动。
我爱上的,怎么就不是这个人呢?
我被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唬得一跳,触了电一般缩回手。人有时候真不能控制自己不胡思乱想,而且还有些想法特别奇怪。
以前水木问我,为什么你的那些个主角从千变万化再到千奇百怪,唯一不变的就是一根筋?为什么在可以选择对自己好一点的情况下不选择对自己好一点?
现在想想,我和他们很像,亦或者他们本就是我的一部分。可以选择对自己好的却偏偏不选,是一根拧不过来的死脑筋么?
不,爱情从来就不是一道选择题,谁好就选谁。有时想爱谁就爱谁,不爱谁就不爱,但真正能全身而退的又有多少?
我们在评判别人的爱情时总是清醒的,面对自己的时候,又有几个人能做得到清醒二字?等想到清醒的时候,恐怕早就没有退路了。
我在榻上坐了一会儿,待顺通这一脑袋里的糯米糊,轻轻地起身。
这个地方不是曹家客房,而是一家闹中取静的客栈。客房不大,但很干净,室内还燃着淡淡幽然的沉香。沉香价格贵如金,这一般的小客栈自然是不会有的。
我看看熟睡中的袁绍,心中更是坚定,不能再误他前程了……但他现在还在睡着,总不能把他摇醒了再莫名其妙地跟他说,你别再对我这么好了,我们就此了了吧。
又坐着思量了一番,觉得再怎么着也得等人家睡醒了,精神饱满的,这样才不会以为自己只是梦一场,睡了又忘,也可免去我再多费一番口舌。
如此想着,敲定主意,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榻。手刚扒到门,又觉得哪里不对。原地站了一站,想起来,袁绍一夜没有睡好,现在又趴着睡,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于是又轻手轻脚地回来了。
对着他背影,从各个角度都细细思量了一遍,还是默默地接受了以我这么一个娇小的小身板,是绝对搬不动一个成年男子的事实。是以,取了件外衣学着电视上温柔体贴的女主角轻轻地盖在袁绍身上,再轻轻地,我走了,挥着衣袖不带走任何云彩。
……
回来后的前几天里,我一直在惶惶地等袁绍上门来问我那天怎么一早就不告而别,可是等了又等,又等了等,始终连影子也是不见得一丝的。
这件事情出乎了我的意料让我很是受打击。因为以我对袁绍的看法,我觉得他一定会在第一时间里忽地上门来问清缘由,到时我就可以抓紧时机跟他了清,免得误他前程。
可是,这些全是我一个人在不亦乐乎地编排,主角之一却迟迟不出现。
另一边,因为这几日光忙着编排怎么不误袁绍终身和前途的事,我一不小心就忽略了挺多事的。
比如,新夫人和大公子那一对新婚燕儿,今天到哪里赏了花,明日又去了哪儿踏青,大公子新婚后如何变了一个似的,让人耳目一新……
这些是我在去书阁找棋谱的时候,听前来清扫书阁的几位仁兄八卦的。
我听着没觉得什么,想着难怪近几日也很少见到我的小弟小韦。没留神手里那本刚刚从书架子上抽/出来的棋谱‘扑通’一声,从两米高的地方坠落,很不好意思地惊动了一众八卦者。
待人家气势汹汹地追到声音发源地,喝声问道:“谁在哪里?”
我甚是从容地从梯子上下来,俯身捡起那本棋谱,弹弹上面的尘,悠然道:“是我闲来无趣来找本书看看,惊扰了各位雅兴,实在抱歉了。”末了,冲他们抱一抱拳以示歉意。
那几人看清是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提起一口气,慌忙冲我抱拳回道:“岚先生言重了,只是不知先生这么晚还来书阁看书,吾辈一介莽夫,呈一时之口舌惊扰了先生,还望先生见谅。”
我本来就没有想要显示自己有多博学来着,我是只觉得应该那么说一下会比较妥当一点,打个招呼再走才是懂礼貌的人应该做的,却不料遇到了一个随口便捏着文腔古调的对手。
此刻才是真正将我惊扰到了。
书阁里什么时候来了个这么文绉绉的管理员,我怎么不知道?
抬头一看,一张陌生的脸。
那人大概是见我看见他时的惊疑,淡笑了一声,道:“在下杨德祖,岚先生觉得面生是自然的。德祖承蒙丁老爷举荐今日才得在此一见岚先生真颜,不枉久闻岚先生大名。”
我被此人一句一个‘岚先生’绕的有些晕,但晕中也得出了些有用的信息。这个人,气质怎么看都和身后那几个我熟识的管理员大有不同,谈吐谦逊中又带着倨傲,一口一个岚先生的称呼更是叫的我汗毛都立了几十回合。
话又说回来,有人久仰我大名,若是在坑爹的穿越以前,我还是有这点自信的。但,穿了之后……我看看那位杨德祖身后那几位熟人,我真的有那么出名?
几位面面相觑之后,都无辜地表示不知情。
我略略一想这个杨德祖会是谁,有点印象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既然是丁老爷举荐的,那一定不会是个菜鸟级酱油君。是以,我微微抱拳道:“杨先生客气了。”其实,我应该不出名的,只是这个人寒暄太过了。
但与其说寒暄太过,不如用一个‘知己知彼’来的更为贴切。原来我之所以这么‘出名’是因为曾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某人的挡箭牌。
话说,曹丁两家就要结为亲家了,物质上该有的两家都是差不多,于是某人的老丈人便绞尽脑汁想着给未来女婿一个出人意料的大礼。真是无巧不成书,这位杨德祖先生正在觅一棵良木栖息的事让那老丈人知道了,于是当下一封举荐信飞到某人手里。
某人看完信,只回了一句:此木已有良禽栖兮。
对方打听之下,才知道曹家后院原来养着一只不声不息的‘良禽’,名唤陈岚嬗,众称岚先生。
于是,那位被退了信的,便以我为久仰。
当然,知道这些时,已是后话。
现下,我只想赶紧从这里遁走,该干嘛干嘛去,就是不要和古人拼文采。古有秀才遇上兵,有理道不清的前车之鉴。我是现代一个初中毕业生,人家那是博学的古代文人啊,在一切道不清之前,先闪为妙。
回到自己的小窝,一本书还没翻开几页,蓦然想到那个人的另一个名字,先是惊讶不已,镇定下来时,已经忘了自己刚刚在惊讶什么。
杨德祖,不就是杨修么?
……
还有一厢,那就是曹阿瞒的新婚妻子丁夫人。
曹孟德成婚后就搬到另一个别院去了,自打他新婚那一天见到他在马上意气风发的模样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他。不过,新婚燕尔两个月后,突然就有人闲下来了。
见到新夫人,他们成婚虽不到三个月,但这是我第一次面对面地看到众人口中的丁夫人。
那日天气晴好,我晃着着小韦为我做的摇椅在菩提树下看书。
之前因为不知这颗小树叫什么名,只是觉得它很是眼熟,很是亲切的样子,便问了院子里管花木的花匠,老爷爷捋着花胡子眯着眼睛透着一股高人的风骨道:“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唉……”说罢径自叹气去了。
我镇定地告诉自己别抽,千万别抽,要抽也不能当着人家的面上抽,那是非常非常不礼貌的……可是,我还是在原地抖了抖。最近,大家很流行念诗也罢了,还有的已经开始参禅了……
小韦说这是棵菩提树,以前听花匠爷爷说从来不长叶子,一副形容枯槁的摸样,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它竟然自己开始发芽,还开了枝桠。
也许是先前的亲切感,也许是后来知道这棵小树有个渗透禅境的名,菩提在梵文中寓意觉悟,我觉得甚好,是以就常常搬了摇椅来这里晒小阳光啃书吃点心。
阳光恰到好处,故事圆满结束,点心填满了一肚,摇椅晃得我正摇摇欲睡。似乎是起了一阵风,菩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风里带来一阵清香。我鼻子锐,闻到那阵清幽的美人红香味,眼皮子不由地跳了一下。
风挑开叶子,阳光落进来,我微微眯了眼睛,树影斑驳之下立着一道红彤彤的清影。我恍了恍神,忽听到一声黄鹂鸣翠柳般的嗓音楚楚道:“你便是,陈岚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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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折】菩提,声声慢
【020折】菩提,声声慢
她说陈岚嬗三个字的时候,是一字一顿,字正腔圆的。那嗓音甚是动人,连昏昏欲睡的我在捕捉到的第一时间内,登时清醒过来。从摇椅上镇定地下来,镇定地施了一礼,最后镇定道:“正是在下,少夫人来访,有失远迎,岚嬗给少夫人赔罪了。”
我低垂了眼睛,却仍然能感觉到被人毫不避讳地赤/裸/裸瞧着。这位夫人似乎从我的头发尖尖仔细看到脚趾尖尖,末了又把目光定在我脸上,道:“外面风大,我们不妨进屋说。”
闻言我猛地抬起头来,却只看到人家一个娉婷离去的窈窕背影。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按理说,我是男,她是女,古代男女界限甚严,她一个端庄的典范竟然在青天白日之下堪堪邀请我进屋去谈话……啧啧……
但再按另一层理来说,我是仆,她是主……去便去了吧,怕她个喵喵的。
来者是客,我陈岚嬗一向是不会怠慢了客人的。于是正着手准备煮茶,施施然落座的丁夫人开口了:“先不必忙,我说些话便走。”
听人家话都这么说了,我淡定地盖上已经只剩几根茶叶梗子的青瓷罐子,行到下首也坐了。
丁夫人道:“我今日能来找你,就说明我已经知道你真正存在的意义,你也不必将平日应付他人那一套用在我这儿。”
我微微垂了眼睛,笑了一笑,果然。
丁夫人怔了一怔,随即亦笑道:“倒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今日见到你,我才真正服了。”
我抬起眼睛,觉得她这话说的有点出乎我意料,于是不耻下问道:“少夫人的意思是?”
丁夫人脸上笑靥依旧,看起来却有些维持艰难,“诚如我方才所说,我知道你真正存在的意义。”她的目光又在我脸上停了一停,再道:“你扮作男子已是这般姿容风华,想必恢复了女子的形容,倾城二字也是担当得起的。”
嘎……
我下意识地去摸摸下巴,还好,还在,还在……
丁夫人仿佛对我这反应即是满意又是不满意,满意应该出自她的意料,不满意应该是来自亲眼证实了她的意料。
我这才认真打量起这位少夫人。按理说,我对古代闺中少女的概念仅仅是对镜贴花黄,亦或是巧手当户织,如果是有钱人家的小姐,那是时时刻刻被人搀扶着的形象。
但眼前这位古代女子,应该是这些闺阁中的典范了。十指芊芊不沾春水,端庄而娴雅地笼在红袖之中,一袭红衣乍一看像株娇艳的美人红,但细看之下,能将这个颜色穿出娴雅气质的人实在为数有限。印象里那些个红楼的姑娘们穿的多半是这类鲜艳的颜色,但仅仅只是市井里的庸脂俗粉。而这位女子不但将这个颜色穿出自己的特色,还青出于蓝了。
丁夫人见我盯着她看,坦坦然地回视,我这才又发现她有一双很漂亮的黛眉。这是个内涵高于表象的女子,还是表象不俗的女子。娶了她,曹阿瞒算是有福了。
等我看够了,丁夫人也已经恢复一派端庄祥和道:“我知道你,是在我还未出阁之前。”
她突然说起这个让我有些讶然,觉得她此次前来一定带了不少故事过来同我解闷,于是拢了袖子暗自边玩手指边听她慢慢道来。
她说的往事此一桩不接彼一桩,听了半晌,我大概整理出整个故事的宏观轮廓。
男女之间的故事若无关风花便是雪月,这个故事同那些闺阁小姐倾心侠义助人的英雄差不多,只是女主角一见倾心的却是个明里英雄背里混球的二流子。故事从丁夫人未出阁之前说起,丁夫人姓丁闺名芷嫣,从小同深闺小姐一样,养在高高的阁楼之中不谙世事。
十四岁之前的丁芷嫣觉得像金丝雀一样养在笼子里的生活很正常,有之前肯定就有了转折的之后,而这个转折点就是从她下阁楼去捡断了线的纸鸢开始。她从未听他人说起外面的世界是如何如何精彩缤纷的,以前也不屑于知道,而这一次却不知为何,无意间听了两个闲来瞎绕嗑的丫头说起外面的世界时犹如七仙女刹那间对人世间动了凡心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于是在一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里,收掇收掇自己就偷偷溜出门去了。事实证明,男装果然是古代深闺女子不耐寂寞的必备佳品,丁家大小姐化了男装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大门,呼吸到了外面世界的空气,虽不如闺阁中的美人红来的清香,却也能从中嗅出一番别样滋味来。
出了门,上了街。很快,见过各个大场面聚会的丁芷嫣就在鱼龙混杂的市井里流连忘返了。她不知道街上原来有卖这么多东西,更不知道原来这些东西都是要用钱来买的。在关顾几家小摊被得知没有半文钱在身被轰走了之后,她捡到了一只路人刚刚掉落的钱袋。
刚捡起来要喊住失主,一晃眼那人竟不见了,她拿着钱袋正不知如何是好的踌躇时刻,终于有位好心人上来相助。得知好心人来意之后,丁芷嫣又傻了,那人竟是来要求和自己分钱的,理由是他也看到了那个钱袋子,只是手脚没有她的快了而已。
这世界真是奇妙得让人觉得自己落伍的如此不堪。就在二人争执之际,失主来了,那人见到失主登时换了副嘴脸,指着丁芷嫣因为争执而急得粉润的小脸打声道:“这个人投了钱袋想溜走,正好被我抓了个正着,大家快看啊……”
丁芷嫣粉嫩的小脸刷地就白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还真是第一次经历,紧张之下又是百口莫辩。那失主夺回钱袋时数了一数,亦指着她的鼻子怒道:“我的钱少了!你赔我钱!”
这下,从来没有受过一丁点儿委屈的丁芷嫣觉得白晃晃的天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她觉得这一趟出来大概是自己这一辈子最后一次出来了,外面的世界果然是邪恶的。她白着一张脸,颤颤道:“我,我没有钱!”
失主不让了,怒上加怒道:“你偷了我的钱再说你没钱,都花了吧?那你就照原数的赔给我!”
那位眼尖的‘好心人’看到她脖颈处有根若隐若现的红线,大叫一声:“没钱就用你脖子上的东西作抵押!”
那是一块长命锁,是母亲在自己百日时求的,如今母亲已归黄土,这东西自然也就成了物价之宝。丁芷嫣的抵死不从让失主觉得那东西的价值不菲,应是要她把脖子上的东西拿出来做抵押,再不从就要动手了。
丁芷嫣已经吓得哭不出来了,护着自己的领子步步后退,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每个关键时刻都应该出现的英雄从天而降。三拳两脚就把那两个要扒她衣服的人打跑了,待那人转过身来,对她翩若惊鸿的一瞥,再加上那句温润如玉的“你没事吧?”一颗少女的玲珑心初次尝到了小鹿乱撞。
她不知道自己的脸为什么会不自觉地发烫,还很不自觉地垂了头不敢看他,明明那么想多看他几眼。但手指摸到空荡荡的脖子,她的手都凉了。
那人似乎看出了什么,道了一句:“我去找回来。”之后便撇了她窜出人群。
丁芷嫣几乎是跌跌撞撞跟上他灵活的步伐的,可是跟上了之后,拨开胡同口那些凌乱的杂物,犹如一把刀子剖开的真相。她看见那位令自己怦然心动的人正背着她一手把玩着她丢失的长命锁,一面甚是得意在同方才那位‘失主’和‘好心人’交流‘生意经’。
我心中明了那人是谁,但还是忍不住一阵默默唏嘘,果真是造孽啊造孽。
丁夫人还沉浸在回忆的余韵中,莞尔道:“我当时的感觉很奇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崩塌了,于是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却不是因为长命锁而扑上去的。”
在我的场景再现里,她应该扑上去要甩他一耳光子的,最后应该没有成功。因为丁夫人接下来说:“他说的对,我就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是他让我成长了。”
我看着丁夫人,默默地心里唏嘘,典范果真也是奇葩,还是个有自虐倾向的奇葩。这就好比如一桩人事案件中,受害人本来是要告侵犯者的,结果却在上诉的过程中发现自己爱上了伤害自己的人,再成了一桩美事,化干戈为玉帛的千年奇葩美事啊。
我还在感叹中,丁夫人已经从回忆里将自己整装出来,兜了一个大圈终于回到原地,“我同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他于是我意义同你对他的意义的一样的,而你既然无法做到让步,那何不痛痛快快彻底放手?”
我觉得哪里疼了一下,摊开手心一看几道月牙形的血痕赫然躺在掌心,不动声色地掩去了,我微微一笑道:“丁夫人怕是误会了什么吧?”
丁夫人挑起一双好看的黛眉,道:“误会?传闻你冰雪聪明,原来也不过尔耳。你是怕我误会了什么还是怕他误了你的希许?他能在我出阁之前提到你,并以此为拒婚缘由,你还会说,这是我误会了什么吗?”
我握紧颤抖的手,缓了一缓,不得不佩服自己此刻还能如此淡定地问道:“那你想我怎样?”如今看来,这层脸皮大概是彻底撕破了,形势如同一山生二虎,我回避无效,那就只能迎面而上。我没告诉她早在她过门之前我就已经下定决心和他了断,只作为朋友的立场存在。而她却要再来将这些挑断了的线揪起来理清楚,那就让她试试连我们都理不清楚的东西她能怎么了清。
丁芷嫣款款起身,向我走近了几步,微微俯身望着我,道:“你敢不敢同我行一次赌?”
真好笑!一个个的,竟都流行起了赌约。我觉得好笑便笑了,抬着眼睛从容地回视她:“夫人想赌什么?”
“赌他的心。”
……
墙角的余晖随着沉落的夕阳逐渐隐退,五月天黑夜渐短,白日渐长,等待便也由此长久了。
我以前就很喜欢看夕景,人道夕阳无限好,又叹只是近黄昏。我却独爱这黄昏,觉得生命最灿烂坚强的时刻并不是旭日东升,而恰恰是这夕阳西下。菩提树的叶子随风过处便哗啦啦地响,却是这等待中唯一不与我沉默的东西。
一壶庐山云雾茶煮的正好,那人才姗姗来迟。
远时的脚步听着有些凌乱,但行到拱门处,却已是一派淡然地走近。
我隔着香茗的氤氲雾气,这三个月以来第一次向他开口说话道:“前几日得了本好棋谱,没人切磋委实可惜了。”
氤氲之中,他的脸晕开了又清晰,身形略微顿了一顿,便在棋盘的另一边坐了。伸手自然地执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才道:“刚才临时处理了些事情,来晚了。”
我一笑代答,不过是晚了一个时辰而已,还有半个时辰,足够下完这一盘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