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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梨花满地不开门
作者:沈五
备注:
老天要我背负失贞的恶名,我背了;老天要我在冷宫住十年,我住了;老天要我当太后,我当了;老天要我乖乖的,对不起,我乖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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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摇青云非所愿(一)
内侍引了众臣出御书房,李保看人都走远了,回身冲御书房外侍立的宫人吩咐:“王爷劳累,去传话御膳房,准备八宝鸭汤给王爷宵夜。”宫人领命离去,李保方阖门入内。
地上摆着四足九龙鎏金香炉,龙涎香的气味充盈一室,四面柱子已经用白布包裹,原本的撒金猩红宫灯也换成宝蓝嵌黑缎的,国丧期间,宫里不许见喜色。
瑞安王端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和田白玉的狼毫笔,笔尖血□滴,御笔朱批,正行摄政王监国之职。
今日商议了许久,先是大行皇帝的谥号,再是新帝年号,一干钻营臣子又借机上疏:“瑞安王行监国重任,应以封赏。”
他没说准也没说不准,只说待国丧后再议。
此时书案上的圣旨是大学士张奕起草的,言大行皇帝后宫琳妃徐氏结党营私,谋害皇妃皇嗣,依大禹朝例,赐琳妃及党羽共二十五人死。
后宫的事向来成王败寇,琳妃栽就栽在她害死了张奕的侄女敏贵妃和她的儿子惠贤太子。
瑞安王落笔,平淡的一个字:“准。”写在圣旨后面,再加盖玉玺和瑞安王私印,这二十五个女人的性命瞬间就如飞灰一般消散了。
李保走上来,躬身小心言道:“王爷劳累许久,先歇歇吧。”
瑞安王恰好写完,放下笔伸伸手:“还真是累了。”
李保奉上热茶,看着瑞安王饮茶时微微嘘气,低头说:“奴才斗胆,敢问王爷因何事烦恼。”
瑞安王不意他有此一问,一怔之后答:“忧心新帝年幼。”新帝仅八岁,一团孩气,朝堂上明枪暗箭不是他一个小小孩童能够招架。
李保神色淡然:“王爷说的是,若是有位太后娘娘养育就好了,可怜福嫔娘娘去得早。”
李保提及的,也正是瑞安王忧心的。新帝登基后必尊以故的章顺皇后和其生母福嫔为太后,可是为彰显孝道教化万民,宫中还要尊一位在生的前朝妃嫔为太后。坏就坏在,杀了琳妃等二十五人之后,所余妃嫔竟只有慧妃萧氏和和妃乌兰氏,和妃是西凉察合台部和亲女子,非汉人不能尊为太后,萧氏又偏偏是萧铁龙的妹妹。
萧铁龙官拜骠骑将军,与瑞安王交恶多年,若有机会凌驾其上必定百般报复。百官都知道他俩的关系,因此群臣议事的时候谁也没提尊太后的话。
“呵,正是难办。”瑞安王看着李保,内侍特有的墨绿百福喜鹊袍,为国丧在外面套了孝服,可是袖口领口还是露出来,看得到松龄鹤寿的纹样,他站在那里卑躬垂首,令人觉得他像一棵落了雪的树。瑞安王明白李保在先帝身边多年,能够长盛不衰必有过人之处,做奴才的往往恪守本分,轻易不会乱说乱作,大都本着不做不错的念头过日子,此时他突然这样多话,必有缘由。
“老奴有个人选。”李保神色未变,姿态未变,瑞安王放下茶盏:“谁?”
“碧涛馆里有个柳氏。”李保声音略低,他方才出门屏退了宫人,虽然心里明白外面没人听壁角,可是说话时仍旧忍不住压低了声线。
“她有什么特别?”瑞安王皱眉,碧涛馆里的都是前朝废弃的嫔妃,说白了就是冷宫一样的所在,那里的女人都是犯下大错且失势的,等闲不好沾惹。
“柳氏是永德十六年应选入宫,十七年入碧涛馆,如今已经在碧涛馆里十年了。”李保的声音渐低,却很稳,听不出什么情感,就像是在随意的讲一个故事,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垂首低眉,瑞安王看了他一会,低头把玩御案上的一方田黄印。
“永德十七年十一月,先帝召幸柳氏,次日内侍报未见落红,掖庭令便以失贞之罪将柳氏定罪,柳氏一门抄家充军,死的死逃的逃,这一门算是散尽了,这柳氏苟且活了下来,现今仍在碧涛馆里住着。”李保说完顿了顿,瑞安王皱眉:“女子失德,如何能够再尊她为太后。”他手一抖,那方田黄印落回桌面,铛一声,李保的眉头微微抬了一下,看到瑞安王孝服袖口露出的蟠龙纹,眼神又缓缓的垂下:“柳氏是遭琳妃陷害,如今当昭雪。”
瑞安王沉默,良久方轻轻笑了一声。
自七日前内侍突然开正门入内,以白布包裹馆内红柱,馆里的女子便都知道,皇上驾崩了。如今大家都着孝服坐在池边,玉容脱了鞋子把脚放进池水里一荡一荡,旁人见了,低低的说:“玉容,水凉,当心伤了身子。”
“怕什么,我这辈子是不能再生孩子了。”玉容神色平静,话出口,池边的众人都一凛,玉容冷冷的看着她们几人的脸,嗤笑:“怎么,还有人惦记着相夫教子吗?”
入了这里,谁还有惦记?
含星捻了一枝竹叶,仰头看天上星空,听有人低低的又说一句:“不知,咱们要怎么着落。”
沉默良久,玉容突然开口:“我宁可陪葬,也不去当姑子。”说完,她猛地把脚从池水中抽出来,转身愤愤回房去了。
众人都难以入眠,在池边枯坐到夜半才离去,含星回房,躺在铺上时觉得床铺潮湿难耐,睡不着只能起来又到了院子里坐着,幸而此时是夏天,若是冬天就太难捱了。想着天气,含星苦笑,再难捱也十年了。初来时,这里冷菜馊饭,没烟没火,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活在地狱,那时候想,大约几个月自己就会死掉,谁知道命竟这样硬。
含星看着天上的星星,心想,去报恩寺也不错,好歹不会比这里更差。
第二日一早,早饭照例没按时来,女子们出来在院子里继续枯坐,门却突然大开,七八个内侍拥着一个人进来,那人的冠带都用白布包着,看不出品级,只能看模样猜大约是个文官。外臣入内,让这些衣衫不整的女子都一惊,来不及躲避就听内侍下令:“碧涛馆内所有人等出来接旨。”
原来是旨意到了。女子们陆续出来,十几个人,各个面黄肌瘦蓬头垢面,跪在石子路上,像是一群流民,面容惶恐悲戚,孙郅这辈子没想过香温玉软的宫妃可以沦落成这幅模样。
他扫过众人,展开圣旨:“瑞安王代新帝传旨,碧涛馆内众人,妇德有亏,品行不端,多年幽闭,小惩大诫,今先帝大行,特赦尔等之罪过,复尔等妃嫔位分,随葬帝陵,钦此。”
圣旨宣过,众人没有一个出声,孙郅看着那一张张惶恐的脸变得如死般灰白,心里一紧加了一句:“王爷说了,待各位娘娘复了位分,娘娘的家人也会得到封赏,各位娘娘也算有一份哀荣。”
话出口,女人们的哭声终于爆发了出来。
精致的箱笼抬了进来,都是绫罗绸缎,金珠首饰,胭脂水粉,这些女子幽闭之时常常回忆往日穿戴绫罗珠翠的日子,幻想着某日皇帝想起她们时她们便有机会再穿戴上,此时这些东西又到了眼前,众人却都瑟缩着后退,连连摇头哭泣。
十几个大食盒抬进来,几个内侍将红木矮几摆在石子路上,食盒大开,各色佳肴陈列之上,孙郅看着满眼的混乱:“各位娘娘,新帝赐宴,还请各位娘娘先吃,稍后会有宫人来服侍梳洗。”
言毕,内侍拥着他又退出了碧涛馆,馆门再次关闭,女子的哭声却未停歇。
玉容神色冷静,举筷吃菜,一旁立刻有人急忙说:“玉容,万一有毒......”
“早死晚死而已。”玉容淡漠,愈发吃得香甜。
含星的手一直在抖,坐在矮几旁边的地上,人真是奇怪,这会心里如此慌乱,仍旧感觉得到地上的石子将骨头硌得生疼,她看着玉容吃菜,自己竟然觉得饿了。
玉容斜眼看了含星一眼:“不吃?别学那些傻子,哭什么,要死也要做个饱鬼。”玉容扔了一副筷子给她,她接过去,竟是一副牙箸,这样的好东西也是多年不曾见了。
含星抽噎着,一口一口吃,开始吃得很勉强,吃着吃着心就横了,眼泪也收了起来,像是报复十年不曾好好吃过饭一样,带着恨扔了牙箸,伸手撕掉一条香酥鸭的鸭腿,大口咬嚼。玉容哈哈大笑:“吃得好吃得好。”笑着笑着,玉容抹了一把脸,把牙箸也扔了,伸手抓来吃。
两个时辰之后,碧涛馆的门再次打开,十几个浴桶被抬进来,内侍宫人鱼贯而入,毕恭毕敬的恭请各位娘娘回房沐浴更衣。玉容昂首回房,宛如当日不曾被废黜,仍是那受宠的荣妃一般。
含星回房,泡在桶里,热水化作无数小针,刺激着四肢百骸,让人瞬间通体舒服,这样的滋味十年不曾有过了,含星闭目,心里一酸。
宫人一言不发,服侍含星沐浴之后,为她穿上白底绣腊梅喜鹊的丝绸内衣,外面是同样花色的中衣,含星低头看外袍,玄色绣正红牡丹的外袍,雍容华贵却不似孝服。含星不曾见过妃嫔殉葬,心想这大约是哀荣。
妆点完毕,宫人将白绢孝服穿在含星外袍之外,然后低声道:“娘娘,外面辇轿已经备好,请娘娘移步。”
含星的手猛地颤抖一下,回头望了望黑漆漆的屋子,看看铺上那床有霉味的被子,眼眶酸了一下,强忍了泪低头,任那宫人搀扶着走出去,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安安静静,含星没有四下看,心想大约众人都在妆点,妆点之后就会和她一样乘着辇轿出门赴死。
坐辇轿走了许久,突然停了下来,帘子打开,宫人的手伸进来:“娘娘请移步。”含星正色,手还在抖,心却凉了,低头扶着宫人的手下辇,再抬头时却一愣,眼前的宫殿名为“长春宫”。
含星疑惑,宫人却连连催促,只能低头走,心想为何殉葬的不是拉出宫外而是在长春宫里赴死,待进了宫门,踩着地上光可鉴人的石砖,四下无人连那宫人都退开了,含星转身推门,怎么也推不开,心里惊慌,呼吸也急促了,朝宫里走两步,只见珠帘背后似有人影,大着胆子问:“谁在那里?”
人影动了动,撩起帘子出来,着孝服看不出官职,嘴下的胡须显示他是个外臣,含星一愣,连忙低头:“尊驾何人?”
这么一问,那人已经到了眼前,含星退无可退,只得低头,看到那人的一双鞋,玄色绣金福禄,含星一愣,猜这人该是个亲王。
“你是柳氏。”那人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含星猛地一抖,这声音低沉如醉,她猛地抬头,看到一双如星的眸子和一张轻薄的嘴唇。
“是。”她微怔。
“瑞安王梁炅。”他似是轻蔑一笑,俯身下去一礼:“拜见太后娘娘。”
作者有话要说:修文修文
☆、扶摇青云非所愿(二)
大行皇帝的丧仪终于结束,多年难得打开的永安门被早早打开,门外直达京都西城门的大道两侧设白麻围帐遮挡,遮挡之内撒水净街,百官立于永安门外,隔着围帐披麻戴孝痛哭失声。百姓在百官之后,直着脖子望皇驾出殡的队伍。
十二对孝幡,十二对莲花幡,十二对往生咒经幡,十二对道德经幡......长长的队伍仿佛望不到头,直到百官都哭破了嗓子,百姓都僵直了脖子,才远远看到八匹戴孝的白马拉着一辆大车隆隆如滚雷而来,车上正是大行皇帝的灵柩。
内庭卫执刀护驾,遇百姓仰头则呵斥:“低头!”
内侍宫人扶灵哭丧,哀泣之声随着车马走近又远去。
宫眷亲王的马车跟在皇驾之后,皆青布车帐挂了白色绢花,后面又是十二对孝幡......
整个队伍走了大半日方到帝陵,殉葬的妃嫔早已入殓躺在地宫里静静等待皇驾到来,一如她们生前的样子。
含星扶着皇帝站在帝陵外,瑞安王站在她二人身后,两位太妃站在瑞安王之后,其余亲贵依亲疏长幼站好。礼部侍郎孙郅主持,含星此时方知,原来前来传旨的人是礼部侍郎。
待地宫封闭,浩浩荡荡又是原样回宫,待一切停当,天色已经漆黑,含星问了句:“什么时辰了?”
近侍宫人春桃看看更漏:“回太后,快三更了。”
太晚了,含星这样想着,任宫人伺候梳洗便歇了。大约是累得过了,含星辗转未能成眠,隔着藏蓝的床帐看外面未熄的烛火。
儿臂粗的牛油烛,一盏孤零零的燃在床帐外的鎏金仙鹤灵芝烛台上,为着含星前几日睡不好,内侍专门点了檀香。上等的白檀,点燃后香气似水银一样无孔不入,嗅过果然心静如水。含星伸手摸着身下的苏绣仙鹤祥云褥子,心里仍有些恍惚,一日之内的变化太大,她还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成了太后。
受新帝拜时,她看着那八岁的孩子,讶异小小孩童竟露出那样坚毅而又冷漠的神情。新帝一开口,言谈间还带着几分稚气:“是琳妃害你?”
含星看看站在新帝背后的瑞安王,后者微微颔首,含星便点头:“是。”
“那你恨她?”
“是。”
“那我便与你好。”新帝说完这孩子气的一句,上前拉了含星的手,含星哑然,小孩子,还没懂事就先学会恨,学会辨认同党,真是可怜,可怜生在帝王家。
含星揽着新帝:“陛下叫什么名字?”
新帝一歪头:“你叫什么?”
“我叫柳含星。”
“含星?”
“我娘生我的时候做了个梦,梦到天上星星飞进她嘴里,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含星淡淡一笑。
“孤叫梁沅。”
瑞安王忽然咳嗽一声,正说话的二人看向他,他躬身道:“陛下当自称‘朕’,娘娘当自称‘哀家’。”
含星诺诺,新帝却冷哼一声:“朕与母后私房话不必如此繁琐吧。”
那一声母后让含星受宠若惊。
新帝嘴上虽倔强,到底改了称呼,瑞安王低头称是,再无二话,待他二人说过了话,看时辰差不多了,便复又开口:“陛下该去听礼官讲礼节了。”新帝听了,便向含星请辞,内侍李保领了新帝出去,瑞安王仍旧站在下首。
“娘娘天资聪慧。”瑞安王浅笑,宫人早已退下,宫门也阖上了,含星知道此时宫中的内侍宫人侍卫皆是瑞安王的人,自知如俎上鱼肉,立在上首不卑不亢:“王爷过誉。”
二人对面立着,不远不近,瑞安王看着她孝服之下露出的华丽裙摆,闻到从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熏香:“新帝登基后自会晨昏定省,孤想劝娘娘一句,莫耽搁新帝太久,国祚为重,新帝要学的东西很多。”
他的话里意思,含星很明白,梁沅自幼丧母,丧母后辗转在多个宫里待过,后来终因“淘气”不得不迁出来,由乳母养育。大行皇帝子息并不单薄,瑞安王独独选了梁沅来扶持,为的就是他与宫中其他妃嫔无甚瓜葛。此时梁沅继位,瑞安王更不希望他与含星这个太后太过亲密,怕含星挑唆。
含星面无表情:“王爷说的是。”她不蠢,审时度势四个字她在冷宫里听那些废妃说过多次,她虽然从未有机会经历宫里勾心斗角,但是听来听去,那些故事刻骨铭心。
瑞安王看她答应了,料想她不会阴奉阳违忤逆他的意思,便告退,正欲离开,忽听含星说了句:“王爷留步。”
“娘娘?”
“我......哀家的家人,十年前充军官卖,哀家想请王爷帮忙......”十年了,充军之地辛苦,家里父兄不知能不能熬得过。十年前她被关入碧涛馆时,心里无比担心的便是家人,她的罪名是失贞,家人就算不被惩处也会颜面尽失门风扫地,十年自责,竟然有出头之日。含星心里想的头一件大事便是要寻到家人,补偿他们受的苦。
瑞安王的眼神有了瞬间的凌厉,他看着含星,让她不寒而栗,他冷笑:“娘娘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让......”含星从未想过自己这个要求竟会换来瑞安王如此神情。
“娘娘莫觉得自己如今大权在握便可以鸡犬升天,就算娘娘找到他们,本王也不会给他们一官半职。”
这人!含星无奈,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只是想知道他们是否平安。”
“臣告退了。”瑞安王却没理会含星的话,拂袖而去。
梁炅出了长春宫,一路疾行,说不上自己生气在哪里,亲随在后面紧赶慢赶,不敢叫他只能自己心里暗暗叫苦。等梁炅快走到重华门时,他终于停了脚步,望着重华门外的那条路怔忪,亲随气喘吁吁终于跟上,小心的说:“王爷,您怎么不走了?”
“派人去寻柳家的人。”梁炅吩咐完,缓缓的穿重华门而过。
重华门外,这条路直达御花园,条石平整如镜,走上去脚底不知为何总有些轻飘飘的,像是喝醉了酒。十年前,他不就是喝醉了酒,险些铸成大错,幸亏将他带大的内侍王全安机灵,将那件事掩过去,否则他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梁炅远远望着御花园,到底没走进去绕路而行,心里轻叹一口气,想着做完这件事,就再不欠那女人什么了吧。
☆、扶摇青云非所愿(三)
新帝登基,尊大行皇帝为圣德帝,改元长宁,封瑞安王为摄政王,尊柳氏为太后,满朝文武冲着宝座上小小的孤家寡人山呼万岁,摄政王梁炅不必跪拜,鹤立鸡群似的躬身站在百官之首,听着自己身后万岁之声,心神一荡。
含星看看自己面前两个贵妇,衣着华美气宇不凡,一看便知是多年居高位养出的气度,她垂下眼睛,盯着内侍刘宝昨日巴巴换上的地毯。
波斯贡品,毛长足有三寸,当中织着葡萄石榴,四周是缠枝西番莲,一脚踩上去绵软如踩着云朵。含星用脚轻轻去碰一朵含苞待放的西番莲,那花随着长毛挺立倒伏而时而苍白时而艳丽。
萧太妃先绷不住,她本以为太后的位置非她莫属,哪儿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个十年前仅承宠一夜的女人竟然一跃而上。
圣德帝出殡那天她一直站在含星身后,胸中厌恶之气难以遏制,今日携了乌兰太妃同来就是想出出胸口恶气,哪知自己气势十足坐在这里半天,含星竟是恍如未见自顾低头沉吟。
“娘娘好待客,我和乌兰太妃坐在这里半天了,娘娘竟然视而不见,真不知娘娘当初是怎么学的宫廷礼节。”萧太妃重重扔下粉彩事事如意盖碗,盖子铛一声落在桌面上,转了几圈差点落地。
“太妃息怒。”含星慢悠悠说,虽是在劝慰,口气却轻慢的很:“太妃今日来到底为何事呢?若是没事就早点回去吧,我不喜欢人多。”
萧太妃听她劝慰自己,还挺胸冷哼,待听完含星这番送客的话,气得几乎跳起来,伸出一只戴了硕大红宝石金戒指的食指,颤抖着:“无知村妇竟敢如此做态。”
乌兰太妃不愿惹事,连忙说:“既然太后日理万机,我们还是该日再来打扰。”
萧氏一门世代簪缨,萧太妃自二十七年前入宫伴驾便是无上荣宠,圣德帝一面是兼顾萧氏家族的兵权一面是宠爱萧氏率真爽冽,多年盛宠,萧太妃如何能够容忍含星此时轻蔑之举,登时怒急扬声:“你算什么?不过梁炅小儿的一只狗,本宫今日拜你不过是打狗看人面!”
含星听了,目光如刀,猛然起身,乌兰太妃见事态如此,悄悄遣了人去通报梁炅。
“我是当今圣上策封的太后,萧太妃你说我是摄政王的狗,是何居心?”含星厉色,几步就到了萧太妃面前,四目对视毫无惧色。
萧太妃原是气急,加之在她眼中皇帝不过一孩童而已,口不则言,含星咄咄之态令她厌恶抬手在含星肩头推一把:“狐假虎威!”
含星却应声而倒,扑跌在地,春桃叫一声:“太后!”顿时一群宫人内侍拥上来,有询问的有叫唤传太医的,萧太妃吃惊:“她自己跌倒,与我无干!”
“怎么回事?”一声喝,乱哄哄的宫人们安静下来,跪拜:“皇上万岁,摄政王千岁。”
皇帝站在门口,看看萧太妃再看看含星,一言不发走上前来,拉起含星的手臂,撩开袖子,只见一截白如藕节的手臂上赫然有一大块青紫瘀痕,春桃低低一声惊呼,含星则是立刻甩开了皇帝的手:“皇儿不可造次。”
跪了一地的宫人为着皇帝还没说话都不敢吭声不敢起身,殿里安静得听得到呼吸声,梁炅站在门口神色如常,皇帝缓缓踱至萧太妃面前,他那身小小的龙袍腰带上坠的香带玉牌互相碰撞,叮叮作响,他缓缓站定,开口:“刘宝,刚才发生什么事?”
萧太妃见他死死盯着自己开口却去问下人,不由得一怒:“陛下,方才......”
“狗奴才,我问你话竟不回答,还要劳动太妃娘娘?”皇帝怒喝,声线稚嫩却别有威慑,萧太妃怒不可遏却不得不闭嘴。
刘宝急忙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当着萧太妃的面自然不敢过于添油加醋,但是萧太妃说的话却是一字不落。
皇帝听完,声音更冷:“平身吧,传太医为太后看看。”宫人谢恩平身,搀扶含星入内。
含星躺在床上,耳听外面不紧不慢:“萧太妃以下犯上,禁足永福宫三个月。”
春桃低低一笑:“好。”
含星看她一眼,没说话翻了个身闭目养神。
闹了半天外面才终于安静下来,太医瞧过之后给开了活血散淤的药方,皇帝宽慰过含星:“母后不必怕,有儿子护着你。”之后也走了。
梁炅站在含星床边,神色冰冷:“你不要自做聪明。”
含星似笑非笑:“我哪点聪明,拼着命想护着脸面罢了。”
梁炅转身离去,含星坐起来,抱膝望着金鹤回头帐勾发呆,不知过了多久,春桃忽然进来低声:“娘娘,乌兰太妃来了。”
含星嗯一声,并未挪动,看着门口衣衫迤逦,乌兰太妃进门,盈盈拜倒:“参见太后。”
含星示意春桃:“快扶起来。”
乌兰太妃道谢起身落座:“娘娘今日旗开得胜。”
“太妃客气了,哀家很好奇,为何太妃要献计帮哀家呢?”含星盯着乌兰太妃,她神色平静,没有分毫刚刚陷害过别人的内疚:“因为乌兰的心愿只有娘娘能够达成。”
含星问到:“什么心愿?”
“乌兰离家二十载,无一日不日思夜想家乡风土,如今先帝大行,乌兰又并无子女,孑然一身,乌兰想回家乡怡养天年。”
含星听了,默默转过脸去:“太妃怕是要失望了。”
“太后?”
“这种事情有违祖制,恕哀家无能为力。”含星欲送客,乌兰太妃却猛然起身:“都退下,我与太后有话说!”
春桃吃惊,见含星同意,方迟疑着退出去。
乌兰太妃压低声音贴近含星:“柳元宗是你什么人?”
☆、扶摇青云非所愿(四)
萧太妃禁足的第二日,萧铁龙在朝堂之上便给了梁炅一个下不来,云州三关的守将齐齐告假,或病或老或丁忧,按道理边关守将三月轮换休假,哪儿知道这一次三关守将一同告假,朝内休息的将领竟同样告假,上疏朝廷说自己同样或病或老或丁忧,总之不能去替换。
萧铁龙将这个麻烦扔给了梁炅:“摄政王座下能人无数,随便调几个将领过去替换不就得了?”
梁炅心里明白,事情怎能这般轻易。云州三关之外是北羌,西凉各部,圣德朝五年一战之后,大禹险胜却伤筋动骨,北羌同样动了元气远退千里休养生息,如今二十多年过去,据探子来报,北羌的势力再次壮大,跃跃欲试早有南下之意。三关守将都有多年抗敌经验,而且云州兵防一直在萧铁龙的手里,突然换帅,一旦出了变故,梁炅难辞其咎。
皇帝坐在宝座之上,如同一个小小的傀儡木偶,看着朝中武将分为两排斗鸡一般瞪圆了眼睛,就差撸袖子上来肉搏,文官则闪在一边,做出渔翁之态观察形势,他冷眼去看梁炅,看他面上同样阴云密布,不由得暗暗的好笑,两只小脚便在御座之上荡来荡去。
李保在一边,压低声音道:“陛下,不可如此。”
皇帝冷了脸,压低声音呵斥:“轮得到你来说话?”
李保微微一怔,旋即赔笑:“奴才知错。”
桌上放着整个犀角雕刻而成的酒杯,犀角尖端还用一颗硕大的东珠塞口,犀角杯上雕刻着竹林七贤,七个小人细看去吴带当风颇有仙人气度,含星拿在手里把玩,一边看一边笑,笑过了放下说:“春桃,把多宝阁上的白玉屏风撤掉,把这个摆上去。”
春桃答应着接过去,看春桃去替换摆设,李保在对面笑着说:“多谢娘娘厚爱。”
“公公客气了。”含星看着这个老奴,看着他脸上每一道写进笑容的皱纹,那些笑容里包含着别样的思绪,像是他正在竭力遏制自己的情绪,又像是他全然没有任何情绪。白玉屏风放在多宝阁的最上面,春桃领着宫人爬高上低,又要擦拭又要摆放,含星低低的说:“看样子要弄一会呢。”说着,她打了个哈欠,端起茶杯来无意似得说:“有话这会子说。”
李保表情无丝毫变化,身姿都未曾变过,嘴唇微微颤动,话语低沉却又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十年前的事情,娘娘可有疑惑?”
“无。”含星丝毫不惊讶李保要提这档子事,李保似乎也丝毫不惊讶含星的回答,微笑:“娘娘聪慧。”
“先帝留有遗诏,如今在陛下手中。”李保这句话很短,说完,恰好春桃笑盈盈的走过来,他便也跟着笑,极欣赏似的看着架子上面的犀角杯。
含星放下茶杯,看着最顶端的犀角杯在阳光下微微透明,惬意道:“哀家要多谢李公公破费了。”
“娘娘喜欢就好。”李保毕恭毕敬:“老奴不敢打扰娘娘休息,这就告退了。”
“春桃送送李公公。”含星笑笑,看春桃送李保出去,再转头去看那犀角杯,觉得被子上的东珠被阳光照射出的光圈有些刺眼,皱眉扭过了头去。
春桃送了李保回来,进门时便看到含星坐在窗口下面的榻上,面前摆了一副围棋,棋枰之上已经摆下一局残局,含星捻一黑子支颐而坐,半天也不下,春桃默默站在含星身后,看她发髻之上的蜻蜓分心盈盈颤抖,蜻蜓的眼睛是以红宝镶嵌,小小的红光一抖一抖,春桃柔声问:“太后有心思?”
“独自下棋无聊的很。”含星随口道:“春桃你来陪我?”
“奴婢不会。”春桃赧然,这纵横之道她的确不懂。
“那去请乌兰太妃吧。”含星淡淡的说,春桃微微一怔:“乌兰太妃是异族,怕也不懂。”
“不懂总有人陪我解闷,难道要请萧太妃来不成?”含星并不抬头,只是口气略有些冰凉,春桃无奈只能去请,出门后招呼来宫人:“去请乌兰太妃来这里跟太后闲话。”见宫人走了,方自己出宫门去了。
入了夜,含星卸去钗环,忽听得宫门吱呀一声响,看到铜镜中春桃的神情有些古怪,也不回头,自顾取了香膏润手。身后衣带碰撞之声传来,含星不等对方开口,自己先开口:“春桃退下吧。”
下人全出了门,含星并不回头,在镜子里看着梁炅的脸:“王爷深夜来此,于礼不合。”
梁炅看她如瀑长发垂在凳子下面,镜子里那张脸模模糊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声音听着却极冷静,甚至还有些讽刺,怒极反笑:“太后看来果然是太闲了些。”
他的话没说完,含星却转过身站起来,素净着一张脸,头发也全无装饰,衣着也不过是素色的中衣,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笑着:“对啊,太闲了,闲起来却又不敢喝酒,怕误了事儿又没人给我帮衬。”这话说的这么轻松,活像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在开玩笑,落在梁炅心里却又别有滋味,心底最深处的一块伤疤被含星戳中,猛地一紧,全身像是瞬间立起无数尖刺,恨不得立刻将含星万箭穿心。
“我劝你不要不自量力,惹火了我对你没有好处。”梁炅手上攥了拳,压抑着一把掐死这女人的念头。
含星却缓缓的走上来,迎着梁炅越靠越近:“王爷说的不错,上一次招惹王爷我就差点命丧黄泉,这一次,我会格外小心。”
梁炅一惊,刚要举手推开含星,她却轻盈的转身回到了镜子前面坐下,若无其事:“摄政王有要事么?”
梁炅哼一声,转身欲走,却又想起来自己本来定了明天要来见含星说的正事,于是又转身回来:“太后若是太闲,这几日会有命妇入宫,太后与命妇闲话打发时间倒是不错。”说完也不告退,转身就走。
含星轻轻一笑,看着镜子里大敞的门口,回过神来盯着妆台上的各色珠翠,伸手抚弄沉吟。
自梁炅知会之后,日日均有命妇入宫,或是来陪含星饮茶或是来陪含星听戏,理由不一而足,均领着五六岁的女孩儿在身边,用意一目了然。
如此一月之后,天气渐冷,命妇也渐渐不再入宫,刘宝呈上了一份名册,说是为陛下选伴读,含星打开了名册一看,男童女童各十五名,家世来历细细写在名字后面,含星一页一页看过去,刘宝在一边赔笑指点:“娘娘您看,这夏吟霜是夏陔的孙女儿,上次夏家的媳妇来陪您赏花,摘了花给您戴上那个小姑娘,您还赞一句呢。”
含星点头,那些女孩子各个乖巧伶俐,一看便知都是在家里受过教导的,她不置可否,一边翻页一边说:“摄政王可有属意的人家?”
刘宝笑着:“这名册便是王爷核查过的,叫拿来让太后点选。”
含星点头,随手点了几个:“就这几个好了,人多了反而耽误陛下读书。”
刘宝收了册子离去。含星歪在拐枕上,捻了身旁花瓶里的一支粉菊,一瓣一瓣揪花瓣,粉色的花瓣落了一身。乌兰太妃进门看到,未及行礼先笑了:“太后这是做什么呢?”
含星回过神来,慢悠悠的扔下菊花,笑着让座,乌兰太妃在她面前行了礼才告座,春桃上前来奉茶,含星淡淡的说:“都退下吧,我和太妃好好说说话。”
春桃退出去,趴在窗口听了半天,就听二人说的都是些家常话,没什么值得一听的东西。
当晚,含星吩咐春桃:“准备下酒菜,请摄政王过来叙话。”春桃答应着下去,消息到了梁炅那里,梁炅皱眉:“太后可说了请我做什么?”
“太后没说,只说请王爷叙话。”
“最近太后可有什么不同?”
春桃想了想,摇头道:“这倒没有,只是今日乌兰太妃来和太后说话。”
“说了些什么?”
“说中秋节下的安排来着,还说起往年的热闹,没什么要紧的。”春桃左想右想,也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
梁炅挥手让春桃下去了,低头看折子,原本看的顺利,这会怎么看也看不进去,上面写了什么全不在脑子里,心里一烦将折子扔下,起身负手站在窗下,天刚黑,沿着宫墙望出去恰好见一颗星悬在墙头上,不明不暗在淡云中朦朦胧胧,明明无风,檐下铁马却响了一声,梁炅抬头,见有几个小小的黑影在檐下飞舞,细看竟然是小小蝙蝠在追逐蚊虫。
宫人早得了吩咐,梁炅进门她们便阖门退出,只剩了一个春桃站在桌边布菜,梁炅告了座,含星道:“春桃你也出去,哀家有几句私房话。”
春桃不防备含星会开口这样说,一怔之下忘了行礼告退,含星却也不催,执了如玉的白瓷玉兰壶便给梁炅斟酒,梁炅看看春桃,春桃放方然急忙退了出去。
屋里再无别人,梁炅也懒得虚套,看含星举杯便也拿起来饮尽。桌上放了八样菜肴,含星拿着象牙箸吃菜,梁炅却不动筷子,望着含星吃的轻松随意,冷着脸亦不说话。
含星自然知道梁炅在盯着自己,低着头一边吃一边悠悠的说:“这象牙箸真是好东西,包了银头又趁手又能试毒,我入宫十几年,还是先帝去了,王爷赐下殉葬的旨意时才用了一回。”
梁炅听她旧事重提,只觉得不厌其烦,心里虽仍旧觉得有些许愧疚,可是厌烦却多过了歉意,只皱眉:“你既然喜欢,我改日让人给你送一匣子。”
含星噗嗤一笑,放了筷子又给梁炅斟酒,梁炅举手盖了杯子:“有话还是早点说,我还有公务。”
含星识趣放下了酒壶,拿了手边团扇来打着,扇面上绣了仙鹤灵芝,这样的花纹实在不像是含星这个年龄的人所用,扇子上幽香阵阵,含星望着殿里的水晶帘:“含星初入碧涛馆时,满心焦灼,日日焦虑夜夜辗转,唯求罪不及家人......”
“你的家人我......”梁炅以为她又是要让自己去寻她的家人,不由得厌烦起来。
“王爷还是听我说完。”含星啪一声扔下团扇,起身背对了梁炅,伸手去抚弄水晶帘,一颗一颗水晶珠子,莹润透彻,烛光之下灿然若仙子落泪。
“焦灼一年后,含星绝望,唯觉得了无生趣,灰了心只求一病速死。三年后含星突然觉得事有蹊跷,皇宫内院何其规整严格之地,怎能在那一夜既没有内侍宫人经过又没有侍卫巡视?五年后含星想出了头绪,便明白有先帝一日便有含星一日,不对,有王爷你一日,便有含星一日!”含星转身,手里仍旧捏了一条水晶帘,双眸莹莹若水晶一般,梁炅心头一震。
他不是没想过这是先帝的安排,于是多年蛰伏低头,忍气吞声不敢违逆先帝的意愿,暗地里的动作只能埋得更深,他当年甚至觉得自己就会这样被先帝压制着到死都没有机会。所幸上天还是给了他一个翻身的机会,先帝已经死了,他扶起来的是先帝最为厌恶的儿子,他确信先帝压制他的手已经不存在了。
“先帝驾崩,含星知道前途未卜,得知殉葬的时候含星并不惊讶,可是万没想到王爷你竟然如此抬举含星,含星感佩五内。”含星拜下去,梁炅冷哼一声:“不必。”
含星拜在地上,头未抬起:“只是,先帝留了遗诏给皇帝,含星担心,终究不能高枕无忧。”含星说着,觉得自己的嘴角几乎上扬,她看到梁炅穿着玄色绣金螭龙鞋子的脚狠狠抖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李保亲自将遗诏交给陛下。”
☆、扶摇青云非所愿(五)
皇帝来时,含星正在翻看内务府呈上的缎子,不知外面那些负责买办的臣工都在想些什么,所呈之物都是富贵荣华、福寿万年、松龄鹤寿之类的花纹,含星尚未到而立之年,虽顶着一个太后的头衔,穿上这样的花纹也会看起来格外老气。
见皇帝进了门,含星笑着看他行完了礼,才一招手:“沅儿,来,看看母后穿什么好看?”梁沅走到了桌前,看看那些铺了一桌子的布匹,再抬头看看含星身上那件妃色裙衫,摇头道:“母后还是穿身上这件好看。”
含星笑着一推手,对躬身候在一边的内侍道:“听到皇帝的话了么?拿走吧。”说完携了梁沅的手去一边叙话。
平日梁沅来,含星与他的对话不过是问问身体,问问饮食,问问学业,再嘱咐几句需听师傅的话需听摄政王的话而已,今日含星倒都没提这些,只是拉着梁沅的手看他小小手掌上练习弓马磨出的茧子:“皇帝就要九岁了是么?”
梁沅点头,含星看看他,想起自己的弟弟,梦郎九岁的时候下了学,从外面冲进内堂里来,嘴里一个劲嚷嚷着热,大呼小叫让丫鬟给自己倒酸梅汤,母亲慈爱的将他揽在身前,用帕子替他拭汗,嘴里却教训着:“怎么这么没规矩,不好好走路也不好好说话。”
含星笑说:“梦郎才九岁,哪能像个老学究似的,若真像个老学究我就不喜欢他了。”
如今看看梁沅,九岁的孩子像足了老学究,总是竭力板着脸端出帝王的架子,这会天冷,穿的又厚,衬得那张小脸越发严肃。含星看看梁沅的衣服,不由自主的笑出来,方才梁沅还嫌弃内务府选给自己的布料不好,此时看看,梁沅的衣料按着皇帝的规制,把一个小孩子打扮得老气横秋,一样也是那么不合适。
“皇帝还小呢。”含星浅浅一笑,梁沅却皱了眉:“朕不小!”
“好,不小。”含星笑得更开心:“你叔王也是觉得你不小了,前几日列了单子,要为你点选侍读的人了,如今人选已经决定,等皇帝千秋节过了他们就来。”
说起要来人陪伴,梁沅的眼睛一亮,到底还是孩子,深宫中憋着,就缺同龄的孩子玩耍。
“皇帝要勤读书,别让这些侍读的孩子比了下去。”含星嘱咐一句,梁沅答应一声,小手因心情激动有些按捺不住。
“伴读的男孩子都是极好的,皇帝可以与他们一起读书骑射,有人陪着自然也更上进些,那些女孩子母后倒要嘱咐你两句......”含星说着,梁沅的表情却显露出超出年龄的了然:“母后不必担忧,皇儿绝不会耽于女色。”
九岁的孩子说出“女色”二字,含星哑然后忍俊不禁,周围的宫人也皆掩口:“好,这话对,但是母后不是要嘱咐你这句。”
梁沅一愣,含星从容道:“那些女孩子,皇帝若是喜欢,将来大可以个个都娶回来,若是不喜欢,也千万莫要言辞太过严厉,她们都是臣工的后代,皇帝需要她们的父兄尽忠报效这是其一;其二,女子的心思最是刁钻,皇帝越是琢磨她们的心思,她们便越是放肆,因此皇帝千万记住,哪怕再喜爱一个女子,也不能丢了皇帝的尊严气度。”
梁沅听着,似懂非懂,却又似醍醐灌顶,茫茫然点头称是,眼神里却是极复杂,有对含星的敬佩,也有对含星的猜疑。
新帝千秋节,宫里城里都张灯结彩庆祝,白日有百戏庙会,晚上有烟火杂耍,宫里开了宴席大宴群臣,含星端坐在内殿的正中接受命妇们的朝拜,山呼之声震耳欲聋,含星冷眼看下去,只觉得大殿里满眼乌烟瘴气,每个人的脸都是那么狰狞虚伪。
吃一回酒,含星推说更衣,趁女先生正说书时悄悄到后殿去,只留春桃伺候左右。后殿燃着地龙,热气加上酒气令含星觉得脑子发涨,令春桃推开窗户透气,窗子一开,立刻现出一轮明月照耀之下的一片雪地,正红的宫灯辉映之下,外面竟似比屋里还要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