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沅也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说错了,可是心里别扭,明知此时紧急,却就是不肯答应,皱眉道:“此时容朕考虑。”
丽荣听闻了前朝的事情,在书房中对梁沅说:“陛下在朝堂上质疑裴将军,在这用人之际,只怕会冷了臣子的心,原本有忠君报国的念头,怕也会淡了。”
梁沅眼神复杂的望望丽荣,忍不住:“朕知道你们青梅竹马......”
这话像是一道霹雳在丽荣头顶炸开:“陛下说什么?”
“朕知道,朕什么都知道。”梁沅看着丽荣渐渐惨白的脸:“你信任他,那朕就让他去,反正......”反正什么,梁沅却没说,丽荣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没了,心里发虚又发委屈,却又说不出自己为什么委屈,心头颤抖只想着: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去告诉他朕相信他让他去,此行凶险,你去送送他吧。”梁沅叹口气,心痛如绞,却又强作一副成人之美的样子来:“朕累了,你去吧。”
“陛下,臣妾对陛下情深意重,绝无二心.....”丽荣大惊,梁沅却摆摆手:“朕真的累了,你去吧。”
☆、知君何事泪纵横(三)
从前生过鸾盈的气,生过李乐的气,吃了那么多醋自以为伤心已极,此时丽荣才知道,什么叫做心痛如绞,相比之下,从前那些气生的真是不值得。
她跪在梁沅的身边望着他心灰意懒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切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从前自己一心不愿和这个男人成婚,此时却万般不舍被他嫌弃。如今的情势,她有如何能剖白清晰呢,母家叛乱兵临城下,他没有一句责备,难道不算仁至义尽么?何况之前自己写了那么多情真意切的书信,他始终都没有只言片语,想来,他们之间的情谊也许真的被自己糟蹋了。
“臣妾领旨,谢恩。”丽荣失魂落魄的叩头,仰头再看看梁沅,心里空荡荡的像是随便一阵风便能吹透了,梁沅捂着嘴点了点头摆摆手,她再又拜下去:“陛下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梁沅听着丽荣的环佩声出了门,放下手呆呆的看着桌上奏章,上面的字突然全都看不懂了,这书房也突然变得这么空旷,他叹口气,只觉得眼眶酸了一下,用力用手背揉了揉,手背上湿了一小片。
书房里没人敢出声,李保安静的站在那里,看着梁沅微微一动,他上前低声说:“陛下,先休息休息吧。”
“不必,先看完再说。”梁沅不肯,李保也没有坚持,在一边伺候茶水。
看了不多时,忽然听外面刘宝惊慌失措的声音:“陛下,陛下,皇后,皇后娘娘冲出宫门去了。”
刘宝跌跌撞撞的跑进来跪在书案前,梁沅皱眉厌恶道:“朕准皇后出宫的。”
“陛下,皇后娘娘是骑马出宫的,不带侍卫不带宫人内侍,这,不合适吧。”刘宝越说越心虚,梁沅一愣,心里咯噔一声,有种不好的念头弥漫起来,他不敢想,蹭一声起身:“快,朕要去追皇后。”
“陛下,您的身体恐怕不宜出宫,让内廷卫去追吧。”李保和刘宝苦苦阻拦,无奈梁沅执意不肯,拔出壁上宝剑怒道:“谁拦着朕,朕就先赏他个痛快!”
为着梁沅催的急,宫中只能急急弄来一辆马车,梁沅上了车一脚将赶车的内侍踢下去,自己驾车朝着宫外奔,内廷卫倒是都已经准备好了,急急纵马跟在马车后面,刘宝无奈只能也爬上马背,他不善骑马,被颠地七荤八素却仍旧不断呼喊:“陛下,陛下慢点,陛下小心!”
都城西城门守将三日不曾睡好觉了,他不知道何时萧铁龙的大军会攻城,每天看着城外乌压压的人他就心慌,却只能硬着头皮坚持下去。寒风把身上的盔甲吹得冰凉,守将皱着眉头巡过一圈,啐一口:“妈的,在这么下去,老子都想出城了。”
正郁闷着,忽听军士有混乱声,守将瞪着眼:“怎么回事?”
“报,皇后娘娘冲到了城楼下,仗剑要上来。”
兵士如何拦得住又如何敢拦,刚通报完,还不等守将发话,丽荣已经仗剑登上城楼,城楼上的兵士将领齐刷刷跪下:“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弓箭给我。”丽荣站在城楼上望下去,叛军依着城门城墙扎营,气焰嚣张至极,硕大的“萧”字旗在寒风里咧咧作响,刺得她双眼生疼。
守将不知丽荣要做什么,无奈将弓箭奉上,丽荣搭箭开弓,对着叛军军营的大旗一箭射出,翎羽一响破空擦的人耳朵疼,只听着噌一声,叛军的大旗被她射落。
叛军军营顿时乱了一阵,他们很快看出城楼上射箭的是一个女子,萧铁龙听到奏报走出军营,看到丽荣站在城楼上,屈膝行礼后说:“末将见过皇后娘娘。”
“父亲,罢手退兵吧。”丽荣朗声,萧铁龙却不为所动:“皇后娘娘,宫中奸佞作乱,末将这是勤王尽忠。”
“父亲,不要说这些谎言了,你是为了权势,女儿是皇后难道还不够么,您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女儿恳求您不要一错再错,不要把萧氏满门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丽荣的嗓子沙哑了,城楼上与叛军营中相隔不进,若不嘶声吼叫对方便听不到。
萧铁龙丝毫不肯改变:“皇后娘娘还是操心中宫事宜,臣清缴了奸佞之后,皇后娘娘自然会感谢为父。”
说完,他起身转身便要回营去。
“父亲,太后当日聘我为后时曾说,女儿有瑞惠皇后之德,女儿不敢辱没了瑞惠皇后!”丽荣忽然一举手,从怀中抽出了当年含星赠与的瑞惠皇后的银刀,抽刀出鞘将刀刃对准了自己的心口:“父亲,女儿最后问您一次,就算为了女儿,您也不肯么?”
萧铁龙回头望了一眼,犹豫了一下,却又很快冷漠下来:“皇后自戕乃是重罪,难道皇后自身不正还要教训臣下么?”
“父亲,女儿这是最后一次问你。”丽荣双目圆睁眼角几乎崩裂,萧铁龙却转身走向营房,在没有一句话。
“皇后,皇后住手!”梁沅几乎已经喘不上气,被两个内廷卫搀扶着站在那里,丽荣回头看看他,泫然欲泣,却咬牙忍住,凄然道:“陛下,臣妾求您,不要将我萧氏满门诛杀殆尽。”
“皇后不要胡说,快放下刀。”梁沅要上前,却被守将内廷卫合力拦阻,所有人都警惕的看着手持银刀的丽荣,生怕这是一场父女策划好的计策。
“陛下,臣妾,愧对陛下。”丽荣双手握到对准胸口,用力对着城墙一撞,银刀锋利,瞬时没入胸口。
“皇后!”梁沅叫出一声,一口血喷在挡在自己身前的内廷卫脸上,只觉得胸口疼痛如刀割火烧,眼前模糊下去,伸着手却抓不住那个已经颓然倒在城墙上的身影,朦胧中只听着内廷卫惊慌失措:“陛下,快,陛下昏过去了。”
“救她,救她。”梁沅焦急的想要命令内廷卫快去救丽荣,却怎么也说不出声。
长宁十年元月,皇后萧氏自戕,谥号贞义皇后,因叛军围城,暂停灵锦华宫。
梁沅昏迷了一日,醒来时守在一边的含星终于松了口气:“沅儿,你终于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梁沅迷茫的看看四周,忽然哭出声来,声音初时很小,却渐渐越来越大,哽咽着一句谁也没听懂的话,反复次数多了,含星忽然听懂了,梁沅在说:“怎么是梦?”
好容易让梁沅又喝了一碗药下去,药劲上来他渐渐睡了,含星起身去偏殿里休息,刘宝小心翼翼的上来:“太后,皇后近身的内侍萧贵悬梁了。”
“忠心护主,让他陪葬吧。”含星闭目,刘宝却没走:“但是内务府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这些。”
含星有些疲累的睁开眼,发现刘宝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内里一封一封的书信,含星展开来,竟然全都是丽荣写给梁沅的信,信中言辞情真意切却又哀怨痛苦,显然这些信始终都没能送到梁沅手上,也就一直没有得到梁沅的回复。
“他怎么会扣下这些信件?”含星有些吃惊。
“太后,这一封帛书是萧贵写的,与这些信件放在一处,太后请过目。”刘宝将盒子下面的一张薄薄帛书拿出来,含星展开,竟是一封血书:
奴才萧贵,原名陈珪,蒙晏安王知遇,不敢不肝脑涂地,因此行卑鄙之事,损无辜之人,破萧氏之繁华,只为一雪主冤,如今功成,愧对皇后萧氏信赖照拂,自毁腌臜之身,以偿之前种种,从此了无牵挂再无亏欠。
含星默然,当日曾听说梁漓兵败自尽时曾说要让萧铁龙血债血偿,更听说梁漓座下的一个死士失踪,如今看来,竟然就是这个年纪轻轻的内侍。她将帛书交给刘宝,令他扔进地龙里烧掉,然后望望那一盒子书信:“等陛下醒来交给他。”
吩咐完了正欲闭目修养,一名小内侍在外面闪了闪,到底踏进门:“禀太后,奴才是昭纯宫的,奴才有下情禀告。”
春桃一听昭纯宫三个字就瞪眼:“滚出去,没看见太后要休息了么?”
“什么事?”含星无奈问道,小内侍神情惶恐:“奴才该死,昭纯宫李氏有孕了,太医已经诊断过,有孕一月。”
含星微微一怔,复又冷笑:“那又如何?”
“李氏在宫中哭闹,要,要奴才来禀告太后,言说有了皇嗣,因此恳求太后让她来伺候陛下。”内侍浑身发抖,显然李悦在昭纯宫中说的话绝对不是这样的句子,含星冷笑:“那你去告诉她,让她死了这条心,若是好好生下皇嗣,哀家或可让她活的舒服一点,若是皇嗣有了闪失,不止她,李家也别想好过。”
内侍连滚带爬的跑出去,含星闭目皱眉,只觉得满心烦躁。
萧铁龙命东西两营的军士披白挂白旗,定明日攻城,昭雪皇后冤屈,杀□柳氏。
军报到了朝中,百官惶恐,梁炅望望空荡荡的御座,回身看看百官道:“如今只有拼死一搏,裴将军已经混出城,明日天龙军自然到来,孤王也修书给了广安王梁浪,他也会携封地驻军前来襄助。”梁炅开口,众臣在心里盘算一下,都明白这下只能拼一个势均力敌,但是萧铁龙的军队素来骁勇,真正对阵,胜负仍旧难料,众臣不语,心下暗自发愁。
☆、知君何事泪纵横(四)
作者有话要说:要结局了哦,前几天家里没人帮忙带小公子,小五抱歉断更了几日,感谢各位谅解
昨夜的风雪呼啸一夜,满城霜白,天未明城上守兵就看到萧铁龙的人马白盔白甲头绑白布,戴孝一样齐刷刷的朝着城门开拔,写着萧字的大旗也变成了蓝底黑字,皇后萧氏的死,给了萧铁龙一个更加悲壮的理由,杀含星为皇后报仇。
攻城在太阳刚刚高过旗杆的时候开始,呼声震天,满地的白雪被踩踏成了灰暗的泥淖,人马在城楼上下攒动,流锽飞矢像雨点一样,惨叫声被战鼓和呼喊掩盖,倒下的躯体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
城下惨烈,城上守军同样惨烈,未免尸首挡路,不得不将城楼上的尸体当做投石扔下去,断肢残躯喷涌着尚未平歇的血浆铺天盖地而来,将城下的叛军染成满脸通红。
城上城下都杀红了眼,萧铁龙的大军骁勇异常,同样也擅长攻城,天梯一次次搭在城楼上,最终将人马送上了城楼,城门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撞击下摇摇欲坠。
梁炅的天龙军在守军近乎绝望的呼喊中终于出现在萧铁龙身后,十万人马山呼海啸一样的扑过来,将叛军夹在中间。萧铁龙早就料定梁炅一定有人马来增员,在远处同样布下伏兵,天龙军到达的时候和伏兵一拥而上,点燃火炮攻击。
近二十万人马在城外混战,喊杀声传进城里,满城的百姓惊恐的将门户紧闭,全家人缩在房间里瑟瑟发抖。
宫里当然知道城外开战了,梁沅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听着身边含星正在轻轻的搅动碗里的粥,他忽然问:“是不是敌军攻破了城门?”
“沅儿?”含星一愣:“胜负未分,沅儿怎么这样说?”她用白瓷勺盛起一勺粥,吹凉了送到梁沅口边,梁沅勉强吃一口,忽然摇摇头:“不对,有声音,母后你听,有刀兵声。”
含星没听到任何声响,她忧心的看着脸色灰白的梁沅:“大约是城外的声音。”
“朕,真是大禹梁氏的罪人。”梁沅叹了口气,含星又递上勺子,梁沅摇摇头不肯再吃。含星焦心,皱眉劝慰:“沅儿,你是大禹的皇帝,你要保养自己,不能这样任性。”
“太后,太后,有动乱,有动乱。”太监刘宝从门外滚进来,趴在地上,急切的说,含星一怔,梁沅却突然瞪圆了眼睛:“是不是宫里有了叛军?”
“是,有一队内廷卫,快要杀过来了,太后,陛下,快躲躲吧。”刘宝爬起来急急上来要招呼内侍抬起梁沅,梁沅捂着胸口咳嗽几声,蹭一声撩开被子:“朕的剑呢,把朕的剑拿来!”
“沅儿,你不可如此。”含星大惊,急忙上来阻拦,却被梁沅一把推开,内侍上来拦着梁沅,同样被他推开。卧病多日的梁沅不知为何突然有了这么大的力气,他奔到墙边取下宝剑哗啦一下拔出鞘,冷光闪过他的脸,那冷峻的目光刺在含星心头,她一怔,恍惚觉得这目光很熟悉。
“外面有谁!”梁沅抓过一件氅衣穿上,听外面有一个声音毕恭毕敬:“末将陈坦,誓死保卫太后陛下!”
“好,好,跟着朕去把那些无耻小人杀个片甲不留。”梁沅仗剑出门,陈坦带领着梁沅的亲卫跟在梁沅身后,含星冲出门,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曾经目睹梁沅命令宫中内侍假扮兵马操演,她将阻止的话咽回去,她突然想起那个目光是在什么时候看到的了。
那同样是个寒冷的冬天,一个寒冷的夜晚,她躺在平整宽大的龙床上,瑟瑟发抖看着伏在自己身上的男人,那个男人的目光是如此的冷峻,一点也不像是宠幸妃嫔而是在完成一项使命。
从前总以为梁沅子不类父,现在看来,大禹梁氏的皇室血脉在他的身上点燃了。
含星看着梁沅的亲卫全部仗剑出去,扬声:“春桃。”
“太后。”春桃站在含星身后,神情严肃。
“还有几只鸟。”
“两只。”
“都放了,不必写任何东西。”含星咬了咬嘴唇,春桃一愣,默默的退下。
城门过午的时候被攻破,守军与御林军拼死抵抗,叛军一步一步紧逼进城,城门外的尸体几乎挡住了门口,天龙军和叛军搅和在一起,全无阵法只懂得杀人。
一支轻骑从城内奔出来,加入守军的队伍,萧铁龙骑在马上拿着朴刀一路砍杀,在缝隙中看到那一队身手不凡的轻骑身上绣着广安王梁浪的纹章,萧铁龙心里微微一惊,他早就已经忘了梁氏还有一个身患隐疾在寺庙中养病的王爷,没想到他养病多年不问世事,居然会养着这样一支轻骑。
“报,叛军破城了,现在在市道上混战。”军报上了朝堂,总喜欢一惊一乍的文官这一次集体沉默,武将们都在外面拼杀,他们看着脸色阴郁的梁炅不敢多说一句话,梁炅在台阶上来回踱步,远远的火炮声让他心头充满了难言的纠结。
“将军,信号。”萧铁龙艰难迎战,一步步向前艰难推进的时候听到身后兵士呼唤,他回头看到城外的天空盛放一朵烟火,烟火在白天很难看清楚,只看得到一片亮点闪闪,萧铁龙的心沉了下去,他紧紧咬着牙关,在挥刀几次砍杀了身前的轻骑时忽然大喊一声:“挡我者死!”
萧铁龙这一声极为豪迈的口号让叛军的心头一颤,他们明白他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如果不能攻入宫中杀掉太后和摄政王,他们将面临死亡。
宫门遥遥,叛军们忽然感到一丝绝望。
“报,察合台部小王子率部众夹击叛军!”
梁炅的眼睛一亮,嘴角不可察觉的笑了笑,朝堂上的文官们忽然松了口气。
梁沅领着亲卫在锦华宫外遇到了叛乱的内廷卫,他本以为只是一小众叛乱者,却没想到竟是近乎二百人,内廷卫正砍杀拦阻的内侍,一颗刚刚看下的人头还在内廷卫的手里握着,梁沅看到这一幕,头一次见到血的他心里抖了一下。
内廷卫不防会遇到梁沅,在一愣之后看到梁沅一闪而过的瑟缩,轻蔑一笑:“陛下让让吧,我等只是要诛杀奸佞。”
内廷卫脸上的轻蔑激怒了梁沅,他望着仍旧挂着白的锦华宫大门,冷漠的挥剑:“杀。”
亲卫在梁沅多年兵法训演下倒比内廷卫多很多临战经验,内廷卫同样不敢轻易伤及梁沅,双方交战虽然梁沅以寡敌众,但是一时间倒没有落于下风。亲卫身手更是不弱,梁沅虽没有亲卫的身手,好在内廷卫都不敢与之交锋,倒让梁沅连连砍伤好几人。
交手不过短短片刻,内廷卫就被砍近十人,亲卫下手极狠,全然不欲留活口的架势,这架势刺激了内廷卫,他们明白此时此刻他们是乱臣贼子,不管他们将来是否成功,只要留着梁沅他们必定会以欺君的罪名处死。杀红了眼又没有退路的内廷卫终于狠下心来,梁沅久病加之体弱,身上中了两剑后自己的宝剑险些落地,亲卫将梁沅围护在中心艰难应对,梁沅死死握着剑重开围护:”朕不用你们护着。“
梁沅看着在自己面前闪来闪去的剑锋和不断喷溅在自己脸上的血浆,心中恍惚,只觉得剑锋血雾之外婷婷立着丽荣,她着骑装,傲然看着自己,一脸轻蔑不屑。内廷卫一剑刺在梁沅肩头,他吃痛手上长剑落地,心中却恍惚在想:朕果然是不如你。
“放下兵器,饶你们不死!”远远的马蹄声急促而来,马上人呼喝不断,同样是内廷卫打扮,亲卫陈坦只觉得心中绝望,却不想这一队内廷卫赶到了近前却是连连挥刀砍杀叛乱的内廷卫。马上一人大声道:“陛下勿忧,末将郭斌,勤王来迟,叛军听着,放下兵器饶你们死罪!”
梁沅猛然醒觉,一翻身将长剑捡起来,砍死了自己身前的叛乱内廷卫,大喝一声:“剿杀叛军!”
☆、知君何事泪纵横(五)
萧铁龙的双眼死死盯着宫门,他的坐骑已经被砍断了腿割断了喉咙,他挥舞着朴刀踩着尸体跌跌撞撞砍杀前行,身后的火炮声已经平息很久了,他明白一定是负责攻击天龙军的伏兵被剿杀殆尽,身后的厮杀声正在渐渐转变为惨叫,他没有回头,他很清楚只有尽快杀入宫中才是唯一的出路。
“杀啊,跟着我冲啊!”萧铁龙不断的呼喊,他的喉咙已经嘶哑,喊出的声音像是沙子在摩擦的声音。
忽然之间,原本挡在他身前的守军和轻骑全都住手退开了,守军轻骑站在市道两边,一脸复杂的看着他。
忽然面前没了敌人,萧铁龙一愣之下狂奔起来,他朝着宫门大步奔去,全然忘记了身上一道道正在出血的刀上:“跟着我,杀啊,快冲啊。”
市道上没人拦阻,宫门就在眼前,他跑得越来越快,宫门缓缓的打开,那黑褐色的宫门之后是九重宫阙,无上尊荣。
他心中一震,难道宫中的叛军得手了?他大喜过望,朝着大开的宫门拼力跑过去。
一道冷箭嗖一声从宫门内飞出来,正中萧铁龙右肩,朴刀落地,萧铁龙也踉跄跌倒,在宫门前滚了两滚,艰难的爬起来摇摇晃晃站在那里,一脸迷茫的看着宫门。
宫门大开,梁沅骑在马上,身后是陈坦带领的亲卫队和郭斌带领的内廷卫,每个人都像是从血池中捞出来,梁沅手持弓箭,冷冷的看着萧铁龙。
“呵呵,这点臂力,也敢来伤老夫!”萧铁龙冷笑,拔下肩头的箭,梁沅的臂力的确不大,这箭射入不深。
“萧铁龙,朕念你是皇后生父,此时投降,朕或可免了你的死罪。”梁沅望着萧铁龙,痛苦的一闭眼,他忽然想起了那日在城楼上,丽荣在自己的面前,那么坚决那么残忍的撞在城墙上,匕首没入她身体的时候那一声像是刻在他脑子里。
“哈,胜负未定,你以为你敌得过我萧氏子弟兵么?”萧铁龙大笑,回头,笑容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身后长长的市道,躺满了尸体,血已经将市道染成了暗红色,市道两边的排水沟里被血和断肢堆积,轻骑和守军冷冷的站在市道两边,从城门外缓缓走入的全都是天龙军。
“人呢?”萧铁龙退了一步。
“报,陛下,叛军全军覆没!”兵报上前,梁沅一点头,萧铁龙又退了一步,猛然一口血喷了出来:“不可能,不可能,不可......”
他猛然僵住,仰面倒在了市道上,亲卫上前摸了一把,回头对梁沅说:“陛下,他死了。”
梁沅纵马走近,看着萧铁龙依旧瞪圆了一双眼,面目狰狞而又绝望,他调转马头:“回宫。”
天龙军和守军在外面,齐刷刷的跪在市道上:“大禹必胜!”
宫门缓缓关闭,山呼凯旋的声音却没有被宫门挡住,梁沅纵马走在最前面,身后的亲卫和内廷卫脸上都带着获胜的得意,他们意气风发开始憧憬不久就要到来的封赏。
梁沅的身体在微微摇晃几下后从马上软软的倒下。
长宁十年春,萧氏叛乱兵败城中,皇帝下旨,念萧氏一门精忠报国,准留后,满门抄斩时只留了一个还在襁褓中的男孩子。摄政王梁炅,广安王梁浪护驾有功,自上而下均有封赏,察合台部小王子加尔恒别克勤王有功,特封为亲安郡王,虽无封地俸禄,但准在大禹境内用郡王卤薄。
梁沅经历这一次叛乱,终于一病不起。
加尔恒别克上朝堂受封时长跪:“臣有个不情之请,还请摄政王恩准。”
“你说。”梁炅心情大好。
“臣姑母乌兰太妃离家多年,臣家中长辈思念情切,臣恳请摄政王恩准姑母回家省亲。”加尔恒别克趴在地上不肯抬头:“恳请摄政王恩准。”
“这也没什么不妥,既然这样就择日让太妃省亲好了。”梁炅恩准,加尔恒别克感激涕零,连连拜谢。
日期很快就选择好了,含星来送乌兰太妃,看着她虽然已经病得只剩了一把骨头,但是仍旧倔强的穿着华丽的盛装,画着精致的妆容,脸上带着久违的欣喜神情,握着含星的手:“多谢太后。”
“多谢太妃。”含星垂首,乌兰太妃浅浅一笑:“谋事在人。”
“太妃此去一路小心。”含星看着她,知道这一去便是永诀,忍不住心头一酸,乌兰太妃却笑了:“终于要回去了,恨不得变成鸟飞回去,只恨路途太远。”
加尔恒别克亲自带队,带领着太妃回家省亲的依仗出城去了。
长宁十年三月,乌兰太妃在到达察合台部的第五天忽然失踪,察合台部通报了这一事件,并一再向大禹保证会派人加紧搜寻乌兰太妃的下落。大禹自然表达理解,敦促搜寻之后便再没提其余的事情,毕竟不过是一名年老体衰的太妃而已,事情很快就无人问津。
大战之后,国家需要一段时间休养生息,梁炅下令免交战之地全年各种赋税徭役,百姓百官无不称颂。
这一年出奇的风调雨顺,也许真的是瑞雪兆丰年,到了冬天又下了大雪,含星在昏迷三日的梁沅耳边说:“沅儿,明年或许又是个丰年。”
一旁的太医跪在含星腿边:“太后,陛下恐怕不行了。”
含星的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挨着一颗滚下来,怎么也忍不住,依着规矩,皇帝尚未驾崩便不可放悲声,可是含星就是忍不住。她从未将梁沅看做过自己的孩子,她甚至从未真正将梁沅看做一个孩子,而是自始至终将他当做一个成年人来对待来利用,可是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梁沅对含星来说竟然已经成了她自己的孩子。
含星将梁沅的头抱在自己怀里,低低的说:“沅儿,沅儿,你再醒一次,再醒一次说说话,最后一次跟母后说说话,求你了,最后一句话,留一句话给我。”
依稀记得十年前,那个孩子一脸倔强的站在自己面前:“是琳妃害你?”
那个谁也不信却又渴望能够相信别人的神情至今仍在含星脑海里。
梁沅在朦胧中只觉得一路跌跌撞撞不断前行,远处似有马蹄声,一匹马跑到了自己身边,金络脑华丽非凡显然是自己的东西,他翻身上马却不知该去哪里,愣在马背上左顾右盼。
“傻子!”忽然脆生生一声响在耳边,梁沅回首,看到丽荣穿着一身白色骑装,骑在马背上雄赳赳的:“敢不敢跟我赛马?”
“谁怕你?”梁沅笑了,丽荣哼一声:“彩头是什么?”
“你要什么?”梁沅望着丽荣。
“我要你!”丽荣一笑,纵马一窜就跑远了。
“别跑!”梁沅大笑,打马快追,只觉得飘飘忽忽,马蹄声踢踢笃笃,满心平静安然,像是从没有一刻如此时顺心遂意。
“太医呢,太医呢!”李悦声嘶力竭的大喊,嬷嬷一边帮她擦汗一边说:“夫人,夫人快用力,孩子就要出来了。”
“什么夫人,谁是夫人,我让你叫我娘娘,我是慧妃娘娘,我告诉你们,等我生下皇子,皇上就会恢复我的位份,到时候你们等着!”李悦疼的脸都变形了,她用力的撕扯着身下的床单,很快就将床单抓破了好几处。
“夫人,夫人,孩子出来了,出来了!”嬷嬷惊喜的大叫,李悦惨叫一声,骤然没了力气,倒在床上虚弱的喘息。
“夫人,是个男孩子,是个皇子。”孩子忽然爆发出一声啼哭,声音似乎有些沙哑,但是很响,李悦得意的笑笑:“抱来让我看看。”嬷嬷递过孩子的时候,李悦吩咐:“快去通报皇上,说我给他生了个儿子,呵呵呵呵。”
李悦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孩子,粉扑扑的,皮肤有些褶皱,看上去不怎么可爱,可是在她眼里简直完美无缺。
准备出门报信的宫人刚刚开门,就听宫苑外传来一阵钟声,这钟声如此诡异,让屋里的人都一惊。李悦不明就里,只觉得心头有些不安,刚要扬声问怎么回事,就听宫门外有云板一声声叩响过去,内侍嘶哑的声音叫嚷着一句话:“皇帝驾崩。”
☆、大结局—梨花满地不开门
作者有话要说:后面就是番外了,小五拜谢各位在这段时间里不离不弃,感谢感谢!很想问一个问题,这个故事若是写第二部会有趣咩?
长宁十年十一月,皇帝驾崩,同一时辰,昭纯宫李氏诞下皇次子。国丧期间,摄政王与群臣商议,定皇长子梁栋继位,尊先皇为长宁帝,尊已故皇后萧氏为贞义太后,帝后合葬皇陵中。尊太后柳氏为太皇太后。
含星下了肩舆,踏入门中,影壁之后一个消瘦却又平静的身影安静的跪拜在那里,身着重孝平静的说:“臣妾给太皇太后请安。”
“起来吧,屋里说话,外面太冷了。”含星笑着,春桃搀扶起地上的人,一前一后进了门,春桃领着下人出门去等候。
含星环顾屋内,陈设简单,不过几件家具而已,连一件摆设也没有,地上点着地龙,炭火中时不时发出噗的一声,那是因为此炭是下等的黑炭,绝不是含星宫里平日用的银炭。
“你在这里有几年了?”含星淡淡的问。
“臣妾在这里已经快四年了。”鸾盈低头平静的回答。
“学会了什么?”
“忍。”
“很好。”含星笑着,拉起鸾盈的手:“让哀家看看,好像比以前瘦了些,但是看起来比以前可是稳重文静的多了。”
“臣妾多谢太皇太后照顾教诲。”鸾盈要拜下去,含星却一把托住了,笑着说:“不过看来还是个傻孩子,这会你应该学学自称哀家了。”
鸾盈听了,微微一怔,却很平静的点头:“多谢太皇太后教诲,臣妾在太皇太后面前不敢自称哀家。”
含星笑了,拉着鸾盈的手一起坐下,点头道:“这后宫,这大禹,以后都是你的了。”
“臣妾不敢,万事还要太皇太后做主。”鸾盈一丝不乱,含星点头:“哀家先替你担待,但是早晚要你自己做主。”
“臣妾驽钝,还望跟随太皇太后学得一点皮毛。”含星越亲近,鸾盈便越恭谨。
“以后哀家的长春宫就是你的了,哀家已经下旨,让他们布置这碧涛馆,以后哀家搬到这里来住。”含星松开鸾盈的手,起身在屋里走了几步,推开门,寒风吹进来,外面的松涛竹海发出瑟瑟声响。
“臣妾不敢僭越。”鸾盈在含星身后淡淡的回答,含星却摇头:“傻孩子,你才在这里住了三年,哀家可是在这里住过十年,感情比你深,哀家宁愿住在这里,更自在一些。”
鸾盈还要推辞,含星却已经摆手:“哀家已经决定了,你就放心的住到长春宫去吧,收拾收拾。”
长宁十一年,新帝登基,改元隆庆,尊生母蔡氏为太后,太后迁居长春宫,太皇太后迁居碧涛馆。
“祖母,这两棵松树长得好好地,干嘛挖出来啊?”梁栋下了朝来见含星,腻在含星怀里看花匠挖树,含星搂着梁栋伸手去摸他的头发:“祖母喜欢梨树,这院子里没有地方种,只能挖掉两棵松树了。”
“梨树好看在哪?”梁栋正是好奇的年纪,总是一大堆的问题要问来问去。
“梨树当然好看,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梨花开满一树的时候像下雪似的,多美?”含星极有耐心,梁栋跟含星很亲近,一个劲缠着含星说话。
“太皇太后,太后到了。”春桃进门通报,含星笑着:“栋儿,你母后来了。”
梁栋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有些别扭的从含星身上起来,见太后进门,行礼拜下去:“儿子给母后请安。”
“皇帝起来吧。”鸾盈笑笑,给含星请安之后上前来拉梁栋的手:“皇帝今天读了什么书?”
梁栋微微向后一缩:“朕这就去读。”说完带着人也不告退便跑出去,鸾盈愣在那里,看梁栋跑远了,神情越发黯然萧索,含星在她背后安慰道:“栋儿还小,跟你相处还不到一个月,慢慢就好了。”
“臣妾明白。”鸾盈叹口气。
从含星那出来,鸾盈不愿坐肩舆,在甬道上领着人缓缓步行,心中惆怅不愿说话,看不远处就是御园的门口,嫌身边人多心烦,让内侍宫人在御园外等候,自己入园去散散心。因皇帝还小,宫中既没有宫嫔也没有闲杂人等,因此内侍宫人都遵旨在御园外等候。
鸾盈进了御园,看满眼的景致仍旧没有心情,一路走一路不住微微叹息,行至一处柳廊下长叹一口气,听着左近忽有人一笑:“春光这样好,你怎么还叹气?”
“谁?”鸾盈一怔,回头时看到一个越三十许的男子站在柳廊外,折了一支长满嫩叶的柳条在手里。
“你是谁?”鸾盈一愣,这人看起来有些面熟,却不知在哪见过。
“广安王梁浪。”那人笑着走近,一脸无所谓的神情,拿着柳枝便拜下去:“拜见太后。”
入夜,含星坐在屋里望着屋外刚栽种好的梨树,低低念叨:“不知赶不赶得上开花。”
“怕是赶不上了。”一个声音低沉的响起,一枝梨花忽然出现在含星眼前,她也不回头,只是笑着拿过那支梨花:“你就会惹我生气。”
梁炅从后抱着含星,在灯下看到含星鬓边的几丝白发,将脸贴在她的白发上:“你也老了。”
“你不是更老?”含星嗤一笑,回头过来,梁炅笑着说:“你要梨树,我给你了,还有什么想要的?”
“你要天下,我给你了,还有什么想要的?”含星学着梁炅的口气,梁炅一笑:“你呀,如今你可以安心了吧?”梁炅遥遥一指靠墙的柜子:“挖了这么一条道,道里连灯也不点一盏,你可知我这一路走过来差点撞破了鼻子。”
含星笑着伸手去摸梁炅的鼻子:“真是后怕,这么好看的鼻子若是撞扁了可怎么好,哀家明日就命人给摄政王点灯。”
梁炅握住含星的手,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夜深了。”
“还没关门。”含星一笑,缩在梁炅怀里。
“不关门了,若是明早梨花开了你不就能第一眼看到?”梁炅笑着将含星抱起来,虚掩的柜门晃了晃打开,露出黑魆魆的地道透出一股土腥气,行过柜子边时,含星一脚将柜门踢上。
月华之下,松涛竹海之前,两株梨树安静的立在泥土中,树梢微微露出泛白的花苞。
☆、番外 不思量自难忘
作者有话要说:依出场顺序写番外,话说第二部很想写基情了......是不是男女写多了......
春桃见太后进门,擦了擦脸上的泪要拜下去,太后身边的莲香急忙拦住了:“姑姑快起来。”春桃这一拜到底没下去,垂首对着太后:“太后......”声音哽咽,太后叹了口气。
隔着茜色烟笼纱的屏风,只看得到床上躺着的人一动不动,太医宫女忙乱的进进出出,内侍为太后端来凳子,太后坐定了忧愁道:“这三日里可有好转?”
“回太后,太皇太后时醒时睡,醒来时也是不认识人......”春桃勉强回了一句,眼泪又掉下来,太后点头,忽听屏风后面有宫女咦了一声:“太皇太后?”
春桃急急转过屏风去,只看含星双眸半睁,并没什么神采,呼吸也有些艰难,痰音很重,一只手在床边用力的拍了两下,停顿片刻又拍两下。初时太医以为是含星呼吸困难所以拍击,可是检查过后却觉得不是这样,不敢托大令春桃取了薄荷脑来为含星按摩。
屏风后面都忙着,太医退出来在屏风外静候,见到太后齐刷刷跪下请安,太后摆摆手:“罢了,太皇太后情况如何?”
太医俯身:“臣等无能,太皇太后这一次是肺痈,肺叶生疮,肉败血腐,形成脓疡,以发热,咳嗽,胸痛,这病来势实在太过凶猛,臣等实在束手无策。”
另一太医不等太后说话紧跟着又说:“太皇太后年轻时身体不甚珍重,积寒于体,多年前就发虚寒头风,骨痹筋强,根本已经是内体虚弱不堪,这一病自然很难抵挡。”
“好了。”太后皱眉,太医们听出太后的心情不佳,急忙噤声。
太后望望那屏风,屏风后面宫人走动的身影将卧病在床的含星彻底挡住,说起来自从含星病倒,她已经有近一个月没有看过含星的脸了,在她的脑海里,含星的样子停留在半年前的那个早晨。
那天天气很不好,风很大,漫天的沙尘让人不愿出门。准备去碧涛馆之前莲香嘟囔一句:“太后,天气这么差,不如今日不去了?”
“晨昏定省,我做太后的不去尊敬长辈,如何给小辈做出表率?”其实她也很想留在宫里,可还是顶着风出了门。
肩舆到了碧涛馆,早有内侍迎出来:“太皇太后说太后必定是要来的,让奴才们在这里给太皇太后挡风。”
待进了宫,太后还觉得耳边风声呼啸,看到含星在摆弄一盆扶桑,上前行了礼,笑着说:“太皇太后这花开的真好。”
“是么?”含星一笑,伸手轻轻抚弄那赤红的花朵:“摄政王三个月前让人送来的,哀家派人问他病情,他给我送了一盆这花,说自己和这花一般红红火火呢。”说罢笑了一回,太后也跟着笑:“摄政王一贯身体好,这一回就当休息休息,何况栋儿已经十六岁了,明年大婚就要亲政了。”
说及皇帝亲政,含星不由得惆怅起来,春桃过来扶着含星坐下,递上了药:“太皇太后该吃药了。”
“真是苦。”含星皱眉喝完了,捻了三四个蜜饯来吃,太后在一边笑:“太皇太后从前喝药可不嫌弃苦,如今倒像是小孩子了。”
“老了老了。”含星自己笑一回摇摇头,复又叹口气:“让栋儿拖到这会才亲政,哀家心里真是不好受,想想沅儿,登基十年,竟是一天亲政也没有......”
说起先帝,屋里顿时沉默了下来,太后脸上的神情冷了一瞬,飞快的低头复又抬起来,为含星奉茶:“太皇太后不要太伤心了。”
“老婆子脑子糊涂了,不该提你的伤心事。”含星歉然,结果茶碗来,忽然门开了,一个内侍闪进来,带进一股子风尘土腥味,春桃皱眉:“什么事?”
“禀太皇太后,太后,摄政王,摄政王......”内侍的舌头有些不利索,含星眼睛一亮:“摄政王来了?快请进来,外面风大。”
“摄政王薨了。”内侍叩首,宫里顿时一片寂静,忽听一声响,含星手里的茶盏落地,细瓷碎了一地,春桃急忙要扶着含星,却听含星的声音都颤抖了:“你说什么?”
“太皇太后,摄政王薨了,今天早上的事儿。”内侍趴着不敢起来,碎瓷崩到他脸上,也不敢伸手去拂。
含星转头去看那红红火火的扶桑花,忽然明白了,颓然软在春桃的怀里:“原来,原来......”
此时此刻,望着那屏风,太后只觉得那一天含星似乎太悲痛了些,虽然事后含星说自己悲痛是因为当年孤儿寡妇承蒙摄政王眷顾,加上摄政王是大禹的栋梁,因此悲痛,可是那情景落在太后眼底,分明是痛彻心扉。
正想着,忽听屏风后面又传来含星拍床的声音,太后好奇,起身走到后面去。
只看着含星的双眸已经灰败下来,满头花白的长发因为卧病多日不曾打理,凌乱的铺在枕边,那双枯黄纤细的手艰难的在床边拍击,一下一下,倔强却又执着,不知到底有什么用意。
忽然,那手不再动了,春桃一惊,伸手去搭含星的鼻息,只觉得似有似无,急急叫:“太医,太医。”
太后一愣,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接近死亡,她吓了一跳,慌乱的向后退了两步,莲香急忙挡在太后身前。太医急急转入,顾不得垫上手帕便搭在含星手腕上,闭目皱眉搭了良久,忽然一个翻身跪在床边:“太皇太后,不行了。”
例外的内侍宫人全都跪倒在地,莲香扶着太后,听着忽然间寂静的宫室里爆发出悲痛的哭喊,这哭声爆发的太过剧烈,太后又向后退了两步,咕咚一声坐在一张绣墩上,茫然无措。
含星心中仍旧冥灭,迷蒙中恍惚觉得床下有声音,探头去看,是梁炅的山海纹袍角露在那里,她笑了,用力的拍着床边:“登徒子,还不出来么?”
拍了好久,梁炅只是促狭,在床下吃吃的笑,含星急了,一个翻身下床,用力拉住他的袍角,将他拽了出来,面目一闪,竟是年轻如当日初见。
“你,你送我那花是什么意思?”心头忽然明白过来,不由得悲伤,问话的声音都哽咽了。
梁炅伸手将含星圈在怀里,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