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说你的丧期将近了?”含星靠在梁炅胸前,望着自己垂下的黑如缎子的发丝。
“你真是笨,我是想你明白,哪怕我死了,也要你笑靥如花。”梁炅将含星搂的很紧:“哪儿知道你这么笨,硬生生作践了自己的身子。”
“你不在,我在这宫里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含星将脸埋进去,龙涎香的味道淡淡的冲上来。
“罢了,如今我们已经在一处了。”含星仰头,望着梁炅的脸,忽然流下泪来:“你可不许再留下我一个人。”
“不会了,再不会了。”
太皇太后薨逝之后,太后命将碧涛馆收拾收拾准备留着给皇帝即将纳入的妃嫔居住,为着床上死过人,那床要抬到太皇太后墓前烧了。
抬床的内侍将床搬走后,后面的宫人咦了一声,只看床下赫然摆着一双袜子,袜子已经落了灰看样子是摆在床下很久了,袜子用的是细白绢,上面还绣着柳枝。
宫人将袜子捡起来:“这个可是太皇太后的东西?”
内侍上前展开来,嗤笑:“太皇太后的脚这么大?”
“我哪儿知道,我也没看见过。”宫人也笑了,内侍一边笑一边说:“这分明是个男人的袜子......”
话到此,二人对视,内侍飞快的将袜子拢进袖子里:“不能再提这事儿了!”宫人紧张的点点头,内侍将袜子塞进床缝里:“到时候一并烧了干净。”
☆、番外 万事恒昌
“阳昌。”
“陛下。”梁薜抬头,棋子还握在手中没有下去,只看见对面曾涟的眼睛已经熬得有些发红了,一对上他的目光,顿时身上汗毛一竖:“陛下不想下棋了?”
“朕来了许久都没和你好好说话,岑卿家你退下吧,朕想和公主单独相处。”曾涟实在忍无可忍一直在梁薜身后默然端坐的岑竹青,这女人是眼瞎么?夫妻二人相处一室她竟然赖着不走,一言不发像是木雕佛像一样坐在灯影里,若非自己知道她是个活人,真的要怀疑梁薜是不是前世作孽惹下冤魂缠身了。
岑竹青没动,眉头都未稍稍挑动,梁薜推开棋枰:“臣妾恳请陛下移驾皇后宫中,陛下这个月还没去探望过皇后,中宫无宠,侧妃不敢专宠。”
“这......”曾涟皱眉,前朝的官员每日讲究那些礼节就已经够让他头大了,回了后宫还有个更加端方的阳昌公主,闺房之中也是一丝不苟,他真是无奈透顶。
“朕今日累了,就在这里歇下,明日再去。”南祁虽不比大禹,但是一国之君到底也是九五之尊,他已经这样低声下气,实在不似他在前朝的作风。
“臣妾不敢,还请陛下三思。”梁薜不为所动,曾涟以手扶额只觉得无可奈何,眼波流转之间看到岑竹青的眼神,虽然一闪而过,但显然充满讥讽嘲笑。
“岑卿家你先出去,朕要和公主说话。”曾涟动了怒,区区女子不过顶着一个虚名官职,竟然敢露出这样骄傲的神情,而且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竟然在吃这个女人的醋。她明明是个女人,为何会让他有这么强烈的危机感?
“遵旨。”岑竹青俯身,缓缓起身步步后退,梁薜却忽然抬起头来:“陛下若执意妄为,臣妾只有去偏殿独宿,陛下一人在此吧。”话说完,不等曾涟说话她就起身,退了几步的岑竹青停住脚步,待梁薜走近了一转身跟在梁薜身后一同出门,临出门那一瞬她回头看了曾涟一眼,讥讽一笑颇为得意。
曾涟只觉得肺都要气炸了。他竟然争不过一介女子!想他曾涟自做皇储时在南祁便有美名,人人皆称他曾涟为南祁曾氏建国以来最英俊的皇子,曾经年少,驾马车在城中奔驰,街边少女无不艳羡,更有不少闺中少妇咋舌称赞。
不是他曾涟自夸,他从来上街都会导致街边少女尖叫昏倒,南祁民风开化,年轻女子主动向男子求爱是为人称颂的美事,他曾涟收到过无数承载着滚烫的少女心意的礼物,更有许多风流韵事留下。
怎么在梁薜这里自己竟会敌不过一个相貌普通的女人?
曾涟的怒火从心底直冲天庭,他这一生还没遭遇如此劲敌,怒极反笑,他捻一子落在棋枰上:“朕倒要看看你我谁笑到最后。”
梁薜与岑竹青到了偏殿,岑竹青关上门,轻笑:“这样会不会惹恼了他?”
“恼了便恼了。”梁薜早就累了,和衣卧在床上,岑竹青躺在她身边,伸手去搂着梁薜,顿了顿道:“睡了么?”
“还没。”
“这样不是办法。”
“嗯?”梁薜一时没有转寰过来。
“你二人夫妻之礼是断断躲不过的,他这样痴缠,你躲不开。”
梁薜听了沉默不语,岑竹青听她不说话,翻个身趴在她肩头:“不如你我索性赌一把大的。”
“什么意思?”梁薜素来了解岑竹青,知道她是个心中有丘壑的人,看她的神情便知道她有旁的心思,虽不明了但是微微有些不安。
“你为他生下皇子,你我将皇子扶上皇位,你做太后我做你的女官,长相厮守,再没人敢说你我不妥。”梁薜看到岑竹青的眼中发出充满野心的光,摇头到:“那我岂不是要委身给他许多年。”
“有了皇储的位子,谁还用得着他。”岑竹青眼底的残忍一闪而过,梁薜心头猛然一跳,震惊片刻:“我不是那样的人,你也休要再动这样的心思。”
谁知到底事有凑巧,说是要怀孕生子,竟然真的在一个月后怀上了孩子,岑竹青从前提过这样的念头,梁薜心中不免担心岑竹青会轻举妄动,为免出事,梁薜不得不忍着对曾涟的不快,时时将岑竹青屏退。
曾涟大喜过望,除荣宠梁薜之外,每每见到岑竹青便报以胜利者居高临下的姿态,只觉得能够一雪前耻实在大快人心。
十月怀胎一朝生子,梁薜产下了曾涟第一个儿子,曾涟大喜,抱着襁褓上朝宣布,大禹和亲公主所生的皇子封为皇储,赐名曾衍。
皇储一周岁抓周宴上,曾涟多吃了几杯酒,回了宫忽然开始呕吐,初时侍从还以为是吃醉了,谁知吐着吐着开始吐血,人也面色铁青牙关紧闭,传了太医来一查说是中了毒,宫中大乱,彻查之下,竟然在梁薜宫中查出毒药。
皇后坐在曾涟床边,怒目跪在下首的梁薜:“贱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陛下,她必定是等不及相当太后掌权......”
曾涟虚弱,却仍旧怒道:“闭嘴。”他转过一张惨白的脸,伸出手冲着梁薜:“快起来。”
“臣妾万死。”梁薜的心早就沉到了底,她不敢确认毒是不是岑竹青所下,因此不敢说自己不心虚,若真的是岑竹青下毒,那她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岑竹青的命。
“朕相信一定不会是你,快起来。”曾涟勉强一笑,梁薜心中一酸,伸手握住了曾涟的手,眼泪落在轻薄的春衫上:“在臣妾宫中出了这样的事,臣妾不敢推脱干净。”
皇后传召拷打梁薜宫中侍从,众口一词,都言阳昌公主授命购毒药,至于下毒他们却不清楚,梁薜心中顿时明了,这是个套。
“臣妾从没让他们买过毒药。”宫中倾轧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一样,从前在大禹有父皇母后维护,如今在南祁却只剩了自己。
“陛下,臣妾知道陛下爱重梁氏,可是也不能因此罔顾法纪,如今应当幽禁梁氏,待事情查清楚再做定论。”不待曾涟开口,皇后先行跪在床边,人证物证俱全,哪怕是栽赃陷害,依着宫中规矩梁薜的确应该禁足。
曾涟握着梁薜的手,咳嗽几声,无奈的流露歉意:“朕相信你,你也相信朕,朕会还你清白。”言下之意明了,梁薜看看皇后眼底的光,心中一抖:“臣妾只怕,等不到昭雪。”
“梁氏你还想攀诬本宫?”皇后听了这话,眼光一厉,梁薜咬着唇,曾涟皱眉:“闭嘴,阳昌,别怕,朕会保护你。”
“前皇妃甄氏,于氏陛下都保护了么?”南祁宫中的事她不是没打听过,曾涟一愣,再看看皇后,目光复杂厌恶,却又矛盾为难。
“罪臣万死,请陛下降罪。”声音清朗,岑竹青大步跨进门来,五体投地拜伏:“罪臣假传皇妃口谕令人购买毒药,不期导致今日惨剧,不敢连累皇妃,还请陛下降罪。”
“岑卿家,你为何购买毒药。”曾涟只觉得顿时峰回路转。
“皇后日前曾对臣说,宫中毒虫泛滥,南祁土生之人不畏惧毒物,公主远道而来,只怕耐受不住,臣是听了皇后的话采买毒药杀虫,至于下毒谋害陛下臣万死不敢,皇后为何忽然反口臣更是百口莫辩。”岑竹青朗朗到来,皇后自然奋力辩解,事情被岑竹青这么一闹,如同瞬间搅混了水,愈加难以辨明真相。
曾涟心知此时是最好时机,怒道:“一团糊涂,罢了,此时就此罢了,岑卿家违反宫规,当如何处置?”
“采买毒物攀诬上峰,应当剜去双目罚入广宁寺。”广宁寺中的地藏堂是处罚宫中犯错侍从的地方,皇后此言虽重但确实是附和宫中规矩。
“陛下!”梁薜大惊,岑竹青的脸色也微微一变。
“剜眼就不必了。”曾涟无奈,梁薜仍旧不肯:“臣妾心腹唯有岑大人......”
“臣谢陛下开恩。”岑竹青却打断了梁薜的话头,三叩首,起身昂首出门去了。
曾涟中毒后身体每况愈下,坚持一年半后终于不治身亡,皇储登基。
“静轩,快去挑水擦佛像,要懒死啊你?”一声大喝,静轩急忙挑起担子。
身上缁衣已经磨破了多处,静轩无奈的挑着担子走在山道上,自一年半前梯度出家,每日劳作累的连脑子都麻木了,有时午夜梦回自己都忘了自己还有个名字叫做岑竹青,曾经风流潇洒的小岑大人如今也不过是个灰头土脸面黄肌瘦的姑子。
挑了水艰难爬上山,刚走进观音堂里,就听主持宣一声佛号:“静轩,快来拜见月辉师太。”
累的直不起腰,索性弯着腰走了几步拜下去,一双白皙的手伸过来将她扶起:“起来吧。”
这一声魂牵梦萦,哪怕忘了自己的名字也不敢忘这声音,静轩大惊抬头,腰骨都发出咯噔的声响,眼前人眉目分明还是从前,只是那一头如云的青丝去了哪儿?这一身缁衣又是什么?
“公主。”静轩腿上一软,再难坚持,跪在月辉腿边,说不出一句话。
“静轩,我再也不是大禹的阳昌公主,先帝驾崩,我如今是侍奉先帝神位的月辉,从此你就跟随我住在天龙堂。”月辉伸手将她拉起来:“你可愿意。”
“愿意。”静轩将满心的话全部压抑,直到在天龙堂中安顿妥当,送行的姑子全都走了,才咕咚一声跪在月辉面前:“公主尊贵,如今又是生母皇太后,为何如此作践自己?”
“你说你我总有一日要平静度日再不怕人打扰,此时不正是么?”月辉眉目平和。
“那皇储呢,孩子,公主你连孩子都拱手让给那个妖妇?她陷害你又毒杀先帝,公主......”静轩难以自持,自己一年半来所受的折磨都是拜那妖妇所赐,如今竟然让她轻易取得天下?
“不爱之人,他有甚仇怨都是他的私事,与我无关,襁褓物也不足为惜,嫁过来本就是碍着身份,幸而有你相随,如今有机会顺心随意,难道要我放弃?静轩,万事不要太执着,执着就会忘了自己根本想要什么?你当日跟我千里万里,难道是要谋夺别人的天下?”月辉起身,缓缓伸手抚摸曾涟的神位:“他苦苦求娶我难道不是为了长相厮守?如今你我他才是真正圆满,身外物为何还要执着?”
静轩张口结舌,半晌忽然缓缓起身,恭恭敬敬对着神位行礼:“醍醐灌顶,静轩惭愧。”
“可惜了一年多的时光。”月辉转身,款款走出门,一边走一边说:“怎么,还不来么?”她回头一笑,伸手出来,静轩低头自嘲一笑,快步走过去拉住了月辉的手:“只怕神位上的人要吃醋了。”
“让他吃去。”
☆、番外 白首不相离
刘贲领着人马到了公主府门前时,远远就见着大门敞开,面子上没敢露出什么神色来,心里却深深叹口气,这差事真是难办。
乐怡驸马是萧氏一族的人,如今萧氏叛乱平息,摄政王算是恨透了萧氏一族,为着贞义皇后自尽在城楼上,勉强答应为萧氏留后,但是却咬死了只留一脉,上峰派了他这个差事,让他来锁乐怡驸马。杀不杀驸马尚未有定论,但是锁人这件事只怕颇为难办。
人马站在公主府门前,不用进去就已经让所有人面带难色,刘贲握着剑只觉得自己脑门上的汗珠一滴一滴落下来。
大门里乐怡公主仗剑端坐,长剑寒锋紧贴着脖子,话也不说,她是个瞎子,一双眼一丝神采也没有,更显得她面容冷漠。
刘贲硬着头皮抱拳行礼:“末将刘贲,奉旨来请驸马。”
“不行。”梁茜干脆一丝通融也无,长剑微微一动:“谁敢踏入我公主府一步,我立刻自刎,逼死公主的罪名我看你们谁担待?”
梁茜把话说死了,刘贲领着众人僵在公主府门前,硬冲自然是不行,一群莽汉又不知如何劝说,只能为难:“公主,末将是奉命行事,况且朝廷上并未发话要处置驸马,公主不必如此忧心,不如公主跟随我等一起进京,入宫去亲自求情。”
刘贲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巧舌如簧,他心里一直认为乐怡驸马是死不了的,因此说这番话倒也有些底气。
梁茜却丝毫不让:“不行。”话说着,长剑又紧一下:“退走!”
梁茜心里十分明白,今日的事情并非进京与否那样简单,萧氏满门抄斩,她心知只要她开口驸马的命是一定能够保住的,但是保住了命真的就够了么?难道要让驸马眼睁睁看着一家老小人头落地?经历了这一幕,她夫妻二人还如何能够相处?
想不出解决这一问题的方法,她只能一味倔强的将驸马关在府中不准他外出一步,这边自己来挡着朝廷的兵马。她自认是个没什么头脑的女人,心里只认一个死理,要护着自己的男人。
两边僵持,刘贲不能轻易退走又不能上前拦阻,梁茜更是倔强,眼看着半日就过去,梁茜的脸色微微泛白,许久不喝水嘴唇也破了皮,可是长剑就是不肯离开脖子一寸。
刘贲看着心头更是慌乱,若是公主有个三长两短,他的罪过可是不小,可是出言相劝却毫无作用,眼看着日头一点一点过午,刘贲急的真想一步跨上去把公主打昏了拖开。
正焦急着,忽然从府内跑出一个丫鬟:“公主,不好了,驸马不见了。”
“什么?”门里门外都是吃惊,梁茜手上的长剑落地,大惊:“去哪儿了?”
“驸马给公主留了字,说是上京去了。”奴婢说完,刘贲已经带着人冲了进来,大声吩咐:“围住公主府,搜!”
梁茜此时哪还有心情管刘贲,瘫坐在那里说不出话,只听着府中闹的鸡犬不宁,半晌才听着刘贲垂头丧气带着人走出来,临出门还给梁茜行礼:“末将打扰公主了,末将告辞。”众军出门,只听刘贲吩咐:“朝京城追。”
马蹄声远去了,梁茜急急起身:“备车,追。”
萧氏一族只留了还在襁褓中的一个男孩子,摄政王梁炅将这个孩子抱走抚养,其余老少男女五花大绑跪在菜市口,一排一排的等在刑台下面,台子上刽子手带了恶鬼面具,扛着鬼头刀站在那里,监斩官看看那一家人,心头说不出的别扭。
萧佩琪纵马冲到了宫门外,手持乐怡公主的令牌求见摄政王,宫门侍卫都是曾经与他一同任职的,彼此熟悉不免有些兔死狐悲的念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作拦阻不利放了他进去。
梁炅在御书房阅奏章,听外面侍卫闹哄哄,又不断传来吼声,心里顿时明了,负了手踱出书房:“驸马闯宫是为了什么?”
萧佩琪看梁炅现身,扑通跪在地上叩头不止:“末将恳请摄政王开恩,赦免末将的生母和妹妹。”
“驸马可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梁炅不去回答他,萧佩琪不住磕头:“末将拒捕潜逃,闯宫无礼,甘愿受罚,恳请摄政王念在末将并未参与叛乱的份上原谅末将家中女眷,她们无辜,恳请摄政王饶她们性命。”
萧佩琪在得知父亲举兵的那一日就知道会有今天,他很清楚自己留不住满门的性命,只能竭尽所能保全家中的女眷,母亲,姨母,姐妹......
“乐怡公主之前曾有书信,信中恳请求饶你一命,此事太后已经有了旨意,你的命保住了,就莫要太贪心,免除你的军职俸禄,格为庶人,给孤拿掉他的令牌赶出宫去。”梁炅转身,任凭萧佩琪仍旧不断恳求痛哭却再没说话,内廷卫奉命将萧佩琪的令牌没收赶出宫门。
眼看着日头就要过午,萧佩琪站在宫门外的官道上,望望不远处的城门,心头一阵恐慌,要去看么?怎么看得下去,可是难道不去么,任凭家人的尸首无人收殓曝尸街头?一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步一步挪得无比艰难。
忽听得城门外想起炮声,那是要开斩了,萧佩琪忽然打了个激灵,狂奔起来,泪沿着脸飞出去,张着嘴想要喊:“不要杀我家人。”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跑到了城门边,观刑的人挡得水泄不通,他哭喊着挤不进去,正奋力要冲却被人死死拦住:“不要进去。”
回头,却是梁茜。
不知在这人山人海之中她是如何准确的抓住了他的手,但是一旦抓住就死也不肯松手:“不要进去,不要看。”
说不出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她是他最爱的人,却又是杀了他全家的梁氏一族,他该恨么?恨却来不及,他已经听到了砍头的声响,不知是多少个人同时在喷血,那声音那气味瞬间将他击溃,他跪在地上,将头埋进梁茜的裙子里拼命嘶吼着,不是要发泄,而是要挡住在耳边不断回响的那一声“噗”的砍头声。
杀人用了好久,那么多的人,血腥味越来越浓,整个菜市口变成了一片屠宰场,围观的人很多都看不下去了,他始终都趴在梁茜的裙子里没敢回头,梁茜也始终一动不动。
直到天都黑了,四周才安静下来,梁茜吩咐下人:“准备收殓。”
下人低声答应,就听着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下人们在走来走去抬尸体。
萧佩琪抬起头来,仰脸看了看梁茜,始终没敢回头去看,他很想回头看看自己的母亲姐妹现在是否安详,很想亲自去将她们的尸首抱进棺材里,却始终没站起来。就这么一直跪着,直到午夜,下人来报:“公主,驸马,尸首都入殓了。”
他终于回头,一地血光,一排排的白桦木棺材触目惊心,每一口棺材都敞开着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他一步一步艰难走上去,看了几眼,突然趴在地上开始呕吐。
梁茜的心陡然凉了,她一直明白却不肯认这个事实,但是现在她那点小小的期望终于溃败,她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这个男人被彻底毁掉了。
萧佩琪大叫一声,扯过一边侍从的马翻身上去纵马狂奔,侍从要追,梁茜却喝止:“不必了,再也不必了。”
长宁十年,乐怡公主殓萧氏一族,葬萧氏墓园中,驸马入报恩寺剃度,法号无念,终生苦修不见外客不发一言,于隆庆二十四年病逝,乐怡公主殓无念后自尽,二人合葬入萧氏墓园。
☆、番外 明月出天山
作者有话要说:到此,正式结束了。
“亲安郡王到了。”外间内侍通报,里边便有内侍要来设帐遮挡,含星皱眉:“麻烦得很,不弄了,你们都快去把礼品搬进来,哀家要给亲安郡王过目。”
说着加尔恒别克就进了门,行了礼一笑:“太皇太后这是准备要给臣多少礼物?”
“羲和公主和亲是大事,自然是少不了的。”含星笑着招呼加尔恒别克:“你来看看,这些丝绸衣料花样都是新近内务府自己设计制造的,准备给你家中母亲长辈最是合适,还有这些......”
念念叨叨说了许久,含星说一样加尔恒别克就点点头笑一下,说得含星口干了,春桃上来奉茶:“太皇太后,您不累亲安郡王也要累了。”
含星一愣,旋即不好意思笑了:“老太婆只顾着自己说话了,倒忘了待客的礼数,罢了,休息休息,你们都退下吧,待会再搬。”内侍宫人都叩首离开,只留了春桃在近前伺候。
加尔恒别克喝了几口茶,含星看着他,心头一动,眼眶微微酸了一下:“你如今都要成婚了,虽说晚了些,可到底让我看到,我如今才算是可以瞑目了。”
“姐姐,莫要说这些话,说这话显得你更老了。”加尔恒别克一笑,自己的眼眶也微微酸了一下,含星听了这话,低头一笑:“可不是老了,若是爹妈还在,见着咱们......”
“爹妈在天有灵,必定欣慰。”加尔恒别克打断了含星的话,含星点点头。
“我还要去看看公主,稍后再过来。”加尔恒别克起身,含星一笑,冲春桃道:“你看我说对了吧,哪怕如今长的这么大了,也是小儿女的心思,一日不见便难受呢。”
梁莲在御园中喂鱼,池中的锦鲤长得很大,其中一条最大的很是凶猛,每每有食物投下它便赶开其他的鱼自己先吃,梁莲便用石子去砸那鱼:“你已经这么肥了,还吃,再吃我就叫人把你钓上来炖了。”
“想炖哪一条?”声音低沉贴近,下了梁莲一条,回头看到加尔恒别克脸上便笑出来:“佳汗,你来了。”
“给。”加尔恒别克伸出手,梁莲笑着扔下手上石子,接过那个盒子,打开来里面竟是一支藤镯,镯子上坠着用银子包边的宝石,式样别有意趣:“咦,这样有趣的镯子。”
加尔恒别克将镯子拿出来戴在梁莲手腕上:“我亲手做的,前几日去南祁边境走了一圈,想着你手腕戴这个很好。”
“佳汗,孤这两日让宫人收拾行装,宫人说光是你这些年里送孤的礼物都装了整整两车,搬去你那里,可有地方放么?”梁莲笑,加尔恒别克也笑了:“待成婚后,我便带你去草原上骑马,草原那么大,你想放多少都行。”
“佳汗,你的名字起得真好,你就是个好人。”梁莲听了很开心,举起手腕来看镯子,头靠在加尔恒别克肩头。
“对啊。”加尔恒别克也笑了,伸手轻轻摸着梁莲的头发。
已经不记得那是多少年前,家中一夜之间从官宦人家变成阶下囚,自己还在懵懂中,跟着父母长途跋涉历经风霜走到了荒凉的草原上,在大禹和察合台的边境处劳作。
那日子真是艰辛,他之前从没想过原来还有一种生活是这样继续的,吃不饱,没有衣服,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母亲日夜流泪,父亲更是一言不发。
他还小,没人强迫他必须劳作,因此他常常偷懒躲开,躲在草坑里躺着看天,或者是沿着河岸走,一路走一路捡拾河水中冲刷出的玛瑙石揣进兜里带回去。
一天正走着,忽然听河里有古怪的声响,远远看着一个东西忽上忽下飘过来,他愣住,仔细看那东西越来越近,竟然是个女孩子,呛得叫不出声伸着一双手不住扑腾,他想也没想就跳下河去,其实他水性也并不好,但是脑子一热就冲了上去,在河水里一样呛得七荤八素,手脚并用死死搂着那女孩。
溺水的人力气最大,女孩子一把抱住他,两个人直直朝下沉,他心里一慌,更是游不懂,恐惧弥漫上来,他以为要和这个女孩子死在一起了。
谁知道到底还是获救,救他们的是一队察合台骑兵,那女孩子看起来身份不低,骑兵队长问过了他的姓名便带着女孩走了,这事儿也就被他抛到脑后。
谁知道一个月后,察合台的王室派人来边境处,要求为公主找教习汉语的老师,点选了父亲借过去,父亲得了这个差事,便带着他和母亲一起脱离苦海。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那天他救得是察合台王嫡出的公主,王后只有这一个女儿,爱如珍宝,见到他之后连连道谢。
相处时日久了,察合台王也知道他的身世,母亲没能享受几日好日子,在一个寒冷的冬季因风寒病逝。察合台王后怜他身世,与父亲商量后收他为义子,他还记得那段时间他戴着孝,每天沉默不语,察合台王后把手放在他肩头说:“孩子,你还这么小,不应该总是这样不快乐,你是个好孩子,未来的生活一定会美满的,我希望你每天都快乐,就叫你‘快乐的小王子’如何?”
于是就有了这个名字,快乐的小王子,他每天想着这个名字,只是冷笑,自己如何快乐?姐姐蒙冤或许已经死在那个冷漠的宫廷里,母亲也死了,父亲生不如死浑浑噩噩。
他不想这样,从父亲病逝,他便立志,要有朝一日回到大禹,成为人上人掌握权势。
当一切成真,他却仍旧无法一展欢颜,他已经是大禹的郡王,大禹的驸马,大禹太皇太后的弟弟,可是他却仍旧无法开怀。
回到草原探望察合台王后的那天,王后摸着他的脸说:“好孩子,你根本要错了东西,你要的真的是富贵么?好孩子,你好好想想。”
他一直没想明白。
“莲。”不知为何,心头一动,他轻轻出声。
“嗯?”梁莲仍旧对那镯子爱不释手。
“当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说让我带你走,你在宫中不快乐么?”
“不快乐。”梁莲回答的很干脆。
“你怎么知道跟我走了就会快乐。”
“孤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带你走?”加尔恒别克惊讶。
“最差不过像是宫里一样,不过,现在看来孤得到我想要的了。”
“你想要的是什么?”这话让他愣住,他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他预感到梁莲会说出他一直没找到的答案。
“孤就想要个家,有人真心疼爱孤。”梁莲的脸骤然发烫,猛然起身像一只小鹿跳着躲到鱼池边去了。
“家。”一记重锤击在他心口,骤然间拨云见日。
“莲。”
“嗯?”梁莲不肯回头,脸上烫的厉害,心口也在砰砰跳。
“谢谢你。”加尔恒别克从后面抱住了梁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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