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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五 当前章节:149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4:49

含星起身走到窗前,扶着窗棂看出去,疏疏几棵光秃秃的树立在雪地里,满地白茫茫的雪尚未及清扫,平平整整还闪烁着光芒。

想起从前在家里时,自己的院子里种了三棵梨树,下雪的时候梨树也是光秃秃的,黝黑的树干落上晶莹的雪片,趁着下人还没扫去院子里的积雪,含星便穿着棉鞋跑出去,在雪地里留下一溜清晰的脚印。一边踩一边盘算着要在院子里踩出个什么花样,用脚一下一下一边踩一边转,最后踩出一朵花的形状......

往日不再,最怕的就是回忆。

春桃在含星身后轻轻的问:“太后?”

“你说我老了么?”含星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眉角,未及而立之年,受着众人山呼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谁敢活千岁,千岁之后岂不是变成老妖怪?身上这些老气横秋的衣衫虽然尊贵,可到底还是下面拜服的那些命妇穿的更美一些。

“太后怎么会老?”春桃赔笑。

“十年冷宫,还能不老?”含星轻笑。

“太后守得云开见月明。”春桃急忙接上。

守得云开见月明?大抵在众人眼中,这便是一个女人一辈子的最高境界了。

含星探头望望外面:“还不够明。”

窗外的月色和雪景让含星心念大动,大约是饮过酒的缘故,含星终于还是没能按捺住出去踩踩雪地的心情,举步到了门口:“哀家出去走走。”

“太后,外面冷。”春桃苦劝不住,只能为含星披上貂皮斗篷,自己打了一把雨伞拎着一盏宫灯跟出来,含星回头看到,无奈:“这样好的月下雪景,你竟然点灯出来,岂不是可惜?”

春桃苦笑:“奴婢是个俗人。”

脚上的棉鞋是绣花千层底,每层之间刷了浆又填了香粉,棉线绣出密密匝匝的繁复花纹,鞋底挺括却又贴合,一脚踩进雪里,咯吱作响之余还能感觉到足心处厚实的雪隔着。一步一步走出去,行至院子里那棵树下,含星回头,看到身后留下的并非足印,而是一道模糊的痕迹——身上斗篷太长,拖在身后将足印都扫去了。

从前听家里的老奴婢讲狐狸精的故事,都说狐狸这东西极精明,冬日行于雪地上,会用长尾在身后扫去足印,这样便不会被人发现行迹,当时听来只觉得好玩有趣,此时看到,心里微微一动。

“太后,外面冷,咱们还是回去吧,何况前面还有命妇们等着呢!”春桃干着急,含星却伸手扯掉了斗篷:“这样好的雪,我可要好好欣赏,春桃,哀家命你击节,哀家要舒活舒活筋骨。”

春桃大急,含星却已经轻伶伶的一跃而起,旋得几下,在月下翩然起舞。虽然没有春桃击节伴奏,可是那舞却丝毫不见凌乱,自有章法别有风韵。

“春桃,太后醉了,扶太后回去休息,派人去请乌兰太妃代为宴客。”梁炅忍无可忍,终于从廊下走出来,含星站定从容的看着他,任由春桃将斗篷再次系在自己身上,待穿戴好了,春桃几近恳求:“太后,咱们回去把,这里冷,会生病的。”

“嗯。”含星一点头,春桃只觉得如蒙大赦,搀扶着含星朝外走。梁炅始终没动,站在廊下冷冷的看着含星,二人擦肩之时,含星陡然抬头一笑,飞快的说了一句话,声如蚊呐,连近旁的春桃都未听清,梁炅的脸色却变了变。

“芙蓉陵霜荣,秋容故尚好。”

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

芙蓉陵霜荣,秋容故尚好。

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

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

碧玉小家女,不敢贵德攀。

感郎意气重,遂得结金兰。

碧玉破瓜时,相为情颠倒。

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

梁炅愣了半天,不知她陡然念出这句话是要提十年前那一夜“碧玉破瓜时”还是想说“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亦或者是“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心猿意马,百感交集,直愣得身上都凉了才离去。

☆、一枕黄粱繁华梦(一)

萧太妃禁足结束,按律当登门来拜见含星,以表痛改前非,可是日子过去十几天,萧太妃根本就没有登门的意思,日日在自己宫中呆着,竟像是禁足尚未结束一般。

刘宝对含星说起萧太妃忤逆之时,含星只是给了刘宝一个白眼:“我理她做什么?”

梁炅听春桃禀报含星的举动,自己点头,听完之后轻描淡写:“打刘宝三十板子以儆效尤。”说完便挥挥手,春桃领命去了,梁炅揉揉额角,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只觉得心力交瘁。桌前金兽吞云吐雾,是令人沉静的沉水香,内侍奉上热茶,梁炅接过去饮一口放在一边,沉吟片刻拿起笔来在一份奏章之上写下朱批。

刘宝挨打的事情含星自然是知道的,春桃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含星的表现,含星却只是一笑:“该打,该长长记性了。”说着,却又嘱咐:“赏他些疗伤的药膏,告诉他,以后管好自己的嘴。”

春桃答应着,松了口气,也不知为什么,当初刚来伺候含星时,春桃颇轻视这女人,不过是个外臣手中制约彼此的棋子而已,况且出身亦没怎么高贵,日子久了,春桃却觉得,跟含星在一起越发有种阴森的感觉,仿佛这个女人憋着一股劲,面子上冷冷的,内里却又是汹涌澎湃,真不知哪一日爆发起来。春桃倒不是觉得含星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只是怕自己成了池鱼。

刘宝这一伤,养了几个月,直到天气暖了才到含星身边来伺候。他病在床上时含星常派人送药送饭,如今病好了格外感恩戴德,痛哭流涕恨不能肝脑涂地。含星听他在那表忠心,扑哧笑了:“罢了罢了,早知道你这么啰嗦,我让你病死岂不是清净。”

如今天暖,皇帝定省就来得晚,时而还带着伴读一同前来,从前只带男孩子,这一日竟领了三个男孩并一个女孩子来,那女孩子着骑装飒爽英姿,混在四个男孩子身边活脱像是个小子,五个孩子往含星面前一站,各个伶俐精神,含星看着也觉得喜气,挨个问了话赏了东西,搂着梁沅闲话,其余几人都退出去等候,唯有那女孩子站着不动,待那些男孩子走了才一拜到底:“鸾盈今日着骑装拜见太后,实在失礼,请太后娘娘赎罪。”

“鸾盈不必担心,母后不会怪罪你的。”梁沅没等含星张口便先说了,回头看着含星,似是在等含星的态度,含星点头:“正是,我不会怪你,起来吧。”

“鸾盈谢过太后。”女孩子退下,毕恭毕敬礼数一丝不错,含星轻笑,待女孩子走了,才看看梁沅:“皇帝喜欢她?”

九岁孩童,懂得什么情爱,纵使有些两小无猜也不过是懵懂而已,梁沅毫不掩饰:“不错,鸾盈深得朕心。”

“皇帝开心便好,只莫要耽搁正事。”含星一笑,不再多言。鸾盈这女孩子如此聪慧,懂得伴驾骑射,懂得在自己面前几次三番崭露头角,在深宫中浸淫几年,必定会是个厉害的人物,只是梁沅的单纯却超出了含星意料。

从前见梁沅时,以为他自幼吃苦必定养出超出年龄的城府,相处日久,含星只觉得这孩子看似聪明,实则单纯,眼中所见非黑既白,事事均不够玲珑变通,这样的性子不知是梁炅刻意教育如此,还是天性使然。

“春桃,叫刘宝过来。”含星心思一动,招呼一声,刘宝一溜小跑过来,陪一个大大的笑脸,行个大礼。

“皇帝,哀家身边的这个奴才很勤勉,如今你长大了,伺候你的人也该多些,哀家送给你,让他去好好伺候你如何?”含星话音落了,刘宝已经一跟头扑倒在梁沅脚下:“奴才必定肝脑涂地尽职尽责。”

梁沅不知如何拒绝,只能收下刘宝,刘宝极乖觉,伏低做小奉承得梁沅渐渐露了笑脸。

皇帝前脚领着刘宝等人走了,梁炅后脚就到了,进门又是皱着眉头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兴师问罪一般:“你送刘宝过去是想干什么?”宫人内侍早就躲开,含星探头看一眼,轻描淡写:“这奴才多嘴,留在皇帝身边帮我传个话就好,我还能干什么?”

含星抬起头来盯着梁炅的眼睛,看他面色不虞,起身款款走了两步,梁炅皱眉似厌恶已极的后退了一步,含星止步不再靠近,二人面对站着,宫室原本宽敞,四下的琳琅珠玉贵气逼人,像是无形中让这宫室狭窄了许多,二人站的又远,梁炅又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屋子里顿时紧得都快要透不出气来。春桃在窗外趴一眼,便缩头紧忙跑开了。

“倒是我想问问你,总是不当不正往我这个皇嫂屋里跑,你怀得什么心?”含星揶揄,梁炅满脸厌恶:“疯言疯语,你哪点有太后的样子?”

“我何来太后的样子,我原本连妃嫔的位份都没有,说起来......”含星说了一半,没再说下去,梁炅冷着脸:“皇帝的事情不用你管,你不要再指手画脚,再有多言,我必不客气!”

“你如何不客气?”梁炅说完要走,含星却已经挡住了他的去路,梁炅道路被阻,不便伸手去拉扯推搡,一时间竟被小小女子拦在屋里。

梁炅怒视:“太后当注意仪态,如此轻佻放浪之举实非端方。”

这话说得很重了,含星却恍如未听出话里教训的意思,依旧拦在门口:“当年花前月下,王爷可以推醉酒误事,可是当真就全都是误事而已么?”

梁炅不防她竟然面色平静说出这番话来,心头一震又向后退了一步,地中间本就摆着一个犀牛香炉,这么一退,小腿就贴到了犀牛嘴,他想向前躲避,却又不肯靠近含星,只能硬挺着站在那里。含星盯着他那张有些发白的脸:“十年来我并无一日后悔。”

“太后疯了吧!”梁炅终于忍无可忍,伸手将含星推开,正欲夺门而出,一步走过去却觉得小腿生疼,含星吸一口气:“王爷!”

梁炅低头,小腿贴在香炉出烟口,竟然将布料烧出了一个不小的口子,看样子皮肤应该也是烧伤了。

“快取药来!”梁炅想阻止含星叫人,却慢了一步,虽有些无奈但是想着这宫殿里的内侍宫人都是自己的人,遂放下心来,含星搀扶着梁炅坐下,蹲□去看他的伤口,他想拦阻,伸手去欲拽她起来,却愣在那里。

含星今日的发髻自顶心处分成两部分,各盘成发辫后又在头顶汇成一个总髻,珠玉装饰华丽端庄,站着看时绝看不出什么,这会居高临下,那顶心处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像是一条蚯蚓盘踞,触目惊心。

春桃取了药膏来,含星一伸手:“拿来。”春桃犹豫着看看梁炅,见他没有什么反应,递过药膏也不敢在一边伺候,下人们又再次急忙消失无踪。

含星用无名指沾取药膏,将梁炅已经坏了的衣衫撕开,一边吹一边涂抹在他小腿上,药膏清凉,刚涂上时有些疼,很快就觉得一丝丝舒爽凉意弥漫开。梁炅微微放松,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俯身上药的含星,欲言又止。

“好了。”良久,含星起身,梁炅看着她的脸,她也毫不回避的看着梁炅的脸,两人站的这么近,一言不发看着彼此,竟丝毫尴尬也没有。铜漏的声音一下一下清晰起来,每一声都在二人之间激起一层涟漪,一波一波弥漫开,轻柔却又推波助澜,让这屋里的气氛愈加沉闷。

“你到底是想要做什么?”梁炅开口,自己像是缴械投降,前所未有的面对一个女人如此无奈,其实除掉这个女人又费什么事呢?任凭她是太后又如何?可偏偏竟想也没想过要干脆斩草除根,反而这样低声下气的去问这女人要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含星的声音也低了,似嗔似怒,却又带着哀怨和无助,听起来这么楚楚可怜:“我不过是想活的好一点。”

“现在活的不好么?”梁炅扫过含星的装束,满头珠翠浑身绫罗,吃喝用度就更不用说,这样的日子不好过,还有什么好过呢?

“十几年了,孤零零就我一个人......”话没有再说下去,梁炅一个激灵起身:“不要胡说!”

“怕什么?”含星斜睨他一眼:“如今也不会有人来管着你,这宫里上上下下不都是你的人么?”

“这是欺君!”梁炅怒目,含星冷笑,上下打量他,看着他那玄色绣金螭龙的玢带:“你欺的不少了。”

梁炅一甩手拂袖出门,含星看着他的背影,那烧坏的衣衫下摆随着步子翻飞,看着颇为滑稽,含星掩口,春桃进门看到含星,眼神复杂起来,不敢露出轻视的神情,但眼底一抹犹豫落在含星眼中,她笑了。

☆、一枕黄粱繁华梦(二)

深宫的日子像沉在水里,无声无息就过去了,而且过的极快,眼看着荷花池一日一日被蓬勃的莲叶遮盖,粉色莲花开了大片,赏莲的日子才过去,莲蓬就已经长得茁壮挺拔,宫人采了来,含星自己拿一个在手里,一下一下掰开剥里面的莲子。

满眼的墨绿色荷叶,风一吹像是一片磊落的衣袂翻飞起来,含星猛的想起梁炅那日走时的模样,笑意又起,春桃在一边看她将莲蓬剥得零落,伸手道:“奴婢来帮太后剥吧。”

含星将莲蓬放下,只听着附近似传来隐隐的丝竹声,含星抿了嘴,那一抹笑意变成了冷笑,她好整以暇的看着丝竹声传来的方向,春桃肩膀一抖,含星看了她一眼,低声:“总会来的。”

一座画舫缓缓行来,丝竹声便是从画舫上传出来,画舫越来越近,含星等人就坐在码头周围,冷眼看过去,箫太妃端坐在里面,神色傲然,画舫上的乐工停了手上的乐器,起身齐齐拜下去口称太后,含星微微颔首,春桃代为说:“平身吧。”

箫太妃岿然不动,待画舫靠岸了,搭着下人的手下了船,站在含星面前,微微屈膝算是见了面,含星不去计较,只是笑也不起身:“给箫太妃看座。”

等箫太妃敛衽欲坐,含星却突然开了口:“箫太妃禁足这段时间,可有什么感触?”

这话问出来,箫太妃哼一声:“本宫素来喜静,今日来见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晏安王下月将来朝,本宫想着儿子那边四季如春较宫中更为宜居,想请皇上恩准本宫随儿子养老去。”

她极轻视含星,既不尊称太后也不自己谦卑,口气亦颇为冷漠,这一番话更像是知会含星一声而非请求,含星冷笑:“太妃好打算。”

“我自去求皇上。”箫太妃坐得四平八稳,端了茶起来:“反正在这宫里也是眼中钉肉中刺。”

含星不以为忤:“不必到皇帝那里,哀家这里就是不准。”

“呵。”箫太妃口气极为轻视,视含星这句不准为无物,似是再说这事谁说了也不算一般。

含星陡然而怒,将桌上茶盏拂在地上,瓷片炸裂开四散一地,滚烫的茶水冒起一溜白烟:“你敢如此无礼!”

箫太妃一愣,她倒没想过含星会突然发作,在一怔之后怒火腾起,不顾身边的宫人拉扯自己的衣袖,扔掉了手里茶盏:“本宫要走便走,用不着你们来约束!”

“我看未必。”一个稚气的声音响起,箫太妃侧目,梁沅远远走过来,身量虽小,气度却不小。箫太妃惊怒之下看着含星:“你敢陷害我!”

“箫太妃屡次对太后无礼,我看晏安王入京时你们不便见面了。”梁沅走近含星,伸手拉着含星的手,含星慈爱的看着梁沅,含笑:“皇帝走过来热不热,怎么连个遮阳的人都不用?”

“母后,儿子不怕。”

一对一答,箫太妃被晾在一边,心中怒意渐渐不可压抑,加之方才梁沅说不准她见儿子,又怒又怕一步跨上前来拉扯含星:“贱人,竟敢欺我!”萧氏一门均是虎将,萧太妃做姑娘时便学兄长舞刀弄棍,入宫伴驾多年,还曾跨刀护卫先皇,杀贼立功,先皇更是给了她一生无上荣宠,她唯一的儿子刚刚十岁便封为晏安王,原本众望所归先帝大行时应当传位于他,谁知遗诏之上写的竟然会是梁沅的名字。

这一口气在萧太妃的心里顶着,前日被禁足宫中更是蒙受入宫以来不曾遭遇的奇耻大辱,今日含星当面施计陷害,萧太妃只觉得心肺都要炸了,哪里还记得什么纲常伦理,梁沅矮小的身子被夹在二人中间,惊恐的用力推萧太妃。

宫人们慌忙上前要将箫太妃拉开,一时间尖叫声不断,也不知是含星在叫还是箫太妃在叫,二人的首饰环佩落了一地,忙乱中只听咕咚一声,不知是谁落了水,箫太妃死死拉着含星的头发不肯松手,举手欲掴,一旁的宫人死命拉着才没打在含星脸上。

“快来人啊,皇上落水了。”刘宝大叫一声,扑通跳入水中,这一声将混乱的众人都吓得停了手,含星的头发绕在箫太妃戒指上,箫太妃心里慌一松手用力一扯,生生拉下一缕长发。

一旁的宫人内侍凡会水的都跳下去,扑通之声不绝,莲池里像下了饺子,飘着一个又一个脑袋。池子里长满了莲花,皇帝落水后攀住荷叶,沉不了太深又浮不上来,呛了好几口水叫不出声,好容易被刘宝捞上来扔在岸边,小脸惨白牙关紧闭已经昏了过去。

含星料想大约是被吓到了,宫人早就一叠声的传太医去了,御医更是如临大敌,恨不能肋下生翅飞过来,含星喝道:“快将皇帝翻过来拍拍,控出肚子里的水。”

含星叫了一句,刘宝紧忙将梁沅扛在背上,宫人又拍又揉,太医来前梁沅已经渐渐苏醒,咳出好几口水,太医满头是汗不及行礼急忙上前把脉。

这么一乱,梁炅自然是知道了,听了这消息只觉得脑子发涨,一路赶来阴沉着脸,报信的内侍不敢多嘴只能快步跟在梁炅身侧。等梁炅到了荷花池边,梁沅已经睁眼会说话了,小手虚软无力的搭在含星手里,太医跪了一群在旁边,又是丸药又是针灸,萧太妃脸色惨白坐在一边,见梁炅到了,脸色更是难看,兀自撑着冷眼相对。

“快送陛下回宫去!”梁炅没去看萧太妃,刘宝答应着,指挥旁边的人抬了一张春凳,又用一床丝绵锦被将梁沅裹住,一路飞奔着回宫去了,太医们也急忙起身匆匆跟随。

“怎么回事?”梁炅看看,含星靠在春桃身上,发髻散乱,春桃正在帮含星收拾头发,满地零星可见女子首饰,再看萧太妃端坐在哪里,手上还挂着一缕长发,这场面落在梁炅眼里,只觉得头大。

听梁炅问了话,含星一言不发,萧太妃却冷笑:“摄政王好大的架子,竟来审问我么?”

梁炅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臣不敢。”

“谅你不敢。”萧太妃欲离去,含星却开口:“萧太妃欲谋害圣驾,这罪名一句不敢就过去了么?”

萧太妃被这话拦住,恶狠狠瞪着含星,眼中厌恶至极:“贱人血口喷人,我何曾谋害圣驾,分明是你推了皇上落水,反口诬陷我。”

含星不去看她,只盯着梁炅:“摄政王可要主持公道,万不可因外臣之势力扫了皇室之尊严。”这话明摆着就是挤兑梁炅和萧太妃,梁炅何曾不明白这笔糊涂账多半是要落在萧太妃身上讨回来,可是萧铁龙刚刚安分,此时若再惹了萧氏一族,不知朝堂之上又会是怎样光景。

“萧太妃仰仗母家和晏安王,哀家看来,这是要逼宫了吧。”含星冷笑,话一句比一句露骨,这样直接的挑唆,梁炅皱眉,萧太妃也大惊:“信口雌黄,贱人你竟然想陷害忠良。”

“太妃冲撞圣驾,近日还是不要出宫了。”梁炅被含星逼住,只能下了决心,萧太妃在听了梁炅的话后,猛然沉默下来,眼神冷冷的在梁炅和含星面上扫了几次,冷笑道:“竟没看出。”这话没说完,意思却已经明了。她慢慢的退了两步,满眼鄙夷,骤然转身离去,这么一走,梁炅顿时心里一沉,这一下竟是彻底和萧氏一族撕破脸,后患无穷。

“皇帝方才有旨意,不准晏安王见她。”含星刻意提高声音,未走远的萧太妃身形一僵,却又很快离去。

梁炅冷冷的看着含星,看着她嘴角缓缓浮起的笑:“你这是要干什么?”

“反正已经得罪了,不如得罪到底。”含星起身,伸手抚平衣服的褶皱。

“萧氏若联合晏安王起兵,太后可有退兵的良策?”梁炅语气讥讽,这话出口,他自己心里也是咯噔一声。

“十八万天龙军是做什么的?”

“何来十八万?”梁炅的手剧烈抖了起来。

含星笑了,盈盈靠近梁炅,凑近了他耳边,对惊愕的梁炅低声道:“暨南道五万,天龙营三万,寨北十万。”

梁炅的眼神闪过一丝凌厉,含星看着他丝毫不退缩:“安心,你知我知。”

“太后如何得知?”梁炅的心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却怎么也想不出到底谁是自己这边走漏消息给含星的人,这支军队在梁炅手下隐藏多年,原本为的是对抗先帝,谁知先帝骤亡,如今这军队正好留着用来应对萧铁龙和晏安王。

可是十八万天龙军应对萧铁龙的精锐,梁炅心里仍旧没底。

含星没有回答,而是传令摆驾探望梁沅去了。

☆、一枕黄粱繁华梦(三)

晏安王来朝的计划取消了,改为上疏皇帝恳请接母亲萧氏太妃回封地颐养天年,遭到拒绝后再次上疏恳请,再次拒绝后又再再上疏,仍旧遭到拒绝后便许久不再上疏。

梁炅知道,晏安王梁漓必定是要反的,剩下的只是等,多说已经无益。

这一等,就等到了秋后,收过了粮,晏安王封地上原本应该上缴的税赋粮被扣留不缴,朝廷派了钦差前往催缴,被晏安王扣留十余日后砍了脑袋挂在晏安城楼上,晏安王终于反了。

朝堂上一片死寂,御座上的梁沅依旧荡着双脚,李保不再开口提醒。梁沅自幼胎里带出寒症,自落水受了惊吓后便总是咳嗽,每日傍晚便会微微发热,两颊泛起喝醉酒一般的潮红,盗汗能将衣衫都浸透,但是精神却还很不错,未见萎靡。太医院用了许多药始终不见好转,无奈之余只能建议先让皇帝休息,迁去南苑泡温泉驱寒。

梁漓选在这个时候造反,梁炅只能勉强梁沅在朝堂上多坐几日,先稳住萧铁龙。

众臣的眼睛都看着地上暗红色的万寿无疆地毯,为阻隔潮寒之气,大殿都铺满了地毯,正宗的波斯贡品,色泽鲜艳又厚实,朝臣许多不曾用过,脚踩在上面像踩着厚厚的雪,绵软中却又有着一股子劲道。

萧铁龙脸色如常,冷静的看着梁炅,乱臣贼子这个名头不是谁都顶的起,他萧氏一门世代忠烈,此时若是扶持梁漓不见得会输,可是却要看扶持的值得不值得,纵然梁漓是他萧铁龙的亲外甥,可是仍旧要衡量整个家族的利益,他不能随随便便就动用萧氏一门百年积攒下的人脉和力量。

梁炅也冷静的看着萧铁龙,他心知肚明此时是他二人之间的博弈,所求不过是利益二字,能否驾驭萧铁龙全看梁炅的举动,错一步便后患无穷。

“萧将军怎么看?朝廷当如何应对?”梁炅说的平静,萧铁龙回答的更加平静:“当以怀柔政策,招安为上。”

他不说打,便是不主动提到动兵,梁炅若是主动提动兵便要落于下风,受萧铁龙掣肘,如不能伏低做小便要得罪萧铁龙,到那时晏安王一支军队就会变成萧铁龙的数支劲旅。

朝会议不出什么,梁炅还未下决心,正自惆怅,春桃却来报,说含星召见萧铁龙叙话。

梁炅一惊,赶去了长春宫。

正是深秋,昨日下了霜,一早便落了一地叶子,深深浅浅的黄,含星不准人清扫,在满地落叶上摆了几凳邀萧铁龙饮茶。

风炉冒着小小的火苗,路上壶水冒着热气,桌上天青的茶盏里盛着与茶盏同色的茶水,含星着天水碧的衫子,宽袍大袖坐在桌边,亲自执壶侍茶,萧铁龙道一句不敢,低眉顺眼看着风炉里猫眼似的橄榄炭不发一言,茶水里沉水香的气味微微透出,带着不适宜这季节饮用的微寒。

“丽荣是个好孩子,她送了这坠子给哀家,哀家日日戴着,很是契合哀家的气度。”含星虽自称哀家,口气却并不老气,萧铁龙面不改色,依旧谦卑:“太后错爱。”

“怎么会是错爱,依哀家看,丽荣很有大家风范。”含星举手让茶,萧铁龙端起来饮一口,她才接着说:“哀家很想留她在宫里,四年后,丽荣也就大了,到时候哀家亲自给她做媒如何?”

“太后过誉了,丽荣这孩子怕没这个福气。”萧铁龙态度仍旧不变,含星低低的笑:“怎么没有,哀家眼里,这孩子颇有瑞惠皇后的气度。”

瑞惠皇后乃是高帝结发妻子,是高帝之母德睿皇后亲自为高帝选的,当日点选时德睿皇后曾感慨:“此女当可母仪天下。”今日含星提起瑞惠皇后,萧铁龙如何不明白含星的意思,顿时抬头连忙推辞:“丽荣何德何能,敢与瑞惠皇后相比,太后实在抬爱。”

“来,这件东西是我送给丽荣的,你帮我带给她,算是哀家谢谢她送哀家这个坠子。”含星从袖中拿出一件东西推过去,萧铁龙抬头,大惊,桌上放得竟然是一柄银刀,这银刀乃是高帝赐给瑞惠皇后的,当日高帝登基后遭遇祁云王谋反,一度兵败被追赶至凉州,一路奔波逃命苦不堪言,赐刀给瑞惠皇后为让她保全名节。瑞惠皇后后来陷落敌营终于举刀自尽,尸首被祁云王带刀安葬,后高帝反败为胜,重新殓葬瑞惠皇后时取出了这把银刀,赐给皇后唯一的女儿信灵公主,公主信佛出家终身未嫁,这刀在公主圆寂后辗转回到了宫中。

此时含星拿出这把银刀,意图已经十分坚定,是定要聘萧丽荣为梁沅的皇后了。

萧铁龙大为犹豫,连连推辞不敢收下,含星也不苦劝,只是一边饮茶一边说:“舅老爷和国丈老爷,到底哪个更贴心,萧将军该知道的。”

萧铁龙俯首,半天才终于收下了银刀:“谢太后恩典。”

“一家人,客气什么,哀家和皇帝还要仰仗萧将军扶持。”含星笑着为萧铁龙再斟一杯。

梁炅轻轻从廊下转角退出,出了宫门放问身边的人:“萧丽荣怎么入宫的?点选名册里并没有萧氏的人。”

“王爷,萧丽荣是太后单独传召的,只召见一次,而且时间很短。”下人回禀,梁炅不语,皱眉站在宫门外良久,仰头看看宫门上高悬的“长春宫”三个字,越看越觉得那三个字透着一股寒意。

含星知道梁炅晚上回来,令春桃备了酒菜,果然梁炅晚上就到了,进了门原本是冷着脸要来问话,却看到桌上摆了锅子,各色菜肴热气腾腾,酒也温好了,一切准备停当就是在等自己,无奈道:“你这根本是故意。”

下人退出去,含星坐在梁炅对面:“我哪里故意,只是算准了你会来。”

梁炅没有食欲,饮了两杯酒,看含星面色愉悦,口气沉重:“你莫以为一个皇后的位子就能稳住萧铁龙,晏安王一样可以给他这个承诺。”

“晏安王的王妃是陈氏,晏安王举兵陈琚已经追随,若是萧铁龙后知后觉却得了皇后的位子,陈氏如何安置?陈琚如何答应?”含星轻笑。

“大丈夫不拘小节,你不要以为陈琚和萧铁龙会目光短浅的只看着一个皇后的地位。”梁炅仍旧冷笑,含星却转了话头:“罢了,我可不懂这些,反正这会子稳住了萧铁龙,沅儿能去南苑养病了对吧?”

提起梁沅的病,梁炅再次皱眉,这又是一桩让他头疼的事情,太医院来报,他们反复诊断,最终得出一个令人感到绝望的结论:梁沅可能是患了肺痨。

这病缠缠绵绵,好不好坏不坏,却又能将人拖得不死不活,梁炅只觉得头大,他看着含星一脸期待,忍不住说了出来。

含星却很平静:“我已经知道了。”

“皇上若是有闪失,萧氏一族一定先将你扒皮抽筋。”梁炅突然很想吓吓含星。

“所以我要有个万全之策。”含星的手却放在了梁炅手上。

梁炅一愣,觉得自己脑子突然有些迟钝,一顿之下却又猛然醒觉,一种古怪的感觉遍布全身,似曾相识令他不寒而栗,他皱眉难以置信的看着含星:“酒?”

含星点点头,凑了过去,在梁炅耳边说出带着丝丝气流的话,那气流扰得梁炅口干舌燥起来,像是一条一条的蛇爬了一身,又痒又怕却又不敢拂拭,心底像是燃了一把火,一点一点热着,渐渐传遍了全身,像是一场梦又像是醉的极深:“都说事不过三,上次是这药,这回我还用这药,你还没尝出来,下一回可千万别尝不出来了。”

☆、一枕黄粱繁华梦(三)

到南苑第二日一早,天气格外冷,昨夜落了些小雨,一夜成霜在阶上结了白花花一层,梁沅住在温泉宫左近,含星住在梁沅隔壁,听小孩子在隔壁咳嗽一夜,含星的心也跟着抖了一夜。

一早含星领着梁沅泡温泉,看他小小的脸上露出几分疲态,眼底乌青,面颊却泛着不健康的潮红,梁沅拉着含星的手,一边走一边问:“母后,我是不是要死了?”

“皇帝不可胡说!”含星大惊,蹲下面对梁沅,四周的宫人跪了一片,含星的眼睛扫过伴读的孩子们,他们俯着身子不敢抬头。

“只是小病,调养几个月就好了,不必担忧。”含星放软了声音,梁沅笑不出来,年纪虽小却深深的恐惧着死亡,他眼底含着执着的光,那眼神带出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残忍和凌厉:“我不会死,我不会让他们如意!”

他们是谁?含星没去想,她只是露出一个欣慰的表情,然后拉着梁沅的手:“皇帝不会死,母后会一直陪着皇帝。”

起身继续走,后面侍从的脚步声细不可闻,含星感觉到梁沅的手心一直在出汗,不是紧张,而是病态的潮湿。一路走过去,寒霜的凉意渗透了鞋底,含星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在往下沉,这个孩子真的能够康复么?

梁沅在南苑一直住到了开春天气转暖才回都城,南苑的温泉和每日的骑射让梁沅的身体恢复了过来,肤色因经常在马场骑马而晒得有些发黑,但是脸色也呈现了健康的红润,每日午后的发烧也消失了。梁沅的康复让含星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稳定了下来,含星看着他跨着刀带领伴读的男孩子们一起骑马跑过的样子是心里一阵恍惚,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总在心间,挥之不去。

圣驾回宫,摄政王领了群臣立在宫门口迎接,梁沅披了正红软呢绣蟠龙云海的斗篷骑马走在含星的车前面,这样的颜色衬得他十一岁的身姿更加健壮挺拔,也让他的精神看起来更加矍铄,群臣远远看到皇帝这样精神抖擞,满心欢喜,叩拜山呼。

萧丽荣也在此时入宫伴驾,含星旁敲侧击问过梁沅是否中意丽荣,梁沅不置可否,每每皱眉:“母后,这些儿女之事并非朕所欲。”

经历过一次病重,梁沅像是突然从一个孩童变成了踌躇满志的少年,短短三个月让他的心智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成长,也让他开始关注朝堂上的政事。

梁漓的叛军在占据晏安的同时向南推进,抢占了几个城池,将那几处城池的粮草兵马据为己有,萧铁龙虽然没有领兵支持梁漓,但是却一直称病不再上朝,萧铁龙的部属没有得到他的指示,只能领兵前往攻打梁漓,来自梁炅的命令和萧铁龙含混的态度让他们不知该如何打这一仗,因此战事一再拖延,不胜不败,梁漓不能北上而大禹军也不能南下,焦灼在那里对峙着,耗费着两方的物资,这架势倒像是在拼家底。

梁炅在傍晚走进长春宫,看到含星坐在桌边而桌上摆着四色点心和茶壶的时候,忍不住暗暗叹口气,春桃领着宫人退出去,顺便关上了宫门,梁炅看着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了自己和含星,一时间哭笑不得。

“她们都懂事。”含星看出梁炅的无奈。

“这种事她们如此识趣并非好事,皇帝渐渐大了。”梁炅坐在含星面前,知情的人越多,就越难捂得住,难保有那么一两个被旁人收买了去,最终若是闹出来就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含星自斟自饮不去理他:“王爷说起皇帝大了,是不是也该定下大婚的人选,我听说萧铁龙还在称病。”私底下与梁炅交谈,含星从不自称哀家,这称呼让她觉得自己老了,老的像是这宫殿里的柱子,外表光鲜内里却早已刻满了年轮。

提起这个,梁炅就皱眉,萧铁龙明摆着就是在观望,他送了个女儿入宫像人质一样,自己躲在家里闭门谢客,等着看朝廷和晏安王谁能胜,自己坐等渔人之利。若是晏安王胜,萧铁龙就在梁炅这边插一刀,既帮了梁漓又全了和萧太妃的情谊,若是梁炅胜了萧铁龙就出手攻下梁漓,领了功还能顺便保全梁漓一条命。

他两边都不想得罪,想得一个两全其美的结果,梁炅这边还舍不得拿出自己十八万天龙军,拼着朝廷的几只守军,战斗焦灼国库虚耗。

含星看在眼里,深知如果最后梁炅真的即将兵败,自己和梁沅是无论如何都活不了的,梁炅手里还握着十八万天龙军可以保住他自己的命。她不能让这种情况出现,人为刀俎,她不想躺在案板上。

“杀了箫太妃。”含星平静的开口,梁炅吃惊,看着含星:“你说什么。”

“传召萧铁龙入宫,要他接旨定萧丽荣为后,然后杀了箫太妃,以欺君罔上谋反之罪,梁漓不会原谅萧铁龙。”含星说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梁炅,梁炅心口一紧,这女人!

萧铁龙接了圣旨的时候脸上含着笑,萧丽荣平静的站在父亲身边,宠辱不惊的模样里透着对前程未来的淡漠。含星看着这对父女,同样绛色的衣衫,父亲穿着看起来孔武英伟,女儿穿着却像是一潭死水。

长春宫里燃着百合香,萧铁龙满意的看着宫殿的雕花窗格和光可鉴人的金砖,内侍急匆匆跑进来:“太后,不好了,摄政王处死了箫太妃!”

一句话像是一声炸雷,萧铁龙和含星同时起身:“什么?”

萧铁龙见到含星这样震惊,心底微微一宽,虽有些疑惑但是仍旧未发作,含星扫了丽荣一眼,惊讶的发现她竟然丝毫表情也无,像是方才这个讯息里死去的是一个和她什么关系也没有的陌生人。萧铁龙嗓音沉厚:“摄政王如此胆大妄为......”

“箫太妃罔顾圣恩,意图谋害皇帝,死就死了。”含星悠悠开口,坐了回去,低头拿起桌边的一只香包拨弄着,香包上坠了金铃,在她拨弄下清灵灵响起,这句话让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前来报讯的内侍满头大汗,喘息的声音虽经压抑,但是仍旧清晰可闻。

含星抬起头,颇为严肃的看看萧铁龙和丽荣:“摄政王下旨处死箫太妃,却不来通报哀家和皇帝,也太目中无人了,方才萧将军说的是,摄政王胆大妄为!”话锋一转,含星看看表情复杂的萧铁龙:“无奈,皇帝还小,一切还要全赖摄政王,这些小节只能不管了。”

萧铁龙沉默,含星伸手:“丽荣你过来。”

丽荣盈盈而来,含星拉着她的手:“好孩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来,这个香包给你,这是我随身之物。”

“谢太后赏赐。”丽荣收下款款行礼,萧铁龙的眼神终于转了转,咳嗽一声:“谢太后厚爱。”

“箫太妃侍奉先帝勤俭,哀家给她一份哀荣,准葬入帝陵,伴随先帝去吧。”含星说完,萧铁龙痛哭叩拜,感激涕零。

☆、一枕黄粱繁华梦(四)

萧太妃静悄悄的入殓出宫,走的时候含星专程站在远处目送一程,一同的还有乌兰太妃,二人站在离宫门不远的宫墙下,看着挂了白色绢花的乌篷车越走越远,衬得出宫的路格外寂寥。含星未发一言,一旁的乌兰太妃只是轻轻叹息,含星余光扫过她的脸,在看清表情之前已经看到她鬓边的白发。

“太妃伤感?”含星转身,搭着春桃的手往回走,乌兰太妃走在含星身侧,点了点头,却没出声,按制这是失礼的,乌兰太妃向来待含星有礼,含星看着她失神的面孔,不禁疑惑:“太妃与萧氏交好?”

“二十多年,我与她共同侍奉先帝,萧氏悍妒,若非我一味避让,只怕此时早已不能站在这里同太后闲谈了。”乌兰太妃苦笑。含星不曾亲见当年萧太妃悍妒的样子,但是入冷宫十年里,倒有不少宫妃是被这位萧太妃送进去的,耳闻不少。

“那乌兰太妃在伤感什么呢?”

“乌兰一生在后宫中默默无闻,有今日的地位仰仗的是父兄在草原雄霸一方的兵力,萧氏一生荣宠,不仅仅因为她的家世,也因为她与先帝的情谊。可是今日所见,一个如此根深蒂固不可撼动的人物,死去后亦不过是一份称号,一具棺椁,不得不令乌兰慨叹,世事无常。”乌兰太妃说完,很快的露出一个抱歉的自嘲的微笑:“乌兰信口胡说,太后不要见怪。”

含星站定,看着眼前这个华发已生的女子,她有着不同于汉人女子的坚毅和健硕,手脚都大,个字也高,虽生了白发却不肯染,任由那一丝一缕在发髻间显露出来,头上首饰亦不似萧太妃那样繁复华美,多用白玉和墨绿的碧玺镶嵌的银饰,简单中却透出一股强悍的气度。

“太妃说的话让哀家颇为受教。”含星了然,乌兰太妃突然说这么长一段话所为的不是别的,只是要提醒含星不可过分追求名利,不然很容易弄巧成拙,含星说完,乌兰太妃低头:“臣妾怎敢。”

一路边走边聊,含星舍了轿辇,乌兰太妃腿脚亦很灵便,二人走出了一身汗,到了端福宫外,乌兰太妃说:“太后,端福宫里的花园景致不错,不如进去歇歇再走?”含星点头,宫人便簇拥着二人进去。

端福宫的内侍宫人紧忙将花园里的凉亭擦拭一番,二人落座之后便奉上热茶果子。

正休息着,忽听外面喧闹起来,声音越来越近,春桃打发内侍出去看看,内侍跑出去转了一圈跑了回来,一脸笑容:“回太后,是陛下在和侍读的几位公子练习兵法。”

含星兴致大起,携了乌兰太妃一同出去观看。

只见一群内侍宫人被绑上两种不同颜色的布条,一种是杏黄一种是月白,两队人马各自布阵,梁沅手持一柄宝剑正在指点绑着杏黄布条的人马,另有一个侍读的男孩子手持木棍指点绑着月白布条的人马,两伙人按照各自阵法互相用拂尘击打。

场面像极了孩子打群架,一遍围观的内侍宫人并侍读都在哄笑,含星也跟着笑了一会,只是一会之后便笑不出来了。

那杏黄的一伙人马要比月白的人马少,但是阵法精妙,如同滚龙一般绵绵不绝,又如灵蛇吐信,左突右冲,渐渐就将月白的阵法冲的散了,月白的阵法勉力支持着,但最终还是被分散开来逐个击破。

这以少博多的对阵在兵法上并不稀奇,令含星笑不出来的是梁沅的表情,那神情分明不是当做这是在游戏,而是在真的上阵指挥。含星感觉到了一丝凉意,她骤然醒觉梁沅终有一日是要亲政的,而梁炅必定是不想丧失大权的,这叔侄二人的争斗必然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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