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沅看到含星和乌兰太妃在附近,收了宝剑递给一边的刘宝捧着,自己上前来恭恭敬敬行礼,含星伸手将他扶起来,擦擦他头上的汗,笑着说:“怎么不好好读书,反而在这里胡闹?”
梁沅笑着:“朕读书闷的很,便出来散散心玩耍玩耍,母后不必担心,母后来这里是做什么?平日不见母后到这里来,不想今日冲撞了。”
含星勉强笑着:“今日和太妃闲逛,走累了来坐坐,我们这就回去了,陛下切莫耽于玩乐,勤读书练武为上!”说罢又问了几句吃药吃饭的闲话,便同乌兰太妃一同往回走了。
再回去,这一路含星再没有开口,乌兰太妃也很识趣的没有说话,一路沉默缓缓走回长春宫,到了宫门口乌兰太妃告辞:“太后,臣妾不打扰太后休息了,太后若是要饮茶便不要久坐不然伤胃,若要休息就莫要着急饮茶,固本培元并非易事,太后定要仔细斟酌决定。”
含星答应着,看乌兰太妃走远了,才自己回宫休息。
她卸去钗环,屏退了宫人,自己靠在榻上望着雕花窗格出神,方才她刻意语露责备说皇帝不好好读书反而玩耍,皇帝竟不去解释自己实则是在演练兵法而非玩乐,反而旁敲侧击询问含星为何会在端福宫出现。
梁沅在防着自己。
含星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虽然她很清楚这孩子从没真的与自己贴心亲近,但是这么明显的防备还是让她微微有些接受不了。乌兰太妃临走的话说的很清楚,自己一定要斟酌选择,是选择帮助梁炅压制梁沅呢,还是辅佐梁沅剔除梁炅。
含星翻了个身,面对窗户,看着手边绣着松鼠葡萄的矮枕,手指在那灵巧可爱的松鼠身上滑来滑去。
“在想什么?”一个声音响起,含星抬头,梁炅站在水晶帘外,隔着帘子看着她。珠帘上落日余晖映出一道道火烧样的红,含星怔忪片刻,猛的坐起来:“你怎么来了?”
“送贡品,再者,有些事与你商量。”梁炅并不进来,站在帘外姿态倒是恭敬,口气却颇随意,含星起身,梁炅便退了几步,看着含星撩起帘子出来站在自己面前,头发披着,只着一套素净的衫子,整个人清净的像是刚从庙里出来。
“什么事?”含星一出来便看到桌上桌下摆了数个锦盒,有大有小,也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
“萧铁龙要为他儿子求婚。”梁炅冷笑,提起这事让他不得不有些郁闷,宫中待嫁的公主共有三位,一位羲和公主年方四岁,一位阳昌公主刚满十三岁,一位乐怡公主倒是已经十六岁了,只是出生后就睁不开眼,是个瞎子,多年来无人求亲。
萧铁龙求娶的自然是阳昌公主,这位公主的母亲是已故的敬妃,敬妃乃是新昌国公主,和亲来朝,阳昌公主身份尊贵,先帝在时曾有意为她寻一门好亲事,欲将公主和亲嫁给南祁国主为后,后因南祁遥远未舍得,但也留下遗命,阳昌公主的夫婿必为一国之主方可。
此时萧铁龙竟敢上疏求娶阳昌公主为儿妇,胆大妄为四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该说他浪子野心才是。
“谁?”
“阳昌公主。”
“为何不能准呢?”含星不明就里,梁炅不得不解释一番。
含星听了默不作声,梁炅看她神情料想是她没什么好主意,自己叹口气话头一转:“下个月该是你千秋了,这些都是外国使节进贡的礼品,先帝大行已久,也该给你庆祝千秋节了。”
含星一愣,看看桌上桌下,此时方才兴起,打开了盒子挨个去看。各国使节进贡,自然是珍巧玩物,比那些内务府挑来的珠宝布料要讨人喜欢得多,含星挨个看去,笑容渐渐爽朗。
梁炅看着她兴高采烈的翻看礼品,活脱脱像个年轻女孩子,不由得也笑出来,心里暗想,这才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平日里太后长太后短的端着架子,把一个人都端老了,想着想着,看着她素净的妆容打扮,不由得怦然心动。
他从怀里掏了一支锦盒出来:“这是臣进献太后的。”冷不丁的,他也用上了尊称,含星诧异的看着他,伸手接过去,打开来,里面是一柄折扇,白玉为骨,含星捏在手里,冰凉却又油润,打开了扇面,正面画的是金灿灿一大簇菊花,有些花瓣随风飘落在花叶之下,背面写着一句诗:
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花雨。晓来庭院半残红,惟有游丝千丈茑晴空。
含星一怔,抬头看着梁炅,不知该说些什么。
梁炅却一低头:“臣先恭祝太后千秋了。”说完,抬起头来平静的说:“我还有些公事。”
含星点头,默默看他离去,那白玉扇子却被她死死握在手里,看着宫门关闭,她方握着扇子坐下,心里砰砰直跳,也不知道方才有否流露出什么神情没有。
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花雨。
晓来庭院半残红,惟有游丝千丈茑晴空。
殷勤花下同携手,更尽杯中酒。
美人不用敛蛾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
他大约是以为她不曾读过什么书,所以敢这样大胆的在送给她的扇子上写这首词,又或者他大约认为她读过不少书,猜得到后半阙是什么。
含星反反复复看着那扇面,啪一声合上,想扔在一边,终又攥进手心里。
☆、一去心知更不归(一)
先帝大行之后,宫妃仅剩余了萧氏和乌兰氏,外加一个自冷宫中平步青云的含星,先帝子息并非单薄,有兵变的晏安王梁漓,有蜗居在京闭门谢客的梁演,有重病养在太平寺的梁浪,还有就是登基的梁沅,女儿里尚未下降的唯有三位,分别是年仅四岁的羲和公主梁莲,年方十四的阳昌公主梁薜,年已十六的乐怡公主梁茜。
含星做了太后,三位公主自有保姆乳母宫人照应,一应吃穿用度照旧,含星不曾召见,只在和宫饮宴上见到一两次,三人亦不愿在含星面前出乖露巧,于是虽居于一宫之内,彼此间却生疏的紧。
如今萧铁龙求聘,含星前脚从梁炅这里得了消息,后脚就有宫人来递了帖子,阳昌公主梁薜求见。
含星捏着帖子正沉吟,春桃捧了自己缝制的扇套来:“娘娘,奴婢给您绣了一个扇套,您看用来挂扇子可好?”
扇套一般都是男子挂在腰间,皆因女子往往手持团扇,这团扇可是折叠不起来的,如今梁炅送了含星这柄小巧玲珑的白玉折扇,不挂在腰间似乎不足以体现此物的精巧。含星接过那扇套,春桃在上面绣了普普通通的福寿无边,含星放下扇套道:“这绣的俗了,换个花样吧。”
春桃问:“换什么花样?”
含星捏着那扇子,浅浅一笑:“金线菊。”
梁薜的尊贵与生俱来,自出了娘胎便养尊处优,阖宫上下除了先帝无人敢说她半个不字,连敬妃在世时也不曾有过半句违逆她心意的话,这样宠溺骄纵的将养,却不曾将梁薜养成目中无人的蠢材,她虽然足不出宫,却在宫外早有贤名。
含星不敢有所怠慢,设宴下帖去请,又亲自站在廊下迎接,虽论制梁薜应该大礼拜见含星,可是含星心里明白,自己这个太后做的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而人家梁薜这个公主可是与生俱来。
梁薜亦不敢托大,带了厚礼,任凭含星百般阻止仍旧大礼拜见,之后分了位份落座,梁薜始终口气谦和本分:“阳昌年幼,打扰太后实在过意不去,听闻太后千秋将至,便自作主张备了礼物前来,还望太后海涵。”
含星心下明了梁薜此行的目的,连连客套,不敢盯着梁薜看,却又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她果然是个美人,抛开容貌皮相,从她眉眼间流露出的平静淡漠让她仅有十四岁的容颜多了几分成熟稳重,行事端庄大方,举手投足自有一股尊贵气度,虽不曾刻意居高临下,却由不得别人不仰视她几分。
“公主前来,哀家满心欢喜,难为公主还记得哀家生辰。”含星也不敢自诩长辈,面对那样一张无懈可击的脸,她说不出任何不得体的话,仿佛稍稍的严厉或虚伪就会让自己原本岌岌可危的地位瞬间崩塌似的。
“阳昌孝敬太后是应当的,阳昌自幼丧母,父皇大行后阳昌便是孤儿,幸得太后看顾,才能平安顺遂,阳昌铭感五内。”梁薜低头,这番话让含星颇为惊讶,在她设想中,梁薜最可能做的事情是要求自己不能随意决定她的婚事,却没想到梁薜以退为进,低头俯首百般乞怜。
这样贵气的女子突然低声下气起来,完全不会惹人厌烦,反而会令人自惭形秽,含星便自惭形秽起来,仿佛自己就是那个企图逼婚导致公主如此悲痛的罪魁祸首。
“公主言重了......”
“阳昌知道,身为一国之公主,当舍身为国,父皇在时对阳昌格外恩宠,是以不曾答应南祁求亲,阳昌知道多年来南祁始终是大禹后患,阳昌自请出降南祁,为国分忧。”梁薜叩首,含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些都是大道理,随便哪一句都难以辩驳,含星看着梁薜的头顶,知道她在来之前已经想好了所有的说辞。含星暗暗感叹,此女果然聪慧。
南祁国主虽然已有正妻,阳昌为妾难免委屈,可是南祁国主爱慕阳昌多年,一旦阳昌出降必定荣宠不衰,比起嫁给萧铁龙的儿子来说,这一步更为符合她阳昌公主的身份。
虽不知萧铁龙的儿子人品如何,但是相比和亲,下嫁臣属便是次一等的选择,阳昌此求,不但驳了萧铁龙的非分之想,也成全了她阳昌公主的贤德名称,更是维护了大禹的长治久安。一举三得,含星不知如何拒绝,她看着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女孩子,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
那年刚刚选秀,中了选一路失魂落魄的回家,到了家中看着地上跪着自家爹妈兄长,欲哭无泪,任凭他们三叩九拜完了大礼,关起门来,含星扑倒在父母膝下:“爹爹,母亲,女儿不想去。”
话出口,一个耳光落在脸上,老父涨红了脸颤抖着手,那一下没打疼,这辈子爹爹都不曾打过自己一下,为着这句话挨了打,含星连哭都忘了,愣在那里,看着爹爹噗通一声跪在自己面前:“女儿,你如今已经不是柳家的小姐,你是皇帝的妃嫔了,稍有不慎就是满门抄斩啊!”
含星再没敢开口,诚惶诚恐,脑子里却一团乱麻。
一个月后入了宫,深宫内院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白日光怪陆离,夜晚气气沉沉。
每个夜晚含星都拥着被子哭到天明,她也想长大一些,成熟一些,可是当夜晚降临时,想家的感觉便令她格外孤寂,寂寞像是一张大嘴,一口一口把她整个人都嚼碎了吞下去,疼痛入骨却又不敢呻吟,唯有饮泣而已。
含星叹口气:“公主这么说,哀家不便拒绝,只是此去南祁路途遥远,公主出降若是想家可就难过了。”
梁薜不曾开口不曾抬头,良久才缓缓起身,面色如常:“阳昌为国分忧,此去虽千里之遥,心魂仍在国中片刻不离。”
出了长春宫,梁薜乘辇回宫去,路上宫人月蓉忍不住开口:“公主为何自请和亲,南祁偏僻贫困,公主万金之躯如何能够承受,况且先帝早就回绝了南祁小国的非分之想。”
梁薜隔着妃色纱帘听月蓉说话,以手支颐望着辇上悬挂的金帐坠,那坠子有鸽蛋大小,制成仙鹤灵芝的造型,随着轿辇移动而缓缓晃动,一下左一下右,在眼前飘来荡去,晃得人心里发慌眼睛发酸。
“我若不和亲,便要下嫁萧家。”梁薜打断了月蓉的话,月蓉听了更是不解:“公主是先帝的掌上明珠,是当今圣上的姐姐,凭谁也不能违逆公主的意愿,公主只需说不嫁,难道他们还敢强逼不成?”
梁薜伸手去轻轻碰触那坠子,给它一分力,让它荡得更大,拴着坠子的丝绦扭转几个圈,变成一根细细的绳子,一会有反着转回来,解开成一根扁平的丝绦,就这么转啊,解啊,那丝绦一会粗一会细,梁薜看得心里一慌,伸手握住那坠子,不让它再动了。
“萧氏兵权在手,我不下降,他便不会诚心辅佐,我若下降,他便妄自尊大,难保不会目无尊上意图谋反,因此我嫁与不嫁都是错的,唯有和亲才是正途。”梁薜说完,月蓉才辇外张口半天,仍想要辩解:“这些军国大事,与公主有什么干系......”
“阳昌于国祚可以无功,但不能有过,不能因为阳昌的决定让国家社稷落入外人掌控,失了我大禹梁氏的颜面。”这番话说的沉重,月蓉听到耳里只觉得悲壮,眼睛一疼想要落泪,急忙忍住了住嘴不再说话。
梁薜沉默良久,忽然悠悠说了句:“云山万重兮归路遐。”
轿辇忽然停了,梁薜不及询问,就听外面月蓉低低道:“岑大人在甬道上。”
梁薜的手忽的收紧,死死捏住膝上裙衫,绸缎柔滑,却让她觉得手心的汗更加粘腻,像是满心的愁怨,堆叠在一处无法宣泄,只能任由它们积压冲撞。
外面的声音响起:“青听闻公主朝见太后,便在此处恭候,料想公主已经求得太后同意,和亲南祁了。”
梁薜的一颗心沉了下去,有些支撑不住,像是瞬间有人把自己推到万丈深渊里,一个劲向下落却怎么都到不了底,外面的月蓉却开口:“大人你怎么知道?”
“青深知公主深明大义,公主和亲乃是大事,今日特来向公主告假,青要为公主准备一份大礼,近日不能入宫了。”话到最后,已近哽咽。
梁薜咬唇点了点头,艰难出声:“有劳了。”
轿辇再起,摇摇晃晃,梁薜隔着纱帘,只看到甬道上一个模糊的身影拜伏在那里,飘飘忽忽渐行渐远,只觉得一颗心也飘忽摇晃,无处可依。
☆、一去心知更不归(二)
和亲的圣旨下了,萧铁龙无计可施,这事儿毕竟是阳昌公主自己定的,怪不得任何人,他只能悻悻接受,梁炅假意安抚:“乐怡公主年纪正合适,若是将军愿意的话,本王可以再替你去问问乐怡公主的意愿。”
萧铁龙不置可否,以梁漓战事岔开了话题,他心里权衡不下,乐怡公主是个瞎子,娶回家来虽委屈了自己儿子,但是到底也算得上是让儿子顺利当了驸马爷,只是不知道这个位份不够尊贵的公主到底能给自己带来多少好处。
梁炅只当是玩笑,说过了并不追究。
梁漓的大军北上不成,逐渐南迁,南边的守军兵力薄弱,被梁漓一再冲击,溃退百里,将南边的几个鱼米之地拱手让给了梁漓,一时间局势有些微妙,虽然大禹军对梁漓仍旧有包围之势,可是梁漓在包围圈里自给自足衣食无忧,丝毫看不出败象。
这仗明摆着是要长期打下去,百姓叫苦连天,国库也在告急,梁炅心里清楚,梁漓那边也不会太逍遥,只是梁漓没有退路,拼尽全力也要赢,梁炅这边却不想耗尽国库只为了这一场内战。
萧铁龙迟迟不肯率领萧家军出征,他知道梁漓那边自己已经难以归顺,可是梁炅这头他却不肯服软,冷眼旁观着,试图找一个力挽狂澜建立大功的机会再出手,到时候自己就变成了救大禹朝于水火的大英雄,在政治上也能与梁炅相抗衡。
梁炅心里犯愁,调动了所有萧铁龙手下他能够调动的部队上前线拼杀,一来是为了对抗梁漓,而来是想要拼掉萧铁龙的部队,让他手中的兵权逐渐化为泡影。
二人在朝堂上拉锯,各自保存实力挤兑对方,众臣看在眼里,暗地里摇头叹息,有悲观的人断言,若二人中不尽快有人败退,大禹朝便要毁在他二人手中了。
朝臣忧心忡忡,终于想起后宫还有个含星,于是从不登门拜会含星的朝臣突然出现在了含星的面前,各个如丧考妣,哀声不断,含星在平静的听完了众臣的抱怨之后,从容道:“哀家孤儿寡妇,全仗摄政王扶持,哀家是满心信赖摄政王的决定,妇人短见在各位大人眼里只怕不值一提。”
“太后请讲。”老臣们颤颤巍巍,手中笏板都不住抖动。
“国家社稷为重,哀家这就去见见萧将军。”
萧铁龙被内侍领到了端福宫,含星坐在上首,萧铁龙上前行了礼告了座,含星屏退下人:“萧将军是行伍出身,我与将军说话想来不必兜圈子对吧?”
“太后有话尽管吩咐。”萧铁龙的态度恭谨,含星看着他,也不让茶也不客套,直接问:“萧将军要如何才肯发兵攻打梁漓?”
萧铁龙诚惶诚恐,起身走到含星面前跪倒:“太后的话臣担待不起,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要臣出兵只需圣旨一道,臣不敢承担这个延误军机的罪名。”
“那为何将军迟迟不出兵,任由梁漓在南边肆虐。”含星看着滴水不漏的萧铁龙,心知他不是一个软柿子。
“叛贼梁漓的兵法师承于臣,臣倾囊相授,梁漓天资聪慧对兵法十分有天赋,臣自认征战多年经验丰富,可是若真的在战场遇到梁漓,只怕臣也不是他的对手,他对臣打仗的套路了如指掌,一旦对战只怕凶多吉少。”萧铁龙的话说得满头是汗,仿佛心中惶恐已极。
含星看着他的样子,淡淡一笑,起身走到萧铁龙身边,将他扶起来低声道:“萧将军收声,随哀家来。”
二人轻声缓步,走到了端福宫外的花园,花园中梁沅正领着人演练阵法,含星示意萧铁龙观看,她看着萧铁龙的表情从轻蔑到沉吟,心知萧铁龙会意,便做手势让他随自己往长春宫走。
萧铁龙走在含星身侧,走出距离花园几百步后,含星轻声道:“若有一日叔侄对面,是叔叔胜还是侄儿胜?”
萧铁龙一怔,脚步一顿,含星却丝毫不停,萧铁龙急忙跟上,沉吟片刻后道:“若是十年之内,必定长辈获胜,假以时日,培养军队避开耳目韬光养晦卧薪尝胆,最终难以定论。”
含星了然,梁沅所行不过小打小闹,训练再多的宫人内侍,练出再纯熟的兵法阵法,手中无兵一切都是空谈。
“若有后援如何?”
萧铁龙飞快的看了含星的侧影一眼,低下头去:“五年之内当可平手。”
“将军谦虚了。”含星笑了,看着萧铁龙,忽然正色:“哀家孤儿寡妇,全仗他人扶持,仰人鼻息委曲求全,将军若肯施以援手解决困境,哀家必定厚报。”
萧铁龙跪倒在地:“臣老迈,恐难当大任。”
“将军若难当大任,这世上只怕没有人可堪重任了。”含星伸手虚扶,萧铁龙站起来,含星看着他的脸,武家男子独有的豪迈英伟之气,只是那眉眼间的深邃令人不寒而栗。
“丽荣是个好孩子,择日便让她先嫁过来把,皇帝早一日成婚也就早一日成人,先下虽然只有十一岁,可是成婚后过几年便可同房了,定下了皇后也就定下性子,哀家也就早一日放心。”含星似是自言自语,萧铁龙感动得涕零,连连谢恩。
“还有一件事情要求将军。”含星看看萧铁龙,满脸歉然,萧铁龙急忙叩首:“太后只管吩咐便是。”
“乐怡公主如今已经十六岁了,可是为着一双眼睛至今不曾许下婚约,无论怎样她都是皇亲贵胄,嫁娶不可轻了身份,哀家和她聊过天,这孩子进退有度很识大体是个好孩子,我听闻令郎性格温良,我想问问将军是否看得起我们乐怡?”含星笑着,想一个慈母,一字一句说得温吞却又坚定,萧铁龙连连点头:“臣怎么敢轻视公主殿下,万金之躯若能下降臣子那是臣全家的福气,只怕委屈了公主。”
“这个萧将军不必担忧。”含星再次搀扶起萧铁龙,她握着他的袖子,玄色官服厚重端庄,上面绣得暗花纹路看着并不显眼,手感却很明显,握在手心里像是捏着一方印鉴。
“哀家已经给了乐怡公主一块最大封地,就在灵州城以西,占地三百亩,还一个湖在那里,可谓鱼米丰饶。”含星笑着,萧铁龙也跟着笑了,却很快低头谢恩。
灵州以西正是梁漓占据的地盘,鱼米丰饶不假,可是若不打败梁漓,乐怡公主的封地再丰饶,萧氏一门也难以沾染一丝好处。含星此举,一来抬举萧氏,而来催促他尽快攻下梁漓,萧铁龙会意,心中得意之余也暗暗有些为难,真要出兵对阵梁漓,他于心不忍。
可是再怎么不忍,萧铁龙也知道,自己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再不出兵,自己有意谋反的帽子就算是扣上了,纵使自己未必会输给梁炅手里的兵,但是真要打起来,萧家军也会死伤惨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仗根本不能算胜仗。
权衡之下,萧铁龙知道,这兵是一定要出了。
含星生日终于到来,国家正在兵戈之中,含星不敢大肆庆祝,只是在长春宫设宴,款待了几位众臣。
饮宴过半,梁沅的伴读说要为含星庆祝生辰,几个孩子拿了乐器下场,萧丽荣却不在其中,一个人默默坐在一边,眼神空灵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几个孩子奏乐,鼓乐一起,就看到一个火红的小小身影翩然而来,身姿娇小舞姿却丝毫不输宫中舞姬,长袖翻飞裙摆飘荡,正是鸾盈。
含星偷偷看了梁沅一眼,看到他眼中嘉许之色,也看到下坐的兵部尚书蔡琛一脸得色,这鸾盈正是蔡琛的孙女儿。
一曲终了,含星大悦,连连招呼孩子们到自己身边来,春桃端来一盘子荷包,每个荷包里都有名贵香料并小赏玩器物一件,每个孩子拿了一个,含星又从自己腰间解下一块玉玦塞进鸾盈手中:“蔡大人,这孩子哀家喜欢得紧,你舍得不舍得让她跟在哀家身边啊?”说着,伸手将正准备谢恩的鸾盈搂紧怀里,贴着脸问:“小东西,你想不想跟着哀家?”
“鸾盈求之不得!”鸾盈大喜,蔡琛更是得意,连忙起身叩谢。
含星的余光扫过梁沅和丽荣,梁沅面有喜色,丽荣依旧平静如水,冷静如冰。
晚间宴会散了,闹哄哄的长春宫总算平静下来,在外收拾残局的宫人内侍手脚都很轻,含星回了房什么也听不到,只偶尔能听到一两声瓷器碰撞的轻响,对镜坐着,春桃给含星梳头,犀角梳沾上玫瑰发油,将含星一头乌黑的头发保养得顺滑浓密,馨香扑面。
春桃低声道:“娘娘,有内侍通报,阳昌公主那边似乎有不妥。”
“哦?”含星有些意外。
“最近频繁有外臣探望,奴婢想提醒娘娘,这公主要是存了外的心思,是要出大事的。”
含星没有回答,她被这句话吓了一跳,回想当日梁薜的神情举止,含星想着一个似梁薜这样的女孩子若没有一两个爱慕之人实在说不过去,可是若真的在宫闱之中出了丑闻,大禹和南祁战事还是小,皇族颜面尽是却是大事。
“查出来是谁,让他来见我。”含星咬了咬牙,她在心底暗暗的叹息:公主啊公主,别怪我,我不杀了他,只怕你我都会被毁掉了。
☆、一去心知更不归(三)
含星的手在桌下轻轻握着扇套,那白玉骨的扇子在扇套里似有似无,抓紧了便觉得它在,不用力便好像不在。梁炅早就注意她挂在腰间的扇套,今天白日才听内侍闲聊,外命妇议论太后千秋的时候腰间挂着扇套,精致小巧却又多了几分男子英气,很是衬人。
当日点选贡品时无意见发现这柄扇子,触手生温的白玉让他莫名其妙就想到了含星,于是便配上扇面作为礼物送了过去,本以为这件东西大约会被含星放在柜子里不见天日,却没想到竟引领了外间女子新的穿戴风尚。
“昨日人多,今天单独恭祝你寿辰。”梁炅端起酒杯,伸手去给含星斟酒。含星眼看着蜜色的酒浆从壶中落入自己酒杯之中,抬起头看着梁炅自若的神情,心头微微一动。一动之后,却是一紧,乌兰太妃的话又到了耳边,取舍之道当真是最难琢磨。
“你来,其实有话说对么?”含星看着梁炅,他冠上的朱红宝石熠熠,耀得含星眼眶心头都微酸了。
“没有。”梁炅看着含星,神情渐渐露出疲态,想要伸手去握着她的手,却看到她正死死抓着腰间的扇套,看着她泛白的关节,他没了握一下的意愿。不知为何这样累,连说句话都这么累,记得刚刚走到长春宫门外时还觉得凉风习习步履轻盈,此时却满心都是惫懒情绪。
难道就为她这么一问?
梁炅看看含星的脸,惊讶的发现原来她已经老了,眼底的纹路在灯下竟无处躲避。
含星轻轻点头:“所以你并不担心。”
“不。”
“好。”
多一个字都不必,两个人都明白彼此的心迹,梁炅突然明白自己为何这样累,原来是因为其实自己早就明白二人之中隔着一道鸿沟,两个人都想走一步,却都明白这一步迈出去就可能是万劫不复。
不信,却又不得不信。
“我走了。”梁炅起身,想叹口气,到底咽了回去,含着一抹笑,转身要出门,刚走到门口,忽然觉得背上被人一撞,前倾一步就觉得腰间紧了,低头看到那一双手死死扣在自己身前。
仍旧是一言不发,梁炅看着近在咫尺的宫门,朱红木门上碧色窗棂有些斑驳了,金漆也掉了一些,蒙窗的棉纸是新的,还看得到棉纸的绒毛。
那双手勒得那样紧,像是要将他拦腰截断,背后却一点声响也没有,喘息的声音都很轻,一丝颤抖也没有,执拗的不肯松手却又不肯说话,梁炅伸出手想要握着她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落不下去,咬了几次牙,终于覆盖在上面,碰到她冰凉的手背:“想说什么?”
还是没有一句话,只是那双手更紧了一分。不过是弱女子,再怎么用力也不会让梁炅觉得疼,感觉到她的无力,梁炅也不知该追问些什么,任由她这样消耗了所有的力气,直到她的双臂再也不能用力勒住:“真的无话可说么?”
那双手用力的松开,推了他一把,他听到她在背后颓然倒下,玉山倾倒,伏在桌边屏着呼吸。
“你走吧。”含星闭着眼,双臂没有一丝力气。一时冲动可以做很多事情,可是清醒过来却又要处理所有的后果。看到梁炅背影的瞬间,她头一次感觉到惶恐和不舍,为何不舍?她是先帝妃嫔、是当今太后,他是臣弟,再怎么胆大妄为也不可能名正言顺得一个结果,为何还要执迷不悟?为何还要自作聪明以为能够抽身而退?
“走。”半天都没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忽然觉得身子轻飘飘的,竟被他打横抱起来,不及反应就已经穿过了水晶珠帘,珠子一颗颗碰撞在一起,像骤然碎落一地的心思,被他猛然打得粉碎,散落一地再也收拾不起来。
含星看着梁炅头上的红宝,迷蒙中只觉得那宝石颤巍巍像是一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俩的所作所为,不寒而栗只能闭上眼睛。
既然走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取舍?就这么走下去好了!天下之大不韪又如何?挡我者,死!
含星想着这句话,猛的瞪圆了眼睛,那红宝依旧熠熠,只是含星却看清了,死物而已。
岑柏青跪在含星面前,心头惴惴语气却很平缓恭敬:“不知太后传召臣有何吩咐?”
含星端坐在上首,隔着纱帘看出去,一身白衣的岑柏青看起来果然是个俊美公子,含星不由得微微一笑,心下暗想这样的人物,怪不得入了阳昌公主的法眼。
“岑大人,哀家有件事不太明白,想请教岑大人。”
“下官不敢,还请太后吩咐。”
“本朝法律是否允许男子停妻再娶?”
“不准,本朝男子虽可以一夫多妻,却不准弃糟糠停妻再娶。”岑柏青心头迷茫,却仍旧一字一句规规矩矩的回答含星的问题。
“那岑大人是否有停妻再娶的意思?又或者岑夫人犯了七出中的哪一条?”含星的口气揶揄,却吓得岑柏青俯身:“太后,臣,臣,臣如何敢......”
“岑大人不要忙着撇清。”含星鄙夷起来,这男人竟如此不堪么?区区几个问题就将他吓得屁滚尿流?如此没有担当的男人,死不足惜,只是可惜了阳昌公主的一片心意。
“这书信大人怎么解释?”含星示意春桃,春桃拿出一张信笺,走到岑柏青的面前扔下,岑柏青满头大汗,拿起一读,面如死灰,口中喃喃:“想不到想不到......”
“岑大人有什么想不到?须知道这书信往来难免被人抓住,如今证据确凿,岑大人打算怎么了结?”含星冷笑:“阳昌公主和亲在即,岑大人在书信中口口声声承诺伴随公主终生,哀家好奇,大人将如何安置家中妻小?”
“太后......”岑柏青拜伏在地,抖如筛糠,舌头打结怎么也说不利索。
“来人,将这个负心薄幸的畜生拖下去,杖毙!”含星冷冷喝道,几个身强力壮的内侍上来一把揪住岑柏青就要拖出门外,岑柏青大惊之下口齿忽然伶俐了:“太后容禀,这事有下情啊!”
“慢着。”含星吩咐,内侍扔下了岑柏青,他手足并用满身是汗爬到了含星面前,依旧拜服在地:“下官纵使品行不端,也不敢觊觎公主,这信绝非下官书写,下官冤枉。”
“岑大人,你以为哀家不经查证便乱定罪么?这书信有来有往,信中自称为‘青’,且不说满朝文武名字中有个青字的年轻才俊只有你一人,哀家还核对过初入宫门的对牌,书信往来期间唯有你岑大人的对牌出入。”含星冷笑,看着岑柏青抖得越来越厉害,眼中鄙夷便越来越深。
“太后,的确不是下官所为......”岑柏青口舌发干,只觉得手足都软了。
“这样抵赖也太无耻了吧岑大人?”含星冷哼一声,正欲叫人将岑柏青拖下去,岑柏青却突然带着哭腔哀声道:“太后,下官,的确不是下官,但是下官知道是谁。”这话像是气急败坏鱼死网破,含星被他这口气一惊,隔着纱帘看不太清岑柏青的神情,可是看大概这话貌似是真的。
“谁?”含星疑惑。
“臣,臣有个胞妹,闺名竹青,自幼行走宫中,因善音律,自幼与公主一同学艺.......舍妹自幼喜着男装,自先帝时进出宫门必签留臣的名字,先帝曾戏称舍妹为‘小岑大人’,舍妹书信时亦自称为青。”岑柏青说完,像是全身脱力,趴在纱帘外叩头不止:“舍妹一时糊涂乱了心思,家严已于五日前将舍妹禁足于家中,求太后念在舍妹年纪幼小,饶恕她犯上的罪过。”
含星默然。
原来竟会错了意。
“太后,阳昌公主在宫外求见。”宫人通报,含星一愣,哭笑不得。
☆、一去心知更不归(四)
阳昌公主进门的时候,岑柏青已经起身站在一边,满头的汗还没擦净,梁薜也没多看他一眼,行了礼告了座,语气轻柔温和,聊了好一会的和亲事项,像是全然不为岑柏青而来一般。含星亦不便提起,一句一句跟着聊,想要抽空打发岑柏青走,却总被梁薜抢了话头。
岑柏青站在一边,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深深低着头,听着耳边莺声燕语,只觉得腿脚渐渐酸麻,脖子也疼的厉害,身形微微摇晃,有些要支持不住了。
“阳昌还有个不情之请。”梁薜忽然话头转了一下,盈盈起身,跪在含星面前,含星急忙令人搀扶,无奈梁薜倔强,执意不肯起来。
“公主请说。”
“阳昌此行离家万里,不敢奢望回朝省亲,只求为大禹稳固边疆,为我梁氏保全皇室体面。可是尚未启程,阳昌已经开始思念故土,日日悲戚,难以自持......”说着便哽咽落泪,含星急忙又劝,梁薜平复一下情绪,接着说:“阳昌唯有一个请求,恳请太后点选几名女官随行,阳昌在万里之外,也能有人陪伴左右消磨时光,略慰思乡之苦。”
含星一愣,旁边的岑柏青也是一愣,大家都明白梁薜所求,于含星来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于岑柏青来说却是大事,他忍不住跪拜在地叩头:“太后,点选女官随行和亲于礼制不符,公主和别国,女官若被别国纳为宫妃,岂非僭越。”
含星尚未开口,梁薜已经傲然道:“岑大人觉得阳昌没有娥皇女英之德么?”
“臣不敢,臣只是担心公主在万里之外......”岑柏青又冒了汗出来,岑竹青在家中禁足多日,家里老父为了这事情气得卧病在床,若是得知小妹被公主点选随驾和亲只怕更要气得不得了,岑柏青不敢想家里闹将起来是个什么样,只想竭力阻止这件事情发生。
“岑大人操心太过,政事上多用心才是,阳昌听闻,上个月京都内有流民夜间闯门盗窃,岑大人,都城之内的防务均有您安排,如此大案在都城发生,岑大人难道不觉得难辞其咎么?”梁薜冷冷的对了一句,岑柏青急忙告罪:“臣无能,请太后公主降罪。”
“降罪......”含星刚开口,梁薜已经抢过去:“岑大人客气了,阳昌区区女子,何来降罪,窃以为大人是因在旁的事情上操心太过,导致政事耽搁,阳昌好意,劝大人还是专心政务为上!”
堵死了岑柏青的嘴,含星也不由得不刮目相看。
梁薜再拜:“恳请太后恩准阳昌的请求。”
含星看着拜伏在地一言不发的岑柏青,再看看叩拜在自己面前神色平静气度端庄的梁薜,沉吟一瞬,无奈道:“公主言重了,公主为国建功,哀家和皇帝感激不尽,谈何恩准谈何请求,哀家这就令人点选。”
“谢太后。”得到了含星的话,梁薜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行礼起身告退,等她出了门走远了,岑柏青这边磕头不止:“太后,此事,此事是在不能......”
“岑大人自认巧舌如簧,只可惜说不过阳昌公主,哀家金口已开,岑大人是认为哀家可以随意反悔么?”含星哼了一声:“岑大人还是回家去好好为令妹筹备行装吧。”
岑柏青无奈,只能叩头离去。
半个月后,礼部报上了女官的名称,名单不长,毕竟肯随公主嫁去南祁的人数有限,岑竹青的名字果然在册。含星无奈,将名册转去梁薜处让她自己看着办,等名册转回来,内侍捧着名册毕恭毕敬:“公主说,南祁偏僻艰苦,不宜点选人数太多,只选了岑大人的妹妹一人。”
岑柏青皱着眉头站在岑家老太爷身侧,看着跪在堂外雨里的岑竹青,她自幼性子便极执拗,爱着男装,爱骑射诗书,从前总叽叽喳喳的跟在自己身边,去参加文士雅集。岑老太爷捶胸顿足:“都怪我,都怪我把你宠坏了,女子无才便是德,古人诚不欺我......”
“爹,您不要太生气,小心身体。”岑柏青连忙劝慰,家中的太太小姐们也连声说:“老爷子您可要珍重自个。”
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劝,没人敢提岑竹青的名字,虽然人人都看得到她跪在大雨里已经淋得湿透。岑竹青看着堂上的老父亲,面色惭愧却又很执拗,岑老太爷和她眼神相对,看到她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的坚定,气的剧烈咳嗽起来。
圣旨已下,一切都无力回天,岑竹青原本一心只想着排除万难随梁薜去南祁,可如今心底竟有了一丝丝的懊悔,看着老父亲在堂上咳得两眼发红面色发青,母亲在一边垂泪劝说,她突然想起前几日父亲将她禁足的时候说的一句话:“父母在不远游。”
当时只觉得父亲严苛,此时才感觉到心酸。
“女儿不孝。”岑竹青一个头磕下去,复又直起腰来:“父亲,请听女儿一言。”
堂上只有岑老太爷的咳嗽声,她顿了顿,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天水碧的裙子泡在青石板上的小坑里:“女儿自幼学文习武,父亲从来都是支持,父亲曾说,岑家世代为官,岑家哪怕是女儿也不能输了眼界才干。女儿一直深恨自己生为女儿身,不能为国建功立业,不能为岑家光耀门楣,如今女儿被封女官,乃是我大禹建朝一来第一位有品级的女官,女儿随阳昌公主和亲南祁,若能协助公主平定南疆,百年之后必是一段佳话,父亲,女儿恳请父亲原谅女儿不孝。”
“你,你是私心,竟还敢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岑老太爷艰难的喘匀了地一口气,指着岑竹青的手还在颤抖。
“女儿是私心,可是女儿私心之外仍有雄心,敢问父亲一句,为官者难道满心只想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非官居高位万人之上么?”岑竹青仰起头看着老父亲:“父亲,女儿不孝,但女儿一日不敢忘了我岑家的荣耀。”
“走吧。”岑老太爷沉默了片刻,闭上眼睛靠在岑柏青的身上,无力的挥挥手。
岑竹青复又磕一个头,起身的时候眼泪夺眶而出,她看看满堂的亲眷,人人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再看看闭目虚弱的父亲,决绝的转身,一边走一边擦自己的眼泪,无奈天上落雨,这水汽怎么也擦不干净。
丫鬟丹凤一直在园门外候着,看岑竹青水淋淋的出来,急急上来撑伞,并给她披上一件干燥的衣服:“小姐,快,咱们快回去换衣服。”
“丹凤,备车,我要入宫。”岑竹青一边走一边说,丹凤一怔,急忙说:“小姐,公主正在筹备和亲的事项,近几日已经谢客了。”
“我要见太后。”
☆、一去心知更不归(五)
含星这一生二十七年来,从没见过一个女子可以行路行得如此风度翩翩,可以行礼行得如此英姿飒爽,可以打扮得如此英武阳刚却又丝毫不失女子的媚态。
岑竹青着男装,长衫磊落,衣衫如她的名字一样是竹叶青的颜色,上面绣了碧色的竹枝竹叶,头发亦仿男子发式,戴冠,冠上还镶嵌一块鹅黄色的宝石,整个人规规矩矩温润如玉,书生气扑面而来,一开口那标准的女声让人一瞬间疑惑她并非女子而是个年纪幼小的男孩子:“臣特来拜谢太后封赏,臣此行必定为国鞠躬尽瘁,侍奉公主不敢有丝毫懈怠。”
含星心头一阵恍惚,总觉得自己和她之间不隔着纱帘说话似乎不合礼制,只是轻轻一顿:“岑,大人有这个心思便好,其实不必特地来谢恩的。”
岑竹青自称为“臣”皆因封她为朝廷一品侍礼女官的圣旨已经下了,有品阶有官职有俸禄,虽然这道圣旨多半是下给阳昌公主看的,但是岑竹青如今已经是正正经经的一品大员了,含星听着虽不习惯,但是也不得不改口称她为岑大人。
“臣有些私心话想禀告太后。”岑竹青跪着纹丝不动,含星看看春桃,春桃倒不曾把岑竹青这句话当回事,向来左右不过是她和公主的那些蝇营狗苟,于是便一行礼领着殿内的宫人内侍退出去,关闭宫门到偏殿饮茶避雨去了。
听着外面安静只剩雨点落地的声响,含星没说话,只看着这个跪在自己眼前的俊朗“男子”,岑竹青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炯炯:“臣请问太后,是否想在长春宫长长久久的住下去,根基不动?”
含星愣住,她根本不曾想过岑竹青会冒出这么一句话,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出来,只听着耳边传来檐下铁马被雨点砸得叮当乱想,茫然的点了个头,神思才一点一点的回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