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点着白檀,原本是用来令人平心静气的,可是这句话却像是投入湖心的石子,到底搅乱了一池水,含星感觉到自己的脉搏一下一下鼓动起来,她从岑竹青澎湃的眼神里看出这个女子不凡的心胸气魄。
“臣愿辅佐太后成就万世不动摇之基业,只要太后答应臣一个条件即可。”岑竹青再拜,含星的眉头轻轻挑了一下,缓缓的靠在枕上,抬手拿起一遍的玉轮在自己膝头滚动:“岑大人马上要随公主去南祁,说这些有些晚了吧。”
岑竹青丝毫不乱:“臣恳求太后的正是这一点。”
“哀家不可能撤回你随嫁南祁的旨意。”含星轻轻冷笑。
“臣自愿跟随公主去南祁,绝无反悔之意。”岑竹青却推翻了含星心里的想法。
“那你的意思是?”
“臣恳请太后准臣每半年还朝替公主报平安并采买大禹吃用之物,一则宽慰公主思乡之情,二则传递公主和皇上太后近况消息,三则臣也能探探家中老父老母。”岑竹青抬起头来:“臣虽有私心,却也是一片赤忱,若公主去南祁大禹却不能派使臣常来常往,一则恐南祁瞧我朝阳昌公主不起,二则南祁军情不能及时送抵大禹,臣一女子,无人防范,军情消息传递无误实乃利国利民。”
含星安静听着,心里却别有一番滋味,比较前几日岑柏青在躺下跪着的情景,兄妹二人的性情真是反过来了,为兄者谨小慎微战战兢兢,妹妹却胆大妄为有勇有谋,二人若是反过来大禹朝便多了个能臣多了个温婉才女。
“岑大人继续说。”含星出神半天没有反应,岑竹青停下看着她,她回过神来示意岑竹青继续。
“太后若恩准臣半年还朝,臣便能保证,有能力襄助太后安稳住在这长春宫里,想住多久便是多久。”
“岑大人为何认为哀家不能在这里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呢?”含星浅笑,岑竹青没被这话吓住,反而笑了出来:“外有梁漓,内有梁炅萧铁龙,太后又刚刚许了萧铁龙的女儿做皇后,待萧铁龙国丈的位置坐稳,谁还会把太后您放在眼里?”
岑竹青很大胆的直视含星的双眸:“太后,臣斗胆说一句大不敬的话,您毕竟没有娘家。”
天家公主和亲下降,声势不可谓不浩荡。
梁沅与梁薜之间并没什么情谊可言,含星拉着梁沅的手站在大殿之上看着梁薜身着玄色金线绣双金翅鸟喜服在下跪拜谢恩,感觉到梁沅的手轻轻的抖了一下,她侧目看过去,没看到梁沅的表情有什么变化,只是这一侧目,突然发觉梁沅长高了一大块。
梁薜拜别礼毕,由两个宫人扶起,着玄色金线绣福禄官服的岑竹青上前来,一躬身让梁薜搭着她的手,牵引梁薜下殿蹬车。鸾驾是漆金披红的乌木大车,四匹黝黑的神驹牵引着,岑竹青和梁薜乘坐,随行宫人内侍的小车紧随其后,随行护卫军骑马随扈两侧,前有仪仗,后有嫁妆,均是绵延望不到头。
这浩浩荡荡的车马队从宫门出去,随后一辆车出门的时候,第一队仪仗已经出城门近半里地了。
含星心头一阵彷徨,那一幕像极了先帝葬仪那天,白茫茫雪片似的一条长龙绵延望不到头,她一身缟素坐在车里,透过车帘缝隙望出去,本以为望得到外面的天地,谁知一眼看出去只有白茫茫的围帐。
梁沅看着宫门缓缓关闭,突然猛的挣了一下,像是要挣脱含星的手跑出去,却只有这一下便停止了,含星看着他的脸,发现他神色突然变得很悲伤:“皇帝怎么了?”
“朕,又少了一个亲人。”梁沅的声音很低,却让含星的心猛然间刺痛。
天家无情,可是天家的孩子一样是孩子,天家的人一样是人,是人,便不可能无情。
“公主将来或可省亲。”含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其实这一别基本便是一生不可相见了。
“母后,朕只是突然觉得,孤家寡人四个字很难受。”梁沅轻轻的把手从含星手中抽了出来,含星看着他稚嫩却又很挺拔的身体,柔声道:“皇帝今年十一岁了对吧?”
梁沅看看含星,淡淡的回答:“再到冬天,朕就十二岁了。”
说完,梁沅轻轻的咳嗽几声,含星看看他的脸,看到他脸上微微泛起一阵潮红。梁沅感觉到含星的目光,疑惑的看了含星一眼,含星笑着说:“皇帝长的真快,哀家老的也真快了。”
“母后你不老。”梁沅像是松了口气,低低的回答一句。
含星转过头去,公主离宫的仪式已经结束了,内侍来引领二人回去休息,含星和皇帝一同坐在辇上,听着辇旁边随行的内侍宫人细碎的脚步声,含星只觉得心里有一种念头一点一点的剥开显露。
☆、明月不谙离恨苦(一)
这个年举国上下都不好过。
冬季到来之前一场又一场的雨导致南边大涝,大涝没多久寒风便起,一片泽国瞬间冻成坚冰。梁漓的大军冻死冻伤不计其数,因梁漓阻拦道路,朝廷不能往南边赈灾,导致南边冰灾死伤人畜更是惨重。
朝廷亦不好过,南边大寒北边更是寒上加寒,今冬不知为何尤其多风,风势又极大,吹垮民房千间,吹倒树木砸伤人畜同样惨重。驻北边关防的军士更是苦不堪言,朝廷粮库空虚,军粮虽不至于克扣,但也照往年不如了,今冬又这样冷,边报传来说驻北关防每一夜都有冻死的军士。
民间便有了传闻,一开始众说纷纭,有说梁漓造反天理难容的,有说梁沅登基有违天意的,最后却莫名其妙统一成为萧铁龙逼走阳昌公主导致上天震怒。
萧铁龙领兵与梁漓对峙,被冰灾拦阻,迟迟不能开战,两方都在等待天气稍稍转暖的日子。
朝堂上的气氛和这天气一模一样,冻得坚不可摧,一派主张贬斥萧铁龙以平天怒,一派主张四季循环乃是自然道理,与人间政事无关,梁沅坐在龙椅上轻轻的咳嗽着,这样的天气穿再厚的貂裘点再暖的地龙,也不能阻止肺痨的反扑。
终于在年关过后,萧铁龙拔寨挺进迎战梁漓时,梁沅病倒了。
为掩盖消息,含星自称病重,迁往南苑温泉调养,皇帝侍母至孝,随行侍奉汤药。
为了把这个谎说圆了,梁炅不得不带领朝中重臣一并前往,将军国大事挪至南苑处理。
梁沅泡在池中,池子里加了草药的热水让他的咳嗽缓解,也让他每日傍晚开始的低烧得到舒缓,萧丽荣为学习宫廷礼仪回到了娘家,鸾盈随驾,一直侍奉在梁沅身侧,此时她也一同在水池里浸泡,为梁沅端上汤药:“陛下,喝药了。”
“鸾盈。”梁沅接过玉碗,看着里面发着暗红色的汤药:“朕,这辈子是不是要一直如此了?”
都是不到十二岁的孩子而已,哪怕此时坦诚相见,亦没有丝毫的绮念,鸾盈忧伤的看着梁沅发红的面颊:“陛下,我有个姐姐,病的比您要重呢,据我母亲说,她天生有哮症,每每喘不上气就昏死过去,有好几次差点就真的死掉,可是后来随着一点一点年纪大了,身子壮健了,病也就好了。那样严重的病都能够好,陛下您一定也会好的。”
这故事让梁沅精神一振,他笑了出来:“是么?”一边笑一边喝光了碗里的药。
“陛下这次不爽快想必是今年天灾所致,待开春灾情缓解,圣心大悦,再去多多练习弓马骑射强健身体,陛下定能痊愈。”鸾盈笑着,她的头发很长,卸去所有钗环自然垂下,在水面上飘起一层轻柔如水藻的发丝,梁沅将玉碗放在水面上,玉碗摇摇晃晃漂动着,他轻轻伸手挽住鸾盈的发丝,将自己头上的发簪拔掉,让自己的头发也批下来漂在水面,然后捞起一缕湿漉漉的头发和鸾盈的头发打个结:“待朕临朝,定许卿一生无上恩宠。”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鸾盈轻轻的一字一句说出来,看不到小女儿的羞涩,倒像是在说一句承诺。
晏安王梁漓溃败在一个月之后,遭遇冰灾是他未曾考虑过的,除去冻死的大批兵将,带着冻伤却没有药医治的兵将更多,南边的百姓更是恨他挡住了朝廷赈灾的道路,失了天时和人和,占一个地利其实没多大用处。
萧铁龙更是下了狠手,出兵稳准狠,先后五次突击,将梁漓打得措手不及节节败退,大军退至灵州城外三十里一个叫岚城的地方时,当地士绅阻止百姓抗击,梁漓不防被暗箭所伤,退守山林之中。
萧铁龙围了那座山,安然的等在各处下山的路口。
这一围竟围了近一年,萧铁龙不是不忍心下手,而是小火慢熬将梁漓军上上下下折磨得生不如死,又到冬月里,皇帝千秋节,梁沅身体稍稍康复一些,两颊因为傍晚的低烧微微发红,在南苑的宫苑里小规模的庆祝了一下。与此同时,梁漓举剑自刎,临死时面对带领人马上山的萧铁龙大骂一句:“墙头草,孤做了鬼,也要你萧氏一门陪葬!”
萧铁龙的部下清点梁漓人马之后写了册子报与萧铁龙,梁漓生前训练的死士二十八名共有二十名在战事中战死,退守山中饿死四人,另有三人随梁漓自尽,一人下落不明。萧铁龙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却不敢对外表露出来,反而轻蔑一笑:“丧家之犬,我倒要看看他如何让我萧氏一门陪葬。”
朝廷大胜的消息第三天传到南苑,梁沅大喜决定还朝,消息传遍全国,举国欢庆。
梁沅大喜之后不得不同意了梁炅的建议,颁布诏书封萧铁龙为一等护国公。这一纸赏封的诏书代表萧丽荣与梁沅大婚的日子即将到来,礼部开始了积极的筹备,每一日送一叠厚厚的礼单到含星面前请太后示下。
一张独特的礼单让含星感觉到了一些不同的味道,这张单子是按照梁沅的旨意定做的,礼单所写之物是一对玉环和两匹花纹独特的锦缎。
含星拣出这一张道:“这张单子里的东西拿来我看看。”
内侍上前接过去看一眼,低头道:“禀太后,单子上的东西陛下已经吩咐我等送出去了。”
“给谁?”
“兵部尚书蔡琛大人府上。”内侍如实相告,显然梁沅并未吩咐他们隐瞒。
含星默然,继续翻看其他的礼单,心思却久久不能平静。
含星明白,梁沅心中更属意鸾盈,她在意的并不是梁沅在大婚之际定做布匹首饰送给鸾盈,而是梁沅年仅十二岁便可以忍得下接受一个自己不喜爱的女人,并冷静淡然的送礼物安抚自己喜爱的女人。
这孩子的心越发冷静老成了。
那礼单上夹了一缕按照梁沅旨意定做的锦缎样品,花色很独特,是大朵的山茶花,山茶之间枝繁叶茂,山茶之上还有黄鹂姿态优雅飞翔。寓意吉祥,图案样式颜色也很新鲜,含星在翻看一会别的礼单之后突然出声:“皇帝还有别的旨意么?”
内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低头道:“陛下只吩咐,大婚物品之上不许出现山茶花的图样,也不准出现黄鹂的图样。”
啪。
含星的手一紧,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清晰的声响,内侍一缩头,含星骤然笑了:“孩子气。”内侍松了口气,含星一边看一边说:“你先回去吧,把我看过的拿走,说就这么办挺好,记住要按照陛下的意愿来。”
内侍答应着,将含星翻看过的礼单全部拿走,含星伸伸手端过一杯茶,春桃在含星背后为她按摩肩膀:“太后在担心?”
含星唔一声,抿了几口茶水,眼睛盯着桌上的鸳鸯锦,这是内务府呈上来用来装点宫殿的布帛花样,看着这双双对对交颈亲昵的鸟,含星冷冷的一笑:“皇帝长的真快。”
春桃不明含星的真实想法,只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咬牙切齿:“是啊,陛下都要大婚了。”
晚上梁炅到长春宫时,含星的脸色仍旧不太好看,梁炅问起,含星说完,他不以为然:“小孩子家家闹脾气罢了。”
“碧涛馆南氏当年也有圣恩,菱花荷影纹独她一人使用。”含星冷冷的说,梁炅听完想了想:“好像是,那又如何?帝王恩宠大都如此。”
“君恩太过不是好事。”含星有些无奈,梁炅却一笑:“你倒是很看重这个鸾盈,难不成你要护着她?”
“萧氏性情阴郁,年岁又长,入宫那些日子相处下来,我知道那姑娘绝非等闲,鸾盈天真烂漫,虽有几分小聪明,我看绝不是萧氏的对手,若在加上君恩太过,我怕她等不到圣恩垂爱的日子。”含星回忆着萧丽荣的形容举止,心头不由得不寒。
“那又如何?”梁炅始终不明白,梁沅的妃嫔间斗来斗去与含星这个太后有什么关系。
“没了蔡琛,萧铁龙就真的是一家独大。”含星看着梁炅:“如今萧铁龙受了封赏,女儿成了皇后,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再没了蔡琛,只怕就要无法无天了。你说过,你尚无把握压制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那我就不能让他除了你以外没了对手。”
最后一句话让梁炅一愣,四目相对瞬间,未及梁炅开口,含星先淡淡的说:“欺负你,便是欺负我。”
☆、明月不谙离恨苦(二)
按照惯例,皇帝大婚之后就当临朝,这一次梁沅大婚却很不同。在安抚萧铁龙的目的下,梁沅年仅十二岁便大婚迎娶皇后,婚后尚不能同房,因此大婚之后仍旧不可临朝,梁炅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毕恭毕敬道:“待陛下后继有人,孤便可安心退隐颐养天年了。”
言下之意便是要梁沅有子之后才能临朝,宝座上的梁沅含笑安抚梁炅:“叔王过谦,朕还需要您辅佐。”叔侄二人亲密无间的样子落在百官眼中,一片歌功颂德之声。
国库亏空,之前与叛贼梁漓对战近一年,后陪嫁阳昌公主,如今梁漓虽然伏诛,晏安王财产却还没清点充公完毕,朝廷又要加紧赈灾安抚民心,户部勒紧了裤腰带给梁沅筹办大婚典仪却仍旧有不少偏差。
梁沅听了户部官员的罪己书,当堂表示:“朕不愿铺张糜费,大婚典仪一切从简,以赈灾为上,尔等万不可忘了民为重君为轻的道理。”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百官叩拜感佩天恩,梁炅跟着躬身行礼。
梁沅看看同样拜伏在地的萧铁龙,嘴角一抹冷笑闪现瞬间,待百官平身时开口:“萧卿家。”
梁炅心里微微有些别扭,从来朝堂之上只有他梁炅招呼百官处理国事,今日梁沅频频开口让他有种紧迫感,一种权利从手心缓缓流逝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神色不变,平静的看着宝座上气定神闲的梁沅。
萧铁龙出列跪倒:“陛下。”
“乐怡公主是朕皇姐,朕大婚之后便要准备她与令郎的婚事了,朕望你萧家宽待朕的皇姐,万勿因她残疾而轻视于她。”一番话像是长辈在吩咐小辈,萧铁龙面不改色叩头:“臣百死不敢有丝毫懈怠。”
因梁沅在朝堂上提起乐怡公主梁茜,内务府才开始筹备梁茜下嫁的物件,礼单呈送含星的时候,含星暗暗觉得心有不安,自己将这个公主推出去安抚萧氏一门,却全然忘记去为她筹备嫁妆。
不安导致含星破费自己的物件去陪送梁茜,并格外令内务府参比梁薜出嫁的规制稍减即可,这一条懿旨便是重视梁茜的意思了,懿旨一下,消息便传到了梁茜那边。
宫人莺歌将一条长着碧绿叶子的柳条放进梁茜手中一边轻声道:“太后传旨,说公主下降的仪制参比阳昌公主和亲的仪制呢。”
梁茜的手指缓缓滑过每一片叶子,她的眼睛是灰蓝色,没有任何光彩,眼球也几乎不转动,风吹过带来花香的时候她微微侧头,薄薄的眼睑抖动一下,嘴角带起一抹笑:“这种事情听他们安排就是了。”
莺歌自幼跟在梁茜身边,被这位公主教导得心静如水,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虽有几分欣喜却也并没格外看重,依着规矩来通报一声,公主知道了她便也不再提。宫中春意正好,梁茜坐在花园中,宫人内侍为她采来各色香花,她一样一样拿在手中,这是她每年最喜爱的时刻,盛夏的植物太茁壮,摸在手心里没有春日里的那种柔软萌发的感觉。
内侍宫人在四周嬉笑玩耍,梁茜自幼并不受重视,先帝很少去看望她,于是她宫中的内侍宫人便自由散漫一些,好在他们都还忠心护主,梁茜虽受冷落但自幼长大日子过得却很舒心快乐。天气好宫里又忙碌,没人有心情在花园玩耍,梁茜领着宫人们出来恰好放松一下。
梁茜听着他们玩闹的声音,笑意浮现在脸上,手伸出去,莺歌用绢子包裹一支蔷薇:“公主当心有刺扎手。”
梁茜拿着蔷薇,将绢子去掉,缓缓摸枝条上的小刺,忽听四周安静下来,惊讶道:“有人来了么?”
莺歌掩口而笑:“公主,萧统领来了。”
萧铁龙的儿子萧佩琪是内廷卫统领,宫人们称其为萧统领,正是这位萧统领即将和乐怡公主成婚。
萧佩琪领着人从御花园一侧行过,原本想低调一些尽快走过的,结果还是被这些宫人内侍泄露行藏,脸上通红走过来行礼:“臣萧佩琪参见公主。”
梁茜的脸上也泛了晕红,垂头有些紧张:“萧统领平身,哎。”一时紧张,她的手微微收紧,竟被蔷薇的枝条刺伤,莺歌急忙展开她的手,两粒血珠殷红的出现在她雪白的手掌心,莺歌看看萧佩琪,一时大胆道:“萧统领,公主的手刺伤了。”
梁茜大急,这只是小伤而已,而且如此尴尬的时刻怎么可以再让他靠近?正欲拒绝,却闻到一阵宫中侍卫擦拭皮革护甲所用的蜜糖甜香传来,一个温文的男声低低的说:“臣看一下。”
梁茜脸上红了,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一双极热的手握住,心头一震,耳边传来莺歌的声音:“公主放心,没有旁人在,奴婢也去那边走走。”
听着莺歌的脚步声远去,梁茜局促的感觉着手心处被萧佩琪用布包裹:“萧统领,多,多谢了。”
“佩琪此生心愿终于足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之前听闻萧铁龙为他求娶梁薜,梁茜只觉得全身无力像是天要塌了,谁知道一切阴差阳错,到底成就了心愿,她红着脸伸出另一只手,一只大手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温暖源源不断传过来,她抿着嘴浅浅的笑:“乐怡此生亦足。”
说完,她调皮道:“那蔷薇刺伤了孤,孤命你将它贬斥出宫。”
“遵命。”除了双手交握,二人再不敢有其他举动,只是想想日后即将朝夕相对,便觉得满心欢喜。
刘宝在远处望了望,低低对梁沅道:“陛下,这......”
“走吧,不准打扰。”梁沅原本是想在花园里走走晒晒太阳,却不防遇到这一幕,也怪萧佩琪的同袍们没四处站着去把风,梁茜的下人就更没有把风的念头,才让他撞见这一幕。
刘宝亦步亦趋跟在梁沅身后,走得远了才忍不住:“陛下,看来乐怡公主和萧统领还真是天生一对,两情相悦。”
梁沅一怔,看看刘宝,然后缓缓的笑了出来:“原来这便是两情相悦?”
“那可不,你看他二人面红耳赤的样子,当真是情深意重。”刘宝笑着回答,梁沅笑着继续走,只觉得心头顿时爽快起来,自己竟然无意之中成就一对两情相悦的婚姻,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走,去探望母后。”梁沅心情大好。
到长春宫外,就听里面有些慌乱:“太后,快传太医。”
梁沅急忙进去,看到含星面色发白,嘴唇颤抖,宫人内侍跪了一地,低头一看地上放着铜盆,好似方才含星呕吐过:“母后你怎么了?”
含星睁开眼看着梁沅,勉强笑笑:“哀家无妨。”
“太医呢?”梁沅大声喝问,春桃回禀:“已经派人去请了。”
太医来时含星已经卸去钗环卧在床上,床帐放下,含星从内伸手出来,太医把了脉之后点头道:“太后无妨,臣这就去开几幅调理的汤药,陛下万勿担忧。”
“太后怎么了?”梁沅有些惊魂未定,太医叩头道:“太后想来时因天气偶尔转暖便贪凉多吃了寒凉之物,刺激肠胃导致一时不适,臣回去开几副温补的汤药,吃亦可不吃亦可,过几日自然痊愈。”
太医的话让梁沅的脸色缓和下来,隔着帘子含星在床上道:“皇帝不用太担心哀家。”
太医告退出去,春桃去取药方,刘宝伺候在外面,只剩了梁沅坐在含星床帐外,含星撩起床帐露出一张还有些白的脸,梁沅伸手握着含星的手:“母后,朕只剩你能够依靠,求你务必保重自己。”
含星大为动容:“沅儿,哀家记住了。”
入夜,太医和梁炅一同来到,再次把脉之后太医一言不发离去,春桃岁太医一同开药方,梁炅坐在含星床边,同样伸手握住含星的手,柔声道:“这孩子留不得。”
含星盯着梁炅的脸,良久抽出自己的手,淡淡的说:“你只需记得,你欠我一个孩子。”
☆、明月不谙离恨苦(三)
春寒反复,太后起了春癣抱恙在床,一个月后天气暖和惠风和畅才能够出宫行走,皇帝大喜,下令宫中摆春宴庆祝。
其实春日已过,已经是夏日了,只是众人并不去违逆皇帝的意愿,就当做缅怀春日。
梁炅令人给含星送上新做的衣衫首饰,花样新鲜款式新颖,一改从前万寿无疆松龄鹤寿的款式,含星浸浴在烧煮过艾草的水中看着春桃一件一件展示给自己看,含笑支颐道:“哀家这样穿,倒比那些王妃都年轻了。”
“说一句不敬的话,您可不就是比她们都年轻,不过到底您是天,她们再怎么也不敢说您穿着不得体。”春桃赔笑,放下衣衫首饰,过来为含星擦拭,试试水温道:“太后,还要加些热水么?”说着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太医说,要彻底发发汗才好。”
含星看春桃一眼,闻着水中浓重的艾草气味,轻笑:“这样小心,这宫殿内外,哪一个敢捋虎须?”
春桃赔笑:“到底小心为上。”
“加些吧。”含星不再和春桃多话,春桃出门去招呼宫人拎着铜壶进来为含星添热水。
春宴之上都是命妇,萧丽荣因婚期将近告病避嫌不曾露面,鸾盈倒是坐在宾客席中,和她的母亲坐在一起,席间还上前来向含星敬酒:“恭祝太后福寿万年。”
“来,小人精,到哀家这里来。”含星笑着招手,鸾盈红着脸上前,含星拉着她的手坐在自己身侧,一低头便看到她腰间挂着一个小小荷包,款式还是其次,布料却很眼熟,正是梁沅赏赐的那两匹锦缎所做。看来鸾盈很珍视梁沅的赏赐,一时间还未做成衣衫来穿,只是坐了一个荷包挂在腰间。
“这里放得是什么?可否拿给我看看?”含星的手指轻轻点在荷包上,鸾盈大窘,想要拒绝却又不和规矩,咬着嘴唇红着脸,半天才缓缓取下荷包慢慢的递给含星。
含星笑着解开,里面放着一双玉连环并一缕头发,那缕头发用同样的锦缎布条严严实实绑住,含星心头一动,拿起玉连环装作无意扫一眼,两个换上都刻有字,字呈金色,刻得正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含星的笑微微一僵硬,旋即眯起眼睛将荷包封好,塞进鸾盈的手中低声笑说:“小人精,这样的东西可不能随随便便戴在身上。”说着便招呼:“来,赏。”
春桃端过一个托盘,上面有荷包香袋并几个金锞子,鸾盈见含星不曾怪罪,欣然拜下收了礼归座。
宴罢,含星不乘辇轿,扶着乌兰太妃的手缓缓朝长春宫走,宫道寂静如水,两面高墙挡不住月光倾泻下来,条石间长出几颗新草,在月华下沾染露水微微颤动。含星听着身后沙沙的衣料摩挲声,轻轻的叹口气:“哀家是不是错了?”
“太后在想蔡小姐。”乌兰太妃平静的问,含星点点头:“哀家以为皇帝对她不过是喜爱,如今看来,哀家竟是拆散了他们这一对青梅竹马。”
“蔡小姐来日仍旧可以入宫成为宠妃。”乌兰太妃低头看着路上的影子:“萧丽荣却一辈子都不会成为宠妃了。”
含星看了乌兰太妃一眼:“你的意思是哀家到底害了两个女孩子。”
乌兰太妃摇摇头:“臣妾怎么敢,何况这是她们自己的命,与太后何干。”
含星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满地月华缓缓的走,新做的鞋子,鞋底还有些硬,走起路来沙沙作响,像踩着一地沙子。
萧丽荣抱膝坐在窗下看着天上月亮,丫鬟给她披上一件衣服:“小姐,天气虽暖,水汽却重,要当心。”
“听说爹在买孩童,是为什么?”萧丽荣不置可否,脸上也没有丝毫神情。
“老爷想买几个男孩子,净了身送进宫跟在小姐身边,咱们自己有人更安心些。”丫鬟说完,萧丽荣皱眉,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作孽。”
“小姐,今晚不会有孔明灯了,别等了。”又枯坐良久,丫鬟终于忍不住出言提醒,萧丽荣微微一怔:“为什么?”
“裴将军昨日去了灵州,老爷派他去收拾公主封地。”丫鬟小心翼翼的说:“小姐,裴将军要两个月后才能回来。”
萧丽荣的神情失落起来,失望的扶着窗棂:“那我出嫁前都看不到了?”
丫鬟叹口气没敢回答,萧丽荣缓缓起身朝卧室走去,一边走一边喃喃道:“不知道宫里看不看得到孔明灯,若是升得够高,大约看得到。”
萧铁龙看着管家送到自己面前的四个男孩子,一一问过姓名年龄,四个孩子诚惶诚恐回答了,萧铁龙又问有何特长,四个男孩子面面相觑,半天才开口,一个说会杂耍,一个说会做饭,一个说不会什么特别的,最后一个犹豫半天说会武。
“你会武?”萧铁龙顿时有些兴趣:“来给我耍一套拳。”
第四个孩子战战兢兢起身,犹豫着打了一套长拳,有模有样,一看便知是经过正经调教的。
“你叫什么来着?”萧铁龙颇为满意。
“我,我叫陈贵。”第四个孩子抖了抖。
“几岁?”
“十二。”
“很好,以后改了叫萧贵。”萧铁龙呵呵笑着:“你入宫最合适。”管家压着第四个孩子给萧铁龙磕头:“快谢谢老爷赐名。”
一个月后,皇帝大婚。
前一天京城宵禁之后便开始布置,正红的布幔围挡自宫门至萧铁龙府上的道路。子时起便开始行三书六礼,京城百姓哈欠连天睡眼惺忪的趴在围挡之外看一对一对内侍宫人送礼来往。
只见一个有一个箱笼抬过去,或大或小,直送了一个多时辰,才看到行礼官孙郅身着吉服骑一匹挂红的白马手持圣旨往萧铁龙府上走,白马身上缀满龙眼大的金铃铛,一路走一路叮当作响,到了萧铁龙门前,萧氏一族已经跪倒在门外,孙郅下马朗声宣读皇帝敕封的圣旨。
接过了旨意,京城的百姓才开始振奋。
一人高的龙凤和玺灯一双一对的挑过来,里面点着大烛,挑灯的都是身强力壮的内侍,十二对灯到了萧氏门前,金泥九凤朝天车停在灯队之中,萧丽荣身着黑底正红龙凤和玺吉服,凤冠霞帔,由两个盛装的命妇搀扶蹬车,萧氏一族齐齐叩拜:“恭送皇后。”
灯队护送车子往宫中走,其后跟随的便是萧氏陪嫁的队伍,全是萧铁龙手下的兵士,着吉服挑担跟随,大小箱笼更是数不胜数,宫车已经入了宫门,最后一担才从萧氏门前离开。
待入宫时,天已经大亮了,命妇搀扶萧丽荣到正殿接受梁沅册封,受了皇后金册印鉴,帝后二人同车前往长春宫。
含星也是早早起来打扮,前所未有盛装坐在正殿中受帝后二人叩拜,拜过了含星才算这婚礼圆满,含星命人扶起帝后二人,赏赐内藏春宫图的锦囊之后,嘱咐二人待日后可同房之后要及早开枝散叶,叮嘱萧丽荣需谨记母仪天下相夫教子,叮嘱梁沅需时刻尊重皇后夫妻和睦,这才算是结束了。
因帝后二人年纪尚小,礼成之后萧丽荣独居锦华宫,梁沅并不同住,却为表亲近,一同去锦华宫更衣。
同车前往锦华宫时,二人始终一言不发,及下车时梁沅下的急,脚下微微一滑身形趔趄,旁边内侍急忙搀扶,萧丽荣却在梁沅背后扑哧一声笑出来,梁沅回头看到萧丽荣掩口,怒道:“你敢嘲笑朕。”
“陛下其身不正,还敢教人?”萧丽荣轻蔑一笑下车自去更衣。
作者有话要说:泪目求收求评......
☆、明月不谙离恨苦(四)
含星拉着梁沅的手:“沅儿如今是有妻室的人了,便是长大了,行事总要稳重些。”梁沅坐在含星身侧,听了这话脸上满是阴郁之气,冷冷哼一声,萧丽荣在下首坐着,听梁沅冷哼,不以为然的轻蔑一笑也不发话。
看帝后二人如此情绪,含星猜得出出了长春宫以后帝后二人只怕面也不会见的,她看看依旧穿得死气沉沉的萧丽荣,无奈的挤出一个笑:“沅儿最近还觉得发热么?夜间出汗多不多?”
问及身体,梁沅的脸色才缓和了些:“朕最近勤于骑射,身子壮健不似从前,晚间已经不发热了。”
含星欣慰点头:“如此不可生疏,务必日日去跑马场练练才好,对了,前日萧将军向哀家举荐一位将军,言说此人文武全才,性格温俭,很是适合陪伴圣驾骑射弓马,想让他来教导沅儿一些强身健体的武艺,哀家觉得不错,但还要问问你的意思。”
听闻是萧铁龙举荐的,梁沅厌恶的皱眉,未发作也不曾说什么难听的,只有些冷的问:“是谁?”
“名字叫什么来着?”含星侧身去问春桃,春桃急忙回答:“裴玖恭。”
“裴将军,沅儿可曾听过这个人么?”含星笑着问,梁沅略沉吟:“此人倒是世代簪缨之家,此次攻打晏安王也立下大功,朕在朝堂之上和他对答,听他说话也是颇有见地的。”
“那沅儿可想诏他入宫教习弓马?”
梁沅想了想,点点头:“既是萧将军推荐,便让他来吧。”
又说了一回话,梁沅称还有政务要告退,萧丽荣起身一同告辞,含星招手笑道:“皇后留一留,哀家有几匹缎子是南边刚刚进贡来的,皇后看看可有喜欢的。”梁沅听了连看也不看萧丽荣一眼,转身扬长而去。
萧丽荣知道含星留下自己绝非为了布匹,因此垂首低眉站在下首,果然含星的口气变得语重心长:“皇后与陛下相处不好么?”
萧丽荣头也没抬:“臣妾不敢,与陛下不过还有些生疏罢了。”她拒人千里的态度颇有些傲慢冷漠,话出口听进含星耳朵里,含星皱皱眉,将原本预备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招呼春桃拿出缎子来,自己走下来携着萧丽荣的手:“来,看看可有喜欢的花样。”
新贡的缎子,都是春夏繁花似锦的纹样,有清雅的梨花,也有富丽的牡丹,更有娇俏的杏花,在含星再三的催促下,萧丽荣无奈点选了一匹梨花雾雨纹样的缎子,宝蓝的底衬着娇嫩的梨花,色彩虽鲜艳到底还是有些素净。
“皇后素来喜欢这些素净的色彩,只是你才十几岁,该新鲜些才好看。”含星将缎子展开比在萧丽荣身上,萧丽荣伸手去摸那花纹,口气淡淡的:“臣妾不喜欢太艳丽的。”
“女为悦己者容,皇后难道不想为陛下打扮打扮么?”含星试探着问,看似无意却很仔细的扫过萧丽荣的脸,看到她一瞬间的失落伤神:“臣妾谨遵太后教诲。”
含星拿起那匹牡丹的缎子:“一并拿去吧,多做几身衣服,女孩儿不好好装扮岂不是可惜了大好的青春年华。”
从长春宫出来,萧丽荣乘辇,一旁的内侍萧贵捧着缎子,宫人荷风走在辇侧。萧丽荣侧目,看着萧贵手里捧的缎子,在日光之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疼,厌恶的转头抿紧了嘴,萧贵察觉到,小心翼翼开口:“娘娘心绪不宁?”
因萧贵是家里带来的,萧丽荣很肯与他说两句,听他来问,便叹口气:“没。”
“娘娘若是心烦,傍晚皇上回去跑马,不如娘娘也去看看,更可以下场与皇上一同跑一圈。”萧贵的声音纤细,听进萧丽荣耳朵里,让她微微皱眉,却又迅速舒展。
对啊,他要来了,看不到孔明灯,却能看到他岂不是更好。
想着,忍不住淡淡的笑出来:“狗崽子真会出主意。”
萧贵听了,低低的笑几声:“奴才若不会让娘娘宽心,岂不是一无是处了。”
梁沅和陪读的几个男孩子一起跑了几圈马,额头冒了汗之后觉得全身舒泰,鸾盈骑马在一旁笑着跟随,正说笑间忽然听远处有内侍的声音:“参见皇后娘娘。”
众人一惊,鸾盈在看了梁沅几眼之后随其余人下马跪拜,梁沅端坐马上冷冷的看着,只见马场入口的柳树荫下人影一晃,一个一身月白骑装的女子骑一匹白马呼啸而过,马蹄卷起地上泥土,马鞭发出噼啪之声,她谁也不看甚至不来向梁沅行礼,马匹神骏腾跃姿态优美,就这么奔驰开来在马场上奔腾。
丽荣虽与鸾盈一样出身将门,但从骑马的姿态便可看出,鸾盈更为娇俏,骑马只为玩乐,丽荣骑马的姿态更为端正阳刚,仿佛随时可以上阵杀敌,她的骑装下摆缀了几条丝绦,白马身上也装点了些流苏,一飞奔起来便如画中仙子的衣衫飞腾半空之中,引得一干陪读男孩子叫好。
马场四周垂柳浓荫,随风飘摆,丽荣这身姿在众人眼底,便像是一副美好的画,梁沅原本神情冷峻,此时竟也有些出神。
鸾盈暗暗咬唇,自知骑术远远比不上丽荣。
白马跑了几圈缓缓停下,丽荣举手拂过散落下来的几根头发,眼神轻轻看向梁沅,听着那些陪读少年的叫好,轻蔑冷笑,竟依旧不行礼纵马离去。
“你站住!”梁沅终于怒了,大喝一声纵马追上,丽荣不停马,二人像是竞赛一前一后,梁沅的马始终都被丽荣挡住超越不得,丽荣在前因梁沅纵马跑出了马场,内侍急急拦阻却如何挡得住,眼巴巴看着二人的马朝内宫奔去。
宫中甬道皆用条石,丽荣挑那甬道狭窄之处,逼迫梁沅怎样也超越不得,耳边只听马蹄叩响条石的笃笃声,梁沅亦来了兴致,左右腾挪赌气定要超越丽荣不可。
宫中道路到底是丽荣不熟,奔至一处竟无路可走,梁沅横了马拦住路,看着丽荣平静冷漠的脸,举起鞭子指着她道:“见了朕为何不拜?”
“陛下以什么服人?”丽荣不卑不亢,口气冷漠眼神却不似前几日那样冷,梁沅冷哼:“别以为朕比不过你。”
“陛下什么地方比得过呢?”丽荣讥讽,论年纪她比梁沅大,论骑术武功她自认超过梁沅,论文采学识她自认不会输给梁沅,因此心中很是瞧梁沅不起。
“你!”
梁沅看出她心中所想,怒意上了头,脸红起来却又深知丽荣所想大约是对的,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臣妾想问陛下,敢不敢和臣妾一同习武?”丽荣激将:“待裴将军入宫,臣妾一同习武,何时陛下赢了臣妾,臣妾才心服口服。”
“哼,朕才不屑......”
“不敢?”
“你!”梁沅本无意相争,却被丽荣挤兑一句,顿时调转马头愤然离开:“比就比,打哭了你可不许去找太后告状。”
“多谢陛下。”丽荣的嗓音讥讽,看梁沅纵马跑远了,低头缓缓笑出来,咬了咬嘴唇侧头看着高墙之上的天:“明天,还是后天,见到你,就好了。”
☆、思家步月清宵立(一)
宫廷之中讲求一个繁花似锦,哪怕冬日也要在宫殿内暖暖熏香摆上水仙,更何况是盛夏时节,宫中匠人手艺又高,凡宫里几位主子可能经过的地方步步皆有景致,处处都是花团锦簇。
乌兰太妃相约,含星与她一起在御花园中赏花,内侍摆下卧榻,二人在卧榻上斜斜依靠,宫人斟满桃花酒,花香浓郁酒意却淡,二人且赏且饮,看着满眼盆景花簇。含星侧目,看到乌兰太极难得的穿了一身鲜艳的衣衫,墨绿的底子上面满是盛开的白色莲花,和这满园鲜花的景色十分协调。
“太妃今日心情好?”含星一笑,展开手中白玉折扇轻轻摇动,春桃领着众宫人在一旁自行赏花玩乐,下人均懂得一个道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因此大家一同行乐才不会打扰了两位主子赏花的兴致。
“自然好。”乌兰太妃笑着,手轻轻撑着自己的头颈,端起酒杯状似饮酒,却低低的道一句:“一切都准备好了。”
含星心头突突一跳,摇动的折扇停顿下来,不知为何吹起一阵风,几片花瓣随风而来落在含星手边,含星看着那花瓣默不作声,乌兰太妃在一边笑说:“鲜花着锦,太后为何不及早取之。”
含星看看乌兰太妃,骤然笑了:“是么?”
说完,含星伸手捻起花瓣,放在手心里细细的看,她不再说话,乌兰太妃放下酒杯怡然躺下亦不再开口。含星平静的看着身边,满目繁华,其乐无穷,世间可还有比此处此时更加喜乐富贵的所在么?只是为何心头仍旧惶惶不安?人,到底要得到什么才能觉得心中安泰?
李保捧着一叠奏章走进御书房中,地上金兽已经燃尽了香料,外间伺候的内侍打盹忘记添加香料,因此殿阁中香气淡了许多,因梁炅不喜身侧摆冰,因此冰缸都摆在窗外,由内侍拉动风扇将习习凉风送进去。
李保将奏章放下,梁炅并未抬头,他亦不走,转身去金兽中添加了香料,然后返身回来慢慢的说:“王爷,方才蔡大人说有军报,请王爷先看。”
梁炅听了李保的声音,抬头看他一眼:“什么时候的军报?”
“昨夜。”
梁炅打开蔡琛的奏章,一边看一边问:“怎么昨夜不递上来?”
“蔡大人说并非十万火急,但是却要王爷定一个对策。”李保答完了,小心的看看梁炅的脸,看他皱眉,自己垂下眼睑道:“老奴还有一件事情禀告。”
“讲。”军报让梁炅有些郁闷,对着李保这样伺候过先帝的老奴还要给几分颜面,因此没斥责他如此吞吞吐吐。
“护国公正在选美。”李保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滑稽,梁炅听了这句话有些摸不着头脑:“那又如何?”男子三妻四妾实属平常,如今萧铁龙位高权重,选几个美姬留在身边亦不算不妥。
“护国公是在为陛下选美。”李保抬起头来,露出他沟壑纵横的脸,脸上的皱纹之中藏着他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声音虽温吞,目光却锐利得像是钢针,他似笑非笑,显得那些皱纹更加明显。
梁炅握着军报的手紧了几分。萧铁龙的目的太过明显,他知道迟早会有妃嫔入宫伴驾,于是便先下手,意图让入宫的妃嫔均出自自己亲信之家,这样明目张胆的僭越形同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