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如何。”梁炅哼一声,此时尚不是和萧铁龙撕破脸的时候,朝中军务兵力被他把持,若是此时惹恼了萧铁龙,他很可能来一招挟天子以令诸侯,到那时梁炅便没有还手之力。
李保对梁炅的回答看似十分满意,他依旧似笑非笑的说:“虎贲将军李禅与老奴有几分交情,特来求老奴让老奴帮忙给王爷带一句话,说家中孙女性情年龄样貌都是极好的,望王爷能帮忙让李家小姐面圣,免得明珠蒙尘。”
李禅与萧铁龙不睦久矣,萧铁龙僭越代天子选妃,李禅家里的女孩子必定无中选的希望。
梁炅看着李保,知道前朝李保势强时李禅曾想攀附权贵与萧铁龙相争,于是和李保联宗,朝中对李禅这种行为颇为不齿,如今看来李保到底还是个老狐狸。
“如此,让李家的女儿去太后那边陪太后说说话,太后总是说宫里太寂寞闷得很。”梁炅终于笑了出来。
李保离开的时候,金兽口中香烟已经渐渐浓郁,满室百合香让人心静,都说心静自然凉。
梁炅看着手中军报,蔡琛通报草原察合台部最近正在南迁,不知为何逐渐靠近边关,要梁炅决定是否增加城防。察合台部是乌兰太妃的母家,按理不会随意蠢动,梁炅略沉吟,提笔在奏章上批复,落笔时才发现自己方才用力捏着奏章已经将奏章边缘捏的潮湿发皱。
含星听了内侍通报,不置可否挥手让内侍退出,待人走了,才对一边的春桃皱眉道:“这难道是什么人间仙境么,各个都争着抢着把女儿扔进来。”
春桃勉强一笑:“到底咱们皇上招人喜欢。”
含星冷笑:“哪个皇上不招人喜欢?”
三日后,李禅的孙女李乐入宫,一同入宫的还有从南祁归来的岑竹青。
岑竹青着一品官服上殿惹得众臣侧目议论,她却恍若未闻,端端正正声音洪亮:“南祁国主感佩圣主大恩,特献上贡品,并命臣还朝代为叩谢,阳昌公主一切安好,也命臣转告圣主,勿以为念。”
说完,拿出南祁贡品礼单,各色南祁奇珍异宝,特产异兽林林总总,梁沅到底是年轻,听闻南祁进贡了犀牛和大象,顿时好奇心起,在满朝文武面前也难以按捺:“异兽在何处,让朕看看。”
驯兽师将犀牛大象驱赶至殿外,梁沅自宝座上下来快步行至殿外,站在白玉栏杆后看出去,连连咋舌:“竟这样大。”
岑竹青站在梁沅身后,恭敬答道:“陛下,南祁人驱赶大象犀牛如同我朝驱策牛马,此兽亦是可以乘骑的,臣在南祁就曾经骑在大象上面,感觉摇摇晃晃,不似马匹稳健,但是别有乐趣。”
“哦?朕要试试。”梁沅话刚刚出口,顿时一群大臣跪倒在地,一连串的万万不可就铺天盖地而来,梁沅恨得跺脚:“岑卿家一个女子尚且可以乘骑,朕堂堂男子,你们竟以为朕尚不如女子么?”
“陛下万金之躯.....”
“朕意已决!”梁沅不顾拦阻,岑竹青更是不去劝阻,反而亲自上阵扶着梁沅登象,自己也跟着上去坐在梁沅身后,大象摇摇晃晃站起来,在殿前广场缓缓行走,众臣看得满身是汗,梁沅却大有兴致。
这大象经过训练,温顺非常,走了几圈之后岑竹青便让梁沅下去了,二人下了地便立刻有侍卫围上来护送二人回到白玉栏杆之后,梁沅兴致勃勃:“果然有趣,果然有趣。”
岑竹青面色平静,站在远处的岑柏青却长长的吐了口气,吓得魂魄也去了一大半。
退朝时岑竹青混在百官中出殿,一旁便有人讥讽:“狐媚惑主。”
岑竹青看过去,却不知是谁开口,满眼的人都是一脸鄙夷,她心气高傲,冷笑一声:“无知蠢才。”
百官出宫,岑竹青却另带了礼物去拜见含星,含星见她着官服而来,面目依旧只是有了些风尘之色,料想一路走来很是辛苦,让她起来回话。
含星屏退下人,言说:“哀家要与岑大人好好聊聊公主的事情。”春桃等不疑有他,她们对岑竹青和梁薜之间的事情甚为不齿,亦不屑偷听,合门离去。
“臣曾说若太后恩准臣半年往返臣必定报答,今次臣送上几个可用之人。”岑竹青递给含星一张字条,含星展开看了,岑竹青却又要了回去:“字条上的人太后可记住了?”
含星点点头。
岑竹青道:“太后若有需要沟通往来,便寻这几个人便是,他们是我送入宫中,一切事物均听我号令,太后放心驱策,他们绝对与旁人没有瓜葛。”含星点头,目光流转:“公主可好?”
岑竹青的眉头微微一动嘴角含了一抹笑:“一切安好。”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好喜欢程池的《永远的长安》,放在首页了,大家去听听啊,单曲循环不想停了
☆、思家步月清宵立(二)
含星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见识很短的女人,这一生前十几年在家中做闺阁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没见过什么世面,虽读了几本书却也没正经上过女学,入宫之前每日无忧无虑,春日赏花冬日赏雪,烹茶逗鸟总以为一辈子不过如此。从前母亲总是带着几分宠溺:“女儿家总要学学当家理财,日后嫁了人可怎么好。”
嫁了人?
入宫之初回想起母亲这句话还自嘲一笑,偌大后宫,不知何时才轮得到她来管理。
十年冷宫,碧涛馆里人来人往,各色女子皆有,豪迈大气的,矫情别扭的,疯疯癫癫的,沉默不语的。大家都被关在那里,有的活下去,有的早早了却一生。
记得在某一年的冬季,内务府发的炭根本不够碧涛馆里分,内侍担了一担煤炭进来,端坐在院子中指着那一担煤炭:“今个咱们要喝酒耍耍,你们谁来伺候得高兴了,这煤炭就是谁的。”一种内侍嘻嘻哈哈的笑着,看着她们那群冻得瑟瑟发抖的女子站在不远处满面哀愁。
这样的冬日,冷得可以冻破人的皮。
那日子好似是过节,兴许是过年也说不定,她们早就忘了今夕何夕。内侍中有头脸的有一日假期,当上差的在宫外都有外宅,当下差的出不得宫,就变着法寻乐子。
含星还记得自己站在人堆里,大家都眼巴巴的看着那一担煤炭,大雪下起来,内侍穿着厚棉袄,含星身上却只有两件夹衣,寒气扑在脸上,冻得人脑子仁疼,仿佛什么都记不得了,满心只想冲上去抓两块煤炭。
渐渐的有人走出去,许久不曾装扮过的脸上挤出一个笑,断断续续的说着一些谄媚的话。内侍们笑得更加放肆,他们挪了座去碧涛馆的正殿里,支上火盆有酒有菜,看见酒菜火盆,又渐渐走出去几个,她们进入正殿里,让火盆的热气熏掉身上的寒冷,挤出笑容勉强自己歌唱,那歌声就像这月份的风,刺得人心口疼。
含星站在正殿外的人堆里,眼巴巴看着那火盆,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她曾经见过冰冻的果子从高处落地,咔嚓一声就裂成一地冰碴,有人告诉她那是冻得脆了。含星看着不远处的柱子,心想脑袋大约也已经冻得脆了。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冲出去撞在上面,她一点旁的心思都没有,一心就是不想活了,活着有什么用,撞在柱子上面之前她一点悲伤的情绪都没有,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想那个冻脆了的果子。
后来昏迷了不知多久,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屋子里,燃着炭盆,好几个罪妃都在自己屋里,不是探望而是取暖,见她睁开眼,都是一脸惊讶,她们都以为她活不成了。
入了夜罪妃们恋恋不舍的走了,留了玉容一个人在她身侧,玉容说自己屋里太冷了,在这替她端茶倒水顺便取暖,她刚刚醒来正累,随便眨了下眼睛算是答应。
玉容平时话不多,她出身极高,含星从前只觉得她与众不同,后来听旁人说那气质叫做“出尘脱俗”。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含星觉得这词简直就是替玉容做的。听说玉容是因被抓住行巫蛊之术诅咒琳妃而被打入冷宫的。
含星曾有一日与玉容闲聊的时候说起:“陛下一定舍不得你。”
她以为玉容会面带哀伤,却没想到她竟然冷笑鄙夷道:“男人哪个是有心的?”
此时含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昏迷太久导致一时间睡不着,眼睛半睁着看着炭盆里暗红色的火光,那炭不好,一股浓浓的烟火气熏得人鼻子堵,玉容坐在含星身边,同样睁着眼盯着那炭盆,眼波流转之间看到含星没睡,轻轻的说:“你没睡?”
“嗯。”艰难的发出一声,含星微微眯一下眼睛,此时才感觉到头疼,不知道脑子碎了没有。
“你好好活着,你会出去的。”玉容淡淡的说,用手里的竹枝去拨炭盆,这话让含星没反应过来,她想问,却说不出话,玉容沉默了一会看到含星的眼神,悲凉的笑了一声:“有太医来医治你,不然你以为你怎么能活下来?”
太医?含星只觉得自己脑子是木的,想着想着就昏过去了。
那以后,含星想了很久,才终于想明白玉容的意思。碧涛馆里等闲请不动太医,何况她触柱寻死,大冬日又是过年,若是没有极特殊的原因,太医绝不会登门。仿佛一场大梦醒来,含星觉得“开窍”这个词真好,自己还真的是开了窍了。
从冷宫出来之后,含星觉得自己虽然十年里不曾读书,却长了不少见识,听那些罪妃讲述她们的故事听了十年,仿佛一辈子活了许多遍。
饶是长了不少见识,含星还是对自己眼前这个女孩子大为好奇,她这一生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
自幼至今,含星只见过闺阁淑女,哪怕是疯疯癫癫在冷宫里撒泼大骂,却也都是名家出身。眼前这一位与丽荣一样同为将门虎女,可是身上的气度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别扭。
李乐跪在含星面前,垂首低眉,一双眼睛却不曾老实,咕噜噜不停在转动,眼神瞟来瞟去,盯着地上的金砖地毯,嘴唇时不时抿一下撅一下,像是心思百转又像是风情万种。衣衫富丽华彩,比起总是一身黯淡的丽荣来说更像是年少女子,可是她跪在那里腰肢肩头总是在微微扭动,说不上讨厌,却没有闺阁淑女的贵气,市井之气却十足。
“你叫李乐?”含星疑惑的看了很久,终于开口询问。
“是。”声音娇滴滴软绵绵,像是滴入水中的稠蜜,一下子渗透入人心底,张牙舞爪的神展开来撩拨人的心弦。
“起来吧。”含星叫起,李乐谢恩,袅娜起身,自垂首抬头的一个动作,那双眼含情脉脉,面颊春意无限,樱唇欲言又止,含星虽为女子却也忍不住心头一跳。
随意闲聊几句,含星嘱咐了几句话后便让李乐退下了,待她走出去很久,宫殿里还飘着一缕幽香,这样妖娆风情的女子是含星一生都不曾遇到过的,她有些惊讶,忍不住与春桃说起,春桃在皱眉几次后终于忍不住:“太后,奴婢看来,这个李乐怕不是李禅的孙女。”
“嗯?”含星一愣。
“奴婢看着这个李乐,只想起貂蝉来。”春桃缓缓的回答,含星旋即明了。
入夜,梁炅难得露了面,春桃布下宴席便退出去,含星看梁炅吃饭,眉目间倦意深浓,忍不住问道:“怎么看起来这样累?”
“政事繁杂。”梁炅叹了口气看看含星,他不愿说,含星也不问,只是给他盛了一碗汤:“多吃些。”
梁炅笑了一下,却在灯影一晃之间看到含星眼底细细的纹路,他微微一怔,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像是触到了一块酸软的部分,忍不住伸手触碰她的纹路,含星一愣旋即明白,浅浅一笑:“笑得多了。”
老了却不说老了,只说笑得多了。
梁炅笑出来:“那你再多笑笑,岂不是要变成老婆婆。”
“一起笑吧,我做老婆婆,你做老公公。”含星伸手握住了梁炅的手,其实他早有皱纹了,只是男人到底老的慢,长了几道皱纹影响不了面相,没人会说他老,只会说他成熟,男人女人就是这么不公平。
这话让梁炅又是一怔。
虽然早就已经疯癫,此时又坐的这样近,朦胧中只觉得贴得很近,身上的热气都透了过来,天气暑热,细看还看得到含星脖子上细细有汗珠,似乎还闻得到那汗珠带着香料的气味。可是明明又隔得那样远,所谓咫尺天涯大约就是如此,明明咫尺,其实就是天涯,身份相隔,他们可以同时老去,却永远不能携手老去。
她永远是君,他永远是臣。
他敢做乱臣贼子,却不敢做衣冠禽兽。
☆、思家步月清宵立(三)
裴玖恭出身将门,年少时顽劣,与江湖中人过从甚密,沾染一身江湖气,入宫教习梁沅弓马实非他所愿,不为别的,宫里那么大的规矩就让他浑身别扭,无奈这是上峰的命令,他只能规规矩矩的入宫来。
皇帝习武,不过是强身健体,一众陪读跟着一起学,都是半大小子,人人着劲装站成一排跟在梁沅背后,打眼一看还颇有气势,内廷卫远远的在外围站着,面无表情盯着场上的情况。鸾盈听说丽荣要跟着一同习武,于是也痴缠要跟来,穿了红色便装到了武场,却发现丽荣竟然着男装站在那里,英气十足瞬间压了自己一头。
李乐刚刚入宫伴驾,来得稍迟,一上场便引众人侧目,同样扮男装,她选的是黑色缎子绣金蝴蝶穿花,一眼看过去,妖娆撩人。梁沅看了倒没觉得如何,一众伴读的男孩子却心痒起来,碍着身份,只能暗暗多看两眼。
裴玖恭看着场子上这么多人,竟然还有三个女子夹杂其中,其中一个是萧丽荣他认得,知晓这位小姐本身拳脚功夫是颇有根底的,剩下两个一个妖调一个娇怯,看一眼就觉得头疼,不由得多皱了几下眉头。
这神情被梁沅看在眼里,暗暗好笑,暗自以为萧丽荣也在让裴玖恭皱眉头的人之列。
教习皇帝习武自然不能像教平常子弟那样,所幸旁边有这样多的伴读子弟,皇帝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裴玖恭便格外严格的训斥伴读子弟,梁沅聪慧,马上便能领会,立马便改过来。李保在远处看着,暗暗纳罕皇帝竟然这样受教。
习武的间隙,众人在武场坐了歇息,李乐和鸾盈自然是要伺候在梁沅左右,丽荣独个坐在一边,宫人端茶递水擦汗,她只是默然接过来,眼角都不曾扫一下梁沅那边,似有似无的看几眼裴玖恭,他身形真是健硕,听闻天生神力,刚才展现了一套拳法,背后的衣衫都被汗湿了。
他长得又是那样好,一点也不像个武夫,丽荣回想着,记得曾见过他扮士子,儒巾道袍穿上,活像个文武双修的才子,朗眉星目,脸上的线条那样鲜明,让人不得不赞叹一句:好个男儿。
看几眼,心头就软了,说不上心满意足,只记得前人的一句话:“饮鸩止渴”。
“去给裴将军送手巾。”丽荣淡淡的吩咐,宫人答应着去了,裴玖恭拿到,急忙谢恩,丽荣平静的叫起:“裴将军辛苦了。”
“臣不敢,这是臣的本分。”裴玖恭恭敬回答,正要退回去,听萧丽荣又开口:“听闻裴将军最喜孔明灯,每夜必燃放,本宫入宫之前经常见到,早就好奇,今日很想问问,为何将军每夜都要放灯?”
裴玖恭一愣,裴家与萧家的宅院都在城东,相隔不过一条街,想来自己燃灯被她看到也是平常事:“臣只是贪玩罢了......”
“将军不便说也罢,本宫并非强求。”他不肯说,丽荣失望起来,说不清是不是生气,口气却硬了起来,说完了却又后悔,怎么这样对他使小性子,一后悔便脸红了,落在裴玖恭眼里,却当做是自己扫了皇后的面子,他不由得惶恐几分:“禀皇后,臣,只是在纪念,一位故人。”
“哦,是,谁?”听他解释了,丽荣松了口气。
“一位亡友。”裴玖恭神色微微一紧。
丽荣莫名心头一跳,她不信那夜夜执着的灯是燃放给男人的,必定是为了一个女子,她已经死了,一定让他很伤心,可能这也便是他一直不娶的原因,没想到他竟这样长情。
还没听裴玖恭说什么,萧丽荣先自己想了个故事出来,唏嘘之间还有些高兴,高兴那女子死了,高兴自己看不到他们鸳鸯交颈,若是看到他两情相悦情深意长自己该有多痛苦?可是再看裴玖恭的神情,刻骨伤情明明就写在眼神里,面子上淡淡的,可是却拦不住眼底的痛楚,丽荣有替他伤感起来,一半自责自己方才的高兴,一半唏嘘他若是幸福至少我与他之间还有个人幸福。
“臣告退了。”丽荣半天不说话,裴玖恭一拱手退开,丽荣垂首抚弄腰间的吩带。
李乐与梁沅同岁,梁沅本对她不曾青眼,可是李乐却是个极有眼力的人,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伏低做小小意承欢的姿态做的十足,不由得梁沅对她多了几分注意,鸾盈心头直寒,有意无意摸到了荷包,骤然想起那一双玉环被她放在屋里没带着,痴痴的胡思乱想是不是不该听含星的话,应该将那发结和玉环带在身上保佑自己和梁沅之间的情谊。
裴玖恭到底年长,一眼看过去,便看出李乐鸾盈两个小女孩的心思手段,不能笑却仍旧觉得好笑,转开脸的时候淡淡的叹口气。人在年少的时候最不该动情,一动便是深入骨髓。从前听人说“情深不寿”,那时候不爱读书,只觉得这四个字应该解释为“动情的人都活不长”。
裴玖恭饮一口茶,看着铺了满地的阳光,想起自己曾经把这句话说给一个女子听,被讥笑得好惨,可是放了这么多年孔明灯之后想想,自己解释的哪点不对呢?情深入骨的人哪个活得长了?
察合台部到了关外,大军驻扎,派人递上了上表。
守将不敢耽搁,一路加急将上表递到了梁炅手里。
梁炅展开看的时候还闻到上表上淡淡的皮革气味,看完了轻轻合上,看着案头一方冻石的印,那印是新近得的,刻得是“容止”二字,这是自己的表字,多年不曾有人叫过了。
站在一边的蔡琛萧铁龙二人看看梁炅的神情,颇有些惊讶:“察合台部是想做什么?”
“求婚。”
“这,谁?”
“羲和公主。”
上表上明明白白写着因为大禹将阳昌公主嫁给南祁国主,因此察合台部也要求娶一位公主,希望大禹不要厚此薄彼。这样的理由很无赖,可是却让梁炅很无奈,论兵力察合台部比南祁强大许多,原本大禹与察合台部也是边疆不宁,后来两国为通商稳定定下了盟约,并将察合台部公主嫁来大禹联姻,如今先帝已逝,乌兰太妃又无所出,察合台部要求和亲倒不能说全无道理。
唯一的问题是,羲和公主尚不到七岁。
察合台部的上表里写着近期要派遣合婚使入关,而这位合婚使便是察合台部族长的幼子,也就是为他求娶公主。
蔡琛说:“羲和公主太过年幼,依臣看,不如从宗室之女中选一位,册封为公主代替羲和公主和亲。”
梁炅皱眉,尚未开口,萧铁龙已经先开了口:“这样畏惧察合台部干什么,难不成我大禹的军队一定就输给他们?”
梁炅沉吟,若说开战,大禹未必输,只是边疆宁静这二十多年来,两国互通贸易,两地百姓生活兴旺繁荣,轻易开战实非上策,何况察合台部的上表虽然理由荒谬,但是言辞间还是谦恭有礼,而且他们还派遣王子亲自入关来求婚,这也算得是诚恳了。
蔡琛和萧铁龙在梁炅沉吟之际争辩得不可开交,蔡琛以为萧铁龙逞一时之意气罔顾大禹百姓生机,萧铁龙则认为若一味求和势必助长察合台部嚣张气焰。
梁炅听他二人争辩,言辞虽然激烈,道理却各占一半,想了想:“待察合台部王子到了再做定夺。”言下之意十分明显,若察合台部王子举止无礼那便要筹备战事,决不能就此惯出察合台部的毛病,让周边国家将大禹看低了,但若是察合台部王子恳切有礼,便只能自宗室中选女儿嫁给他了。
☆、思家步月清宵立(四)
作者有话要说:面肌痉挛中,抖抖抖抖抖抖,各位亲千万不要面对电脑太久,不然就会像我一样。加尔恒别克是哈萨克语音译过来的,佳汗也是一样,曾经坐火车认识一个哈萨克男孩就叫这个名字
察合台部最年幼的王子名叫加尔恒别克,名字极长,登殿的时候内侍唱出名来,朝堂上的众人忍不住微微一笑。
这位王子今年已经二十一岁,身形不似西凉人那样健硕,反而更像是中原汉人,听闻其母是察合台王的一位汉人侍妾,想来是继承了汉人的血统所致。虽然他是侧室庶出,但是仍旧挡不住察合台王对这个幼子的偏爱,从他入关的仪仗就可以看出。
登殿之后加尔恒别克躬身行礼:“皇帝陛下万寿无疆。”
口音纯正,梁炅暗想大约是他母妃教的。
梁沅与加尔恒别克客套几句,外臣朝见无非那么几句话,颠来倒去说完了就轮到梁炅应对,加尔恒别克恭敬有礼,不等梁炅开口,自己先击掌:“我父王命我带来了聘礼。”
若是普通金珠也就罢了,可偏偏西凉侍从捧上来的是几卷帛书,加尔恒别克直视梁炅:“父王允诺,只要大禹皇帝陛下愿意将羲和公主下嫁,我察合台部将增开三处关防用作交通贸易,同时献上宝马千匹,熟铁万斤。”
不是皮毛金珠,而是兵马关防,这样的聘礼瞬间堵住了梁炅的嘴。这些正是大禹所需,也是大禹之前费劲财力也未能从察合台部手中得到的,梁炅看着自己眼前这个身量有些矮小瘦弱但是面容俊秀的王子,沉吟片刻后回答:“王子远道而来,不如先在行馆住下赏玩大禹民风,婚事再议不迟。”
西凉王子到来,宫中自然是要宴饮的,加尔恒别克执意要求羲和公主出席,梁炅无奈,只能要求含星带领羲和公主一同赴宴。
内宫女眷自然不便抛头露面,隔了薄如蝉翼的碧色纱帘,含星和羲和公主并排而坐,望着模模糊糊的人影。含星久久不曾开口,梁莲小心翼翼的坐在她身边也不便开口,等的久了实在耐不住道:“太后是要将羲和嫁给那个人么?”
含星回神,骤然一笑:“羲和害怕么?”
梁莲望望纱帘之外,精致的小脸上一丝恐惧也没有,薄得几乎透明的脸上有着七岁孩童的稚嫩可爱,也有着自幼孤独的静默,身为公主,她不似阳昌公主有那样尊贵的母亲,又不似乐怡公主有着令先帝偶尔垂怜的身世,她出生之后先帝便重病缠身,未解人事先帝便病逝了,母妃又因与琳妃是同党而遭处死,皇帝痛恨琳妃同党,便也顺便冷漠了这个妹妹。梁莲自出生至今,从不知道什么叫做亲情。
含星看着她的脸,觉得她的眼神里似乎充满了渴望,像是在渴望嫁人。
“不怕。”梁莲没有笑,只是很平静的回答了这个问题,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含星:“太后,孤想见见他可以么?”
含星尚未开口,一边的教引嬷嬷已经开口:“殿下,您这样跟太后说话太无礼了,而且您是未出阁的女子,怎么可以随便见外间男子,这会让人笑话的。”
含星侧目那个嬷嬷,余光看到梁莲听到这番话后微微的叹口气,明明还是个孩子,可是那一声叹息之间,眉目里带出几分萧索。
“退下。”含星冷对,嬷嬷吃一惊:“太后。”
“哀家和公主说话,你插嘴便是守礼了?”含星语带责备,嬷嬷只能咬咬牙退到一边去。
梁莲抬头看看含星,眼神有些惊讶,含星伸手摸摸梁莲的小脸,孩子柔软的皮肤让含星心头一颤,心口一酸竟差点掉下眼泪来,她急忙吸一口气笑了笑,低低的问:“羲和,你要见他说什么呢?”
梁莲想了想:“孤要问他为什么要娶孤。”
含星一怔:“为什么要问这句呢?”
“孤,希望他是,喜欢孤。”没有羞涩,有的却是一种让含星心酸的淡漠。
大红的宫灯明亮透彻,悬在梁莲右上方,为她的满身华贵再披上一层繁华,层层叠叠的富贵荣华包裹之下,她到底只是个没有父母没有玩伴的孩子,含星笑得有些勉强:“谁会不喜欢羲和呢?”
回宫之后,含星浸在浴桶之中,春桃为含星按摩头颈,含星闭目良久,忽然开口:“春桃,明日传哀家的旨意,羲和公主的教引嬷嬷无礼粗鄙,另选一个老实本分的送去。”
春桃答应一声:“是。”顿了顿道:“那嬷嬷早就该换了。”
“哦?”含星睁开眼看看春桃:“为什么?”
“那老货聚赌吃酒,偷偷克扣公主的份例银子,偷偷倒卖宫中物品,可算得无恶不作了。”
“内务府不知道么?”含星听了不由得皱眉。
“那老货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送给徐公公做妾,谁敢管她。”内务府总管徐德才算是宫中和李保齐头并进的人物,年纪也大了,在宫外有宅院田产。宫里得脸的内侍在外有田产妻妾并不奇怪,可是一般都是购买没爹妈的粉头戏子,正经人家哪个舍得将女儿送去这种火坑里。
含星脸上冷了:“既然如此,就传我的话,赶她出去吧,另选人也不必内务府着手了,你另找人去选。”
春桃答应了:“太后宅心仁厚。”
含星闭上眼睛不再开口。宅心仁厚?含星琢磨着这四个字,心口又酸起来,不知道是为什么,最近总是在幻想若自己有个孩子该是什么样,想着想着就不敢再想了,越想便越觉得了无生趣。
三日后,含星邀加尔恒别克入宫饮茶。
加尔恒别克入宫后便有内侍令他穿宫过殿,一路走到御花园。御花园满眼繁花,内侍领他到一处木亭中,亭中已经摆设好了桌椅茶点,内侍一躬身道:“请王子宽待片刻。”说完便退开了。
加尔恒别克也不落座,在亭中绕几步,看看亭子四周的花卉景致,正看着,听有脚步声靠近,回头时一怔,眼前站着一个精致的“娃娃”,看身量不过六七岁的样子,锦衣华服将她打扮得像画卷上的天仙童女。
“你是谁?”加尔恒别克开口,“娃娃”没有笑容,缓缓的一低头算是见礼:“我是羲和。”
“拜见公主。”加尔恒别克同样行礼,梁莲让座,二人同时坐下,隔着一张矮几,加尔恒别克俯视着她,她微微仰头看回去,丝毫不躲闪自己的目光:“孤听闻你要求娶孤。”
“是。”这问题问得很直接,加尔恒别克点头,抿嘴笑了。
“为何?”梁莲很平静的面对他的笑容。
“因为你是公主。”加尔恒别克回答的同样很直接,他笑着,从上到下细细的看梁莲,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你要带我去哪儿?”
“西凉。”
“再也不回来?”
“嗯。”加尔恒别克点点头:“嫁给我以后,你就要去塞外了。”
“你叫什么名字?”梁莲话锋一转,加尔恒别克一笑:“加尔恒别克。”
“什么意思?”梁莲被这个名字逗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加尔恒别克没回答,梁莲听了说:“羲和。”
“那是你的封号。”
“莲。”
“什么意思?”听了加尔恒别克这个问题,梁莲笑意更大,原来他是在这里等着她:“孤出生时正是满塘睡莲开放之时。”
加尔恒别克想了想:“就快到了是么?”
“嗯。”梁莲点点头,一抹淡淡的忧伤在她脸上一闪而过:“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快乐的小王子。”加尔恒别克笑了笑。
“这么长?”梁莲笑得更开心。
“你可以叫我佳汗。”加尔恒别克也笑得更开心。
“是什么意思?”
“好人。”
“佳汗。”
“公主请说。”
“你喜欢孤么?”
“喜欢。”
“那你带孤走吧。”
☆、思家步月清宵立(五)
含星端起面前的茶盏,里面并非茶,而是决明子和桑叶,清热解毒消暑,饮一口微微的涩苦,回味却有一丝丝甘甜。
“王子此来,觉得中原风物如何?”隔着纱帘,外面西凉王子的身形不是那么清晰,却也看得到大概轮廓,因天气热,含星命人给加尔恒别克同样准备了桑叶茶,只是里面多加了一勺蜂蜜。
加尔恒别克恭敬回话:“一切如同母妃所言,中原地大物博,万民教化,繁华无限。”
殿内未燃香料,含星吩咐说近日不喜焚香,因此殿内近日撤掉了香炉,从加尔恒别克身上传来的阵阵皮草气味透过纱帘,明明是盛夏,他的衣服上却仍旧有皮革的嵌边,听闻这是西凉人总是骑马,为让衣服不至于穿几次就磨坏,因此不管王侯还是平民的衣服都会用皮革嵌边。
含星暗暗的想,这样的衣服不知热不热。
“王子的双亲身体可好?”含星淡淡的问,含着似有似无的笑,像是在闲话家常,她抽出扇子展开来轻轻摇动,带着香气的风拂过她的面颊,闻到香气的瞬间她合上了扇子放在膝头。
“父王母妃一切康泰顺遂。”加尔恒别克也带着笑容,在说完这句话后,忽然哀伤起来,笑容敛去声音也低了:“只是自幼教养我的师傅奶娘都已经不在了。”
“哦。”含星的手微微一抖:“什么时候的事?”
“奶娘十几年前便去世了,师傅去年感染瘟疫也走了。”加尔恒别克说完,忽然笑出来:“太后恕罪,这样的话是不该说的。”
“不妨,王子,宅心仁厚。”含星此时方才感觉到手心里潮湿的都是汗,她缓缓松开手,对一边的春桃说:“将我准备的礼物送给王子。”
“王子,这是一点薄礼,还请笑纳。”含星笑着说,加尔恒别克接过一个硕大的礼盒,谢恩后打开,里面是一套汉人衣衫,用料考究样式大方端庄。
“入乡随俗,哀家给王子准备这身衣服,王子穿上一定和汉人无异。”含星笑着,加尔恒别克也笑了,合上锦盒:“多谢太后,只是我穿惯了我们的衣服,这汉人的衣服,我怕穿不惯。”
含星默然,良久才说:“是啊,恐怕会穿不惯。”春桃一怔,以为含星恼了,轻轻问:“太后,要加些蜂蜜么?”
含星回神:“不必。”说完,她看着纱帘外那个身影:“让王子来了也有大半日了,稍后皇帝要请王子一同骑马,哀家这就不耽误王子了。”
加尔恒别克拜谢告退,春桃看含星的脸色还是有些不虞,便在一边劝道:“太后,这些西凉人不懂礼数,他们若是穿上咱们的衣服,只怕就像是给猢狲穿衣服似的,您不必生气。”
“多嘴,出去。”含星冷冷的低喝一句,春桃一愣,脸上白了白,低头急忙出去。
宫殿中突然冷清下来,含星坐在窗下,觉得心情就像是搅动过的一杯浑水,骤然安静,水中的沙粒杂质还在漂浮冲撞,沉淀得十分缓慢。
方才隔着纱帘,模模糊糊只看得到他身形,听声音已经是个成年的男子了,稳重内敛,和十几年前判若两人。含星盯着方才宫人退出不及撤下的用来隔开外臣的纱帘,眼底渐渐模糊,泪沿着面颊滚落下来,静默无声的被身上的华美衣衫吸收,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她的双手死死抓着裙子下摆,若是稍稍松懈就有可能痛哭失声。
原来,爹娘都已经等不到她为柳氏一门昭雪了。
晚间暑热,含星不肯用膳,只喝了几杯茶,嫌宫人在侧心烦,屏退众人只留了春桃一个在身边伺候,主仆二人在院子里纳凉,院中摆了植于缸中的米兰花,花朵细小如碎米,幽香阵阵似有似无。含星仰卧在贵妃榻上,望天河牛女淡漠无语,春桃在一边打扇,沉默良久忍不住问道:“太后今日心情不好?”
“没有。”含星深吸一口气:“只是忧心国事。”随口给一个托词,果然让春桃也跟着叹口气:“羲和公主年幼,的确令人担忧。”
听着不远处有沙沙的脚步声,春桃抬头,行礼下去:“王爷。”
含星一动不动,梁炅示意春桃退下,自己坐在春桃的位置上为含星打扇,听春桃走远了,梁炅才开口:“怎么听说你晚膳都没用。”
“热的人心烦。”
看含星没什么说话的意思,梁炅放下扇子坐在她身边:“让一让,我也歇一歇。”
贵妃榻很窄,两个人非要紧贴在一块才能躺得下,含星哼一声不肯让:“天热,挤在一起岂不是更热。”
“哪儿有那样热。”梁炅硬是躺了上来,他力大,用力一挤,差点将含星从另一边挤下去,含星急忙搂住了梁炅,正要抱怨,就听梁炅凑在自己耳边说:“这会又不嫌热了?”
“你这是存心。”含星举手在他肩头击一拳,翻了身背对着梁炅,其实她已经在贵妃榻的边缘,此时不过勉强躺着,稍微一动便会掉下去,梁炅看她消瘦的肩头,心中一动,侧身从背后环住她的腰:“羲和的事你怎么看?”
本以为他又来调笑,谁知竟是这样正经的一句话,含星原本闭着眼睛,听了这话便睁开眼,来,那花缸就在贵妃榻之侧,米粒般的花朵此时就在含星眼前,香气清甜就在鼻尖上,含星伸手去拈花在手,将那花瓣揉碎了沾一指清香:“一切随缘,谁知这不是公主的缘分。”
“羲和年幼。”
“那王子又没说自己等不得。”
梁炅沉默片刻:“到底,不能让别人说我苛待了先帝子女。”
“未见得西凉王子齐大非偶。”含星回答得很快,她翻过身来,面对着梁炅,鼻尖几乎碰在一起,热乎乎的气息一撞,顿时起了汗:“况且,这也是一桩功劳。”
听明白了含星的意思,梁炅眯起眼睛,半天才说:“我到底还是要想一想。”
“还有一桩,乐怡公主大婚将近,驸马爷不宜再担任宫中统领了。”含星推了推梁炅。
“那就让他闲着。”梁炅轻轻一笑,含星也跟着笑了:“你说了算么?”
“驸马尊贵却又没有军功,我说了不算,那就看看萧铁龙打算得罪哪一个了。”梁炅说完,堵住含星又要说话的嘴,半天才分开了,看着眼前盈盈双眸:“我累了,陪我歇歇。”
☆、郎骑竹马来(一)
乐怡公主下降的日子下起大雨,前一日铺的红毯泡在雨水里,抬辇的内侍走在上面发出噗噗的水声。这场雨像是天漏了一样,下出满地白茫茫的水雾,司礼太监扯着嗓子才能让一旁的人听到他的声音,为不淋湿新人吉服,自宫门外至萧家宅院设了千里长蓬,用的是赶工染出的红色厚篷布,大雨淋下淌了一地红水,街头百姓悄声议论:“满门血光。”
萧佩琪做了乐怡驸马,撤下内廷统领的官职,赋闲在家。梁炅干脆给了他一道旨意,让他夫妻二人去灵州照管乐怡公主封地,顺便安抚灵州百姓,体察战祸之后民心民意。
加尔恒别克在城外行馆安心住下,采买仆从玩物越住越惬意,每日入宫陪梁沅骑射习武,他聪明睿智个性又温良,每每说出话来总能让梁沅大快之余又心生敬佩,因此极对了梁沅的胃口,二人日渐亲厚。羲和公主偶尔也会来教场观看,与加尔恒别克稍作交谈,她不过七岁,从未见过父亲,也未曾有兄长照顾呵护,加尔恒别克对她怜爱有加,各色奇珍玩物源源不断送入羲和公主宫殿内。
撤换掉羲和公主的教引嬷嬷之后,春桃挑选许久,最终选了两名年纪气度都很合适的老宫人,含星下令将羲和公主迁居至长春宫西侧的至德殿,说要亲自教养公主。令下了自然羲和公主宫中内侍宫人欣喜无限,可惜很快便有摄政王梁炅的令到,言说至德殿年久失修,公主不必迁宫,只需日日前往长春宫定省即可。
含星讶异询问,梁炅有些无奈:“人多眼杂。”
含星猛然醒悟,掩口而笑:“原来你在害怕。”
加尔恒别克骑术精良,在马场为梁沅表演,纵马奔驰俯身拾物、马上射箭、倒骑马、马上站立跳跃等等,喝彩一片。待表演完毕,他已经一头的汗,脸上红扑扑的下马行至梁沅身前行礼道:“皇帝陛下,献丑了。”
“朕总听说西凉人擅长骑术,今日一见果然惊人。”梁沅赞叹不已,鸾盈在侧说:“陛下,臣女听父亲说,我大禹军中也有善骑术的军士,技艺精良不输西凉......”
他二人交谈,加尔恒别克却轻轻走开,行至站在马场外缘的梁莲身前:“公主殿下。”
“佳汗,你的骑术真好。”梁莲脸上无限艳羡,双手扶着马场的围栏,有些跃跃欲试,加尔恒别克心中一动,猛然伸手抄梁莲腋下,将她整个举起来,梁莲惊叫一声,已经被他抱在怀里跳上了马。
二人共骑,梁莲在前,被身后的加尔恒别克牢牢保住,他将缰绳交给梁莲,自己一只手搂住梁莲的腰一只手扶着马鞍道:“公主殿下,想怎么骑就怎么骑。”
“可是,可是孤不知该如何让它行走。”梁莲又紧张又激动,手死死抓着缰绳,□骏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两只马耳轻轻抖动驱赶蚊虫,马身上传来热乎乎的气味,刚刚加尔恒别克纵马驰骋过,此时马匹心跳仍旧强烈,骑在马上感觉马匹心跳的震动一下一下传来。
加尔恒别克叱马前行,先是缓缓走动,渐渐加快,一溜小跑。梁莲且惊且喜,马匹小跑起来时飘忽如腾云驾雾,令她更加高兴,忍不住欢笑出声。
“公主,何处有莲池?”加尔恒别克附耳轻轻的问,梁莲不敢伸手去指方向,只能微微一动手示意:“那边......”
“皇帝陛下,我带公主去看花!”加尔恒别克猛然打马,纵跃出马场的时候他回头向梁沅告辞,在众人震惊目光里带着梁莲跑出了马场。内廷卫震惊片刻,不知该不该追,目向梁沅似在询问,梁沅一怔,余光看到鸾盈满眼艳羡,挥手道:“随他去吧,跟在后面不要打扰。”
马蹄踏在宫道之上啼笃有声,梁莲头一次骑这样快的马,吓得喊也喊不出来,只觉得一路起起伏伏,风迎面扑来,两旁穿花拂柳一闪而过,腰间有那条坚实的手臂令她安心了不少。
行至莲池马才渐渐停下,加尔恒别克抱梁莲下马,正是酷暑,满塘睡莲盛放,乌沉沉的睡莲叶子只有巴掌大,一片一片密密麻麻排满了水面。
“睡莲开了。”加尔恒别克将梁莲轻轻放在莲池边:“不知道今日是不是你生日。”
梁莲看着满塘睡莲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颤动,扬起脸来看着柳树荫中的加尔恒别克:“不是,还有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