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提前祝你生辰了。”加尔恒别克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锦缎布包。
梁莲笑着接过去:“佳汗,你送孤的东西太多了。”
“怎么会嫌多?再说,这件不一样。”
梁莲解开布包,露出的是一个手臂大的娃娃,木雕漆器,面容发式衣着都和梁莲初见加尔恒别克那日一模一样,梁莲双目一亮,欣喜:“你做了个孤。”
“我把你的模样记得清清楚楚。”加尔恒别克笑着看梁莲脸上灿烂的笑容,蹲□来道:“高兴么?莲。”
“高兴。”梁莲笑着,将娃娃紧紧抱在怀里:“孤从没受过这么好的礼物。”
内廷卫早就在不远处看护着,侍奉公主的宫人此时才赶到,急急上来道:“王子,这实在不合礼,还请千万不要再有这样轻浮的举动了。”说着便将梁莲请上轿辇,梁莲抱着娃娃但笑不语,在轿辇上频频回头。
梁莲走远了,加尔恒别克正欲翻身上马,忽然听见四周的内廷卫齐齐行礼,在看时,不远处站着一个华服妇人,内廷卫叩拜:“见过太妃。”
加尔恒别克上前行礼:“见过太妃。”
乌兰太妃让他起身,笑着拍拍他的肩头:“自家人不必客套。”顿了顿又说:“好小伙子,长得这么健壮了。”
“姑姑身子一向可好?”姑侄二人亲热交谈,乌兰太妃扶着加尔恒别克的手走向凉亭,内廷卫早先得了梁沅的旨意,此时仍旧守在不远处,只听得到偶尔从凉亭里传来阵阵笑声,其余的谈话却听不到。
乌兰太妃看着凉亭外的莲池:“你倒是用心良苦。”
“她也的确可怜。”
“不要只顾着讨一个小女孩的欢心,忘了大事。”
“不敢。”加尔恒别克垂首,面色平静如水。
“见到你姐姐,心情好么?”乌兰太妃软了声音,看着眉头轻轻一挑的加尔恒别克,目光慈祥。
“总算放了心。”加尔恒别克据实相告,乌兰太妃点头,笑着指着莲池:“这满眼繁华,如今尽归你柳氏一门了,可是若想坐拥安稳,还是要稍稍再努力一些,莫要被这繁华遮住了你的眼睛,忘了长远的打算。”
“是,没齿不敢忘记分毫。”
“忘不忘的,战场上才看得出来。”乌兰太妃浅浅一笑,伸手攀过一条柳枝,手指轻轻用力便折断了,拿在手中慢慢捋柳枝光华的树皮:“我老了,别让我等得太久。”
作者有话要说:好想骑马!!
☆、郎骑竹马来(二)
作者有话要说:清明节.....呃......快乐
习武的空档,丽荣站在武场一侧,宫人在后为她整理微微散开的发辫,她半垂着头,眼波轻轻的扫过不远处裴玖恭那双靴子,也不知这人穿了多久,家中该是没什么可心的人替他打点生活吧,那样旧的靴子,几乎不符合他的身份。
“皇后可想与朕过过招么?”梁沅踱步走近,丽荣回过神来,身后的宫人已经叩拜下去,她依旧垂首,口气却不那么谦恭:“陛下自己觉得技艺精湛了?”
梁沅习武之初不过为了强身健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一生怕是没人敢与自己动手一决高下,自从被丽荣激将之后,竟然心心念念全是要与她比武这件事情,好容易忍耐了这许久,今日竟是再不能按捺。
“朕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底气!”梁沅哼一声,这话便是圣旨了,一边的侍读要劝,梁沅却全然不听,丽荣更是不怕,从容跟着梁沅下了武场。
帝后比武,围观的宫人侍卫都瞠目结舌,虽有心看热闹,但更怕万一伤了哪一个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一时间武场周围的人都是一张张苦脸。
梁沅根基浅,气性又大,下了场原本极轻蔑摊手让丽荣先招,谁知丽荣竟做了同样的动作,一时气不过跨步上前一拳挥上。丽荣家学渊源深厚,应对梁沅绰绰有余,心里虽瞧他不起,但是仍不敢十分扫了他的面子,只招架不还手,十余招过去,梁沅累出一脑门的汗也没打到丽荣一片衣角。
打过二十几招,梁沅自知是敌不过了,恼羞成怒,什么章法全都不顾,猛的扑上去抱住丽荣的肩膀,使个摔跤架势,丽荣不防备他有这么一招,被他这么用力一扑站立不稳后退两步终于仰面摔倒。这么一摔,梁沅顿时骑在了丽荣身上,顾不得君王身份,用全身的力气压了丽荣双手过头顶:“你服不服!”
“去你的。”丽荣脸上涨红,腿上用力将梁沅蹬了下去,想骂他不自重,但想着周围还有这么多人强行压了下去。梁沅坐在一边,裴玖恭已经冲上前来站在二人中间:“陛下,娘娘,比武点到即止,不宜动气。”
萧贵跑上来搀扶起丽荣,嘴上连连问:“娘娘可伤到了没,疼不疼。”一边频频示意丽荣示弱,丽荣不予理睬,他手上微微用力推得丽荣踉跄一步,裴玖恭看丽荣脚下不稳,情急搭了一把手,丽荣稳住身子脸红过耳,急急抽手:“多谢裴将军。”
另一边李乐和鸾盈早就一左一右搀扶起梁沅,鸾盈用身子挡住李乐不愿她伸手,李乐也不去争,看到对面丽荣的神情,心下一动低低自言自语似的说一句:“裴将军当真是好人,皇后娘娘脸皮也真薄,不过帮个忙就脸红了。”
梁沅侧目,李乐一脸坦然,他再回过头去看,心中猛然一空,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坠的整个人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牵扯。
萧佩琪赋闲久了,萧铁龙果然按捺不住,接连上表要任命乐怡驸马为军中要职,梁炅轻巧将这些上表拨给了兵部,蔡琛接了上表心知梁炅是等着萧铁龙与众将领窝里斗,他亦乐得看萧铁龙笑话,将这几封上表透露给了一干将领,果然引起众将领不满。
不过数日之后,一众将领联名上表就到了梁炅手里,联名中不乏萧铁龙部下,这上表不是反对萧佩琪任职,而是联名自陈军功,大家合伙来请封了。
这上表又被梁炅转到了萧铁龙手里,微笑道:“之前平叛,有功之人太多,驸马任职还是暂缓为上。”萧铁龙被堵住了嘴,心里不喜脸上更是不假辞色,称病不朝数日。
眼看着秋凉又起,含星道宫中待得久了,要出宫去散散,一言出忙坏了内务府。
时值仲秋,端正月日晚间要放灯开灯会,白日大街小巷便很热闹,为不扰民,定了宫中贵人往报恩寺去祈福吃斋,晚间回宫便可顺便一赏灯会。
除帝后太后摄政王外,侍读的孩子准假归家过节,鸾盈李乐两个自然自告奋勇留下一同往报恩寺去,含星又特命羲和公主并乌兰太妃一同前往,加尔恒别克自然也要跟随,于是队伍浩浩荡荡,宫中有机会跟随出去的内侍宫人各个喜气洋洋。
报恩寺内外清扫干净,僧人更是沐浴净身换了新衣,内廷卫将报恩寺内外查验之后含星等才入内,报恩寺方丈双手合十站在阶前迎接:“阿弥陀佛,陛下万安,皇后万安,太后万安,摄政王千岁。”
含星谦让之后先行入内,一边走一边笑:“我们人来的多了,打扰了师父清修。”
“不敢不敢,天家玉趾降临,实在是本寺荣耀。”方丈一面说着一边侧身跟在含星身后,入了正殿,众人先拜过大禹梁氏列祖列宗,才去其后的佛堂。
拜过了佛,含星说:“难得出来一趟,不必都跟着哀家,你们各自玩去吧,只是不许乱跑。”
帝后公主都是年轻孩子,难得出宫一趟,自然愿意到处走走,一一拜过含星出佛堂去在寺中赏玩。梁炅站在含星身侧,看含星复又跪在佛像前祷祝,闭目合十十分虔诚。
待含星祷祝完毕,梁炅问方丈:“可备下禅房。”
“请随贫僧来。”方丈在前引路,转过佛堂之后,走过三面千手观音像,又穿过罗汉堂,后面有个极大的院子,院外便是青山叠翠,院子依山而建,院墙与山体连为一线,粉白的院墙里面便是为含星等人准备休息的房间。
众人入了院子,含星安置在东厢,众宫人内侍在院外墙根下背阴处坐着休息,只留了春桃侍奉在侧。梁炅推门入内,春桃行礼退出,含星难得看他着常服,天天看他满身的蟠龙纹,今日换上了素色长袍,整个人顿时没了往日那么咄咄的气势,看他走进了,笑一声:“这是在宫外,不怕被撞见?”
“皇帝他们爬山去了,一时片刻回不来。”梁炅也笑,坐在禅床上,给自己倒了茶:“方才在许什么愿?”
“谁说我是许愿?”含星坐在他对面,刚拿了杯子,梁炅便给她也倒了茶,她端着杯子看水柱缓缓入杯内。
“那是在念什么经念得那么虔诚。”梁炅说笑。
含星抿一口茶水,佛寺中的茶叶自比不得宫里,她放下茶杯,看着满室清贫,嘴角轻轻一扯:“大富贵经。”
梁炅一笑,假样正色:“果然是好经。”笑一会,靠在枕上:“你还嫌不够富贵?”
含星也靠在枕上,二人隔着小几对脸:“嫌不长久。”
梁炅看着她的面容,眼底那几道纹路清晰可见,他伸出手去在她面上摸了摸,忽然叹口气:“就不肯安心让我照顾么?”
含星握了他的手,眼神动了动,闭目将脸枕在他手心里:“你不爱我帮你?”
梁炅叹口气,闭目不再说话。
梁沅甩开众人,言说自己要走走观山景,内侍均知道内廷卫早就漫山遍野,因此也不担心,由着他自己在寺中行走。他一路上山一路看,山路两旁有石雕佛像和一些篆刻文字,山石奇诡巍峨,景致不断。正走着,忽看到前面山路拐角处的凉亭里做了个人,他便放轻了步子,靠近了才看到是丽荣。她背对山路坐着,望亭子外的林木花草。
梁沅不开口,丽荣也不知他在身后。梁沅不知自己该径直走过还是进去说说话,站在那里看她的背影,从前只觉得这女人半点不似鸾盈那样小鸟依人,如今看来竟有了几分憔悴娇弱,腰身窄小,宽袍大袖依靠在亭子里令人生怜。
正看着,忽听她喃喃说了一句话:“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梁沅只觉得像是一记重锤锤在他心口,满心顿时全是疑问:“这是对我,还是对旁人?”心绪不宁,退了一步伸手扶着山石,只觉得喉头发痒,轻轻咳了几声。
丽荣听到声音猛然回头,看到是他,脸色微微发白,起身颔首:“陛下怎么在这里。”
“朕,路过,皇后随朕爬山吧。”梁沅平静的回答,丽荣答应。前几日刚刚打了一架,打倒最后被梁沅骑在身上,丽荣这还是头一遭与男子如此亲近接触,回宫后脸红心跳,做梦竟都是那场景,之后接连见到梁沅都觉得脸红心热,今日风光旖旎二人独处,丽荣只觉得脸又热了,眼神也闪烁起来,一路垂首沉默跟在梁沅身后。
二人无话,很快就到了山顶,山风迎面吹来,顿时令人神思爽迈。
远眺报恩寺外,丽荣出神,心中有些乱:我对他怎么会有情?他哪点及得上他?可是他是我的丈夫,我......梁沅侧目看她眉头微皱,风吹起她的裙袂,翩然仙姿,他轻轻解下自己的氅衣披在她身上:“风凉。”
丽荣回神,四目相对,一时间面颊又红,急急低头,这一幕落在梁沅眼中,他心头微微一喜,只觉得身体微微发热,脸颊似乎也有些热了,忍不住又咳嗽几声。
☆、郎骑竹马来(三)
帝后并肩下山,即将转过最后一个山坳的时候,远处人语声已经传来,丽荣默默解开氅衣,梁沅看到轻声问:“这是做什么?”他伸手制止,丽荣却执意解开来,递还给梁沅:“于礼不合,臣妾不敢僭越。”
“朕赏你。”梁沅执意塞进她手里,丽荣一怔:“这氅衣是君王仪制,臣妾只能暂借挡片刻风寒,到底不能长久穿在身上。”这分明话里有话,梁沅愣住片刻,手死死扯着丽荣的袖子,想开口却不知说什么,只觉得好像有满心的话要吐,却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陛下。”娇怯一声响起,梁沅回头,鸾盈惊讶的站在山道上,看着帝后二人拉扯着一件衣裳,梁沅看着鸾盈的脸,莫名嘴里发干,手指顿时松开,丽荣觉得袖子上一松,手上顿时用力将氅衣塞过去,低头便走。
梁沅拿着氅衣愣在山道上,只觉得眼前一花,丽影已经消失不见。鸾盈满心疑惑上前,从梁沅手里拿过那件氅衣为他穿上:“山里风凉,陛下要小心。”
晚间回宫,仪仗队为不扰民,沿城墙跟辟路而行,隔着内廷卫的人马,可以看到远处灯海,含星撩起帘子望着,摄政王骑马在侧,忽然道:“太后,晚间行人多,还是放下帘子来比较好。”
含星一愣,抬头看梁炅面色严肃,只能放下帘子,隔着帘子看出去,模模糊糊看一片灯火而已,低低叹口气道:“一晃十几年不曾去过灯会了。”春桃在一边侍奉,听到含星叹气,略有些好奇:“太后曾经去过灯会?”
“嗯,入宫前,和母亲一起去过。”含星垂首一笑:“那时可还年轻。”
鸾盈与李乐同车,李乐趴在车窗上朝外看灯,看了一会回头发现鸾盈闷闷不乐,便放下帘子凑过去:“哎,你怎么了?”
鸾盈素来不喜李乐,本不愿多说,正摇头要推无妨,李乐却已经先开口:“你发现了么?最近皇后与陛下走得很近啊。”这句话顿时激起鸾盈心中千层浪,她皱眉咬唇一跺脚:“你也看出来了?”
李乐窃笑:“你当我傻子?本以为陛下厌弃她她便翻不出什么花样,谁知道她竟这么有本事。”
鸾盈心里只一味紧张:“对啊对啊,我今日在山道上看她和陛下拉拉扯扯,一见到我她扭头就走,陛下也像丢了魂似的,当真是狐媚子。”
李乐凑近了鸾盈耳边道:“这必是她故意的,在山道上埋伏了,只为勾引陛下。”鸾盈听了自然连连点头,李乐哼一声,翻个白眼:“我倒不怕她,惹火了我,我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自然是有深意,鸾盈如何听不出来,当下好奇心起:“你有什么好办法?”
李乐正等她这一问,假作推脱,鸾盈再三的逼问,她便假作推脱不过,故弄玄虚竖起食指,又撩起车帘来让近旁的宫人退远些,方才神秘兮兮开口道:“高帝时有个宠妃南氏你可知道?”
高帝与南氏曾经也是一双璧人佳话无限,南氏荣宠不衰,风光无两,却在荣华巅峰见罪于高帝,幽禁碧涛馆至死方出,这事也算得上大禹梁氏一桩故事,自高帝后朝臣对自家即将入宫的女儿都会用这个故事劝导,意在令女儿了解君心无常,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鸾盈如何不晓得。
“你可知道南氏为什么见罪?”李乐眉头一挑,这可是这桩故事里并未流传广泛的内容,鸾盈迟疑一下,摇头道:“不太清楚。”
“南氏心有别人,被高帝查知。”李乐得意一笑,朝外面一努嘴:“前面那个,差不多。”丽荣的车就在前面,鸾盈吓得一捂嘴:“啊,不能胡说!”
“我怎么是胡说!”李乐瞪起眼来,一脸恨铁不成钢:“你真是钝,你说她和陛下从没半点情谊,好好的干嘛跑来习武?”
“还不是为了勾引陛下......”鸾盈低声。
“才不是!”李乐一口咬定:“她啊,是看上了那个裴将军!”
“你怎么知道?”鸾盈吓了一跳,咬着嘴唇,只觉得自己手心后背都出了汗。
“不信你就等下次练武的时候看看,她那双眼直勾勾就只看着裴将军,啧啧,真是没羞没臊。”李乐咋舌。
鸾盈愣了半天,忽然一撇嘴:“你说的热闹,人家心里就算想了千遍不该想的,咱们也没个真凭实据,她又不傻,咱们还能抓得到她的把柄?”
“三人成虎的道理你不懂么?”李乐放缓了语气,凑在鸾盈耳边:“我知道,陛下和你早就有旧,你才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我也没想和你争,你我家世相近,将来入宫我也不怕你压我一头,只是她实在是个劲敌。你看,她家世高过你我,又是正宫主位,未来你我就是俎上鱼肉,若是她在勾引到了陛下,你我死无葬身之地。南氏的例子,你可是知道的。”
李乐说一句,鸾盈点一下头,待李乐说完了,鸾盈眉头深锁:“你当我不知道么?”这一句话出口,李乐顿时冷笑,这笑不过转瞬即逝。
“只是,我奈何不了她。”
李乐看看鸾盈,自己靠在一边道:“等着吧,总会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只能如此。”鸾盈叹口气,垂头丧气起来。
李乐在一边幽幽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啊,你比她先给陛下生个孩子!”李乐一笑,鸾盈顿时脸红起来,啐一口:“不害臊。”
李乐只是笑,不再说话,鸾盈靠在另一边,只觉得心头乱成一团,百爪挠心似的不得安宁,一时想丽荣的把柄,一时想李乐的话,待想到“生个孩子”,顿时脸上就发烫。
入夜,宫门下钥,含星梳洗过靠在床头把玩一副九连环,忽听外面有击掌声,再抬头梁炅已经进门。秋夜寒凉,他一进门就带进一股寒气,含星放下九连环起身道:“怎么这么晚来了,内侍说你早就出宫回家去了。”
梁炅身边的内侍递上一个包袱给春桃便退下了,梁炅不语,亲自打开,里面是一套极简朴的男装,梁炅指着衣衫道:“换上。”
“做什么?”含星一怔。
“我带你看灯去。”梁炅笑。
内廷卫中梁炅的人马早就安排妥当,宫门处毫无查验,马车出了宫便在宫墙外换成青布小车,行至灯会外围便停下,梁炅跳下车,冲车里一伸手:“来。”含星只觉得心头恍惚,拉着他的手跳下车,眼前一亮,整个人愣在那里。
满眼都是人,男男女女,接踵摩肩。各色花灯如海,满天满地悬挂摆放,人声便在这灯海里回荡嘈杂,像是潮水声。街头小贩煎炸烹炒的气味混着人群中香料胭脂汗水布料的气味扑面而来,这味道勾起了含星尘封多年的记忆,这便是人间俗世的气味,任凭何等高贵的香料也无法比拟。
含星不知不觉松开了梁炅的手,走向灯会,站在一盏花灯前面贪看花灯上的彩绘,一边的小贩吆喝着:“这位大姐,来尝尝碗糕,来啊,甜如蜜粘似糖,活似郎君和小娘。”含星虽着男装,到底女儿气十足,瞒不过精明的小贩。
含星听了,冲那小贩笑,看着糕饼叠在一块,每块糕饼上点一个红点,梁炅抬手给了钞:“拿一个。”
小贩笑着用紫苏叶包了递给含星:“咬一口黏住嘴,郎君再来买碗水。”
含星笑了,咬一口,回头去看梁炅,梁炅拉着她的袖子:“前面走走,还有好长一段路呢。”
一路繁华烟火气,含星只觉得神思恍惚,如在梦中,只是笑也不说话,任由梁炅扯着自己的袖子,走了一段她便索性伸出手去拉住了梁炅的手。从前只觉得他手大,今日方觉得他手真暖,暖到人心里去了,周身都热乎乎的。这灯会这样吵闹,梁炅在前面走一路走一路说花灯典故,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听到,无论什么声音到了耳朵里都是一团模糊,可是笑就是停不下来。
明朝人事随日出,恍然一梦瑶台客。今夜就当是一场绝美的梦,只是这梦太暖太真,含星只觉得笑着笑着眼里便都是泪,梁炅猛然在回首是看到她眼中晶莹,驻足失神片刻道:“这又是为何?”
含星拭去眼中的水波,浅浅一笑,半是问半是说:“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梁炅看着她的笑,手掌加劲,牢牢攥住她的手,扭身依旧前行,扭身之前回了含星一句话,含星一怔之后心头只觉得更暖,暖的像是点了一把火:“祝告天发愿,从今永无抛弃。”
自灯会返回,含星在车中拉着梁炅的手,靠在他肩头低低道一句:“夜深了,明日还要早朝。”似是催促离去,实则却非那意思,梁炅揽住含星的肩膀道:“嗯,那我早些回府去。”
含星呵一声:“不许,今日随哀家回宫去。”笑一回,梁炅微微闭目:“还真是累了,那便在宫中过夜吧,宫门那里先不记孤入宫,叫他们明早记一笔。”前一句说给含星,后一句说给车外亲随,亲随答应一声,含星微笑蜷缩在梁炅怀里如猫一般不再动。
晚上睡得晚了,第二日一早春桃才刚叫二人起来,门上内侍却急匆匆的来报:“羲和公主到了。”内侍刚通报过,梁炅不及出殿去,羲和公主已经到了殿外,梁莲身边的嬷嬷在殿外说话的声音含星与梁炅都能听个一清二楚,梁炅顿时不便露面,只能在内室待着。
含星穿戴齐整了出来见梁莲,梁莲一团孩气喜滋滋道:“母后,羲和亲自下厨做了粥,带来和母后一起吃早饭。”
含星松口气,原来是为了这个。陪着梁莲用过早饭,又逗着梁莲玩一会总算敷衍她回去,正想叫梁炅出去,门上内侍又通报李乐鸾盈两个来请安。少不得又要接见,见了面李乐倒无话,鸾盈却娇滴滴的抱怨起丽荣如何难以相处,含星耐着性子听了,安抚几句打发二人离开。
今日也许是风水不利,二女刚走,丽荣又来,规规矩矩给含星请安问好,含星又少不得敷衍,好容易打发走了丽荣,就到了梁沅晨昏定省的时辰,方才丽荣为了避免和梁沅碰面特意提前,这会皇帝到了,含星只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敷衍,满心焦急只想千万别被梁沅发现了梁炅行藏才是。
其实含星大不必担忧,毕竟含星内室梁沅是不会轻易入内,更何况他从未怀疑梁炅与含星有私。梁沅与含星寻常寒暄几句,便上朝去了。
这一波又一波人好容易送走,待终于清净下来,含星满心焦急入内,见梁炅倒是优哉游哉靠在床边看书,含星进门他也没抬头,只问一句:“都走了?”
含星好笑:“登徒子,还不走?”
梁炅起身一笑:“这就走。”
☆、郎骑竹马来(四)
作者有话要说:我这种人就是吃锅望盆型,还没写完,就已经在琢磨番外了......
天又寒,梁沅断断续续又开始咳嗽,好容易坚持过了千秋节,晚间又开始发热,虽比去岁好些,但是每日折磨也让他的气色一日一日钝下去。含星命梁沅免了晨昏定省,改为自己前去梁沅寝殿探望,每日傍晚守在梁沅身边盯着他吃药针灸。
鸾盈李乐两个自然在侧,丽荣每日都与含星同来同往,从不肯多停留一刻,时间长了,含星看出些端倪来。每次含星携丽荣入殿时,梁沅的眼神会一瞬间安然起来,虽然从不刻意去看丽荣,言谈说话却轻松许多,甚至很肯开几句玩笑,有一日含星命丽荣去取太医院新近研制的一种丸药,含星先入殿而丽荣后至,梁沅的眼眸在丽荣未来之前始终都带着一些遗憾惆怅。
丽荣取了丸药入殿,梁沅的眼瞬间亮一下,肩膀也放松下来,咳嗽几声,鸾盈满面愁容,对门口的宫人道:“快关上门,风冷。”丽荣将盛放丸药的锦盒拿在手里,走到含星身后:“母后,丸药取来了。”
“这又是什么药?”梁沅皱眉,含星看看他的脸,眉头微微一动,回首去望丽荣:“陛下问你呢。”
丽荣原本并不打算开口,被含星一挤,只得说:“百合固金丸,宋大夫说其中有一味药是上一次小岑大人从南祁带来的,专用治瘵疾杀瘵虫。”
梁沅听了,用手摸摸胸口笑:“原来朕这里长了虫儿。”
一句笑话说的并不好笑,含星微笑回身看着丽荣:“宋大夫怎么说瘵虫。”丽荣一愣,她不过派人去取药自己拿来,并未与太医有什么对话,此时分明是含星要激她与梁沅多做交谈,面上淡淡一红,不便说自己不知道,只能随口回答:“宋大夫说,瘵虫乃是肺热而生虫在肺,身强则蛰伏,身弱则动,如今陛下先以百合固金丸治疗,丸药起效便可服用起瘵至神汤,只消十剂便可祛病。”
鸾盈听了不由得喜上眉梢:“这便是最好了。”
含星听了丽荣的话也连连微笑点头,梁沅在丽荣说话时始终看着她的脸,此时听她说完,只觉得胸口发热,不知是生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脱口问道:“你高兴么?”问出来,鸾盈和李乐的表情都是一惊,丽荣一怔,不由得四目相对,眼波一触便急急闪开,只觉得自己后背出了一层细细汗珠:“我自然高兴。”
“那便好。”梁沅低低的说了一句,笑了出来。
含星看在眼中,心中五味陈杂,虽有心羡慕梁沅与丽荣年少夫妻有情有义,可是心底总隐隐觉得似有不安。梁沅笑一会,转向含星:“母后,今年不去南苑了,报恩寺后也有温泉,且比南苑更清净,又有佛堂又能爬山,朕想去报恩寺暂住。”
报恩寺后有一片温泉,依着温泉休了一处行馆,是摄政王梁炅的房产,梁沅要去自然无不可,只是行馆不比南苑宽阔,以往可以让侍读弟子全部跟随去,这次恐怕随行人员便有限了。
“也好,母后也随你去沾沾光。”含星笑着答应,梁沅道:“朕不想人太多,侍读伴驾的都不必去了,母后和王叔陪我去便是。”
话出口,鸾盈脸上顿时失望紧张起来,李乐倒是坦然,一双杏眼往皇后身上扫了几次。含星看看梁沅,心下了然,板起脸来:“皇帝身边怎么能没有人伺候,这样,让皇后跟随去吧。”
丽荣一怔,不知该作何回答,梁沅叹口气:“也罢。”
出梁沅寝殿,含星弃辇步行,丽荣只得步行跟随,含星看她身上衣衫,依旧是色泽那样老气的布料,头上虽然带着华贵的首饰,细看去却没什么新意,像是全然无心打扮一样,便叹口气道:“你还这样年轻,为何就不肯装扮的像花朵似的呢?你看鸾盈李乐两个......”
“臣妾不敢逾越本分。”丽荣淡淡的回答,含星侧目,看她一脸平静,细看去仿佛比之前消瘦了些。
“哀家想问皇后,可有什么心愿么?”含星心头一动。
丽荣顿了顿:“臣妾不懂。”
“人活于世,时时刻刻皆有所求,皇后此时此刻想要什么呢?”含星招招手,春桃从后面小步跑上来,递给含星一个手炉,含星将手炉抱在怀中道:“你看,比如天冷,哀家便想要个手炉暖暖,皇后呢,皇后此时有什么想要的呢?”
丽荣沉吟不语,含星却并不着急:“皇后知书达礼,恪守本分,哀家很喜欢,可是为□不是只守着本分就好,男女相悦要有个情字在其中,皇后对皇帝可有情字上的心愿么?”
“陛下是君王,臣妾是皇后,不敢妄求陛下倾心。”丽荣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
“若是陛下求你的倾心呢?”含星一笑。丽荣愣住,半天不知作何回答,含星转身道:“走累了。”辇轿即刻上前,春桃搀扶含星上辇时,含星对垂首侍立一边的丽荣说:“你也回去想想吧,陪陛下到报恩寺都需要些什么,早早筹备。”
含星走远了,丽荣依旧站在甬道上,看着不远处的垂花宫门沉默不语,她不动,其后的宫人内侍都不敢动,萧贵上前来低声道:“娘娘,咱们往哪儿走?”
“回宫......不,骑马去吧。”丽荣心头微微一动,改了主意,萧贵吃惊:“娘娘,天冷风大,骑马恐怕会着凉吧。”
“本宫说去便去,啰嗦。”
因梁沅病了,马场武场便多日不曾有人,丽荣换装骑马只是临时起意,马场上并未安排内廷卫,只有几个守马场的内侍伺候。丽荣上了马,小跑溜一段便加鞭催马,在马场上越跑越快,扑面寒风吹得面上生疼,她却全然不顾,只觉得越冷心头就越清楚,可是越清楚就越愁。
只记得是多年前的上元夜,自己扮了男装出府,与哥哥一同在城中闲逛赏灯,正走着看见一盏莲花灯扎得极精巧,买下来拿在手里细细的赏玩,一时间停了步子久久不走,哥哥站在她身后正无聊,忽然咦一声,她跟着抬头,看到不远处有人比武。
“小裴在前面。”哥哥兴奋得摩拳擦掌,她便拎着莲花灯跟在哥哥身后一起凑去近旁。
人群围出一片空地,场子上站了两个人,一个白衣仗剑,一个皂衣空手,她还没看清长相,两个人就动上了手。一黑一白两条人影斗在一处,白衣者虽有兵刃却全然占不到上峰,哥哥叫好,她也在心底叫好。
斗了一百来招,二人忽然分开,只见白衣者提剑的手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竟最终拿不住剑,长剑嘡啷一声落地,皂衣者面色冷峻一言不发,她恰好能看到他的背影,只觉得那臂膀身形健硕之处前所未见,心头突突跳着,竟然非常希望看看他的长相。
“你就真的忘不了她!”白衣者开口,竟是个女子,满面凄然。
“谁也比不上她。”皂衣者回身,昏黄的灯光下,那俊朗的轮廓闪进她眼中,竟像是烙印一样烙进心里。
“你就算放一辈子孔明灯,她也不会回来!”白衣者飞身离去,哥哥上前打招呼:“小裴。”她凑在一边,始终没敢开口说话,只是突然明白原来之前夜夜看见的孔明灯是他放的。
有的人,看一眼就注定要记住他一辈子。她知道自己不会嫁给他,知道自己注定要在深宫中消磨青春,她从不害怕深宫寂寞,只想着心中可以日日想着他就足以度过余生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对那乳臭未干的小儿动了心?
思绪再转,满脑子竟都是梁沅,山道上的,山风中的,递给她氅衣的......
丽荣恼怒挥鞭打马,竟手上一错打在自己小腿上,一鞭下去便是全力,小腿上顿时如火烧一样疼,腿上一疼,手上不由自主松了,马匹跑的又极快,登时整个人从马背上甩了出去,飘忽中听着内侍宫人惊叫,落地本不觉得十分疼,等萧贵扶了自己起来时才感觉腿上疼得厉害。
“皇后落马了。”内侍刘宝通报梁沅的时候,他正依靠在床上看书,听了这消息一惊便从床上跳下来:“怎么样?”
“奴才不知道,太医已经都去了。”刘宝见梁沅光着脚要出去,急忙拦住了伺候他穿衣穿鞋。
待梁沅赶到锦华宫时,李乐已经先到了,在殿中拜下去道:“陛下不必担忧,太医正在诊治,皇后娘娘神智清醒,太医说大约不严重,只可能是些皮外伤。”
这番话让梁沅瞬间松了口气,仍旧皱眉问:“好端端怎么会摔马。”
萧贵便回话:“风寒,恐是骑马冻僵了手,一时抓不住。”
“皇后娘娘也真是的,大风天里非要去骑马,还骑这么久,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好?”李乐顿足,梁沅望着内殿外进进出出的宫人太医,皱眉焦急,萧贵听李乐这样说,开口道:“我们娘娘说骑马可以令心思平静,因此时不时便要骑马的。”
梁沅一愣,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刘宝搀扶着梁沅:“陛下,咱们还是回去等太医通报吧。”梁沅望望内殿的门,失神点头,被刘宝搀扶出门去了。
梁炅在前朝接到了军报,莎车动兵进犯朔州,突袭成功已经占领了朔州城防,莎车人入城杀戮驱赶大禹百姓,将城中清空霸占田产物资。这事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萧铁龙请领兵对战,梁炅有心不用他,便点李禅带兵出击,只是李禅带兵远不如萧铁龙老道,萧铁龙在朝中放下话来,等着看李禅兵败的笑话。
梁炅心知李禅稀松,但是苦于拿不出别的将领,正踌躇间,加尔恒别克求见,一见面便道:“摄政王,若是大禹肯下嫁公主给我察合台部,我愿带兵协助。”
加尔恒别克笑着看梁炅的神情,心知求婚终于成了。
☆、郎骑竹马来(五)
作者有话要说:是不是该开虐了
含星行至殿外,刘宝一溜小跑迎面过来,俯身低声:“陛下昨夜咳嗽一夜,今日早晨才睡了一会,太医刚走,说陛下忧心太过。”含星点头,守在门口的内侍高高挑起门帘,刘宝引含星入殿。
殿中地龙熏得极暖,梁沅床前紫罗垫底摆着一个熏笼,兰芷香气隐隐传来,昨日来时太医吩咐不可再燃檀香,李乐好奇询问:“檀香凝神静气岂不是更有益陛下安神?”太医望了梁沅一眼,面色犹豫道:“檀香单焚,裸烧易气浮上造,久之使神不能安。”
含星望着靠在床上看梁炅批阅过的奏章的梁沅,暗叹这孩子竟是个痴儿。
梁沅听环佩声,抬头望见含星,欲起身被含星制止:“躺好了别动,你看你的奏章,哀家只是来看看你。”说着便坐在梁沅身边,梁沅将奏章放在一边一笑:“稍后再看不迟。”
“国中有大事令沅儿担忧否?”梁沅拿开奏章,刘宝急忙上前伺候茶水,待梁沅饮茶之后靠好了,含星看着他的脸,时光真是快,这孩子的面目已经越发朗俊,棱角分明眉目如画,比初次见他一身孝服的样子相去甚远。
“莎车小国斗胆进犯,杀我百姓占我国土,先帝在时从未有过这样耻辱,朕真是不如先帝。”梁沅眉眼间流露惭愧。
“陛下欲如何应对?”
“摄政王点李禅出击,大禹兵力非弱,只是之前梁漓叛乱我大禹内伤未愈,萧氏......”梁沅顿住面色凝重:“加尔恒别克要求娶羲和,朕已经准了。”
“大丈夫能人之所不能忍。”含星看着梁沅的脸,明白他心里所想,原本是察合台部求娶,如今却变成大禹和亲求兵,颜面扫地姿态也荡然无存,虽然加尔恒别克已经欣喜谢恩,但是在梁沅心里却成了一桩遗憾。
“儿子明白。”梁沅点头,勉强笑着:“让母后担忧了,儿子不孝。”
“沅儿为国思虑哀家很欣慰,但是也要注意保重自身,你平安健康便是孝顺了。”含星笑着看他,梁沅笑着点头,笑容里多了几分尴尬。含星明白梁沅思虑不止国事,怕思虑丽荣要多一些,自己没点破只是说他思虑国事,让梁沅明白自己沉溺儿女私情实非所为。
“去报恩寺的事情安排好了,不日就可动身。”含星看看刘宝,刘宝躬身道:“一切都妥当了,就等钦天监选日子出门。”
梁沅嘴唇动了几下说:“皇后骨折,还是不宜车马劳动,不如......”
含星不知他的心思,只当他是心疼丽荣,打断了梁沅的话:“难得出宫去住住散心,皇后伤的不甚重,太医说坐车不打紧,不过还是带上别的人伺候沅儿吧。”
梁沅听了含星的话,无奈点头:“那便带着鸾盈。”
赐婚诏书下得极快,许羲和公主为察合台部小王子加尔恒别克王妃,待公主十四岁后方可成婚,加尔恒别克拿到诏书欣喜谢恩,依照约定献上通商帛书和马匹铁矿,自己出关去调集兵马奔朔州协助李禅军队。
宫内浩浩荡荡去了报恩寺后的温泉别馆过冬,丽荣落马摔断了腿,捆着夹板需卧床静养,进了别馆后便在房中卧床,一连一个月足不出门,梁沅也不曾探望,自己浸浴修养读书,闲来便与梁炅一同处理国事。
今冬有战事,兵报并调运物资的奏章一日一箱,叔侄二人埋头批阅日日忙碌,含星几次敦促梁沅休息,无奈国事繁重,梁沅除了吃饭睡觉,连浸浴的时间里都捧着奏章阅读,几次弄湿了奏章。
梁沅忙碌,鸾盈便日日在含星处伺候,见梁沅不曾去探望丽荣她便很安心,笑容也轻松许多,含星倒不以为然,试探着问:“帝后不睦?”
“臣女不知。”鸾盈摇头。
含星亲自去探望丽荣,一入丽荣的房间,就看她在床上歪着看书,头发披散开来垂在枕上,整个人又瘦了一圈,见含星进门便要起身,含星摆手:“罢了,有伤就不要折腾。”
含星落座,丽荣面带愧色,宫女在一旁急急为她束发:“臣妾失礼。”
“罢了,你病着,好好养病重要。”含星看着她的脸,瘦的下巴尖尖,许久不晒太阳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发白,像是不曾好好休养过,眼底乌黑着,整个人病态十足。
“你们两个孩子都不是让人省心的,这到底是怎么了?”含星无奈,丽荣眼波一动,垂首:“臣妾不知。”
“我看你是最清楚的!”含星知道丽荣是绝不轻易吐露心思,于是也就不管她回答什么:“陛下整日里把自己弄得晕头转向,哀家看得出来,他是想一心扑在国事上面让自己忘了旁的事情,你落马哀家就不必多说了,反正你心里清楚,哀家只有一句话提醒你,这情如火,冷的久了就真的熄灭了,别等火熄灭了再去暖他。”含星起身离去,丽荣缓缓倒下去,躺在床上只觉得四肢冰冷。
自落马后,心里总虚,生怕见到梁沅,梁沅竟真的没来。可是他不来,丽荣的心里又不好受起来,原本以为自己会被留在宫里,听说要带着自己一起来丽荣心中还稍稍松快些,可又听闻鸾盈也跟着一起来了,丽荣只觉得这心思起起伏伏五味陈杂,一头乱绪什么也想不明白。其实腿伤并不严重,可以起身在院子里走走,可是就不敢出门,每日听到梁沅从自己门前经过去梁炅房中批阅国事,心知若是出门,哪怕推窗也能看一眼,可就是不敢。再去想裴玖恭,心头仍是发热,可是一热之后满心都是惭愧,自己怎能如此无耻,心中竟然想着两个人。
“娘娘,吃药了。”萧贵端着药上前来,搀扶起丽荣,丽荣捧了药在手中,萧贵看她喝完再递上蜜饯让她压压舌根的苦味,待一切停当,萧贵道:“娘娘,咱们为何不去温泉?”
“我伤着,怎么能去。”丽荣看他一眼。
“哪怕不去浸浴,去看看也好啊。”
“看什么?”丽荣心知萧贵的意思,嘴上却倔强。
“娘娘,古人说,近乡情更怯,奴才短见,您和陛下其实情投意合,只是这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这不见面就永远也转不过来,这见了面,怕什么都想通了。”萧贵细声慢语,丽荣听了,沉吟片刻,一巴掌拍在萧贵肩头:“多嘴,出去。”
萧贵不疼反笑:“奴才这就去安排。”丽荣不语,萧贵乐颠颠的跑出门去。
晚间梁沅浸浴,捧着奏章泡在池中,水面飘着浮盘,盘中摆了几样水果,温泉池边龙头吐水令水面微微波动,浮盘在水面一上一下颤动着,缓缓朝着龙头漂去,正要漂在龙口之下被水流打翻,忽然一根棍子伸过来拦住了浮盘。
听到声响梁沅抬头,丽荣拄着拐杖站在池边,便是她拦住浮盘。
梁沅一怔,手上微微一松,奏章一角垂进水中,丽荣急忙道:“奏章。”
梁沅将奏章提起来,已经浸湿一角,他将奏章放在池边,看着丽荣道:“你怎么来了。”
梁沅赤身浸浴,丽荣本以为他会着纱衣,谁知进来竟是这么一幕,面红过耳,目光转开:“臣妾只是从未见过温泉,想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