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浸淫宫中权力场多年的老奴,凭他应对含星这几句话,含星便知道这宫中若有人能够全身而退,唯有李保。
“公公果然是聪明人,不枉你在宫中这么久,想来公公一定是想安度晚年的。”含星的手摸着群带上点缀的碧玺,一块一块摸过去再摸回来,李保略顿了一下:“老奴只求平稳。”
“公公是聪明人,不用哀家来教你什么是平稳,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哀家和你都很懂得这个规律。”
“太后聪慧。”李保自然明白含星话里的意思,他在深宫之中,从一文不名的小太监做起,直到成为宫中总管,掌管这这座皇家宫苑内外要务,从见人就要下跪讨好到变成人人都要敬畏三分,李保深深明白人人拜高踩低前倨后恭的变化。
李禅不过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位份低微时便来拉着李保联宗,言说待李保百年之后必供奉李保的牌位于自家宗堂,李保明白身后事谁也说不准,当个笑话听听过就算了,当日接受李禅的拉拢不过是想着朝堂上多一张嘴一双手。
没想到李禅竟然有一步登天的一日,李保观察过李乐之后便明白,这女人注定是要成为宠妃的,于是略施手段,小小帮助便让她宠冠后宫。
朝堂上的争斗风云变幻,李保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置身事外,但是轻易的就替人作嫁这种事情也绝对不是李保的风格,他年纪虽大脑子却不糊涂,而且也不是个贪婪的人,他想要的是维护自己在宫中的地位并保证自己晚年安然,什么凌驾百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云云,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哀家送公公一个机会如何?”含星忽然侧头,虽看不到李保,却让李保微微一停。
“奴才不明白,还请太后明示。”李保停了手,依旧规规矩矩垂手侍立。
“萧氏举兵是迟早的,哀家想推他一把,这一把哀家让你来推。”含星转过身去看着李保,看到他平静如水的脸,含星看他并不急于回答,便继续说:“哀家让你去侍奉皇长子如何?”
李保的眼神微微一亮,低头:“奴才为主子办事是应该的,太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了。”
孩子可以带给很多人希望。
长宁八年冬,巨洪部忽然越过草原,大举进犯大禹,强攻蓟州,因之前未得到兵报,蓟州城防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敌巨洪部的强兵攻击,守城将领又懦弱无能,竟然在战斗开始之后胆怯私逃。蓟州城陷落,所幸巨洪部并不杀戮城中百姓,只是将他们当做俘虏,尽数掳走。
战报到了梁炅手里,朝堂上早就闹翻天了,李禅和萧铁龙同时争抢这个出兵的机会,二人斗嘴在朝堂上差点大打出手,幸亏蔡琛等人拦在中间,但是李禅仍旧吃了萧铁龙一拳。李禅年迈,挨了这一拳之后昏然倒地,回家便病了,这一下梁炅也不便处置萧铁龙,只能令他带兵出战蓟州。
蓟州临近加尔恒别克所在的三关,萧铁龙要求加尔恒别克并察合台部出兵襄助,加尔恒别克却上疏朝廷,言巨洪部王乃是察合台部王母亲的弟弟,按照辈分是察合台部长辈,因此察合台部以及加尔恒别克都不便襄助。
梁炅准了加尔恒别克的上疏,萧铁龙无奈之下只能调动自己麾下全部兵马。
巨洪部兵强马壮,守城不出,与萧铁龙在蓟州对峙,小战无数大战却迟迟不来,空虚耗两方兵粮而已,萧铁龙不急,只说慢慢耗着看谁耗得过谁,巨洪部却状似更不着急,这一仗的形势极不明朗,巨洪部甚至没有派人递出战表说明原因。
都城的春季似乎也有些不太平,接连下了三日冰雹,宫中砸坏了不少宫殿花木,宫外的惨状就更不必说。天寒水重,梁沅的肺痨再次回头,他心中抑郁不肯好好吃药,任凭含星怎么劝说都只有一句话:“这药吃了这么多年,必定是没用的,不吃也罢。”
丽荣在一边端着药,忍不住道:“陛下若不保重自身,如何临朝处理国政?如今天下不定,陛下当以万民为重才是。”
梁沅看着丽荣,心头动了几次,到底还是叹口气:“朕这辈子还有机会临朝么?”
“陛下不可胡说!”含星与丽荣同时开口,梁沅苦笑,听二人劝了好久,只无奈的点头称是,好容易送走了含星,丽荣仍旧执拗的端着药:“陛下还是吃一口。”
梁沅就着丽荣的手喝了半碗便摇头不肯再喝,丽荣无奈,只能将药放在一边,给梁沅地上茶水伺候他漱口。梁沅漱完了口,躺在床上,伸手握住丽荣的手,听丽荣叹口气:“陛下千万莫要灰心,故人讲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陛下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朕为了效法开国先祖,苦学经纶,勤练骑射,可是偏偏却有个扶不起的病躯,空有一身才能却不能施展,朕总是想,与其当年去学那些,倒不如每日浑浑噩噩醉生梦死,反正也总是有一日要死的.......”
“陛下!”听着梁沅说这样灰心丧气的话,丽荣只觉得五内俱焚,她很清楚的知道梁沅的病怕是好不了,但是却不得不欺骗自己欺骗梁沅,看着梁沅灰白色的脸,眼泪夺眶而出:“陛下怎么能出这样的丧气之语,陛下是一国之君,天下是陛下的责任,陛下不能不负担天下万民的期望啊。”
“他们其实并没有期望我,有叔王在,朕有没有他们不在乎。”梁沅苦笑。
“那臣妾呢?没有陛下,臣妾如何自处?陛下你,是,是臣妾的夫君,臣妾这一生都已经托付给陛下了!”丽荣从没想过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总以为自己早就已经灰心至极,可是看着梁沅此时的样子,她竟忍不住说了出来。这样的话说出口,丽荣自己也吓了一跳,心跳之余她忍不住想起了裴玖恭,她也不明白在说出这样深情款款的话的时候为什么会想起他,可是念头就是起来了,想着裴玖恭的健硕,再看看梁沅,丽荣在羞愧之余忽然觉得更加悲伤。
梁沅却眼睛一亮,他的手死死抓着丽荣的手:“皇后。”这一声,将丽荣的思绪打断,她是皇后,这不是个称呼,而是个身份。
“陛下。”
“朕,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别哭了,朕再也不说那样的话了,快别哭。”梁沅用自己的袖子去擦拭丽荣脸上的泪,看到丽荣收了悲声,他只觉得心头暖意一直弥漫全身,只觉得这辈子没有一日如此时这样舒心畅意:“朕好好吃药,那半碗药呢,快给朕朕马上吃了,朕一定要好好养好身体,朕不能让你孤零零的。”
丽荣看着梁沅,知道他是有心逗自己开心,心中顿时软了,从前的种种矛盾委屈顿时烟消云散,耳朵里只回想着一句话:“朕不能让你孤零零的。”
“陛下说话算话?”
“朕是九五至尊!”
“陛下要一辈子陪着臣妾!”
“朕准了。”
“陛下,陛下,皇后娘娘。”二人正缱绻,忽然有内侍跌跌撞撞的奔进来:“乐贵妃,乐贵妃不好了。”
帝后都是一惊,梁沅诧异:“她昨天不还好好地么,怎么不好了?”
“乐贵妃今早起来就不爽快,诏了太医把脉,太医院会诊,说贵妃,恐怕,恐怕......”内侍结结巴巴,丽荣皱眉:“恐怕什么!”
“恐怕感染肺痨。”内侍深深叩首,丽荣一惊,梁沅原本握紧丽荣的手忽然松开了,丽荣急忙看向梁沅,梁沅白着脸:“皇后不可离朕太近......”
“臣妾不怕!”
“朕怕。”梁沅不肯靠近丽荣,丽荣却死死的靠了上去:“臣妾不怕!”
“启禀陛下,宋太医在殿外等候呢。”内侍出言提醒。
“传他进来。”梁沅推不开丽荣,只能宣外臣入内,丽荣不得已起身坐好,梁沅刻意的朝后躲了躲,与丽荣保持距离。
宋太医急急入内,叩首俯身道:“陛下,臣万死。”
“快说,是朕传染给乐贵妃的么?”梁沅心中焦急,丽荣也紧张的看着太医,内侍宫女也紧张的盯着太医。
宋太医额头全是汗珠:“乐贵妃日前偶感风寒,身子亏虚,又没有及时调理,同时又与陛下相处甚密,因此被陛下感染,臣......”
“那么如果身子强健的人与陛下相处便不会被感染是么?”丽荣打断了宋太医的话,宋太医点头称是,宫中所有的人都瞬间松了口气。
“臣在为贵妃把脉时还发现,贵妃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宋太医继续说着关于医治李乐是如何的麻烦困难,梁沅愣在那里剩下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
☆、谁念西风独自凉(五)
作者有话要说:来了来了哦
昭纯宫的阳光极好,宫室壮阔,院中种两棵三人合抱的松树,此时正是芍药盛开的季节,内务府扎了花架子将整个廊下都摆满了各色芍药,那些花儿都种在白底瓷盆里,齐齐整整摆着,繁花似锦。
宫人上前侍药,看着李乐喝完了才说:“大将军说怕娘娘深宫寂寞不利胎儿,特恳求了太后,送二小姐入宫侍奉娘娘。”
李乐的手微微一顿,却笑得很甜:“祖父很心疼我。”
宫人点头连连称是:“大将军说让奴才等尽心伺候娘娘,让娘娘什么都不要担心,二小姐今日下午便入宫了。”
李乐点点头,摆手道:“出去吧,我睡会。”宫人为她放下绛色床帐,李乐看着透光的床帐外面模糊的陈设,芍药的气味从半掩的窗透进来,原本觉得这香气富丽,此时只觉得一个劲往头顶冲,令人烦闷。
过了午,宫人领着二小姐李悦入内,规规矩矩给卧病在床的李乐磕头,李乐淡淡的笑着,让她起身:“我病者,不便跟你太亲近了,你先住在旁边。”
李悦低头,一开口便有宫人微微吃惊,这姐妹二人看面相不甚相似,嗓音却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娇媚撩人:“多谢娘娘。”
“我不便去问圣驾躬安许久了,你代我去看看陛下吧,顺便给陛下送些蜜饯,他日日吃药,口苦。”李乐吩咐完,说自己疲乏,李悦便领命退下了。
含星坐在梁沅床边,丽荣站在含星身后,三人看着李悦进门,一举手一投足一言一行无一不似李乐,尤其是那嗓音,若是不见人,当真以为李乐亲自到来。看着她请安答话,然后规规矩矩的退下,含星望了望丽荣,她没什么厌恶的情绪,反而多了几分凄然。
“沅儿觉得这个女子如何?”含星试探,梁沅苦笑:“母后,朕如今可不愿再添后宫,待病情稳定再说吧,她既然是入宫照料乐贵妃的,就让她好好照顾不必再来拜见了。”后面一句话是吩咐内侍的,刘宝听到答应一声。
含星出宫,一路上闷声不言,春桃在一边一直有些欲言又止,待辇轿到了长春宫,春桃扶着含星的手一边走一边说:“太后,乌兰太妃病了。”
“哦?”含星听了这话只觉得头大,宫里一个接一个生病,真不知是倒了什么霉:“什么病?”
“太医说同样是下午发热,夜间盗汗,可是貌似又与陛下的病情不同。”春桃说完,含星揉着眉心坐在正殿中,烦躁道:“去叫太医来回话。”
春桃答应一声正要走,含星忽然叫住她:“等等,先去告诉摄政王,让晚上他来见我。”
太医跪在含星面前,面色凝重:“乌兰太妃虽然症状有类似陛下的症状,但是并非肺痨。”
“宫中难道有其他疾病盛行?”含星大为头疼。
“乌兰太妃的病并不易盛行,大约是多年来积累下的疾病,如今太妃年事已高,加之先帝病逝后总是心情郁郁,引发疾病损伤玉体。”太医语气沉重,含星听得出,这意思大约乌兰太妃的病是好不了了,心头一沉:“没有办法治疗么?”
“臣无能,以臣所断,太妃应该在数年前就有症状,只是刻意隐瞒,如今病势汹汹,肋下疼痛至极,手按之疼不可忍,午后发热夜间盗汗,虚中有积,病至此非一日之功,药石就更不能立竿见影。”太医磕头,含星忽然回想起当年自己第一次见到乌兰太妃时,她那样恳切的说:“我想回家。”
大约在那时,她就已经发现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含星起身:“哀家去看看她。”
见到乌兰太妃的时候,含星只觉得心中震颤难以抑制,原本挺拔的身姿如今因肋下疼痛不得不蜷缩成一团,勉强侧卧在床上,脸色青白像是她身边 摆着的青瓷漱盂,见到含星进来,她很想起身给含星行礼,可是根本就起不了床。
这会正是发热的时候,含星坐在她身侧,伸手一搭,吓了一跳:“怎么这么热!”
“太后不必担忧,太医已经开了药......”乌兰太妃勉强一笑,含星摇头:“太妃不必瞒着哀家了。”
乌兰太妃一怔,凄然一笑,含星伸手为她撩开凌乱的长发,她一动不动:“太后,臣妾时日无多,也不想费药石之功,只想快快了解所有的事情,临死前能在草原上再骑一次马,再喝一次马奶酒......”
含星听着只觉得心酸,却听乌兰太妃的声音渐渐小了,心里一惊伸手要去推她,却被一边的宫人拦住,宫人低声道:“太后勿需惊慌,太妃这是睡了。”
含星听了心情稍稍稳定,细看乌兰太妃,她的睫毛微微颤抖,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看样子哪怕睡着了仍旧觉得并不十分舒服。
含星起身叹口气:“好好照顾太妃,哀家先走了。”
宫里一片愁云惨淡,宫外的战事同样不顺利。巨洪部兵强马壮,萧铁龙几次交锋均被挫败,梁炅连发了数十道圣旨,催促萧铁龙尽快结束战斗夺回蓟州。萧铁龙被催得焦头烂额却全无计策。
大军正踌躇间,忽有探子来报,言说巨洪部的粮草大营被打探到方位,萧铁龙立时决定点选一队精锐绕过蓟州突袭粮草大营,烧了巨洪部的粮草决他后路。当晚一队三百人的精锐就点选出来,这三百人要经过加尔恒别克驻守的三关绕到巨洪部身后,萧铁龙料定加尔恒别克不会拦阻。
精锐到达三关时却发现情况远非所料,加尔恒别克倒是不加拦阻,但是三关的道路完全不能同行,来往通商的商贾都拥堵在路上,据他们说这样的拥堵已经半个多月了。将领前去见加尔恒别克,要求他即可疏通道路供精锐部队通过,加尔恒别克一言不发领着将领出关,将领出关之后便傻了眼,关外的路都是山路,半个月前下了一场大雨,泥石流将路完全堵死,登高望过去,泥石流之后的路也被冲毁了,山道险峻,哪怕搬开了那些大石头,没有路也过不去。
“将军,如果你们想过去,就帮助我的人马一起修路吧。”加尔恒别克扔下这句话转身离去,将领在商议之后,决定加入修路的大军,力求早日通路早日到达巨洪部的粮草大营。
三百人之功颇为明显,道路在五日后勉强可供人通过,商贾都有辎重仍旧堵在路上,精锐部队轻骑简行勉强可过,他们顾不得休息直奔巨洪部身后。一支精锐之师五日里不眠不休的修路,早已成了疲劳之师,到达巨洪部身后时望着粮草大营只觉得力不从心,正欲休息一日,却被哨兵发现行踪。烧粮未果,一队人全军覆没。
这一下,巨洪部大怒,开门正面来战,萧铁龙硬着头皮迎敌,双方打个平手,各自损伤退回。巨洪部看出得不了什么便宜,派人送上文书,言说若是大禹将蓟州设为与巨洪通商的关口,并准许巨洪部在蓟州设立聚集区长期留居,那么巨洪就撤军。
蓟州距离都城很近,开通商关口无异于将都城坦然暴露给外族,大禹自然不会同意,梁炅发了两道圣旨,一道是斥责并拒绝巨洪部的无耻要求,一道是申斥萧铁龙延误战机,并勒令他一个月内拿下蓟州否则军法处置。
萧铁龙只能下令强行攻城。
这一战将蓟州城的城墙打的血红一片,双方损失惨重,尸横遍野,巨洪部被挫败,首领被流矢所中,部落被追击远撤千里,元气大伤。萧铁龙惨胜,麾下精锐几乎全军覆没,站在城墙上望着远远近近的尸首,萧铁龙突然惊觉,自己被设计了。
萧铁龙凯旋,望着朝堂上面带微笑态度热情的梁炅和同僚,他面色铁青昂首冷对。梁炅笑着说:“萧将军此役大胜,扬我国威挫败外族,萧将军真乃我大禹栋梁之才。”
“哼,老臣不敢当。”萧铁龙看着梁炅就没有好气。
朝堂上众臣附和梁炅,一片赞誉之声,更有阿谀之臣盛赞梁炅辅政有功云云,正热闹着,李禅忽然一步跨出,朗声:“臣有本要奏。”
“李将军请说。”梁炅以为他要给萧铁龙难堪,不加阻止等着看笑话,萧铁龙更是瞪着李禅,双手握拳几乎按捺不住。
“臣要参摄政王梁炅,秽乱宫廷,与太后柳氏通奸!”
☆、百足之虫(一)
一石激起千层浪。
李禅参奏摄政王与太后,这一本扔在满朝文武面前,他带着点得意的神情自下而上望着面色铁青的梁炅,静静的等待他开口。萧铁龙也是一愣,李禅这一本让萧铁龙莫名觉得周身血脉贲张,他期待的看着梁炅,隐隐觉得这是个希望。
“李将军可有实据?”梁炅冷对,李禅冷笑:“摄政王何其英明,这样的事情他怎么会留下实据。”
官员连窃窃私语都忘了,他们静静的看着,猜不出风到底要吹响何方。
“没有实据,李将军却敢开这样大的口,将军难道忘了我大禹法令。”梁炅猜不透李禅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只能一步一步见招拆招,听闻李禅并无实据,心下顿时微微松一下。
“没有物证,下官却有人证,而且还不止一个。”李禅冷笑:“其中一个王爷熟得很。”
“哦?”梁炅冷笑,在御阶上踱一步,侧目看着李禅,神情极是轻蔑,他知道此时决不可露出任何慌张的神色,满朝文武都是察言观色的好手,稍稍一星半点神色不同就会被他们捕捉去。
“王爷的幼子并非侧妃所生,而是太后柳氏所生的孽种吧!”李禅回身面对满朝文武:“列为同僚可还记得,太后携皇长子去南苑养病,这一养就是大半年,期间借口陛下有病怕给孩子过病气不见陛下,说皇长子娇弱因此也不见外臣,躲躲藏藏自以为没人知道她在做什么,实则是为了掩饰十月怀胎身形变化!”
官员望望梁炅,不敢附和,心中微微一疑。
“转年元日,摄政王府上就有喜讯,侍妾诞下王子便死了,呵呵,好一个杀人灭口的法子,死人当然什么都不会说了!这小王子一出生,太后就能见客了,带着皇长子就从南苑回来了,各位不觉得这也太巧合了么?”李禅望望梁炅:“王爷不觉得太凑巧了么?”
“倒是孤王的孩子出生的不是时候了么?”梁炅不以为然:“李将军只凭这点莫须有的借口便要参奏?”
“要证明也不难,滴血认亲即可,太后柳氏是否是小王子生母,只需一验,只是不知道摄政王和太后敢不敢?”李禅冷笑:“我可是有南苑的宫人为证,她亲眼看见太后腰腹粗壮步履艰难,分明就是怀胎临盆的女子!”
梁炅沉了脸色:“李将军,验出来不是如何,是又如何?”
“哈,若不是,老夫情愿挂冠而去,若是,哼哼,奸夫□,依着大禹的法令,该如何便如何。”李禅冷笑,文武百官望着御阶上的梁炅,眼神疑惑起来。
梁炅冷笑踱下御阶:“李将军好算盘,旁人皆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李将军只想舍一身衣裳就拉下孤王和太后,下一个李将军想拉谁?”
“你莫要在这里信口雌黄,老夫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梁炅的话让百官的目光转向李禅,李禅急忙子清,梁炅却一步紧似一步:“忠心耿耿?我看李将军是看准了时机吧,萧将军凯旋还朝,麾下兵力损伤大半,你忖度此时萧氏一族不足为惧,又惦记着陛下今日欠安,想一鼓作气扫平道路一步登天,下一步是不是就是想方设法让你的孙女儿登堂入室垂帘听政?”
萧铁龙望着李禅和梁炅牙关轻轻的咬了一下,至今为止,只有他二人在激烈辩论,百官没有一个人开口,众人都不知道该帮哪一个,为官者只怕一件事,就是站错队。一旦站错了队兵败如山倒保不齐把自己压死,因此大家都在观望。
“你,你血口喷人,你陷害忠良!”李禅几乎跳起来和梁炅争论。
“李将军存了这样的心思还好意思称自己是忠良?大禹皇室是由着你摆布的么?”梁炅气势十足。
“臣请摄政王主持滴血认亲,若任凭这样的流言传播,于皇室颜面有损。”萧铁龙突然跪倒伏地,他一开口,百官中有人即刻醒悟,也跟着跪拜,不多时朝堂上乌沉沉跪了一地人,李禅笑出声来,面带得色跟着跪地,梁炅愣住站在那里,望着萧铁龙的后颈牙根咬的酸疼,狠狠的问:“尔等皆以为天家贵胄玉体可以随便戕害么?”
“非常事非常理,还请摄政王权宜。”萧铁龙的语气十分恭敬恳切,梁炅只觉得彻骨的寒凉从脚底升起来,他不能拒绝,可是若答应了便会掉进这圈套里,他忍不住想摸一摸脖子,总觉得仿佛已经有一个绳圈死死勒住,让他透不过气来。
“太后尊贵,不可轻易......”梁炅犹在挣扎。
“摄政王不必再替哀家说好话了,你再这么说,他们这些别有用心的小心只怕更坐实了你我的龌龊。”一个女声响起,满朝文武皆不敢抬头,口称太后,只听着环佩衣料的声音响过去,缓缓才有一声:“都起来吧。”
百官抬头,看到御座上坐着含星,并未设置纱帐遮挡,众臣只得又低下头去,萧铁龙不起身,其余人也不敢起来,目光全看着前面萧铁龙和李禅俩人。
萧铁龙不负众望,果然叩头:“恳请太后恩准滴血认亲。”
“认亲?认谁?”含星冷笑。
“请太后与摄政王王子滴血认亲,排除非议。”众臣叩首,齐刷刷的声音如往日山呼万岁,排山倒海。
含星望着朝堂下叩头的男人们,再看看脸色已经有些难看的梁炅:“好啊,认吧,只不能白认,摄政王,叫你的小儿子认我做个干娘如何?”
梁炅听到含星答应,皱眉想要拒绝,可是又听含星这样问,只能回答:“犬子怎么有这样的福气,臣不敢。”
“有,怎么没有,小孩儿没娘就是受人欺负,在你府里还不知活的怎么样,这外面已经有一群人琢磨着欺负他了,哀家可看不下去。”含星摆手示意梁炅不要开口,对着阶下李禅道:“李将军抬起头来。”
李禅抬头,不敢看着含星,只盯着她的脚踏。
“你说哀家不贞,可知道下峰参奏上峰便是僭越,不论你这本参的是否属实,哀家都能把你拖出去重打三十廷杖以儆效尤?”含星把玩着御座上的一柄玉如意,上等的羊脂白玉,白玉者,皇也,皇室用白玉最多,看得多了,总觉得一片惨白没什么意思。
李禅当然知道,心里虚可是嘴上却硬,面色发狠:“臣愿领受,只要还我大禹朝一片清明世界。”他说得冠冕堂皇,含星噗嗤一声笑了,起身款款朝下走,握着白玉如意一边走一边笑,走到李禅身边时举起如意噗一声砸在李禅肩头锁骨处:“李将军真是忠良。”
说罢又噗一声砸下去:“哀家不敢效法前朝贤德,但是更不敢担这个秽乱宫廷的罪名。”
说罢又砸一下,然后将这白玉如意放在了李禅面前:“哀家打你这三下,抵了三十廷杖,既然你要滴血认亲,那就认罢,宫中疾病盛行,摄政王王子还小,就不必如内庭去了,抱来朝堂上吧。”说完转身,却又回头望望:“这如意哀家赏赐给你,祝愿你如愿以偿。”
李禅忍着锁骨上的疼,磕磕巴巴谢恩。
含星经过梁炅身边,看着梁炅紧张的眼神,淡淡一笑示意他不必慌张。
等了约莫有一个时辰,含星不设帐,百官都不敢起身,众臣只觉得双腿麻木,有几个年纪大的已经摇摇欲坠,含星不去管他们,梁炅也懒得开口,任由他们在哪里跪着。
好容易等到李保抱着孩子来了,内侍摆上白玉碗,一碗清水在中央,含星笑着走下来从李保手里接过孩子:“好孩子,让哀家亲亲。”抱着逗了一会,才递给李保道:“萧将军,李将军,起身吧,你二人做个见证。”
二人这才起身,两腿都已经麻木,好一会才缓过来。
李保抱着孩子,内侍拿起一根金针,梁炅将脸别向一边,含星更是掩口闭目:“哎呦,好可怜。”这一针刺下去,孩子只哭了一声,短暂的一声之后竟再没哭,含星睁开眼来笑着说:“好个坚强的男子汉。”
一滴血滴入白玉碗中,盈盈像是一颗珊瑚珠,含星举起手来让内侍用金针刺破手指,内侍道一句百死飞快的一针刺下去,含星微微一皱眉,血滴入碗中,两棵珊瑚珠在碗底滚了几个滚,各自为政丝毫没有相溶的意思。
李禅脸色惨白,手上一松,白玉如意落地,咣当一声断成两截。
“你们,你们必定作假,我,我来!”李禅慌了,认定必定是含星梁炅动了手脚,伸手去抓孩子襁褓要亲自刺血,李保急急向后一闪:“李将军别糊涂,这孩子可是老奴亲自刺血的。”
李禅一愣,转脸去看含星:“一定是你,一定是你!”说罢便要举手,含星后退一步,梁炅一闪身拦在李禅身前,一把推开李禅:“来人,拖出去!”
“你们陷害我,你们陷害我!”李禅年岁已高,被拖出去时只喊了几声就喊破了嗓子,咳嗽不止。
萧铁龙脸色凝重站在那里,忽然一躬身:“臣百死,请太后降罪。”
“萧将军一门忠烈,何罪之有?”含星冷笑,眼神冷冷的剜在萧铁龙身上:“萧将军带兵累了吧,这一仗听闻将军惨胜,麾下死伤无数,将军也该休息休息了,不如暂且交出兵符调养身体去吧。”
萧铁龙面色平静:“臣遵命。”言罢,从腰间取下兵符交给一侧的内侍,含星拂袖离去,百官跪拜送行,李保抱着孩子站在梁炅身边,低声道:“王爷,王子这就送回去么?”
梁炅只觉得自己出了一身的汗,看看李保,眼神复杂的点头:“送回王府吧。”
李保一躬身抱着孩子走出朝堂,他抱着孩子的手轻轻在襁褓上蹭一下,赤红的襁褓上留下一点湿迹。
作者有话要说:母上大人今日去宝岛,祝愿一路平安
☆、百足之虫(二)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想写一悲一喜两种结局
过午日头正盛,骄阳灼人,梁沅坐在书案前,书房内外一声杂音也无,他看了几本奏章,伸手要茶水时对上刘宝的眼神,一皱眉:“还在外面?”
刘宝递上茶盏:“还在。”他试探着问:“天气这么热,陛下您看......”
梁沅烦躁的将茶盏放在案头,以手揉眉心处,刘宝紧忙上前来站在梁沅身后,梁沅便将头靠在刘宝身上让他按摩:“她自己要跪着,朕又没罚她。”
刘宝一边按一边小心翼翼的说:“乐贵妃毕竟身怀六甲,万一皇嗣有个闪失......”
“她自找。”梁沅坐直身体又拿过一本奏章来,刘宝再不敢说话,悄悄退出来,看着跪在烈日之下的李乐李悦姐妹俩,无奈摇头走到近前:“乐贵妃,您就算不珍重自个病着,也要珍重肚子里的孩子啊。”
李悦侧目看看李乐,眼神里满是忧愁,李乐神色却很平静,甚至浅浅笑了一下:“刘公公,陛下怎么说?”
“陛下叫娘娘珍重自个,前朝的事情让娘娘还是不要参与。”刘宝看她神情落寞,编几句话来哄她,盼将她哄回去。
“祖父对我恩重如山,如今他在狱中,我不能回去。”李乐执拗的摇摇头,依旧直挺挺的跪在日头下面,刘宝无奈只能招呼内侍过来为李乐撑伞遮阳。
丽荣来到书房外,眼神扫过跪在日头下面的李乐二人,脚步一顿,一旁的刘宝乖觉道:“皇后娘娘,您看这......”
丽荣瞪了刘宝一眼,径直走入书房中去,李悦恶狠狠的看着丽荣的身影消失在百结如意的竹帘内,低低道:“哼,她有......”
“闭嘴。”李乐冷冷的打断李悦的话,李悦望了她一眼,李乐却再不开口,面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陛下。”丽荣行过礼,从萧贵手里接过药盏,放在梁沅手边,梁沅笑着放下奏章来握住丽荣的手:“你看朕今日是不是好多了。”
丽荣细细的看一回,笑:“陛下如今已经和从前一样的,看来这次的药很对症。”说笑几句,看着梁沅把药吃了,丽荣才道:“臣妾方才进来时看到乐贵妃,外面这么热,她有孕又病着,实在令人担心。”
梁沅听她提起叹气道:“朕何尝不担心,只是她这样倔强,非要朕释放李禅回家,李禅毁谤太后和王叔,朕如今不处置他就已经是念在她有孕的情面上,她竟然还如此不懂事。”
丽荣点头,略沉吟:“不如臣妾去让她回去吧。”
“你说不动她的。”梁沅摇头,丽荣却笑着说:“臣妾必定能说动她。”说罢便走出书房去,望着阶下二人,正色道:“乐贵妃听旨。”
李乐附身,额头点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青石砖上:“臣妾听旨。”
“贵妃李氏,干涉朝政,逼胁圣上,罪犯欺君,念你有孕,令回昭纯宫闭门思过。”丽荣说完,转身离去。李乐一怔,旋即明白,苦笑谢恩,当下便有内侍宫人上前来搀扶着,护送她回昭纯宫去了。
梁炅入殿中时,春桃轻轻摆手,梁炅探头一看,含星侧卧在榻上,背朝外不知是不是睡着了,他轻轻走近,坐在含星身侧一望,看她双目紧闭,呼吸均匀,料想大约是睡着了,便轻轻躺在她身侧,刚刚抬起手臂垫在自己颈下,含星却挪了挪,让出半个枕头来:“怎么有空这会过来。”
“你没睡啊。”梁炅笑,枕在枕上,贴近含星的肩头:“这会没什么事,过来看看你。”
“不怕再被人拿去说三道四?”含星冷笑,梁炅心念挑动,也有些沉吟:“真不知李禅是怎么知道的。”
“捕风捉影,自以为空穴来风。”含星笑着睁开眼,转过身来与梁炅面对面,鼻尖几乎贴在一起:“我给他的机会。”
梁炅大惊,双手一推,差点掉在床下,自己挣扎两下跳下去站在地上,脸色大变望着含星:“你疯了!你这是要寻死么?”
含星被他推了一把,坐起来整理衣衫,似笑非笑:“我还不着急寻死。”
“你这样授人以柄,到底是想做什么?”梁炅眉头深锁,只觉得眼前这女人今日格外陌生,看着她笑靥如花,只觉得自己身上直冒冷汗。
“兵不归你,天下如何归你?不将天下握在手里,你我总有一日成别人俎上鱼肉,我这是帮你一把,你瞧,兵权到你手里了。”含星笑,轻巧站起来,伸手去揽梁炅,梁炅推开含星的手:“如你想的这样简单么?如今只怕萧氏已经有了疑惑,他交出兵符又如何,万一他振臂一呼清君侧,同样有百万之军响应。”
含星脸色未变,坐在榻上望着梁炅:“他不反,你如何除掉他?至于兵戈,我想堂堂摄政王其实并没有那么担心吧。”含星睨着梁炅的神情,口中嗔道:“我们孤儿寡母的,就要依仗你了。”
“陛下,太后正在午睡。”春桃的声音响起,梁炅大惊,含星也吃了一惊,只听外面梁沅的声音传来:“平日太后都是这会午睡起来的,今日怎么格外疲惫?”
“陛下,容奴婢进去看看太后醒了没。”春桃推门入内,梁炅知道无处躲避,便要往内室里去,却听到一声稚嫩的童音:“那那那那。”
梁沅携丽荣带着皇长子来给含星请安,皇长子在含星这里自由惯了,此时说话还不利索,但是走路已经可以稍快些了,竟摇摇摆摆跟着春桃进来,梁炅正欲进内室,皇长子贴着春桃入内,便有乳母要进来抱皇长子,含星只能猛的起身推了梁炅一把,自己迎上去:“乖孙儿快来让祖母抱抱。”
梁炅顺势钻入卧榻之下,含星抱起皇长子,乳母还未进门,在门外听到含星的声音识趣的请安,梁沅听到含星的声音,笑着携丽荣入内:“母后,朕还以为打扰了母后休息。”
含星笑着抱着皇长子坐在榻上:“怎么会,小乖乖来了,祖母高兴还来不及。”
皇长子方才看到有人钻入榻下,只觉得有趣,一个劲扒着边缘要向下看,含星笑着抱起孩子:“小淘气,如今可学会多几句话了没?”
丽荣笑着回答:“还是只会那几句,听乳母说男孩子说话晚是聪明呢。”
含星笑:“哦,聪明啊,聪明啊。”她做出怪样来逗皇长子笑,孩子笑得开心,春桃忍不住想伸手擦擦额头的汗,望着这一屋子母慈子孝含饴弄孙的祥和,只觉得自己心差点跳出来。
这一回来的人多,加之多了孩子,含星与帝后说了好一会话,又是询问病情又是谈及李禅的事情,待聊得多了,含星吩咐:“都别走了,就在哀家这里一起吃饭吧。”
梁沅和丽荣便答应下来,当下小厨房又立刻准备晚饭,直到用过了晚饭,帝后才带着孩子离去。
含星蹲在榻边用力拍拍:“登徒子,还不出来么?”春桃在一边又好笑又焦急,梁炅双腿早就麻木了,好容易滚出来,躺在榻下脸色都有些发白,含星和春桃二人将他搀扶起来,梁炅苦笑:“了不得,快给我几口水喝。”
待他缓过这口气,春桃去为他准备膳食,含星望着他笑,他便也跟着苦笑:“下一次再不敢来你这里这么早了。”
丽荣回宫,乳母抱着皇长子去休息,萧贵领着宫人替她卸妆更衣,待更衣结束,萧贵打发宫人去准备沐浴,屏退左右后贴丽荣耳后道:“娘娘,今日太后宫中不对啊。”
“嗯?”丽荣疑惑。
“那坐榻下面分明有人。”萧贵面色凝重:“奴才看得千真万确,坐榻一头露出一截子袍服来。”
丽荣心头一阵乱跳,脸色变了几次,最终还是吩咐:“千万不可将这事情泄露出去,没有真凭实据,只怕又会步李禅的后尘。”吩咐完了,又有些不放心似的:“你当真看仔细了?”
“绝对不会错,奴才想,必定是摄政王。”萧贵说完,看着丽荣的脸色阴沉,小心的说:“不如将消息传出去给老爷?”
“不可,爹爹个性冲动冒进,一旦有个闪失,本宫担待不起。”丽荣摇头,萧贵低头答应了。
待丽荣沐浴时,萧贵出锦华宫,招来一名内侍道:“去一趟内廷卫,把孙统领找来。”内侍答应着去了,片刻便领着人回来,孙统领冲着萧贵一抱拳:“萧公公有什么吩咐?”
“娘娘有几样东西要捎回娘家,这会子家里正在风口浪尖上,怕惹人话柄,这不,托付你了。”萧贵笑着递给孙统领一只盒子,孙统领接过去:“这点小事末将自然办到,不知公公还有别的吩咐没有。”
“没了没了,只要交给萧将军就行了,孙统领有劳了。”萧贵笑着,孙统领答应下拿着盒子离去,萧贵站在甬道上望望,轻轻冷笑转身入内。
☆、百足之虫(三)
岑竹青在再次踏足都城之前就听到了传闻。
街头巷尾,军中城防,处处都流传着宫廷里出了秽乱之事的谣言,坊间更是将这个故事编纂得有头有尾,无事闲汉将这故事讲得口沫横飞:“十几年前那女人就是个□,入宫之前便颇有艳名,据说入宫之后也不老实......”
岑竹青站在不远处听了一会,侍从在一侧皱眉:“大人,这......”
“走吧。”岑竹青举步,侍从跟在她身边,看她面色平静,自己忍了半天最终还是开口:“大人,积毁销骨,大人还要去长春宫么?”
岑竹青一边走一边说:“世人皆说三人市虎,实际上集市上有没有老虎大家心里都很清楚。”
长春宫的气氛倒没什么古怪,含星拉着岑竹青问了很多阳昌公主产子的事情,岑竹青含笑:“南祁国主已经有了口谕,公主所生的皇子将是皇储。”
“大禹之幸。”含星以手抚着胸口,岑竹青令内侍呈上自己带来的礼物,是一双翡翠龙凤佩,雕工精湛。
“公主说留着送给皇长子,只不知皇长子叫什么名字,还请太后明示,臣稍后拿去篆刻。”
“栋,国之栋梁。”含星笑着伸出手来招呼岑竹青:“岑大人随哀家一起去外面走走,今日岑大人来的巧了,宫中要开赏花宴席。”
二人携手出了长春宫往一旁的花园中去,花园中有许多宫人内侍正在准备晚上的陈设,向着含星行了礼便继续手上活,园中人虽然多,却丝毫嘈杂也没有。
“岑大人一路来,应该听了不少新鲜故事吧。”含星一边走一边低低的笑着说,岑竹青点头,赔笑:“这一路颇为精彩,只是故事太单调了些。”
“讲故事的人多么?”
“太多了。”岑竹青意味深长的咬重“太”字,含星会意点头,一边走一边说:“看来哀家倒是高估了她。”
岑竹青自然知道含星指的是皇后萧丽荣,在略沉吟之后道:“臣与她略有交情,依臣的了解,怕此事中间有旁人插手。”
“哦?”含星本以为丽荣纵使发现了梁炅藏于榻下也会暂且按住不发,待证据确凿之后一举揭发,却没想到萧氏竟然采用这样的手段煽动民意,此举无意是在为萧氏举兵造反铺垫,因此感慨萧丽荣实则也不够聪明。听了岑竹青的话,她不以为然,只是随意的敷衍一句。
岑竹青也说不明白这中间的缘由,因此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将军李禅在狱中,臣以为现在是个好机会。”
“什么机会?”含星目光一闪,岑竹青一笑低头:“太后聪慧。”
聪明人和聪明人在一起共事,最大的好处就是话不用说透,点一点之后自然醍醐灌顶。含星其实早就有这个打算,一直迟迟没有下定决心,此时听岑竹青提起来自然明白,被她这么一提,也就下了决心。
送走了岑竹青,含星也未回宫,径直到了昭纯宫。宫门紧闭,小宫人去叫开了门,含星转过影壁来便看到李乐李悦姐妹二人领着宫中内侍宫人规规矩矩跪在阶下,她一笑:“快起来,不必多礼了。”
一边叫她起来,一边含星走上去压着她的手:“快进去坐着,外面热。”李乐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表情,李悦更是兴奋,跃跃欲试几次要在含星面前说话,却都没有插上嘴。
“贵妃如今身体调养的如何?”含星坐在上首,李乐听了含星询问,当下眼圈便红了,娇滴滴的朝含星再次跪拜下去:“臣妾,臣妾忧心家中祖父年迈,食不下咽......”声渐哽咽竟不能继续说下去,豆大的泪珠滚下来,一边的宫人急忙劝慰,含星一挥手:“余人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