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水色蒲公英】整理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
《谁借走了笙歌》 乔夕
出 版 社:黑龙江美术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8-01-01
ISBN:9787531819837
书里记录的,多是一些众所周知的古代女子。
西施说,我明知道这是一个美丽的谎言,我还是选择了相信。杨贵妃说,每个人的心上都住满了伤口。无论哪一个伤口痊愈,另外的伤痕仍旧在。貂蝉说,有些遇见即是劫难。一旦开始,将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陈圆圆说,他的世界很大很大,装满了江山和天下。他的世界或许没有我。陈阿娇说,女人总以为任何事,都会永不变质。于是,轻信承诺,轻信谎言,最后,将爱情也一并轻信。
这些女子倾城的容貌,仍旧抵挡不住王朝的沦陷。在阴谋、权力和国仇家恨面前,再盛大的爱也会渐渐被淹没。
搜索关键字:主角:阿娇,西施,陈圆圆 ┃ 配角:卫子夫,勾践,吴三桂 ┃ 其它:
上部.倾城笑
------------
《倾城笑.妺喜》
——也许,一个王朝的覆灭,只是为了证实,纷繁世间,无数的错过,与过错。倾城笑,相望江湖,咫尺天涯。
【壹】
那是一个华丽盛大的王朝。玄鸟高歌,万世升平。太阳炙烈的光芒,如佛祖撒下的尘埃,灼灼耀眼。
母亲斟了一杯清澈的酒给父亲。是在冬日早晨。很快,破碎声划破长空。侍女惶恐不安的通报:死人了,死人了,死了。
母亲的手指弯曲着。月白色的裙子上,绽放出沉闷的药草味。我把那些手指一根根掰直。她的掌心,赫然印着血红大字,灵鹫山,灵鹫山。
像一个孤独的呓语者。无人知其意。就像除了我,无人知道,母亲是如何突然之间死去。真相,总是扑朔迷离。没人追究,也无人感兴趣。
她被葬在后山一片荒芜的空地上。不远处,是奔流不息的洛水河。父亲说,哪怕连死,我也不会让她再看到灵鹫山。议论声自四面八方浮起,有施王杀了他的王后。月神也这样对我说。她说,你的父亲杀了你的母亲,你是孽种。
我叫妺喜,我是父亲来历不明的女儿。在我九岁那年,我的母亲死了。
我抬起头,注视天边的明月。我听见月神的声音,穿透天空,大地,树木,诸如此类,世间万物。她说,某一天,你终会如玄鸟一般,飞离尘世。你会令一个王朝毁灭。
许多年以前,我的母亲曾经站在广褒的大地上,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她说,妺喜,总有一天,你会离开我,那些玄鸟会带你离开我。然后,你会毁了那些白色羽毛。你将令一个王朝毁灭。
那时,我还是个孩子。我们在有施国贫瘠的土地上,挣扎如兽。四季如指尖行走的风声。我常与母亲一并仰望有施国东边的那片山脉。我的母亲,曾告诉过我那是灵鹫山。据传那里是神仙们住的地方。山清水净。阳光轻扫在绿树之间,大地是金色的。她说人死后,心中有希望的人,灵魂就会被留在那里。她说完总有无限惆怅。
我问过父亲,是否真的如此。他就朝我大吼。他说惹恼神灵,我们有施国将会有灾难。死了的人,不可能被收留在灵鹫山。你母亲更加不可能,她的灵魂是不干净的。她只会亵渎神灵。
我是那么讨厌父亲。讨厌他用如此歹毒的嘴脸诅咒母亲。后来我终于知道,他们之间积聚的敌对,怨恨,皆与一个叫爱情的词有关。背叛与忠诚。
【贰】
十三岁那年,我偷偷去过一次灵鹫山。那不过是一片普通的山脉。只是杂草荆刺更茂盛。大树更粗壮。动物更凶猛。
我在每棵大树后面挖一个洞。我渴望找到藏着母亲灵魂那个洞。我想问她,是否这么多年来,从来不曾想我,从来不曾爱我。是否真的像片云,飘泊不定。不再回来。不论她如何待我,她依旧,是我不容忘记,置于血脉,爱到骨髓的母亲。
天黑下来的时候,我对着最后一棵大树狂笑不止。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我知道,自己再也无法与母亲相见。
然而,我听到玄鸟的歌声。如同天籁,那么真实的飘来。那是母亲爱哼的歌谣。彼时,月色明亮。树木,花朵,荆刺,杂草,诸如此类,全部静止无声。
这一切之后,我见到少年朔玛。他的眼神里流转了泪光。像我母亲曾经的样子。我的母亲,也曾那样望着我。那样哀伤无助疼爱的望着我。
他过来抱我。他的怀抱有花朵与绿草的清香。他说,他叫朔玛。他见到我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说那是一种天与地突然间失色的惊喜。
他的手指暖暖的,抚在背上,就像突然间,四季都会春暖花开。
朔玛站在最高的山顶上,指给我看,哪条路通向洛水以南,哪条路通向洛水以北,哪条是王城。他说,巨大的玄武石宫殿,白色羽毛,像云朵,大片大片的染在苍蓝的天上。穿丝绸锦衣的王公大臣,还有东方的王。
我总会在他的眼神中,看到母亲的影子。灼灼日光之下,望得见的哀伤。
我问他,你到底是谁。你来自哪里。他不语。良久,才说,我不能告诉你。你只要知道,在大地之上,在任何地方,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我会在灵鹫山上等你。你要记得我的样子。他还问,妺喜,为什么你不笑。
我为什么不笑呢。我的父亲曾经这样问过我,我没有告诉他。可是那天,在玄鸟起飞的灵鹫山顶上,我对朔玛说,因为没有遇到让我笑的人。如果他出现,那他定是我喜欢的男子。
我自苍穹之下,见到月神朝我微笑。我告诉朔玛,我的母亲死了。我的父亲杀了她。
他说,不会,他杀不了她。你猜错了。
我问朔玛,为什么父亲不喜欢母亲,又为什么母亲会如此热爱这片灵鹫山。为什么她再也无法与我相见,为什么她不爱我了。
他说,那些从我们生命中消失的人,并不是不爱我们,才要告别。总有一天,她们会在某个地方,长久的等着,如同我们在这里等着一样。
在我年轻的岁月中,朔玛就像知已,朋友,哥哥,母亲的影子。他无时无刻都在与我说话。他说,妺喜,任何事情,我都会与你一同承担,我不会丢下你,永永远远,永远。
【叁】
然而,那天之后,我没有再见过朔玛。我遇到了蹙单。东方的猎人。他背着箕木,手执长刀,他问我有没有见过他的小狐狸。他说那是一只红色皮毛,会伤及人身的狐狸。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眉清目秀的猎人。如画中江南的小桥流水。他的长刀与箕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苍蓝的空中,于是经久不散。
我对他说,我的母亲死了,我的父亲杀死了她。他过来拍我的肩膀,他说,我很难过。可是,死了的人,他们会很幸福。而你,你也要幸福。
他转身与我告别。我问他,我们会不会再见面。愣了半晌,他说,会的。
他把长刀留下来给我。他说,若是我们再见面,即便老得不成样子,我的长刀,会让我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你。他说,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你不笑。在告别前,能不能对我微笑。
太阳白晃得刺眼。躲在后面的月神说,孩子,你笑啊。他是你此生注定要爱上的男子。你要让他终生难忘。这,是天意。
我笑了。
我记住了东方的猎人蹙单。他转身走下灵鹫山,朝着王城而去。而我,再也无法与他相见。
北方的战事,依然经久不断。父亲献出马匹,珍宝,丝绸,奴隶,亦不能打动那个叫履癸的王。我在城楼上,冷眼旁观。我想看这个老人,如何凄凉地死在自己的土地上。
然而,履癸发现了我。他问父亲,那个黑衣女子是谁?如果你能把她送给我,那么,我将停止这场征伐,且永保你太平。
以为父亲会将我送出,保全自己。不料,他跪在男子面前,哀求着。他说,不可以,求王求王求王,求求王。凄厉的声音,划破长空。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个苍老的男人,他,是我的父亲。而这么多年来,我们却彼此怨恨与仇视。
我走下城楼,对男子说,我跟你走。但你要答应,永不侵犯有施国。
我叫妺喜。我是父亲来历不明的女儿。我爱上了东方的猎人蹙单。十六岁那年,我成了一场战乱的牺牲品,去往王城。
毡车一路往东,直抵王城。途经山峦,河水,丘地。其实,每座山后面,都衍生出很多条不同的道路,并无悬念。灵鹫山后面,是一条笔直通向王城的大道。
我的母亲曾经问过我,灵鹫山的后面是哪里。
那时,我没有告诉她。我也不知道。后来问得多了,我就骗她,那里是一条大河。河水深不可测。去的人,从来没有回来过。她便郁郁寡欢。她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答应过我,会与我相见。他不会骗我。他会来与我相见。
【肆】
玄武石的城墙,白的柱子,雕栏玉砌,碧色美人,庭院深深。大殿之上,群臣跪叩。我朝那个身材魁梧,不再年轻的男人,跪了下去。拜见吾王,我说。从此,君王不早朝。朝野上下,怨声载起。
履癸将我视若珍宝,一刻舍不得放。他说,朕是天下的王,东方的王,世间万物,都是我的。你想要什么,朕都会给你。
在他的宠溺之下,我越发忧伤。我目睹了太多的死亡与血腥,看见太多无辜的生命,刹那间殒落。却无能为力。
我抬头问月神,为什么会这样。她微笑着告诉我,你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你要令这个王朝毁灭。你要令这个昏庸无良的王,众叛亲离。
那天,在酒池中,有个蓬头垢面的男子,低头跪在前面。他说,请大王赐妖女一死。这个女子,是来亡我夏王朝的。他的衣裳,已经破烂不堪。固执而卑微地跪在那里。履癸恼怒他扫了自己的酒兴,吼他离开。
男子只重复叨念,请大王赐妖女一死,这个人,是来亡我夏王朝的。
你若再不离开,朕就杀了你。
男子说,若不除掉妖女,夏就要亡了。而我活着,也是苟且。
那么,你就去死吧。履癸下令侍卫将男子拖出去施炮烙之刑。
我制止了他。履癸问,爱妃,你觉得有何不妥。
我只想看看他的眼睛。为什么他都不看我们。为什么他这么痛恨我。我是真的,只想让他抬头与我对视。并不是要挖掉他的眼睛。
然而履癸却亲自将男子的眼睛,奉送到我的面前。他说,妺喜,你要什么,我都会帮你得到。他的眼睛,并无不同。
我说,谢王谢王,谢谢王。我谢他,让我一步步变成流言中的妖女。谢他施我恩宠,让我无路可退。
那晚,我总是梦见一个失掉双眼的男人。他哭得很凄凉,却没有眼泪。他使我想起灵鹫山上的猎人。他留下的大刀,我一直佩于腰间。
他说,总有一天,我们会再相见。
然而,今天,履癸却用这把大刀,挖掉了一个人的眼睛。
在男子眼睛脱离身体之前,他抬起头。在这俯仰的大地之上,发出凄厉的笑声。他眼里似有诸多不忿与惊讶,却终究来不及说出。
我只见到刀柄上满是暗红的花朵。那么多,那么多。他笑的时候,我却哭了。
【伍】
我的侍女橛澜喜欢在夜幕降临时,将挽起的头发散下,如丝长发,飞起来时,发出卡嚓卡嚓的声音。她倚在一棵桂树边。满是憧憬。
她说,乡下的桂树很久才开一次花。她总会把花朵捏在手掌心,让芳香溢满全身。她说,娘娘,那是世间最香的花朵。它开在桂树枝蔓之上。
她说,娘娘,您长得国色天香,为什么那些人要将您说成是祸国的妖女。
那你觉得,我是妖女吗。
当然不是。奴婢觉得娘娘是天底下最仁慈最美丽的王后。
如果有一天,我杀了人,我真的是天下人嘴里的妖女,你会不会后悔说了刚才那番话。
不会。
我的侍女橛澜,有很美的眼睛,轻柔的长发,细长的腿。在她起舞时,天空会排起无数玄鸟,扑闪着五彩翅膀。
很久后,我才知道,她的乡下,在一片沙漠的边缘。那里根本就没有桂树。桂树只是一个男子的名字。她年少时的小情人。
他们在沙漠中寻找绿洲。在井边喝水,在茫茫沙尘之中奔跑。他说,长大后,我会娶你为妻。她信以为真。她渐渐长大。十四岁,她被送入夏宫,成了宫女。他对她说,我会在这片沙漠的边缘等你。我会等你回来。哪怕你再也不能回来。
我对橛澜说,我的母亲死了,我的父亲杀了她。
她说,娘娘,一定不是这样。他不会杀她。爱着的人,怎么会互相残杀。
我说,会。会的,橛澜,总有一天,世界绝望时,所有相亲相爱的人,都可以变成敌人。
橛澜似懂非懂。
我叫妺喜。夏王朝十九代帝王履癸的王后。我的侍女橛澜有她等待的情人。然而,她看起来,比我更忧伤。
【陆】
都说履癸疯了。他爱上一个患了忧郁症的女子,连江山也不顾。劳民伤财,建倾宫,筑瑶台,造酒池,从遥远的南方,运大批丝绸,让宫女不断撕碎它们。
他说,爱妃,为什么你还不笑。他说,我是东方的王,是永不殒落的太阳。为什么你不笑。
我抬头问那个躲在云层深处的月神,为什么会这样。她告诉我,一切都是报应。夏朝就快要亡了。东方的猎人,很快就会来到王城。他的名字,叫伊尹。
我在玄武石城墙之上,见到一个男子,背着箕木,弓箭,眉清目秀。日光之下,我开始微微的头眩。我问月神,为什么会是这样。她朝我微笑,伊尹就是蹙单,蹙单就是伊尹。你爱的灵鹫山上的猎人,他,来了。
在男子跪地而拜,叫我娘娘时,我突然就泪流满面。我故意将长刀,放到他面前。我开口说的是,你,来了,蹙单。
他诚惶地拜,臣伊尹,见过娘娘。
履癸立于一旁,爱妃,你们认识?
我说,是。
那天的见面,最开心的莫过于履癸。他说,爱妃,你入宫许久,都不曾听你提过亲人。现在总算有熟人在王城,这样,你就不会思乡了。朕保证会重用伊尹,你说给他个什么官职好呢?只要你说,朕都会满足你。朕是东方的王。
月神说,你会爱上东方的猎人。我真的爱上了。且越久越深陷。我的侍女橛澜不无担忧,娘娘,您喜欢伊尹,是不是?但长此下去,您只会害了他,也害了自己。大王若知道,是不会轻饶的。
我看着侍女轻柔的长发,冷笑,你是为我着想,还是想顾全你自己。
橛澜苍惶跪地,娘娘饶命。
我想,总有一天,那些如绸缎般美丽的头发,会如风中柳絮,轰然落地。
那座我与伊尹经常见面的玄武石宫殿顶上,我见到橛澜。
我不止一次见到橛澜与伊尹在此私会。看到伊尹的手,在那面绸缎上,如滑走的鱼。我却不说破。从小我就习惯了静眼旁观。就像我知道母亲终究会离我而去一样。
可是,我不想伊尹从身边消失。设计好台词,对白,时间,场合。装成一场心病。引得履癸慌了神。他说,爱妃,有何心事,不妨说出来。
我手指向橛澜,听见自己说,她的长发,以及命。不容橛澜申辩,她的头发,被剪得满地都是。屋子里像飘了一场黑色的雨。她只会重复说一句,娘娘饶命。
我不会饶了她的命。我如何饶得了她。我满脑所想,皆是伊尹的手,以及她的长发。在那些真相后面,藏着我所构建的盛世爱情。我必须捍卫。
【柒】
我的身边很快出现了新的侍女。不漂亮,不够机灵,甚至她时常挂在唇边的微笑,也让我厌恶。很多天后,伊尹问起橛澜。我告诉他,橛澜跟一个男子私奔出宫了。他信以为真。脸上毫不悲伤。这让我怀疑,他与她之间,是否发生过什么事。
我想起橛澜临死之前,对我说的那番话。她说,娘娘,我并不怪你。我一直就相信你说的那句话。当世界绝望时,所有相亲相爱的人,都可以变成敌人。你没有亏欠我。
履癸终究发现,我与伊尹的暖昧。他不无痛心。亦像惊慌的狼,怕失去我。他说,爱妃,朕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笑。朕可舍江山,丢性命,只要你笑。后来,朕以为你不会笑,可是,为什么你会对着伊尹笑。
我先是缄默不语。继而求他,成全我与伊尹,再然后,我便一直跪在那里,请他留伊尹活命。我说,只要他活着,我什么都答应你。求你求你求你,求求你。
在这一刹那,我想起那个有施国的老人。他也曾如此在履癸前求过。为了我。
我一直跪在倾宫前,不吃不喝。两天后,履癸告诉我,他放了伊尹,并下令天下,谁也不许动他。这个男人无比忧伤的说,朕只是不想你难过,才这么做。
我再次弄丢了东方的猎人。在漆黑的夜空下,我见到月神的脸。美若天仙。她说,妺喜,一切只是开始。夏就亡了,夏就快要亡了。
我梦见侍女橛阑,站在鹿台边,朝我微笑。她的脸,在皎洁月色中,泛出清冷的光。夜半的虫鸣,远处树木沙沙作响。在她身后,巨大的白色玄鸟,自高空扑闪。
她的笑声,藏于树叶与花朵的缝隙下。
她使我想起我的母亲。是那样弱不禁风的哀伤,是那样寒冷而局促的冬天,我的母亲,如一片风中秋叶凋零于地。无声无息。
那天,我在倾宫漆黑的夜空下,见到久未出现的朔玛。他说,妺喜,我是来带你走的。他对我说了很多话,他的声音,像母亲曾经无数次的耳语。
我对他说及蹙单,伊尹。我多么想念伊尹。就算我死,我也只会想念伊尹。
朔玛微笑着,用他沾满花朵清香的怀抱,包容我的眼泪。他说他是灵鹫山上的灵狐,说他从与我相识,便未曾离开过。他说,我可以帮你。
那么,你确实可以帮我。我说,多年前,伊尹就在追捕你。如果你死了,我把你的皮毛,肉身献给伊尹,他一定会带我走。我为他费尽一切,他不会不感动,不会不爱上我。
我抓着他的衣襟,满脑所想,皆是伊尹的笑。我忽略了朔玛的眼泪,那些婉转绵延凄凉的泪水。
不久之后,朔玛消失。地上只躺着一只火红的狐狸。我最后听到的,是朔玛痛苦的嚎叫声,终于渐行渐淡渐无声。他没有说任何话。我知道,那将是一场无声的告别。永永远远,永远。
【捌】
我杀朔玛,不过是想赢多一个筹码,令伊尹带我走。然而,最终,我亦失望。
他拿到狐狸的瞬间,闪出惊喜。继而说,妺喜,你必须留在夏王身边,你要做的,只是令那个王朝毁灭。我暂时还不能救你走。他再次从我身边离开。
伊尹走后,我开始夜夜笙歌。我把一切归咎于履癸。进馋言诬陷那些对他忠心的臣子。看着他们的头颅,像软了的皮球一般,滚到地上。我只是寂寞。我借着爱情,将一个心揣豪情壮志的帝王,变成世人眼中,残暴庸碌的王。
各部落相继群起而攻之。夏亡的事实,已成定局。成汤的军队,已经竖起商旗,直抵王城。为首的臣子,正是伊尹。
我的脑海中,浮现那么多面孔。母亲,朔玛,橛澜,还有被挖掉双眼的男子。
此时,月神鬼魑般的笑声响起。她说,妺喜,一切皆是天意。但我忘了告诉你,天意也可欺骗。
原来,月神不过是出于私欲。为报复当年羿对他的不忠。于是发誓,令夏朝毁于第十九代帝王手中。而我,不知不觉中,充当了她计划的牺牲品。而伊尹,藏于俊美外表之后的脸,却是千疮百孔的伤。灼灼的烧痕。他不是蹙单。只不过借了蹙单的皮襄,如此,我一直误以为是蹙单。于是,放了心思,也放了爱情。
月神说,真正的蹙单,死于他自己的大刀之下。你要了他的双眼。你杀了他。
我站在即将消失的玄武石倾宫的城墙上,遥望洛水以北,在那片灵鹫山上,我看到飞奔的猎人蹙单。他背着箕木,弓弩,手抱那只火红的狐狸。
我转身,再回头看时,那只狐狸,慢慢变成我母亲的样子。她唤我妺喜。她说,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我又见到侍女橛澜。她说,她家乡的桂树,在她十四岁那年,再不曾开过花。她用一把火,将小屋毁尽,包括屋里那个叫桂树的男子。只因她的小情人,背着她与别的女子私会。从那时起,她就知道,爱情里,包括背叛。相爱的人,从告别那天,便已消失在世界尽头。
她曾经对我说,伊尹就是桂树。她说,娘娘,他就是。
我没有相信。被嫉恨冲昏了头的我,以为是她编出来,迫使我放弃伊尹的借口。于是,我选择让她消失。
很久之后,我慢慢相信橛澜的话。可是,又有谁知道,到最后,不论伊尹是不是东方的猎人蹙单,经历世事沧海,他都是我唯一用心爱过的男子。
而朔玛,那只火红的灵狐,也许你至死都不知道,我的身体里,有一半狐的血液。我们是兄妺。十四岁那个我与你初见的下午,我便知道。
母亲临死的前晚,走进我房间。那时,她已预感到死亡。她说,如果某天,你见到一个叫朔玛的人,你要叫他哥哥。他是灵鹫山上的狐狸。而你,是我与千年老狐所生。
她对我说完那番话后,将一包毒药,放到酒杯中。她说,明天之后,再无人阻止我们。我将带你离开。我们去灵鹫山。我假装应允。却趁她不注意,将两个杯子互调过来。我只是希望关于我身世的秘密,成为永远的秘密。我宁愿像曾经那样,一直与父亲怨恨,也不肯相信母亲所讲的真相。
我是妺喜。夏朝履癸的王后。十三岁那年,我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
【玖】
搜捕的军队,依旧浩荡穿行。履癸说,妺喜,你在这里不要走开,等我出去引开兵士,他们要抓的人是我,到时,人群散去,你再逃走,一直逃到南方,逃到有施国去。应该不会有追兵。他说,妺喜,我不希望你死。说得动情。
我第一次仔细的,认真的,看着面前的男子。他其实也有很俊朗的眉目,五官,为什么我从来就不曾真心待过呢。我说,死并不可怕,比死更可怕的,是所遇非人。
我抬起头,月神依旧微笑。她的光芒永不消失。彼时,履癸抱我在怀,与我告别。我拉住他的手,让他不要离开。我说,如果下辈子你还记得我,请一定要在人群中找我。我叫妺喜。最后一次,我对他展颜欢笑。他心满意足地闭眼。
史书记载,妺喜与履癸,死于逃亡的南巢途中。其实不是如此。我们不过是,在玄武石的倾宫城楼上,拥抱着,像两只相依为命的玄鸟,作了人生中惟一,也是最后一次飞翔。
艳光潋,流水寒。
夏朝亡,商取而代之。
只是,我再无机缘知道,那只叫朔玛的狐狸,在我母亲死后的下午,已经死在了他父亲,千年老狐的手中。只因,老狐为了令他所爱女子的灵魂,得以重生,哪怕是以狐的姿态,不惜牺牲亲生儿子。他对她的爱,超越凡人,超越世间万物。
如此,我十三岁及以后遇见的少年朔玛,其实是我母亲的灵魂。很久后,我却再次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我看见月神妖艳的脸,她自苍穹之下微笑,她说,一切皆是天意。我,就那样笑了。
------------
《倾城笑.沉鱼记》
——那一笑,如清风柔软,又似春光明媚,在他笃定而灼烈的目光下,我却望见了忧伤。一如若耶溪的泉水,缠绵婉转,无人能穿越。
【壹】
我犹记得,范蠡初初来到苎萝村的情景。
白衣翩翩,执一管羌笛。在若耶溪的河上,泛着木舟。霭霭晨雾,慢慢浓成天际最后一抹云彩。两岸愁红惨绿。琵琶曲,胭脂霜,划着木舟的范蠡仰起脸来,自苍穹之下,微笑。
那一笑,如清风柔软,又似春光明媚。
在他笃定而灼烈的目光下,我却望见了忧伤。一如若耶溪的泉水,缠绵婉转。无人能穿越。
他说,那时见我,便预知我必能挑起一番血雨腥风。他说,你系所有越国百姓的性命于一身,拒绝不得。他说,就算功败垂成,我都会在你周遭,保你安然,不会令你有事。他说,只有你才能救出我的王,你一定要帮我,求求你。
我笑,你对王真是忠心。
他幽幽地说,这个世上,总会有一个人记住另一个人。不是你,就是别人。
我本来想拒绝,却因为他的这句话而点了头。我知道一定是他。十年前救我的少年。
很久以后,我总是想如若不是他挂于腰间的紫色锦囊,如若不是诸多前尘风起云涌,也许我不会跟他走吧。
也许我仍会在若耶溪的河边,与溪水说话,与鱼群说话。捧一泓清泉,掬一滴泪,遥望东方。
他以为那是我与他的第一次见面。他以为我仅是为越国大局着想的巾帼女子。
他始终都不知。
【贰】
毡车一路东行。他就坐在我旁边,途经山峦,绿树,海川,他始终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他的眼里,只有那个被囚禁于姑苏的王。
我其实很想问他,是否还记得黑风崖上那个穿翠衣,因孤苦无依而差点跳下悬崖的女孩。
少年掷地有声地说,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生命。要知道这个世上总会有一个人记着你,不是这个人,就会是另一个人。
我想他说得对。我取下腰间的紫色锦囊送给他。锦囊的里面,绣有我的名字,夷光。
他说,我会一直戴着这个紫色锦囊,我会记得你。
他还说,我要回江南了。那里有潺潺的流水,欢悦的鱼群,高大的桃树开出粉艳的花朵。
于是,我心中的江南,便永远是枝绿花艳的色彩。在某一个明亮的早晨,我离开了黑风崖边,来到江南的若耶溪。
往事总令人忧,身边的男子令人愁。
话未待问出口,他先出一言抵挡住我所有未曾舒展的风情。
他说,不管你过去发生什么事,见过什么人,也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从此,你是西施,是越国准备献给吴王最尊贵的礼物。
我抬起头与他对视。忽然,我就笑了。
他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旨在让我清楚自己的身份,我再明白不过。如此,我便硬生生地将相思与贪恋挤进五脏六腑,疼得无声无息。
在他的安排下,我一步一步走进一座见不到光亮的牢。他为我画地为笼的牢。
每天有乐伎教我琴棋书画,教我如何媚惑人心。教我吴人的舞曲。我开始足下生莲,眉目顾盼,笑靥如花。
偶尔他的眼神会落到我的紫色舞衣上,如盛春里的桃红柳绿,节节攀枝,一树一树地蔓延。却是一双无情眼。
我怎么能不死心?我又如何能死心?
他买来最艳美的丝裙,最贵重的珠钗,最妖娆的胭脂,却是为了将我送到另一个男子身边,让我成为第二个苏妲己。我先是哭,然后是笑,笑中含泪。
他说,西施,我们都身不由己,所以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我懂这话中玄机,懂他满满心愫,懂他无奈中的绝望。我以为我真的就懂了。
直到我看见那个肤如凝脂的女子。她只需一招手,便卷走范蠡所有喜怒哀乐,任谁都看得通透。她在林中舞剑,他便安静地看着她。
她的来历,在小小的范府有诸多猜测。有人说她是没落的卫国公主,有人说她是吴国的奸细,更有人说她是范蠡要奉给吴王的诚意。
于我而言,她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到最后,范蠡送入吴宫的女子是我而不是她。
那一日,我自台阶上,看见妺凉唇角苍白的微笑。听见文大夫轻声地责备,明明是奉送两女,为何只有西施?到底有何用意?
范蠡只以沉默抵住一切流言飞语。而我明白,爱情是范蠡不将妺凉送出的最好借口。
【叁】
姑苏台上,我第一次见到吴王夫差。他虽冷漠,却不似阴险狡诈之人。我甚至能预感到,天下必有一日会在他的手中。
称霸天下是寡人一生的梦想。他站在大殿上笑着对我说这句话时,我仿若看到了大肆铺泄的鲜血。
伍子胥在一旁极力劝谏,要他以江山为重,尽快除掉勾践,以免后患无穷。老臣日日观望星相,发现近日北边有一颗不祥之星初现端倪,而昔日越国都城会稽正在北方,老臣惶恐……
她在姑苏已囚禁十年之久,任她再有什么宏图大志,也消磨殆尽。况她深知寡人的心,送来越女西施,足以证明,她对我吴国已俯首称臣,构不成威胁。相国又何必担忧?
伍子胥再无话说,只能愤恨地望着我。
美酒佳肴,琼楼玉宇,馆娃宫内,笙歌四起。
没多久,范蠡因献美有功,被夫差委以重任,并赦免囚禁十年的勾践返回故里,安度余生。
那一天,我见到了传说中的女王勾践。她果真是惊艳貌美,虽蒙着黑纱,依旧是风华绝代。
临走时,范蠡没有回头望我一眼。倒是他旁边的妺凉,冷漠着一张脸,频频回望。我知她在向我炫耀,我那从来不曾得到就已经永远失去的爱情。
我不甘心。眼泪疼进心里。我对自己说,只要范蠡你回头看我一眼,哪怕只一眼,我就会成全你。
马车声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我才知道,原来任何事情,从一开始就有定律存在。毁灭的归于毁灭,美好的归于美好。
比如白云在天空心里,天空在江河心里,而江河在大地心里。又比如妺凉住在范蠡心里,而范蠡住在我心里,可是,我要被谁放进心里?
【肆】
半月后,范蠡再次入吴宫,比我预想的时间还要早。可想而知,他是多么紧张妺凉。
他越是在乎的东西,我便要他越快失去。这样,他才能与我感同身受。他赐予我的痛苦,我必要加倍从他爱的人身上夺来。
他的手是冷的,脸是凉的。劈头盖脸地问,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明知道我不希望将妺凉送到吴宫。
我只是不甘心为越国牺牲的人,只有我。凭什么我一无所有,而她却可以得到所有?凭什么?难道范大夫要逼我中途失节,倒戈向吴不成?
其实他与我都明白,此番兴师问罪不过是徒劳。胜者王,败者寇,以现时局势,夫差要得到一个女子,无人敢拒,更何况是想伺机而起的小小降国臣子。
他说,吴王召妺凉入宫,不过是当一个使婢,你求他收回成命,他必定听你的。求求你。
他卑微地跪在凉如水的馆娃宫内。他越是如此,我的心便越发地狠起来。我站起身,像当日他待我那般,头也不回地走入珠帘内,再不曾出去。
良久,良久。我才悲哀地发觉,不论头也不回的人换作是我抑或是他,疼的,仍旧只有我的心。
直到夕阳沉下去的时候,侍女进来通报:范大夫还跪在外面。
我打翻了一屋子的陶瓷,奇珍异宝,打翻了所有能发出破碎声响的东西,仍不解恨。然后,我如倦鸟般瘫痪在桌边,侍女们惶恐地跪地求饶。
我隔着一串串珠帘,看着那个男子,我很想问他,既然那么容易忘记,为何还要戴着那个紫色锦囊?为何戴着它的同时,心里却爱着别的女子?我其实更想问的是,为什么就是不能爱上我?
【伍】
夏妺凉是我向吴王要来的使婢。
伍子胥初初是劝谏,并为此在大殿上当场拂袖而去。夫差也觉得没必要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使婢与相国滋生芥蒂。他说,吴宫上百侍女你随便选几个去。
吴宫可以用来当使婢的女子很多,可是我偏只要妺凉。或者说,我缺的不是使婢,只是一个沾染了我爱情的人。
我以为妺凉她该同我一样,在吴宫这座囚笼里,失去爱情,生不如死。然而,并非如此。她的脸上有花朵的清香,她的头发沾着晨露的雾气,她的双眸即便在最漆黑的夜中,也能发出光来。
她叫我娘娘。她说,娘娘,你能不能把大王让给我。
她不是询问,不是请求,是一句志在必得的张扬。她以为只要她一招手,世间万物便会如范蠡一般,朝她靠拢过去。
我笑,不能。我爱大王。哪怕是虚情,我也要将戏做到高姿态,我不能在任何一场缘分里,都输得一败涂地。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较量里,夫差不过是一颗棋子,被我随时拿来迎战妺凉。她受伤的眼眸,让我从范蠡赐予的伤害中,获得暂时的快感。
我会故意抛一些暧昧的话,让夫差对我信誓旦旦地承诺;我会站在姑苏台上,为夫差凌波移步,舞一曲《采莲舞》;我会在每一个百官朝拜的庆典上,接受他们千年万年长的祁愿。
而这样的场合,我必会让妺凉站在身边。她的怨与恨,在逐日的煎熬中,已然长成了锋利的剑。
【陆】
夫差连续数日不早朝。伍子胥在那一日,突闯后宫,扇了我一耳光。他不顾夫差已铁青的脸,仍在那里说教,请大王以社稷为重,并列出夏亡于妺喜,周亡于褒姒的例子。
我忍住脸上的灼痛,望着夫差。他惊慌地过来扶我,满眼的歉疚,令我无地自容。
那一刻,我突然好想要一个安稳。不管身边的人是范蠡,还是夫差,抑或任何一个男子,只要他能善待并珍惜我,我都愿意停憩至此。
所以,我飞鸽传信给范蠡。我想告诉他,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巾帼女子,既然他给不了我爱情,那么换作夫差也一样。在乱世,一个女人,所能依赖的全部信仰,只是能给她安稳的良人,与爱无攸。
范蠡很快到姑苏城外的桃花溪与我会合。他说,很多事我们都不能如愿。比如大王,比如妺凉。可是,西施,若你要一个承诺,那么,等越王得回江山,等所有的所有过去后,我就与你泛舟若耶溪,归隐桃林,可好?
我就此信了他。或者说我明知道这是个美丽的谎言,我还是选择了相信。
那一夜的月色,皎白如瓷,轻柔似水。我伏在他的怀中,以为自己拥有了天长地久。奋力的飞蛾仍在选择扑向远方,新生的花朵在风中匍匐倒地。
他开始对我讲很多话。讲他的从前,讲遇见过的不同的人,自然也讲到了一个女子。他说她有乌黑的发,光洁的额头,清澈的双眸如暗夜里最亮的星辰。她笑时,整片天空都明亮了。她美得令所有人都动容,没有人不爱她年轻时候的容颜。可是,只有我,爱她任何时候的样子。说到煞尾,他狼狈得垂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