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时,已近破晓时分。我看见了一片狼藉的大殿,珠帘洒了一地,药罐全部打翻。我大吃一惊,预料到发生了什么事,立刻起身前往洛阳。
【伍】
我第二次去洛阳。
没有料到,仍然是庆典。不同的是,这一次是天子梵言册封皇妃的庆典。他穿着灿黄的龙袍,像一个骄傲的勇士那样,牵住身边表情茫然的女子。
周遭恭贺的人群海水一般拥挤,我却觉得空荡荡地寂静。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我蹲下身,在不断穿梭的人群里,狼狈得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这时——从不断的议论声中我得知,那个被册封的女子是冷吹雪。她摒弃骄傲,被天子的真情打动,终于回来成为他的妃。
她丢掉面具,扔开一切,穿过拂晓的洛阳城站到天子面前,什么都不说。天子便赐她绫罗衣,翡翠钗,赐她无限恩宠,众所艳羡的帝王的爱。虽然她已经说不出话,她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哑女子,但并不妨碍她成为天子的宠妃。
欢宴一直持续。天子梵言许是看到了落寞的我,差他身边的公公托信,破晓时分在白亭相见。他知我来洛阳,带来的,必定是他想要的消息。
他丢下刚册封不久的女子,穿过沾满露珠的御花园来见我。
我问他为什么一面要我找机会陷害梵枫,又一面与冷吹雪成亲?
他说,绿衣,其实很多事都会变的。这个道理以前我一直不懂,直到吹雪来到皇宫像一个婴儿那样望我,她给我看她的手腕上那条我送给她的红绳,我才明白,这么多年来,我也不曾真正懂过吹雪。我以为她喜欢的是梵枫,没想到,她也许真正喜欢的人是我。但为什么是这个时候?为什么是在我安排了一切等梵枫跳进陷阱的时候?为什么吹雪说不了话?谁把那个单纯的女孩便成了现在的样子?
他的忧伤止住了我的思绪,有那么一刻,我以为我会停住呼吸,会伤心的像个孩子。我以为我的心变得柔软了。
可我还是说,梵言,令冷吹雪变哑的毒药是山茶与砒霜。两年前,我亲眼看见了梵枫端那杯药给冷吹雪饮。那天之后,冷吹雪再也不曾在江湖上露面,而是由我来传达她的旨意。因为他说冷吹雪是你最爱的女子,他动不了你,便只好伤害吹雪。可惜,吹雪一直都不知道害她的人是梵枫,她还一直以为是你。
我见到天子暴怒的脸,他的手指恨不得掐到我的肉缝里。到底是不是真的?你之前为什么不说吹雪哑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曾受到那样的伤害?
我静静地说,我之所以不说,是因为要自保。
【陆】
半月后,我对梵枫说,冷吹雪入宫为妃了。她放弃暗夜门众弟子甘愿嫁给皇帝,只为保你性命。她最爱的人是你啊。因为你现在无权无势,皇帝要杀你,和杀一只蝼蚁没什么区别。对这样的女子,你不觉得该为她做些什么吗?
彼时,他手中的兽皮还欠一角没有缝上,看上去快要成为一张完整的皮毛了,像一只活跃可爱的小兽。它让我想起曾被我守护过的小兽,它也许会在天涯的角落里长大。
我说,我可以帮你的,替你召集所有反梵王朝的勇士和江湖侠客。只要你一声令下,他们必会为你效命。
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梵枫。
他笑着在微风中点头。谢谢你为我做的事。我会率领那些勇士攻入洛阳,我要救出吹雪,成为皇帝,夺回我失去的一切。
我说,很好,这才是你。
可是绿衣,如果我没有机会再回来,你能不能将这张兽皮的一角补上?它属于我一个很好的朋友。它受伤了很多年,只为等我完整地补好它。我想自己可能没有机会了。
梵枫用三千勇士的命进行他生命中惟一一次反抗。可是他不知道,三千勇士都是我与梵言安排的饵。在最后关头,他们会倒戈相向,然后他会被那些勇士乱箭穿心而死。
我还是用心地将那兽皮的一角完好地补上。虽然针尖刺过我的手指,滴了一点点血渍在上面,但它看上去就像一个鲜活的生灵。 我将它高高地悬挂在梵枫漆黑的木屋里。那一瞬间,我听到了兽凄厉的嚎叫。
黄昏的时候,有一群大鸟惊起了翅膀,落叶簌簌地飞进了海水里。我听到血滴答掉进心里的声音,然后难受翻江倒海一般地暗涌。
同一个时刻,梵枫在与天子梵言的数万精兵对抗中,连征战的开始都没有,便宣告结束。他攻城的口令刚发完,就被不计其数的箭刺进了心脏。
这时,冷吹雪出现。她想喊,却喊不出声。她转过头冷冷地望着梵言,然后将手腕上的红绳用力决绝地掷下,在空中抛出一个悲伤的弧线。她不顾仍旧在空中穿梭的箭,直直朝梵枫的方向奔过去。
而梵言并没有让甲士停止放箭的意图。终于,一支又一支的箭在她的身体上开满了花,以艳红潮湿的血浇灌。
梵枫至死都不知道,背叛他的,不是那三千勇士,而是我,绿衣。冷吹雪也不知道,令她变哑的,不是梵言,也不是梵枫,而是我,绿衣。而梵言不知道,在他利用我的同时,我也完好地利用了他。
我是绿衣,是绿水边守护麒麟兽的妖族少女。我们的族群像海藻一样亲切,像罗石一样坚固,像世间任何角落里最漂亮最善良的动物那样安身立命。然而,梵王朝的先王为了得到麒麟兽,不惜用火烧死了妖族所有生灵,不惜将它们赶尽杀绝。如果不是一个途经的小小少年救了我,我也许就像奶娘那样,奔赴到琉湖的湖底了。
仇恨蒙蔽了我的眼睛。我找一切可以报仇的机会。接近冷吹雪,给她服下致哑的剧毒,让她像一个废人那样只会自暴自弃不问世事。而我便可以暗夜门门主的名义,达到自己的目的。
所以,梵王朝先王的猝死,是我告诉他,麒麟兽被他最信任的太子藏在某处,目的就是想以麒麟兽为由早日登基为王。于是先王在临死前,让太傅拟下诏书,废太子立三皇子。我本来以为梵王宫接下来会血雨腥风,没想到仁慈的三皇子登基为王之后,竟然只将太子流放,而太子也没有因此谋反。后来,我又假借皇帝之名,以暗夜门门主的身份告诉那些老臣和太傅,如若不告老还乡,他们的家人会死于非命。再后来,我又一个一个杀了他们。
我的目的,只在让梵王朝永不得安宁。可我没有想到,那只消失许久的麒麟兽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它身上兽皮的一角有我熟悉的痕迹,沾了一点点血渍。它依偎在我身边,却用怨恨的目光仰望着我。
它惟一一次对我说话。它说,梵枫是我的朋友,为了让我复原,他不惜用多年时间缝补我的兽皮,他说他无法阻止父亲的举动,却可以保住我的命,不被奸人寻得。而梵言,他是当年救你的小小少年。他们都是最最善良的人类,可你却让他们变得反目。
然后,麒麟兽的眼角流下了泪,它们像潮水一样涌出。
【柒】
我第三次去洛阳。那天的云层惨白惨白,花朵枯萎。我很清楚,这是最后一次。
我穿了十四岁那年第一次遇见梵言时的那袭红衣。当我抚摸衣裙时,我才知道我其实一直是喜欢他的。这么多年,隐忍地爱。因为知道他不会喜欢我,他甚至都不曾见过十四岁的我。
我站在城楼下最突兀的地方,我的脸微微扬起,没有再在眼角画很长的眼梢,也没有把眉毛弄成弯弯的弧形。
我梳了十四岁那年的羊角辫,光脚穿着红裙,就是想做最后一次的缅怀,因为我已经决定对梵言坦白所有的一切。
他也许会直接一剑穿透我的心脏,也许会用梵王朝最残忍的刑罚来杀我,但我还是要对他说一句我很想说的话:我是这样无望地喜欢着你,又是这样绝望地恨着你。
那一刻,天子梵言站在城楼上向下仰望时,他的脑海里开始闪过一些片段。它们像触电一般,此刻全部串联成了记忆。
八岁时,他被父王强迫去见证一场焚杀。他听见动物嘶吼的啸叫,听见所有的生灵都在哭泣。然后他见到一个双手抚眼泣哭不止的小女孩,穿着红色的衣裙。为了不让父王发现,他将小女孩带到一个安全的山洞。小女孩始终都没有将手移开,他看不见她的样子。她也看不见他的样子。
十四岁时,他见到一个穿红裙的少女。她梳着羊角辫,光着脚。她的眉毛很细,眼神很淡。他与她隔着无数棵树的距离。他想她一定看不到自己。
后来,他开始喜欢身边穿红裙的女子,直到十八岁遇见冷吹雪。那时,她常常一袭红衣,他便一直以为他爱的人是冷吹雪。
直到此刻,当他再次看见城楼下的女子时,他才知道,他爱上的,也许是八岁抑或十四岁那年遇见的,穿红裙梳羊角辫的女子,而并非冷吹雪。
他站在城楼上,唤我绿衣。他说绿衣,那次洛阳庆典,我并非第一次见到你,是不是?当年你穿着红裙站在绿水边,抚着双眼哭泣。那个小女孩,是你吗?是你吗?我流着泪,然后点头。
他也泪眼朦胧,绿衣,我想我必须告诉你。也许我爱的人并非冷吹雪,而是——
你先听完我的话。我打断他,如果你听完,觉得还会有话对我讲。那么我会像个快乐的公主那样开心。要是你选择离开,我也不会怪你。令冷吹雪变哑的人是我,所有的事都是我弄出来的。所有死的人都是我杀的。冷吹雪这两年关在屋里不肯出来,因为我放了迷香。所以,我才能以她的名义扩建暗夜门。戴着面具穿红衣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冷吹雪,其实是我。还有梵枫,他从来都没有谋反之意。他最后是在我不断怂恿下,以为自己无路可退,又想救出冷吹雪,所以才听从我的建议。我这么做,仅仅因为我是妖族最后一个活着的人。我们的族人守护者唯一的神兽,麒麟兽。梵言,你确定现在还有话要对我说吗?
我看着他的目光,淡淡地沉寂下去。我看见世界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他望着我,然后一字一句地说:绿衣,我们之间,从此以后清清楚楚,两不相欠。说完,他从城楼上缓缓退去。那一瞬间,我头上所有青丝变白发,色如雪。
只是,我看不见梵言走到拐角倚着一面墙哭泣的样子,一如他看不见我满头苍老的白发。我们本来就不会有相爱的可能,却到最后才发觉,我们从遇见彼此的最初,就烙上了对方的影子,至死不休。
可,仍然不可以相爱。
但是我想,我的麒麟兽会记得,我满头苍白的发会记得,我所有的等待和忧伤也会记得。我曾经无望又绝望地爱过一个叫梵言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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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兽记.麒麟兽》
——你再也遇不到我。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像我那样,奋不顾身地爱着你了。
【壹】
当全天下都在追捕一只叫麒麟的神兽时,我正躲在一间漆黑的木屋里,与我的美少年在一起。他戴华丽的皇冠,梳漂亮的髻,穿昂贵的丝绸华服。
他什么都不说,像一只安静的小兽那样望着我。
花朵无声。
我想起少年珂稀在火红灼烈的天幕下,投过来的一双眼,也是这般与我对望。
清澈透亮如一泓浅浅的湖水,且青涩而酸疼。我无端就贪恋起来。舍不得摒弃,舍不得望。我欲发动的攻势,还没开始便静止下来。
我应该对他有恨意的,我应该是要拼尽全部法力咬掉他性命的,我应该要像那些因守护我而死掉的妖族人一样,对梵王朝充满仇恨的。
可是,当他开口说他是梵国的太子梵枫,他会保我不受伤害时,我面对着他的,仅仅是那种坚持仰望的姿势。我明白,多年来纠缠在我心中的魇,终究是剪不断,切不开。
我哭了。
那是千年来,我惟一一次流眼泪。我几乎忘了,我还会再有伤心欲绝的时刻。
我的眼睛发出耀眼的绿色光芒,我的身体前所未有的舒展,我听不到外面沸起的喧嚣,听不见千军万马的奔腾。
身上的伤口一直溃烂般地疼,那张被硬生生扯下来的兽皮,像最狰狞的面具,摊在暗夜微凉的风里。
他说,你之前说什么?你说你叫却隐?你,真的叫却隐吗?为什么这么悲伤地看着我?
他说,为什么你会说话?难道麒麟兽都是会说话的动物吗?
他说,你还会什么法术?你可以变成人形吗?变成画中的仙女,抑或是水中的妖怪?
他说,你真是一只惹人怜的小兽。我说过要保护你,便会做到,这是承诺,不会改变。可是,你愿意被我保护吗?
我仰起头来,一直点头。
记忆中,与美少年第一次相见时,我也是这样,微仰着头,在绿树与花朵的缝隙下点头。蔓金苔的萤光投于水波之上,无数水藻一般的幻影沉入水底,像女子柔软的青丝,又似山间汩汩的流泉。浅风轻掩了被遗落的四季的明媚。他美得令花朵都褪掉色彩。
彼时,他望着面前被剑刺中腹背的小兽,小径的泥土上一路都染满了血迹。那些撕裂,那些怒吼,那些仇视,那些已经消失的族群和火光,终于淡至无声。
有搜捕的军队循着血渍而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怔怔地望着美少年。也许是从我的眸里,他望见了渴求与泅渡。他轻轻地过来,用他华美的服整个盖住我的身子。总算躲过一场日光之下的搜捕。
但我猜不透,他为何要救我?他的父王在追捕我,而他却救我?
我终于开了口,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这是何故。
我说,我叫却隐。
那是一个悠久的名字。与这个名字常常排在一起的,是一个叫珂稀的少年。然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少年珂稀与少女却隐。
我的伤口其实并不深,只要静养一个月我的法术便可恢复。如果,如果我不弃掉我的皮毛,我还是像原来一样健硕的小兽。我还可以找到适合我的水藻栖身,然后继续承受江湖的追捕。
但是,为了留在他身边,我以决绝的姿势,在他面前,一点一点褪掉身上的皮帽。
我告诉他,因为那支箭上的毒已深入肉身,唯有如此,方能保住性命。那些皮毛已伤得支离破碎,只有在月圆之夜,有人一针一针缝好它。才能让我再次恢复原形,成为神兽。而在皮毛没修复好的这些时日,我只能幻作人形。
【贰】
于是,洛阳皇宫。
我成了一名叫却隐的侍婢。有着漂亮的容颜,却没有任何防身的法术。如果不是背后那道狰狞的伤疤,我便以为自己与其他平凡女子一样了。
而我是一只在夜里会通体发绿光的小兽。在那个妖族被灭绝的夜晚,我随着年少的太子进入梵国华丽的宫殿。他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确是很安全。梵王做梦也不会想到,他要追捕的麒麟兽,就藏在自己的皇宫里。
很多时候,我会给梵枫讲故事,讲一个叫珂稀的少年,讲麒麟兽的悲伤。我问他,你相信珂稀背叛了他爱的少女吗?
他不相信。因为珂稀是善良的,少女也是善良的。他们会永远在一起,不再分开。
我笑,你说得对。善良的人会在一起,永远不分开。我又问他,你知道一旦珂稀背叛了少女,她会怎么样吗?
他再次固执地说,珂稀既然对少女一见钟情,他就不会背叛少女。
可是,梵枫,我也没有想过要告诉你,珂稀如若背叛的下场。因为珂稀并不如我所说的那样爱着少女,他从来没有爱过少女却隐。因为你就是珂稀,珂稀就是你。我只是想这样隐忍地把珂稀放在心头,一如我待你。这样的隐忍,不动声色。
如若你不待我这般好,我也许就会让暗恋妖娆得无声无息,纵使它开不出艳丽的花朵。可我知道,那滋长的过程,就如同我与你之间永远相隔的天涯。
如果你不待我这般好。
我是喜水藻的动物,梵枫便派人在太子宫的花园挖了一条深深的水沟。在我躲进水藻的缝隙里无忧戏耍时,他会遣散所有侍婢和随从。
他会在柔和月光之下,细心地缝那张残缺的兽皮。它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总是缝了这角,破了那角。
我生病了,他会让太医来给我诊治,并亲自煎好药。
我被其他侍婢欺负了,他会柔声问我要不要紧。
渐渐,宫女却隐被梵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她们更纳闷,一个普通侍婢,怎么就轻易得到了她们太子的关心呢?她们都在猜测说,却隐,你可能会成为枝头上的凤凰。
初初,我会红了脸否认。再面对梵枫时,心便蒙上了喜悦和等待。后来,我便成了习惯。我想她们也许说得对,我一直觉得,梵枫待我与其他女子是不一样的。
我也一直以为在那些关心和呵护里,必定会有爱慕。就算现在没有,在朝夕相对的时光里,也会慢慢产生。然而我总是忽略,爱就是爱,不爱便永远都不会爱。而太子梵枫,他怎么可能会爱上一只小兽呢?就算我是貌可倾城的女子,在他眼中,不过是那只受伤的,需要被他保护的麒麟兽。
直到冷吹雪出现,我才真正明白,他不爱我,是真的不曾爱。而梵枫对冷吹雪的情,只一眼,便如中了魔,万劫不复。
【叁】
冷吹雪,江湖人尽皆知的暗夜门门主。传说她的一掌,能令火石化灰,令万树开花。传说没有人不为她绝色容颜和一流武功倾倒。
传说未必是真。
但当我亲眼见到冷吹雪时,我还是惊住了。我身边的梵枫也失了神。
是在梵枫待我出宫领略什么是江湖时,在大山之巅,冷吹雪正被一群高手围攻,却仍旧面不改色。她手中的木琴发出瑟瑟的音律,一弦一柱,直至最后一个尾音结束,周围的高手全部匍匐倒地,七窍流血而亡。
她收起木琴,坐在枯树上冷冷地说,出来吧。
那是梵枫第一次见到冷吹雪。他表情里的慌张,喜悦,踌躇,怅然若失,是我从不曾见过的。他怔怔地望着她。
一抹媚笑挂在冷吹雪的脸上。她说,你不怕我吗?
他就摇头。在美丽的冷吹雪面前,他失神一如孩童。他完全不曾注意到,自己身边脸色骤然冷下来的侍婢却隐。
他不知道这样的时刻,当他难过时,另外一个人的心又何尝不是比他难过千百倍?
冷吹雪的心里没有他,但我的等待仍然望不见尽头。
我听见凄厉的叫声,听见大树苍凉的呼吸和抽泣声,听见木盅嗒嗒滴滴地回响在空谷。
【肆】
其实,我的兽皮并不需要修补那么久。 我不过是找个借口,多呆在梵枫身边。于是,多年来,每夜我都会踩着露珠用刀划伤自己的皮毛。
那些伤口横亘在我眼前,触目惊心,泛出微凉的温度。每划一次,我的心就会痛一次。
终于有那么一天,一个白发的婆婆来找我。她执着诡异玄鸟图的木盅,哼唱着挽歌。我认出她是我们克萨族惟一活下来的祭司。
她说,你要想清楚,你从一开始就不可以拥有感情。难道你还要再被伤一次吗?一旦兽皮上的伤聚到某个程度,就回天无术,你永远只能是一个凡人,你的灵魂将只会在角落里游荡。
她说,却隐,我要带你回到我们族群去。在琉湖的水底,有碧绿的海藻和成群的亡灵。我们回到那里去,好不好。我会照顾你,还有你的长哥哥澈,他很想你。
我摇头,我听见自己发出尖锐的兽吼,我说我不要,我要等珂稀回来。他一定会回到我身边来的,我哪里都不去。
她便再次哼起挽歌,蹒跚而去。临走前,她回过头来望我。她的脸上散发出死亡的气息,手中的木盅里爬出无数苍蝇的尸体。
她说,却隐,也许葵抑会帮你。她的木盅里,装着珂稀的爱情。
【伍】
然后,少女葵抑穿透拂晓的玄武岩,怀抱木盅,一袭青衣来到渔村。
我曾看见她踩在露珠的上面钻进翠绿的森林,我曾看见翩飞的蝶群围在她身边,我曾看见她的唇上沾满了花朵妖娆的气息。
所有人都说她是善良的。我冷笑,她对所有人都善良,唯独不会善待我。她推开我,故意不看我的眼睛,她说,琉却隐,珂稀是我的。
她仍旧那么霸道,好像天下都是她的,情是她的,珂稀也是她的。
良久,她又抬起眼,轻笑,珂稀永远不会爱上你。
你错了。我前所未有的谦卑,继续说,我来只是想求你一件事。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放过珂稀,放过梵枫?可不可以让冷吹雪爱上他?
就连祭祀婆婆也以为,我最想要的是珂稀的爱,可是她们不知道,我最想要的,只是珂稀能够幸福。
我是在看见梵枫的手腕上有剑痕时,才有勇气走到高傲的葵抑面前请求他给予梵枫爱情。我怕千年前那一幕再重现,我怕鲜血落在地上,像滴答不止的水珠。
我听见风的声音穿透尘埃,我听见少年珂稀在厚重的残瓦后面大笑。他说,却隐,我还是不爱你,我还是不爱你。
声势如此好大,似淹没人潮和时光沧海的力量。
我一直望着葵抑,等着她点头。可是她却说,不可以。她说,却隐,为什么你这么傻?你不知道爱情如果得不到就要毁掉的道理吗?为什么你还要成全?从千年前,你就应该知道,珂稀的心里永远不会有你。
千年前,葵抑尚是一个守护祭坛的神女。看见流泉会哀伤,望见花开会抚摸,看见血光会晕倒。如果她没有遇见珂稀。
她说,珂稀,我就是要与你在一起。她的表白惊天动地。
那时,我疯狂迷恋着珂稀。作为族长之女的我,顺其自然会与克萨族的第一勇士珂稀成亲。于是,爱得浓烈的少女葵抑,偷走了祭司的木盅,施了爱情蛊。
她说,琉却隐,珂稀不会爱上我们中的谁,也不会得到他所想拥有的爱情。这就是中爱情蛊的后果。
所以,珂稀的爱情里,自那时起,便永远不会有我的一席之地。
眼前的少女葵抑仍旧千娇百媚,可是,她的眼中再无风月再无情。
她说,不久之后会有一场战争,因一个叫冷吹雪的女子而起。我就是想让你看清楚,他会为另一个女子以卵击石地妄图颠覆一个王朝,却不会为你掉哪怕一滴泪。这样还不够明白,还不够让你对他死心吗?
女子葵抑大笑着从我面前消失。
【陆】
当天子的讨伐像海风一般咆哮时,梵枫开始更多的沉默。他与我说话,就像很多年前在克萨族的祭坛前那样。
他说,却隐,如果我不能回来,你要记得保护自己。
他说,却隐,我们拥抱吧。
他说,却隐,以后不要再记起我。我给你的记忆,一直只是伤心。
他说,却隐,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留在我身边的。我不拆穿,是因为我真的想要保护你。我的梦里也曾出现过这样一只小兽,通体发绿,我把你当成它。
他说,却隐,再见是不是再也不见?我曾经对一个人说过这样的话,但我忘了她的样子。
我大哭不已,却没有告诉他,在千年前克萨族火焰漫天的城墙前,他对一个叫琉却隐的少女说过,因为他与另一个少女的灵魂要去亡渡了。他狠心丢下我,成为一个孤独的小兽。他对我说再见。
这一次,他仍旧说了再见。他带领三千勇士,像亡者那样,为一个叫冷吹雪的女子而战。
他托人缝好了我的皮毛,我穿上它奔赴到战场时,看见血海连天,看见那个曾经守护我千年的妖族女子绿衣,看见那些箭拼命朝梵枫身上刺去。
葵抑望了我一眼,然后义无反顾地奔过去。她连我要与梵枫共死的机会,都不留给我。
原来爱情嫉妒起来,是可以连性命都愿意抛诸脑后的。当我站到少女绿衣旁边时,听到所有大树静止地流泪,听到木盅摔地的声音,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说,珂稀,我爱你。
到最后,葵抑终于摔碎了爱情蛊,终于抵挡了更多的箭朝少年梵枫刺去。一袭艳红的衣裙在空中飞起,惊起所有玄鸟。然后,葵抑消失了。
【柒】
很久之后,万籁俱寂,所有的厮杀所有的幻灭都统统过去。
我终于变成了一只完好的小兽,通体发绿光,朝南而奔。在我的后面,有一只与我形态极其相似的小兽,通体发紫,背道而驰。它是麒兽。
只因祭司婆婆说,如果你能够忘记他,并回到琉湖的水底,我就保他无恙,他会成为另一只叫麒的小兽。可是,你们永远也不再有机会遇上。你们之间的缘,便是越离越远的天涯。要记住,一旦麒麟两兽会合,不是他死就是你亡。
我望着那些如森林一般密匝的箭,望着刺目的烈光,点了头。苍白而漂亮的脸最后一次面朝洛阳。
我猛然想起克萨族的巫师曾经看着我参差不齐的断掌说,爱而不得,孤独终老。原来都是真的。
那时,我不信,以利剑刺穿巫师的心脏,只因他的诅咒。
那时,我正疯狂爱着美少年珂稀。
那时,我正像藤蔓一样缠着珂稀。
那时,我认为爱就是付出就是不顾一切的疯狂就是痛的代价。
可是珂稀,我曾愿为你做尽所有所有的事,哪怕你是另一个叫梵枫的少年,为何仍旧换不回你半点爱怜半点垂青,甚至半分施舍?
直至山再无棱,海再无涯。直至你像一个受伤的小孩,无助而彷徨地求我放手。你从来都是选择对我残忍。你说,却隐,我真的,真的没有办法爱上你。
我知道,在你心里,我原来连一滴水都抵不过。
也许是爱情太过盛大,而我却卑微如尘;也许我真的不及她万分之一好;也许只是因为我叫却隐。
我想我终于能够明白你。我想从一开始我就是明白你的。我想我终于可以做到将所有的所有,彻底的摒弃。
只是,珂稀,你一定要知道,到最后,我的放弃也只是因为我仍然爱你,那么爱着你。
所以,我终究没有听从祭祀婆婆的话与你背道而驰,而是选择一路跟踪,一路痴望,一路谨慎地探知你的消息。
【捌】
数年后,赤水之国,有黑衣男子奉上一只关进笼里的小兽,通体发着绿光,盈盈一望间似女子愁锁的眼。
黑衣男子向国主禀报,此小兽时而发绿光时而发紫光。在逃窜前通体紫色,可突然间,出现烟雾,再望时,它变成了绿色。
果真是上古神兽。
然而他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麒麟兽其实乃两只。发绿光的永远只发绿光,发紫光的也永远只发紫光。
庸碌心窄的国主看了一眼笼中的小兽,哈哈大笑。寡人再无需担忧江山不保,既然被我抓到了它,我必不会再让其他人得到。
杀无赦。火灼麒麟兽。
当天空被红色蔓延,当炙烈的火焰烤灼我皮毛的瞬间,没有人听见我嘴唇微张时喊出的,是一个成形的名字——珂稀。是的,少年珂稀,麒兽。
不知道当我闭上眼的时候,你会不会感应到我的难过?请不要难过,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甘愿。从我跟踪你那一刻开始,我就预感到,我们的结局会是这样。我很开心能够救你,能够保你周全。我很开心,麒麟兽的消息,终于因我的消失而终止,而你,便可无忧无虑地活着,再不被人打扰。
也许你还会遇上另一个冷吹雪。也许你还会遇上爱情。可是,珂稀,你再也遇不到我。再也遇不到一个叫琉却隐的麟兽,因爱你而奉出性命。
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像我这样,奋不顾身地爱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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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祭》
——我是姒姜。
不,或许我谁都不是。只是一个想得到哪怕半分的爱,却永远都不曾得到,也不会再有机会得到的狐妖。
【楔子】
三月汴京,有细碎的雨染在桃红柳绿中。琅胥总似能看见一个青衣女子站在湖心亭朝他招手。那女子问他,这一刻你是爱我的吗?
那时,他没有点头。
只是,在所有的屠杀和风浪平息后,琅胥迫切地想要去巫渺山。他很确定,自己爱那个穿青衣的女子,是真的爱进心里。
【壹】
我曾见过一个这样的少年。他站在巫渺山的峭壁上,剑眉星目,白衣胜雪。成群的蝴蝶在花丛中飞舞,西边的暖阳正一点一滴散尽。
他惟一也是最后一次对我展开疏离而淡漠的微笑。他说,我累了。
是那样俊美的少年。我之前的生活里,从未曾见过。
突然——他落寞地举起手中的剑,用力划开自己的脖子。霎时之间,血光四溅。红色的花朵妖娆了整片山崖。我惊呆。是怎样的悲绝才能令他如此了结生命?
他的身体柔软地掉进悬崖之前,喊出了一个很美的名字:姒姜。
那个时候,爱情于我,就是一个能为姒姜死去的少年。我不知道自己是爱上了少年,还是仅仅爱上了他悲伤而无望的爱情。我以为,爱情一直在。
后来,我偷偷离开了巫渺山。我想将那个叫姒姜的女子找出来。
燕国蓟城,有人告诉我,燕王的新妃叫姒姜。倾城之姿,更胜过昔日的狐妖妲己。自从她入燕宫后,尽奢华之能事,干预朝政,诬陷忠臣,迟早燕国会亡在她的手中。
我潜入燕宫,在歌舞升平的锦绣宫殿内,我见到薄衫的女子姒姜,正慵懒地倚在一个老去的男人怀里撒娇。这样风华绝代的女子,也许生来就是为了覆灭一个王朝。
我离开燕宫不久,就看到了满城搜捕的侍卫。他们说燕王的宠妃被刺客割开脖子,流血至尽而死。又说,那真是一个残忍的刺客。
他们说的刺客是我,我杀了姒姜。仅仅想让她知道,有那样一个少年,为她如此惨烈地死去。
姒姜死后,我没有再回巫渺山,而是借用她的名字,变成了她的容貌,执着,且卑微。等待了再等待,蹉跎了再蹉跎。
【贰】
我是巫渺山上的千年狐妖。如此,我很容易就变成姒姜的样子,寻找轮回里的少年。
第一世,他是一个叫柳鸿笙的雕匠师傅。即便粗布麻衣,依旧遮不住眉梢间的俊朗。他在槐树边笑时,整片天空都霍然间明媚。他有一双粗糙的手,却能雕刻出千姿百媚的花朵,栩栩如生的动物。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桃木上雕一张女子的脸。并不漂亮,也不妖娆,眉心有浅淡的朱砂。他刻得很用心,仿若那就是他的心,他全部的所有。
良久,他才抬起头说,小姐,你站在这里很久了,请问你要雕刻东西吗?
我想了想,是的,我想请公子用桃木雕下我的脸。
他很抱歉地一笑,除了莲晚,我从不刻女子的脸,还请小姐谅解。如果小姐要刻花朵,或者动物图案,我是可以刻到您满意的。
无论我如何央求,他始终都没有应允。也许他对爱情唯一的信仰,就是坚持,只为莲晚绽放。
是以,我在一条清澈的溪水边见到莲晚,穿素白的衣裙,蹲在台阶上浣纱。见我盯着她看,就羞涩地对我微笑。她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浣纱女。
我对她的敌意,是从那个桃木雕刻开始。
于是,我缠着柳鸿笙,求他收我为徒。他先是不理,继而拒绝,再然后,他在莲晚温和的双眸中终于点了头。他说,一个好的雕刻师傅,必先心中有情。你要切记,世间万物,都是从情开始。
我急切地说,我有,我有。
我有一世的情,从我嘴里说出的,却只能是一个叫姒姜的女子的爱情。
他笑,你说的是你自己吗?
不是,或许是你的故事。这样的话,我终究是藏着没有说出来。
是一个桃花开的春日,柳鸿笙眉开眼笑地说,姒姜,不久以后,我就要与莲晚成亲了。
姒姜,你知道吗?五岁那年,师傅教我雕刻时,我心里惟一想的,就是可以雕刻莲晚的样子,微笑的,哭泣的,紧张的,任何时候的莲晚。十岁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长大以后我一定要娶莲晚为妻。姒姜,你看,我真的可以娶莲晚了。
他的幸福张扬在脸上,却疼进我的心里。我的思绪飞到久远以前的巫渺山上。我以为化成像姒姜一样风华绝代的女子,就可以得到少年的爱情。原来还是不行。
柳鸿笙见我失色的脸,忙问,姒姜,你怎么了?
没事。我想了想,说,只是今天在吟安阁门外,我见到过莲晚。她给了安公子一个锦囊,好像是紫色的,上面绣了一朵莲花,我看得很清楚。我本来不想说,可是我又不愿公子你被骗。
柳鸿笙一惊,扫了我一眼,见我不似在说笑,他的脸瞬间黯然失色。他说,姒姜,你不要骗我。
我知道,自己编的这个谎言,柳鸿笙是相信的。毕竟安公子曾经是莲晚父亲最中意的乘龙快婿人选,家境殷实,书香门第。最重要的是,安公子可以给莲晚荣华富贵,锦衣玉食,而他,什么都给不了。他只是担心,就算娶了莲晚,也无法给她一个更好的将来。
次日,我尾随柳鸿笙出门。他果真是去找莲晚。他哪里都找不到莲晚。
然后,他就在竹林边,看到了莲晚,还有安公子。他们的手握在一起,正四目相视。那种微笑,足以将柳鸿笙的五脏六腑都刺痛。
他走过去,问,莲晚,如果你告诉我你喜欢的是安公子,我一定会成全你的。可是,为什么你在昨天还给我希望呢?莲晚,我要把你怎么办?
仍在媚笑的莲晚,一把推开了柳鸿笙,那般决绝。
那天之后,柳鸿笙划破了所有刻着莲晚样子的桃木,他在溪水边痛哭,他把自己弄成一个悲伤的少年。我试图成为他泅渡的岸。
我算尽了一切心计,包括用蛊心术使得莲晚失去心智,安排了那场令柳鸿笙崩溃的场面,惟独算不到柳鸿笙的心坚不可摧,再也容不下莲晚之外的第二个女子。
白天的莲晚被我的蛊心术失去理智,晚上清醒的她彻夜睡不着。她不明白柳鸿笙为什么对自己冷淡了。她隐忍的自卑,骄傲的自尊,使得她连质问的勇气都丧失。
而我低估了莲晚。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她跳进溪水自尽了。
她的尸体浮上来时才被人发现。那天,柳鸿笙听到消息时,呆愣了足有十秒,然后飞奔到溪水边,在那里,他看到了在莲晚身边哭的安公子。
他顺手拿起别人的刀,直直朝他刺去。一定是有太多恨,所以,他刺得很用力。最后一刀,他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他踉跄着走到莲晚身边,你曾经对我说过,就算死,你都不愿意死在河水中,因为它太冷。你又说,如果我陪在你身边,无论去哪里都愿意。所以,我陪你来了,莲晚。
在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爱情面前,我惟一拥有的资本,就是美貌。我曾经以为,我的美貌可以给我带来爱情,可是我错了。有时候貌美并不能拥有一切。我很想问那个死去的女子姒姜,爱情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