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他说,从此以后,你的心里只许记住我。难道我就不及妺凉的万分之一好?
范蠡抬头望了我一眼,似想说什么,却又无声地低下头去。
在我一心痴缠范蠡的同时,妺凉趁虚而入地攻夺了夫差的心。我承认自己是故意的。故意制造机会,让夫差注意妺凉,故意在夫差面前提及妺凉的诸多好。
夫差的手,尚环绕在我的腰际。他低下头来,西施,既然她这么好,寡人纳她为妃,你说如何?
当然好。我几乎脱口而出。为什么不好呢?我得到范蠡,而妺凉得到夫差。爱情大抵如此,不是舍弃就是成全。
可是,那一刻,我看到了夫差隐忍的失落。他的手猛然从我腰间滑落,粗鲁地将唇抵过来。他说,西施,你到底要寡人怎么办?
持续沉默。凉风袭得人憔悴。
末了,他说,寡人要纳妺凉为妃,你为什么不能表现得伤心一点呢?哪怕只有一点点,至少证明,我还是能够被你在乎的。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将我放进心里?
【柒】
那一场册封典礼,声势空前地浩荡。
所有人都不解,一向节俭的吴王为何突然间奢华无比。琉璃台上镀满了透明的水晶,白银粉饰的亭榭,世间仅此一颗的东海夜明珠嵌成的凤冠,统统成了妺凉册封的装饰。
凤冠霞帔的妺凉,张着一双野心勃勃的眼,站在吴王身边,扫视四合。
众人称她妺妃娘娘。都在窃声议论他们的大王如何宠爱他的新妃,就连昔日赐了馆娃宫的西施娘娘亦不曾享此番待遇啊,那可是世间仅此一颗的夜明珠。
我站在台阶下,从始至终都没有抬头。我知道有一双眼,会是如何穿越人群,伤心欲绝地凝望,探寻。但我不会给他机会去证明。
夜宴群臣时,夫差鲜有的好兴致,酒饮了一杯又一杯。轮到我敬酒,他说,西施,你还是没有任何话要对寡人说吗?
恭喜大王。良久,我说。
他推翻了一桌又一桌的佳肴。掐住我的脖子,逼迫我看他的眼睛,告诉寡人,你到底有没有爱过寡人半分?有没有?
心无端就痛起来,泛起无声的涟漪。身边的妺凉,眼底满是盛怒与绝望,当场拂袖离席。
【捌】
两天后,越王勾践派人送来贺礼。是一枝滴血的玫瑰。放在琉璃的瓶子里,触目惊心的红。那夜宫中突然闯入刺客。
大肆搜捕却未果,而妺凉消失了。像一滴水落到了火里,尸骨无存。谣言似水草一样疯长。有人说西施娘娘善妒,杀了受宠的妺妃;有人说妺妃被刺客抓走了;也有人说刺客就是妺妃。
伍子胥趁机向夫差谏言,大致将妺凉消失的原因,推到我身上,以令吴王除掉我。可是,他低估了爱情。他没料到,爱会让夫差不计一切将我保全,哪怕砍掉他的左臂。
他问我,伍相国所言是否属实。我摇头。于是,愤怒的伍相国说,有宫女可以证明当日西施娘娘有去过妺妃寝宫。我正欲解释,夫差说,相国你多虑了,西施去妺妃那儿,是我让她送翡翠过去,这有何不妥?
那么,伍子胥从怀中拿出一套黑衣,还有一枚翡翠簪子,这枚乌珠国献贡的翡翠簪子在整座姑苏城,想必只有娘娘才有。为什么会与这套黑衣一起丢在宫墙的角落?难道吴王又想为娘娘开脱不成?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戴在头上的簪子,真的丢失了。这是一场明明白白的栽赃嫁祸。
彼时,我除了摇头为自己作苍白的辩解外,别无他法。任谁都会相信了伍子胥所言。
我低声问夫差,你也相信相国所说,是不是?你也认为我杀了妺妃?
他望了我一眼,说,其实我倒愿意相信伍相国所言,这样起码可以证明,你是在乎我的。但我知道,这不是真相。
真相确实不是如此。很快夫差就查出,那枚翡翠簪子是伍相国派人从我寝宫盗出。目的,就是为了趁此事件,将我除掉,以令吴王重江山疏美色。
真相水落石出后,吴王夫差令伍子胥告老还乡。一腔才情无法施展的伍子胥,用生命作了无声的抵抗。临终前,他不断自语:吴就要亡了,要亡了。
【玖】
范蠡却为了妺凉对我兴师问罪。他说一个人不会无端失踪。他认定我是心嫉妺凉,才会痛下毒手。他说,我都允诺过,一旦越王攻占姑苏,我便与你归隐,为何你要这么做?
我心凉,无论如何,范大夫都认定是我所为?
他没有摇头。是在那一天,我终于发现,我与范蠡之间,是一个多么美丽的误会。
他并不是昔日救我的少年。他从未去过黑风崖。他手中的锦囊,只不过是一个女子送予他。在越国,这样的锦囊,遍处都是。
我不甘地打开他腰间那个紫锦囊,那里面绣的字,真的不、是、我。我终于颓然败下阵来。
他说,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最爱的人,也并非妺凉。而是,越王勾践。我对你提过的女子,也只是勾践。妺凉只不过与勾践长了相似的眉眼,我才极力想留她在身边。她有着与勾践一样的野心,我不想让她接近任何膨胀野心的机会。
他说,西施,我不想再骗你。从始至终,我都不曾爱过你半分。
这便是他给我的爱情,划上的最破碎的句号。
突然就心灰意冷。
我返回了若耶溪。与溪里的鱼说话。与路边的桃红柳绿说话。与很多人说很多话。有一个叫沉鱼的少女,她在溪水中抬头望我。
她问,你说的吴王夫差,他是不是极爱穿白衣?会皱着眉微笑?会躲在花丛中歌唱?她说,为什么你不能给他爱情呢?他是那么好的一个少年。
我说,不能就是不能。
她就站在那里浅笑,露出洁白的虎牙。眉心的红痣,像眼泪一样,长进了我心里。而我一直没有再回吴国。
【拾】
后来,听说吴王夫差,曾派无数侍卫出去寻找他的王后未果。他亦渐次习惯了失望,虽仍旧抱了希望等待。他变得暴躁和阴戾,为了一个女子,尽失民心。
这样,直到公元前473年冬末,越王勾践的大军兵临城下。姑苏城片刻之间,已是兵荒马乱。而勾践很轻易,就捉住了大势已去的夫差,将他关进一间阴黑的天牢。
最刺眼的一抹光亮,照在牢房潮湿的地板上。那一瞬间,夫差看见一个青衣的女子,站在对面,与他相望。突然,他就哭了,哭得人心碎。
他说,西施,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我难逃一死,我希望你好好活着。我曾经希望我们能有很多孩子,每一个孩子都像你。可我竟然连让你爱我都没能做到。
他说,西施,在你走后的那么多天,我一直等待你能有一天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只是,为什么要是现在,你不应该回来的。
那个像英雄一样伟岸的男子,此刻却哭得狼狈。
女子一直抱着他的头。她有太多太多话想要告诉他,却无从说起。因为她已经说不了话。她只能抱着他,以一种决绝的姿势,来证明他幻想的爱情。
这时,勾践进来。她径直走到夫差身边,似一尾蛇,缠过来。被夫差一顿喝骂。于是,她问,难道除了西施之外,你从不曾爱过别的女子?一丁点都没有?
夫差说,是。
那么,消失的妺凉呢?也没有吗?
她不过似我想证明被西施在乎的道具。我甚至都记不起她的样子了。
青衣女子与夫差同时看到,一张掷落于地的面具,面具下是一张妩媚年轻却嫉恨的脸。
是你?妺凉?夫差惊讶出声。
勾践,应该是妺凉,她眼里迸发出像苍鹰一般的光。
她说,我是妺凉。而越王勾践,早在我消失的那天,就死在我的剑下。她的尸体,就埋在吴宫的禁苑里。是那天我发现了勾践的秘密,她爱的人竟然是你。她扮成蒙面人潜入吴宫,仅仅想除掉我。她以为你爱的人是我。杀了她之后,我决定借用她的身份,对你进行报复,我要让你连江山美人一并失去。
她说这些时,一直冷若冰霜。她手中的烛火,正慢慢倾倒。只需一瞬间,整个楼榭,便会成一片火海。
妺凉朝青衣女子诡媚地笑,范蠡已知我并非真的勾践,却又不忍揭穿我,于是留下书信:飞鸟尽,良弓藏。让那些旧臣去揣测。他可能会去若耶溪。如果你现在走,说不准还可以与范蠡携手天涯。你愿意走吗?
她想用西施的离开,来羞辱夫差落得一无所有的凄凉收场。
但女子摇头,一直紧紧抱着夫差,宁愿死都不要放开手。
夫差含笑望着她,没有再说让她走,及好好活着的话。或许,他从她眼里,看到了爱情,它是那么美好而盛大地蔓延。
火势越来越大,似要吞没一切。妺凉在外面似哭又似笑。她是悲伤的。或许爱而不得的人,都注定是悲伤的。
所有声音终于远了,再远了。
青衣女子与夫差,就像两根缠绕太久的藤蔓,慢慢失去鲜活。而她一直微笑。微笑是因为她终于成全了夫差幻想已久的爱情。那是她多年来,一直想做到的事。
她不是西施,她叫沉鱼。是若耶溪中修炼的鱼精。只为多年前那一眼回眸,便念成了山河。
那年夫差还是个少年。穿着白衣,皱着眉对着若耶溪里的鱼微笑,躲在花丛里唱吴歌。
他说,鱼啊鱼,你笑的样子一定很好看吧。他说,为什么从来没有人真心对我笑过?而现在,她终于在他的怀抱里,微笑着闭眼。
【拾壹】
很多年之后,若耶溪边,一个浣纱的少女,低着眉浅浅微笑。缠着身边老去的女子问,娘,我爹长什么样子?娘,为什么你总是对着若耶溪哭呢?娘,你爱我爹吗?
我颤抖的手,拂在她细嫩的皮肤上。依稀间,我记得一个男子泛着木舟在若耶溪上对我微笑。记得另一个男子执拗地问我,到底有没有半分爱?记得一个忧伤的声音说,我曾经希望我们能有很多孩子,每一个孩子都像你。可我竟然连让你爱我都没能做到。
但我已经完全忘了他们的样子。
我只知道有一个叫沉鱼的鱼精,她幻化成我的样子,失去所有法力和声音。离开了若耶溪,再不曾回来过。于是,我将女儿起名沉鱼,她像极了我。
不远处的若耶溪上,有年老的男子,孤独地泛着一叶木舟,涉水而过。他在我面前停下,激动地说,你叫西施吗?
沉鱼好奇地望着男子,我也疑惑地看着男子。然后我摇头。拉起沉鱼的手,微笑而平静地离去。
男子一直在后面说,我是范蠡,越国的大夫范蠡,你怎么会不记得了?你怎么可以忘了我呢?
潺水无声,一如流淌而错失的时光。那一瞬间,若耶溪的鱼,全部沉到了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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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笑.雨霖铃》
——她不知,她始终不知,每个人的心上,都住满了伤口,无论哪一个伤口痊愈,另外的伤痕依旧在。而幸福却是构架在伤口之上,一如万千花朵的凋零。
【壹】
九岁那年,我小小的年华中,便注定惊成刺目的红。一张张惨白绝望的脸,伴随着剧烈的哀鸣声,经久不散。
少年青鸾用力捂住我的嘴。我哭不出声。只睁一双悲愤的眼,望着刑场上数十条人命,随着刽子手一刀挥下,人头落地,不再鲜活。
良久后,我问青鸾:“这到底是为什么?我的爹娘他们有何过错?为什么一夜之间,朝廷就下令满门抄斩?为什么?”
青鸾摇头,揽着我的手。他让我去问义父。
义父姓颜,是爹的至交。能识星相,精通易容术。也是因为他,我才得以成为那件灭门惨案中惟一的幸存者。他用一个丫环的性命偷梁换柱,保全了我。
他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可是,当小小的我,问他原由时,他却鲜有地激动起来。
他说:“玉环,你一定要报仇。朝廷之所以下旨抄斩,仅仅因为你们姓杨,你们有隋朝王室血脉,你们有逆谋之心。”他又说,“玉环,你尚小,不懂。等你长大时,我慢慢再告诉你。”
我是真的不懂。
我在少年青鸾如星辰一般灼亮的目光中,日渐学会了微笑。
青鸾经常与义父出门。每次回来,他总会给我带回时兴的胭脂,衣裳,钗环。青鸾说我是全洛阳最美丽的姑娘。他是一个孤儿,在他两岁那年,义父收留了他。
我知道青鸾喜欢我。青鸾为我做的惟一最胆大的事,是勇敢地站到义父面前,请义父做主,将我许配给他。
我虽觉得有些突兀,更多的却是惊喜。不料义父一口拒绝,大声喝斥青鸾荒唐。
见青鸾受伤的神色,他又和颜悦色地说:“玉环将来是要入宫的,她还要为杨家报仇。你跟她不可能,你明不明白?你与我要做的事,就是助她复仇。”
青鸾慢慢低下头去。
我再无话说。难道我能说,就此放下家仇,与一个地久天长?
【贰】
十五岁那年,义父突然决定带我与青鸾去长安。适逢寿王李瑁选妃,这是一个能接近大明宫的好时机,义父当然不会错过。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内。先是蜀州司户杨玄琰失踪数天后返回府邸,接着是我入府认亲,说是司户多年前的私生女。
当中少不了被府里一众女眷冷嘲热讽,但在杨司户的庇佑和威严下,谁都不敢再多言。她们虽纳闷杨司户突然的性情转变,却永远也猜不到,此时的杨司户,已并非昔日的那人。他是易容的,我与青鸾的义父。
真正的杨司户,已经被义父抛尸荒野,喂了豺狼。我与青鸾曾求他,不要伤及无辜。可义父说,做大事者,必先心狠手辣。
义父说:“玉环,任何人都不能破坏我的计划。这必将天衣无缝。是李家夺了杨姓的江山,你一定要报仇。”
义父的眼神很凶狠。那一刻,我突然好害怕。我怕这盛大的仇恨,将我与青鸾也一并毁灭。
我问青鸾:“你愿不愿意带我走?如果你点头,我们就放弃一切,找一处桃源,隐居山林。可好?”
那是我背负良心谴责,不顾一切想奔赴到爱情的沼泽里时。我爱的男子,却说:“我不能让义父失望,我誓死都效忠义父。我的命是他给的,我不能违背。对不起。”
“那么,就算我成为寿王妃,你都不介意?难道你真的忍心看我凤冠霞帔地走向一个我不爱的男人?青鸾,你真的愿意就此放弃我?”
我的声音渐次低下去。我在青鸾闪烁游离的眼神中,已经见证了答案。他只是不断摇头,狼狈地抚住双眼哭泣。他始终给不了我想要的结局。
他是那么懦弱的一个男子。我并不怪他。
【叁】
盛装之下,我成了寿王妃。我看着青鸾亦步亦趋地跟在义父后面,他低着头,眼神呆滞。我无声卷上轿帘,青鸾便是如此,被我摒弃出去。
那一年,李瑁只有十八岁。纯良,单纯。他认为我满心欢喜地嫁给他,他不知世事总掺杂太多无奈。他竭尽所能给我一切美好的东西。可是,他给不了我开心。
我日渐消瘦。不知这流水的年华,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待及花开?
青鸾心有不忍。在一次与义父来探我之时,小声请求义父收手:“我们可以想别的法子,不一定非要让玉环作出牺牲。”
义父不肯。他让我极力怂恿李瑁争取太子之位,只有如此,将来颠覆李家王朝才有机可乘。可偏偏李瑁对治国之道,对江山社稷毫无兴趣。实则他与青鸾一般,是个优柔寡断之人。
我的不开心,尽收青鸾眼底。他不断自责,不断懊悔。
然而,我与青鸾都不曾料到,义父会将杨司户之女玉筝许配给青鸾。他心思缜密,预料到我有一天,会不顾一切,与青鸾远走高飞。以为青鸾会断然拒绝。可是,情逼之下,他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他从来都不会违背义父的意愿。如此,他从来就无法令我如愿。
【肆】
织锦廊的偶遇,是我精心安排。我从太监口中探得,每天这个时候,皇上都会独自在华清池边的织锦廊散步。
既然决定报复,便注定哪一条都是万劫不复,再无退路。我知道当今圣上通晓音律,便穿了一件涂着蜜粉的舞裙,在花丛中跳舞,惹得蝴蝶纷纷飞来。这景象,自然也顿住了李隆基的脚步。
一切皆在我的预料之内。
我转过头去,朝他回眸一笑。千娇百媚。然后,没有给他任何叫住我的机会,作势仓皇逃走。
果然,第二天,高力士就笑盈盈满面地来王府。问我是否昨天在织锦廊跳舞之人。他说,如若寿王妃想更飞黄腾达,皇上一定会促成您。说着,他过来耳语一番。
当天晚上,我便与李瑁决裂。他始终都不知,到底哪里做错,惹我如此生气。他抱着我说:“我一定改,我一定会改。你要我奋发图强,我都听你的。你不要走。”
走的时候,我看着李瑁,像孩子一般哭泣。他什么都好,却惟独不是我心头所好,非我所爱,也非我能爱。
不久,在高力士的授意下,我远去华山,带发修行,法名太真。这个时候,青鸾似顿悟,寻到华山来,执意要带我走。
我只是望着他:“青鸾,当初是你先放开我的手,那么,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我已心死,你明不明白?”
是在那天,青鸾终于抱了我。伏在他的后背上时,我看到一个女子凄楚转身的背影。
——她是杨玉筝。我名义上的三姐。青鸾的妻。那么温和贤淑的女子。杨府上下,就只有她,待我如亲姐妹。我知,我不能伤害她。
而青鸾,我终于决定,将你从我心头拔出,拔得干净彻底。
【伍】
义父说:“这么多年来,我已暗中收兵买马,只待时机成熟,便可攻占长安改朝换代。”
我不明白,义父何以处心积虑地助我复仇,更甚过关心我的幸福。这么多年来,我虽有疑惑,却从不曾问过他。
他说:“玉环,我与你爹是八拜之交。他的仇,我如何能置之不管?”见我疑惑,他又问,“你不相信?”
我摇头。对义父我一直是心寸感激。他之于我的恩情,更胜过父母。我允诺他会全力复仇,再不会被其他心思阻挠。
我说:“不久之后,皇上便会召我入宫。到时,我们里应外合,我一定会得到我们杨家本来就该有的东西。”
再次见到李隆基。是在大明宫的玄武石台阶上。
我穿着御赐的绫罗绸缎,头戴金步摇,册封为贵妃。直接越了才人,婕妤,昭仪,九嫔之位。自然惹得众臣诽议。李隆基满眼只落在我脸上。
他预料不到,这种迷恋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他急切地走过来,扶起我。大声呵斥众臣退朝。
李瑁就站在一众皇子中间,愤愤地望着我。很久之后,我都忘不了他眼神中的凄凉。
李隆基是真的宠我。从来不会逆我的意。知我爱吃荔枝,便命人快马加鞭从岭南运来。他甚至疏冷一向心高气傲被他宠过的梅妃。都说梅妃的惊鸿舞倾倒众生,我便央李隆基为我作一曲能与之抗衡的舞。《霓裳羽衣曲》,是李隆基为我所作。受不住冷落的梅妃,一阕幽怨的《一斛珠》,终令她彻底失宠。
我虽有不忍,却在义父的仇恨灌输和青鸾的沉默中,愈发地放肆起来。杨家满门皆飞黄腾达,朝野怨声四起。
在义父的授意下,先是让青鸾入朝为官。谎称是我远房表哥,杨青鸾。凭着青鸾的才能,很快得到皇上赏识,委以重任。不久,青鸾便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接着,义父荐一个叫安禄山的胡人做边疆节度使,以牵住宰相李林甫。第一眼见到安禄山,我便知,他深藏野心,日后必会惹出事端。这样的人,正好为我和义父所用。
【陆】
我的侍女小莲有幽深的眼睛,干净的脸。常爱独自在无人的假山后面,一遍一遍跳着《霓裳羽衣曲》。跳到煞尾,她双手掩面,蹲下去哭。她是一个注定悲伤的女子,她得不到爱情。
她常艳羡地问:“如何令皇上那么痴恋?普天之下,娘娘您是最幸福的人。”
她不知,她始终不知,每个人的心上,都住满了伤口。无论哪一个伤口痊愈,另外的伤痕仍旧在。而幸福却是构架在伤口之上,一如万千花朵的凋零。
她说:“来世我一定要做像娘娘这样貌可倾城的女子。”她有倾慕的恋人。我曾见过她眼眸绽放的闪亮光芒,听过她喜悦的歌声,看过她千娇百媚的笑容。
可是,那天,她趁着给我梳头的缝隙问我:“娘娘,你不爱皇上,对不对?你接近他,不过是有其他的目的?如果你伤害了皇上,总有一天,你的心会疼。会那么的疼。”
我一惊,握住她握发的手:“你如何知道?”
她凄弱地笑:“您望向皇上的眼神,从来都是假意逢迎,而不是真心微笑。可是,您对杨青鸾大人,却是另一般柔情似水。”
我说:“小莲,你就不怕说出真相后,只有死路一条?”
“娘娘您不会。虽然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仇视皇上,但我想总有理由。而且,就算所有人都误会您,但我知道,您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所以,请不要伤害皇上,我从来没有见过皇上对一个女子那般宠爱与呵护,哪怕是昔日的梅妃亦不曾。”
【柒】
小莲说得对。我不会杀她。因她说惟一一个看穿我心的人。我虽被义父的仇恨灌满。但我要给自己什么理由,放弃九岁那年的血腥以及多年来的不甘与忿恨。
此时,义父已加紧计划。在他和安禄山的精心筹谋下,李林甫终被革职抄家。唐明皇为讨我欢心,特命义父为国师,青鸾任大唐宰相,赐名杨国忠。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只待实际成熟,安禄山在北方发动兵变,便可轻取皇城。
我劝义父停止一切:“就算大唐亡了,隋朝复国了,那又怎么样?不过是更换了一个皇姓。可是百姓又将遭受多么惨重的创伤,离乡背井,沿街乞讨。而那些作战的兵士,他们还要死伤无数。难道你愿意看到那样的局面吗?”
义父冷笑:“时至今日,你认为自己还可控制全局?”他字字带恨。我不明所以。
临走之前,义父又丢下一句莫明的话:“你若真要破坏我的计划,别怪我无情。”
没多久,青鸾来找我。他对一切全然不知情。我虽让他警惕义父,却也不能说得太直白。以为他会懂,他却始终都不懂。
他先是紧张地张望四周,然后自袖腕中取出一笺纸:“杨花落,大唐亡。”
那是青鸾从义父书房中无意拾得。青鸾与我都不明白,义父写这六个字的用意。直到全长安都开始流传这首诗,群臣大动干戈地讨伐,我才知,义父想用这句谚语,让大唐亡得其所,顺应天意。
我亦终于明白,义父所说的无情,原是想让皇上在江山和我之间,择其一。他以为李隆基定会选江山,而他,便可借刀除掉我。谁知,李隆基当着群臣的面,斥责那只是无稽之谈。
【捌】
我问义父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任何人都休想破坏我的计划。我策划隐忍了多年,一直在等待时机。眼看即将得逞,如何能收手?”
“可是,对大唐有恨的是我,我都决定放弃了,为何你还要在仇恨里执著?何苦。”
义父根本就听不进去。他望我的眼神,恨不得置我于死地。
公元755年11月,安禄山即将攻入长安城,义父在此时倒戈。而青鸾惟一一次没有听他的话,他选择留在长安城,而不是与义父投靠安禄山建的大周朝。
他说,一旦我也走,玉环必死无疑。我不能走。他将一切罪名揽在身上。他问我是否还记得义父的笔迹。
他说:“皇上曾我义父的来历。给我看了两封信。一封是当年告密杨氏一门是隋朝王室之后,一封是不久前告密当今贵妃就是当年的漏网之鱼。两封信出自同一人之手。而那纸上的自己,与当日我拿给你看的六字字迹,一模一样。你明白吗?我是到今日方知,而我与你,却助纣为虐多年。我们都是傻子,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可是,那个人,我一直视他为父。”
没多久,中年的青鸾就在大殿上刎剑自杀。大多的鲜红,结束了一个生命。而我,我活了下来。青鸾纠结着最后一口气,望着我说:“玉环,请为我好好活着。”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青鸾能勇敢一点,能从义父的威势下,做回真正的自己。刻画司,我没有料到,他惟一的一次听从自己,却是结束了性命。
周遭安静无比,我看见素颜的玉筝,她跪在大殿之上。然后,她像青鸾那样,轻轻地用剑在脖子上划开一道痕迹。
她望着青鸾已经沉寂的脸,无助地笑:“你曾经跟我说过,一个人与另一个的相遇,是前世相欠。佛才令他们今世偿还。所以,我随你来了。你终于还是欠了我。”
不能同生,总算可以同穴。我知青鸾是可以爱上玉筝的,如果没有我。
青鸾死后,众臣的声讨,渐次微弱下去。安禄山的军队已在长安城外驻扎。
李隆基仓皇弃城而逃。逃往蜀地的马车上,他揽着我的肩,颤抖地说:“玉环,等这场战乱过后,朕就退位给皇子,多些时日陪你。朕是在国师呈给我关于你身世的奏折时,才发现,他是一个奸诈之人。他不知道,正是这份想置你于死地的奏折,恰巧暴露了他自己。我已查出,真正的乱党之后,并非杨氏一族,而是国师。是朕的错,太想保全江山,宁杀错,也不放过。”
【玖】
青鸾为我而死,也是因此,我才知道,原来青鸾之于我,只是前尘烟火流光,我记住了它的美丽,却记不住它的永远,是李隆基让我明白,什么是彼此信任,相濡以沫。
就在我以为能够与李隆基重新开始时,我与他再无机缘,途经荒凉的马嵬坡,万千甲士一声高过一声的请命。
白色的驿馆内,李隆基声音哽咽地问:“可不可以,再为我跳一曲《霓裳羽衣曲》?朕一生都会记住你。联是真的爱你,可是,朕老了。不能地不住大唐江山。你要原谅朕。”
他走出房间时,我才突然发觉,他真的已经老了,他再也无法意气风发地保护一个女子。
夜已经很深,侍女小莲捧着三尺白绫进来,眼眶有潮湿的泪。她与我说了很多话,她是那么地了解我,她知我的苦与悲,无助与挣扎。她问我,如若这驿馆被一片红色海洋包围,一定很好看,是不是?
“娘娘,能不能让我当一回像您那样的女子,头戴金步摇,绫罗绸缎,珠玉满身?”
我能见她眼眸深处的湖水。她的脸又泛起闪亮光泽。不容我拒绝,她已换上我的衫裙,对着铜镜笑了又哭,哭了又笑。
她说:“娘娘,我是不是很美?”我的侍女小莲,跪了下来,她有幽深的眼睛,纯净的脸,“请让奴婢代娘娘一死。就当作是奴婢惟一能为皇上和您做的事。我相信皇上也一定希望您好好地活着。”
她指给我看驿馆后荆草杂生的小路:“那条路上没有士兵把守,您只要逃出去,日后总有机会见到皇上,活着便有希望。”
逃出很远后,我躲在长长的荆棘丛中,看见白色的驿馆上空,红色的火焰,灼烧了整片天空。
我的侍女小莲,为了她仅有的暗恋,献出了生命,我一直知道,她爱的那个人,是皇上。可是,我从来不曾说出来。
【拾】
很久之后,我避居古佛寺,法名太真。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万缕青丝,皆抛成过往。我以为修行多年,自己再无俗世牵挂与眷念。我以为我真的忘了。
可是,再次见到他时,我才知道,原来我活下来的动力,竟只是为了想见他一面。
那日,已是太上皇的他和宠爱的妃子,突然驾临古佛寺祈福。我看着那个男人,温柔地扶着年轻的女子,轻声细语。我没有流一滴泪,我以为我是真的抛开爱恨纠缠。
可是,当年轻女子抬起头来时,我终于没有能忍住,簌簌地掉眼泪,她的眉眼,神情,甚至那一抹媚笑,一如当年的我,那么那么的相似。
年老的主持也微蹙眉望我,那一瞬间,我转过身去才发觉,原来他一直望着我。他眼里有惊喜,有疑惑。更多的,也许是无奈。
他握着女子的手,一直在颤抖。然后,在侍从的簇拥下,他蹒跚地向寺外走去。在门口处,他停下脚步,急切而笃定的问:“大师法号是否太真?”
我微微点头。我笑得太沧桑,已不复当年的倾国倾城,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皱纹在跳跃,他没有再继续问,只是与我对望。那是我与他之间,最后的沧海。
他走后,年老的主持递来一封信。她问我如何认识太上皇,又纳闷地说:“太上皇让我将此信交与你,并嘱我好生照顾你。更奇怪的是,他走的时候,眼角还噙着泪。”
我什么都没说,抽出信笺来看,原来是一阕他谱曲的《雨霖铃》。短短一百零三字,却诉尽相思与离苦。
我想李隆基,他是真的爱过我。就凭他明明认出我,却为保我周全,不与相认。就凭他宠一个与我长相酷似的女子。就凭那纸皱褶而泛满泪渍的纸笺,我便知道,他是真的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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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笑.凤仪亭》
——我以为,每一场遇见,都会有一个完满的结果。
可我忘了,有些遇见即是劫难。一旦开始,将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壹】
我第一次去长安,是秋天。骄阳正当空照。在凤仪亭的水榭边,我遇见一个黑衣男子,气宇轩昂,有着深邃的轮廓。牵一匹矫健的马,在烈日下笑出浅淡的细纹,潋滟的眼波折射出令人无处藏身的光芒。
我低头哼了一曲米脂的歌谣,似泉水一般美好而动听的歌声。
他的目光透过我,落到无尽的远方。在他清澈的双眸中,我望见一个狼狈的自己。衣衫褴褛,乌发蓬松,手臂的瘀伤仍在灼痛,左脸上趴着一块丑陋的胎记。
我从不曾美丽过。我是貂蝉。从远方的米脂涉水而来。
骄阳撒在粼粼的溪水里,让我的心无端地疼。是从未曾有过的感觉,哪怕伏在阿大肩头痛哭时亦不曾。他望我一眼,我就觉得整片天空都在歌唱。花满长安。杨花纷飞。
不远处有年轻的女子背对着我,红裙曳地,蹲在水榭边的台阶上,似在低泣,又似在抚弄溪水。有一个少年仰起头,满是疑惑,满目星光地望着我。
那是我对长安最初的印象。
我记住了一个眼底有戾气的男子。
很多年之后,我总是相信有这样一个人,不仅仅只是存在于我的幻觉里。他应该与我的爱情一并天长地久,生生世世。
【贰】
那一年,董卓已经明显老去,鬓发如霜。站在长安瑟起的风里,似一株濒临枯死的植物。手指斑驳,两目无光,黯淡得一如夜空里随时会消散的星辰。
我不知,他何以会从众多流落街头的人中,将我带至太师府。亦不知,他看我的眼神中,何以会有灼灼的光。
他跟我说他老了的时候,仿佛望见一个女子站在米脂的尽头,当街长哭。满城的叶子尽数睡在尘埃里,如同落叶归根。
我没有任何话对他说,虽然我们应该如此地血脉相亲。虽然那个总是哭泣的女子,会从后背搂着我,让我记得原谅他。可,我如何能够原谅。我不止一次对她说,如果让我找到他,我一定会杀了他。
后来,她被村人架在柱子上活活烧死。只因十多年来,她一直不肯说出我父亲的名字。
我对董卓的恨,是从家乡米脂那场盛大蔓延的火势开始。没有一个人去救她。她曾是这个村子里最漂亮的女人。她曾被无数男人热烈地追求与仰慕。
我也没有奔出去救她。因为阿大拉着我。他说我出去只会与那场大火一并埋葬,村长不会放过我。他哭着拉紧我的衣襟,貂蝉,你一定要活着。
彼时,我们躲在大片大片油菜花遮掩的田埂上,遥望那张逐渐被烧焦的容颜。那是我最后一次与她相见。
她的红色嫁衣,尚被我放置在行囊的最底层。她在前一晚终于告诉我他的名字。她说,如果你找到他,记得将这件嫁衣还给他。那是我与他之间唯一的信物。你要替我还给他。
记忆中,她从未如此绝望过。
阿大说,貂蝉,你不属于这里。你应该去一个能盛下仇恨的地方,永远都不要再回来。阿大是我儿时的玩伴。每天都会背着桑木去市肆上卖。他是个忠厚隐忍的少年,有良善仁慈的心怀。
我问阿大,如果我永远都不再回来,你会不会想我?阿大没有答我,只是低下头哭泣。
半晌,他说,貂蝉,当我想你时,我就会去找你。天涯海角,无论你在哪里,我总是会找到你的。
那晚,也许是月亮太过于悲伤,而躲进了云层。没有一颗星辰的夜幕,绵延了整夜的潮水。
我在少年阿大的注视下,离开了米脂。很决绝地离开。
【叁】
那天,在太师府的亭阁中,我看见萼娘,风情妖娆的女子。十指艳红刺目,手握孔雀绿的团扇,穿绛紫色衣裙在亭子中翩翩起舞。婢女围成一堆正低声议论。
我抓住一个侍婢,问了,才知,她是太师府新来的舞姬。
心生疑惑。凭直觉,我猜她的身份绝不止舞姬这么简单。一个地位卑微的舞姬,不会穿丝质的艳裙,不会在太师府的凉亭随意起舞,不会惹得一众侍女的艳羡。
很快,就被证实。披着盔甲的将军,站在一角,凝望凉亭的方向。恨不得这眼底情意能化作春风秋雨,拂去她眉间的忧伤。
有侍婢惊慌地想要去告诉萼娘,他轻声止住。良久良久,他才悄无声息地退场,生怕惊扰了紫衣舞姬的雅兴。他的脚步,击成一堵又一堵的伤。黯然神伤。
我认出他是凤仪亭水榭边的黑衣男子。他经过我身边时,抬眸扫了一眼。只一眼,便移开。
他眼底为她隐忍的风情,我懂。可是,在同样的时刻,他看不到我眼底的伤。他感觉不到,在他将那个女子装进心里时,而我装下了他。是不是每一种开始,都必须经过万千隐忍,方可以泅渡至岸?
来到长安后,我的脑子不断浮现出一些片段的画面。
白衣似雪的少年,双眸清澈如星辰一般,眉目如画。他站在帝的身边,周遭是纯白的大树与天空,有硕大的青鸟停在枝桠上。白裙曳地的女子,捧着蟠桃圣果,迎着少年的方向微笑。可很快,她唇边的笑意褪至唇角,寒凉直抵心内。
我总是被这样的梦境惊醒。
【肆】
将红色嫁衣放到董卓面前时,他颤抖着手接过去。他的手一寸一寸地细心抚摸,仿若抚摸另一个女子所有逝去的年华。
在他的眼里,我看到的,只是一个已经老去的男人。而我恨他至极。我没有料到,当他听到我娘死去的消息时,会悲怆得用手抚住了双眼。
那晚,他喝了很多酒。我什么都没有说。我甚至冒出一些奇怪的念头,希望他会一醉不醒。这样,他就能在梦呓中与我母亲长相守。
他不断自言自语。讲那个开满野山菊的部落。讲所有所有,憧憬却未来得及发生的故事。讲自己的懊悔,以及膨胀的野心,讲一个朝代即将面临的尘埃落定。
他说,璃,当初我为什么没有听你的话呢?为什么我再也不能对你说出我的后悔?为什么我们再也无法相见?璃,如果能够重新开始,该有多好?
我没有再留下来听他的忏悔。因为想要听这些话的女人已经不在了。说与不说,已经不是那么重要。
柔如水的月光,皎洁地挂在树梢上。风凉云低。
我再次遇见那个男子。他正在月下舞剑。一袭黑衣,剑光寒凉。若不是习习的剑声,我并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见到是我,他微笑地俯下头来,貂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