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唤我的名字。他说,我是吕布,董太师的义子。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凤仪亭的水榭边,你牵着一匹马。
不是。他说,也许在更早以前,我是见过你的。
他就站在那里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和纯澈的双眸。有一种疼,似要穿透心脏般铺泄在我柔弱的身体里。
我忽然问他,你是赤童吗?
赤童。这个名字于我而言一直是陌生的。可是,在吕布对着我笑的一瞬间。我忽然想到一个叫赤童的少年。
他不是阿大,不是米脂的任何男子,是我幻觉里臆造出来的人物。而我相信,他曾经是存在的。
【伍】
董卓是从遇见我的那一天,开始对世事心生倦意。
他说,在他的家乡嵋坞,他辜负过一个女子,现在是时候回到她身边去了。
我有些恼怒地问他,是否爱过我的母亲。
你应该问她,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如果不爱,她不会至死,都不愿在族人面前说出你的名字。
董卓就站在那里苍白地对我微笑。那样子在我看来,更像一个人临死之前的释然。他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将那件嫁衣重又放回到我手上。我不知他是何意。
在他转身从我身边经过时,我问他,为什么你拒绝与我相认?他仍然没有答我。
整座府邸都肃穆得静止无声。我对着他的背影说,当我强大到可以杀你的时候,我一定会来取你的人头。
然而,全长安城的人都知道,董卓是不死之身。就算用最尖锐的戟,也杀不了他。虽然如此,仍然有勇士前仆后继地行刺,终究落得暴尸长安的下场。
近来,太师府加强了戒备,防一个有黑指甲的杀手。听说此人武功造诣极高,他的剑落下时,能瞬间致命。每次行刺失败,都可以成功逃脱。
我对董卓说,既然这么多人都希望你死,为什么你不遂了他们的愿?
他们杀不了我。
我冷笑,你将我留在府里,就不怕养虎为患?
他说,我留下你的原因,你比我更清楚。
是的,我一直以为,他留下我,只是不希望他的女儿流落街头。
【陆】
夜凉如水。在长安街以北的地方,我遇见一个黑巾蒙面的女子。有烈火一般妖娆的身姿,露出一双孤傲不桀的眼。她说,我知道你。琉的女儿。
我惊住。琉是我母亲以前的姓氏。在米脂,这个姓已逐渐被人淡忘。她是如何得知?就连我都不曾知,为何娘总是避讳提及自己的姓氏。
她说,我们琉族女子的手背上都会有图腾。这是我认出你的标志。
女子告诉我,她也姓琉。琉是一个没落部族的姓。
她说,你是琉族女子,所以你应该与我站在同一阵线对付最奸诈的敌人。
我才知道,她口中的敌人,原来是董卓。
她又说,我就是那个黑指甲的杀手。董卓是一个丧心病狂,背信弃义的伪君子。我们的族人从来都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可是,有一天,董卓为了向朝廷邀功,居然派人歼灭了整个村子。
末了,她带我去那个村庄。是在离长安数百里的一片森林后面。像一个小小的世外桃源,却遍处都是残败塌陷的房屋,一地的枯叶,偶有刺目的白骨。
要不是亲眼见证这颓败的荒凉,我一定不会相信,曾有那么盛大的杀戮洗劫过这里。
女子说,你之所以避过那场劫难,仅仅因为你是琉璃未出生的女儿。她粼粼的双眸中,婉转着清淡的愁。
她又说,多年来,为了不被认出,为了接近董卓,我不惜毁掉自己的容貌,在上面涂着一张又一张绝色冷漠的面具。这个计划原本并不需要将你牵扯进来。可是,师父说我的脸再也无法易容。在明日的月圆之夜,我就会容颜尽毁。
只要在第二场雪落之际,天地汇合,让吕布将戟刺进董卓的心脏,那一切就都结束了。关于整个琉族的仇恨,也可以瓦解了。
在女子揭下面纱的瞬间,我竟然看到,她是萼娘。太师府的绝色舞姬。
她说,我易容的那么多张面具里,我最喜欢的就是萼娘。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愕然,心里有一丝预感,却仍旧等着她给我答案。
因为只有萼娘,真正被一个男人爱进了心里。我从不曾怀疑他的真,但我给不了他完满的结果,于是我只得将自己置在尘埃中。明天之后,再没有一个叫萼娘的人存在。你猜他会不会有一些难过?会不会记得我?
他不会。
他会。
他不会。
我于是答应了他。因为彼此都想被证明。
替我易容的,是萼娘的师父,神医华佗。一个貌美的女子。在很年轻的时候,华佗还只是一个技艺不湛的学徒。她遇到了曹操,他许给她掷地有声的诺言。为此,她找了他很多年,终生未嫁良人。她逐渐成为天下皆知的名医。
我问她快乐吗。她说,有些女子,要的并不是杯水之爱,我只是希望他可以将我记在心里。永远永远。
【柒】
貂蝉不再。除了董卓时常会在貂蝉曾待过的小屋里叹息之外,再没有人会注意她。
而我成了萼娘,有绝世之貌。在每个为吕布跳舞的时日,我总是扬起最美的微笑。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拥有这张脸多久。
那是在吕布出征的前晚。我为他跳舞助兴。他喝了很多酒。大吐一场之后,他抱住了我,不停地唤我萼娘。
萼娘。烙成了心殇。使得我硬下心肠。
终于待至雪落。那一轮明月,似一块染水的绸缎,轻轻一捏,便哪里都是伤。
我在凤仪亭的水榭边等两个人前来赴约。穿绛紫色舞裙,摇孔雀绿团扇。水榭的另一边,一个青衣女子正妩媚微笑。
盈盈一笑间,相思染。我总觉得似曾相识。
在她身后的远方,董卓正策马前来。
他问,你是舞姬萼娘?为何你有琉璃的亲笔信笺?见我冷漠着一张脸,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到我手臂的图腾上,万分惊讶地说,你是貂蝉?
我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我还在等一个人。吕布。我相信凭着他对萼娘雾中花水中月般的朦胧之爱,他不一定能很好地认出我来。
【玖】
董卓死了。百姓几乎要与天齐贺。可是,他们不知道,没有了董卓,还会有别的人。比如曹操。他几乎可以权倾天下,挟太子以令诸侯。他不会放过吕布。
因误杀董卓,吕布已有退隐归林之意。他来找我。在粼粼的溪边,他说,能否告诉我萼娘的下落?就算她变老变丑变成任何样子,我都想与她一起。
我说,将军的心里就从来不曾放进别的女子?
他望着远方的流云,突然间泪流满面。
他说,很早以前的解梁,我遇见一个牧马的女孩。我对她说,等她长大后,我定娶她为妻。她就站在那里笑。后来,我再回解梁找她时,村人说她死于一场瘟疫。
最终,我告诉了吕布萼娘的下落。在大山之巅,在丛林之后,在一个被灭掉的琉族里。我说,如果萼娘心中仍有爱,她一定会去那里等爱。也许她会等到的,是不是?
我对他说,趁天下未大乱之前离开,你方可保住性命。我会成全你。
当夜,我找到即将出远门的华佗,求她最后给我做一张吕布的脸。我决定赴曹操的白门楼之约。是的,那纸飞鸽传书被我截住。
我深知,若要让一个枭雄不再针对你,唯一的方法,就是你得正大光明地消失。
白门楼前。处处都隐藏着刀光。易容成吕布的我,应时赴约。我想起临出发前,华佗忧伤而美丽的眼。她说,貂蝉,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是不是?
我说,也许是这样。
终于,我见到曹操。那个不可一世的枭雄。那个华佗深爱的男子。他说,吕将军果然够胆识,竟敢来赴约。
我看到两旁整装待发的甲士。在很远的远方,我又望见华佗。我朝她微笑。朝琉族的方向微笑。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华佗。我纵身从白门楼上跳了下去。
很久后,我听说神医华佗的头颅被曹操砍了下来。他要成王,所以他不允许自己被爱绊住。只是可怜了华佗。
【拾】
有人救下了我。披着盔甲,意气风发的男子。他越过曹操众多甲士,直接将我带至数十里外的凤仪亭。
他说,将军,你不认识我了吗?
我仔细打量他。眉清目秀的一张脸,漆黑如珍珠的瞳目。
他说,我是关羽,也是小荷。在凤仪亭的水榭边,我经常见到你。但每次你都不过来与我说话,我于是便已猜到将军早就忘了我。
我早听闻关羽骁勇善战,却从不近女色。也不与任何人亲近。只会在夜深时,对着远方吹一曲羌笛。
他问,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吗?
我摇头,望着他。
他说,你真不记得解梁?不记得那个牧马的小女孩?
这时,他的青丝在风中散下来,一直拂到我的脸上。绸缎一般乌黑的发。与萼娘长得极为相似的脸,尤其是那眉眼,那风情。
我才发现他的真实身份,他原来是个女子。
我亦终于明白,吕布为何迷恋萼娘。或许连吕布自己都不知道,也许他爱的,从来都只是一个叫小荷的牧马女孩。
她说,我听人说过你迷恋一个舞姬。甚至为了能与她相偕到老,不惜放弃多年追逐的功名。这些就是你忘记我的最后原因,是不是?那么,好,吕布,我永远也不会让别的女子得到你。
【拾壹】
是在关羽的剑刺进我的心脏之前,我望见了一个踩着祥云的老人。我终于想起来,他是我无数次梦里见到的帝。
那一刻,我记起了所有的事,亦明白为何吕布说我们曾经见过面。
我记起那是在天庭的蟠桃寿宴上,关羽是凡间使者空言。而吕布是帝身边的转世童子赤童。我,我是一株仰望了赤童千万年的无花树。
每当赤童与帝从我身边经过时,他就会蹲下来抚弄我嫩绿的枝叶。指间的温暖,让我以为那就是所有人所有神都曾贪恋过的爱。
为了让他遇见我,我不惜触犯天条,幻成人形,捧着蟠桃,像一个平凡的仙子那样。
我以为,每一场遇见,都会有一个完满的结果。可我忘了,有些遇见即是劫难。一旦开始,将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终于,赤童在众多仙子中,望见了我娇艳的容颜。他却待不及我为他奔跑的脚步。空言毁了这一切。于是,我们三人沦落至人间。
帝望着关羽说,空言,你为什么还不悟?爱不是毁灭,而是成全。我让赤童转世,就是为了能让你参透佛理。如今你还要执迷不悟吗?因为你,赤童犯了天规,永远都无法再返回天界。我要告诉你的是,转世后的赤童,他最爱的人是你。
说完,帝封结了关羽所有的记忆。
良久,关羽问我,你是谁?我们认识吗?我摇头。尔后,她牵着马,离开了长安。
帝又转过头来问我,你悟了吗?
在我澄澈的眸里,帝动了恻隐之心。他让我去月宫永世守护他的桂树。他问,你愿不愿意?我点头。
于是,很多年以来,我都习惯站在广寒宫的桂树下,遥望那片有着青山绿水的琉族。
那片土地上,已经有了稀薄的人群、房屋和鲜嫩的花果绿树。有执手老去的情侣,即使鹤颜白发,仍旧深情相望。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是老去的吕布与萼娘。
每当我凝视那片土地时,我仍旧会流出一脸的泪来。心痛似燃烧的火焰,焚成一身的伤。
身边的仙子难过地说,貂蝉,你又哭了。要知道,每一种守望都是幸福。我凄凉一笑,我明白,就像你跟后羿一样。
只是,我骗过了帝,骗过了仙子。
我的心伤,是当吕布老了死了之后,当所有的地方都没有一个叫赤童的男子,我还拿什么去仰望去习惯去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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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笑.妲己》
——伯邑考的爱情,已经完全寄托给了幻觉。他是属于一个叫嫦娥的女子,便永远都是。
【壹】
残阳褪下去的时候,在渭水以北的凤凰坡上,微风拂过大片墨绿的叶子。落日的余晖中,我看见佛陀的眼泪,透亮得如洗净尘埃的琥珀。
佛曰:处于浊世,当如莲花,不为泥污。佛又曰: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若离于爱,何忧何怖?
很多很多年以前,佛陀授法,妙口生莲。三界众生皆虔诚跪拜。
宋伊就跪在那群虔诚的人当中,双眸清澈,纯净如孩童。大地一片静谧的白。阳光透过绿色的叶子落在佛堂金殿之上,绽放成一树一树温情的花。
我问:“宋伊,为什么我们要不停地迁徙?为什么又要在这里?”
宋伊微笑着看我:“小璃,这是佛的旨意,佛能拯救世人。”他又说,“小璃,你要相信佛永远不会欺骗我们。”
在宋伊纯良的目光注视之下,我点头。然后我和宋伊一起站在凤凰坡上遥望东方的大地。金碧辉煌,矫健的奴隶飞奔而忙碌。
佛说,那将是一片消失的国度,没有一个人能在那里生存。他说完这句话后,便望着无际的天空仰天长笑。
那一瞬间,我看见佛脚底的莲花,发出黑青的光泽,如泼洒的浓墨,污渍斑斑。
我对宋伊说:“佛的眼里有杀机,那是嫉恨的光。”
宋伊双手合十虔诚地微笑:“小璃,你一定是眼花了,佛是善良而宽恕的。”
我望着少年宋伊。他身后的霭霭白雾弥漫着尚未褪尽的山风气息,黑色翅膀的玄鸟停在一大片墨绿色的植物上。
在凤凰山顶,我几近可闻朝歌若有似无的箫声,令人悲伤的声音。玄鸟的哀鸣,经久不散。
我说:“宋伊,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佛欺骗了所有的人所有的神,也欺骗了你。”
【贰】
宋伊不止一次告诉我,在渭水的南边,是我的家乡。那里曾经开满了整片火红的花朵,似要燃烧生命的那种灼灼火焰。凶猛的野兽在树林里奔跑,荆木灌刺,大树的枝桠在风中发出断裂的声响。
那是一座死山。除了佛,没有人能抵达那里。
我问宋伊:“我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我再也想不起她的样子。为什么我常常看见她穿着火红的衣裳在那里飞奔?”
“佛说她是被野兽咬死的。他见到你的时候,你旁边的大地上,只有一滩尚未干涸的血渍。”宋伊看我满脸不敢置信的表情,又继续说,“小璃,你不该怀疑佛。他救了你的命。”
我没有告诉宋伊,在我无数次的梦境里,总能见到一个女子满目痛楚的容颜。我问她,你是谁。她只无助地望着我,发不了声。她沉默而频繁地在我梦里出现。
在那些奇特的梦境之后,凤凰坡上的花都开好了,一如赤水的莲花。我又闻到佛的气息,浸染着我熟悉的杀气。他的五彩祥云在上空呈现,金色的光圈笼罩在花的四周。
不久,我便见到那些盛放妖艳的花,全都枯萎了。佛却安安静静地在云层中微笑。他说,小璃,一切皆是天意。天意不可违。
一切皆是天意。上天的旨意。我一字一句地念出来,然后跟着佛一起微笑,笑靥如花。
我看不到天在哪里。我只知道那些刚刚盛开的花,全部不见了。我甚至来不及问宋伊它们是些什么花。不过我知道,就算我问了,宋伊也不会告诉我。
他那么虔诚地忠于他的佛。
那夜,我抬头遥望头顶的月。特别的圆,特别的亮。在无数拂动的枝桠后面,出现一个抱着玉兔的女子剪影。
我问宋伊,她是谁?为什么她要住在月宫?
宋伊说,小璃,你不知道吗?她是仙子嫦娥,因犯天条,被贬于广寒宫,永世寂寞。
犯了什么天条?
宋伊没有答我。高高在上的佛没有答我。
【叁】
佛说,大地的英雄后羿,轻薄仙子的小人后羿,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再也不会与嫦娥相见,他再也不会夺人所爱。这是天意。
在佛的呓语中,我看见一个背着弓箕的俊朗少年,站在火红的山头,吹着悦耳痴缠的箫,四周黑色玄鸟扑翅而过。
寸寸相思,寸寸灰。
我问少年,你是不是射日英雄后羿?
他说,不是,我是西伯侯的长子,伯邑考。
他跟我比划那片屹立在东方的商都。他说,那是他心中的佛。
繁华如锦的朝歌,用玄武石铸成的宫殿,矫健的商王帝辛,忠心的臣子比干,还有野心勃勃渴望征服整片疆土的西伯侯,他的父亲。
佛在一个暮色四合的夜晚对我说:“小璃,你又要启程了。而这一次,只有你自己,宋伊不会陪你去。你会成为一个叫苏妲己的貌美女子。你将令一个王朝覆灭。”
一念之间,我不知道原来自己也可如此美艳。一个少女死去,另一个少女来临。
我亲眼看见穿鲜红嫁衣的少女妲己,匍匐于地。她后背上的弓,穿透胸膛,尚淌着血。一滴,一滴,再一滴。而我成了她,眉目顾盼,凤眼生辉。
华丽的毡车从渭水北边的凤凰坡,一直朝着繁华的商都驶去。路过沧海,路过桑田,路过那片被佛喻为死山的火红山头。
我停下来,坐在毡车上遥望。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会躺在大山的怀抱,我会知道所有的秘密。
佛说,当所有的人所有的事过去之后,他会告诉我,我的母亲是如何死去。
他会告诉我,那座山为何被称为死山。
我在等待所有事情的尽头。
【肆】
我披着七彩羽衣,在灿烂的朝霞中,一步步走向朝歌宏伟的玄武石宫殿。拾级而上的台阶尽头,我看见一个偏瘦的中年男人,灼灼的气息。他等在那里。在万千甲士森严的注视之下,我诚惶跪地。
“愿吾王万寿无疆,民女苏妲己。”我说。
帝辛前所未有的惊喜。不顾君臣之礼,走下台阶,在我身边俯下身来:“抬起头,美人,让寡人好好看你。”
我莞尔一笑。笑得花枝乱颤,笑得国色天香。
群臣失色。也许,他们已经意识到,大商的天下岌岌可危。红颜祸水,避无可避。
一笑倾城,一笑倾国。天意不可违。
从此,后宫夜夜起笙歌,我却越来越寂寞。我想起少年宋伊。他常常对着大片枯萎的红色叶子哭泣。他说,小璃,我们不能拒绝寂寞,那是佛的旨意。
他在我的年华中,一日日老去。敲着木鱼,念着经文,虔诚地朝拜他的佛。那是他心中唯一热烈的信仰。
可是,在我离开凤凰坡的那个晚上,宋伊给了我一些花种。他说,那些火红的毒花种子开在月亮之下。他说,小璃,也许此生我们再也无法相见,希望在花开的时候,你会记得我。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少年宋伊哭泣。他蹲在凤凰坡的山顶上,面朝东方,手指上残留着花朵的余香。他说:“小璃,我永远都会想你,小璃……”
很久以后,我在朝歌的宫墙下,种满了这种花。佛曾经说我的母亲就是死在这些花的旁边,野兽咬死了她。
你信吗?我不信。我的母亲是深山中修炼千年的狐狸,除了五百罗汉和天上的佛,任何人任何野兽都杀不了她。
佛以为我什么都不说,便是不知。佛总想无所不能,参透世人,却不知人心永远都参透不了。
朝歌宫殿里的花,终没等及绽放便已枯萎。绿色叶子迎风摇摆,月亮慢慢隐到云层离去。我在帝辛面前哭得稀里哗啦,我将宫里所有的花所有的树都砍掉了。
帝辛见我如此,惊慌失措。他说:“妲己,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开心起来。你说,只要你说,寡人刀山火海,都会为你捧来。”
我望着夜空,看见了星子,看见了月亮。我随手指了指它们。
然后,这个一度被臣民奉仰的王,传令下去,命人不分昼夜地筑建摘星楼。他说:“寡人爱你,胜过爱这大商的江山。我的一切,全部都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我仿佛又看见佛踩在莲花之上微笑。他说:“一切皆是天意。小璃,商就要亡了。它因你而亡。”
那一瞬间,白雪流转,黑色的玄鸟从宫殿苍白的上空横飞而过。我边哭边说:“不,不是这样,不是,不是……”
帝辛仍旧信誓旦旦:“妲己,寡人是东方的王,天下苍生都属于我一人。你说,你想要什么,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水中的月亮,寡人都会为你摘来。”
我转过头去看那张自傲的脸,半晌无语,只怔怔望着躲在云层后面的佛。然后我听见自己哭着说:“我不要,什么都不要,我要回去,我要回到凤凰坡去。”
我不知道是对着高高在上的佛呓语,还是对着身边这个帝王在呓语。
然后我在佛的眼中又见到那抹凶残的光。像冰一般的寒冷逐渐包围我,似是将我周身温暖的血液抽干抽尽。
从此,我不笑。
【伍】
如此,一个又一个御医死在帝辛的弓箕下,一个又一个谏言的臣子死在大殿之上。群臣惶恐,百姓惶恐。
西伯侯姬昌,是惟一谏言没被处斩的大臣,他说,大王,此妖女不能留。臣观望星相数十年,臣惶恐将来她必会祸害我们大商天下。
帝辛大怒,正待施炮烙之刑,我看到了少年伯邑考。背着弓箕,站在玄武石的大殿上。他说,请王和王后饶了臣父亲的死罪。
那一刻,我居然对着伯邑考笑了。正因了这笑容,使得帝辛龙颜大悦。西伯侯最终被囚禁于安里城。伯邑考一再跪恩,谢王,谢王后。
那分明是我梦里出现无数次的英雄后羿,他像商都任何一个平常的臣民那样,信仰他的王,帝辛。
我又一次听到箫声,那么真实地绕在宫殿上空。我披着薄薄的裙衫,赤脚在一处又一处亭榭间飞奔。
当一袭白衣的伯邑考站在四角鹿台上吹着箫凝视东方时,我微微仰起头。他痴缠的眼里,有着跟宋伊一般的纯净。
我走近时,箫声戛然而止。
我问:“你是不是射日英雄后羿?”
他说:“不是。我是西伯侯的长子伯邑考,娘娘。”
在夕阳远去的凤凰坡上,漫天飞雪与火焰已经将天空渲染成一片恣意汪洋而又奢华绚丽的彩纸。日光流逝,少年宋伊曾经告诉我,在红尘之上的任何地方,后羿已经悄然死去,伯邑考仍旧活着。
【陆】
群臣欢宴,我献上一支舞。七彩舞衣,流光四溅。苍远的夜空,群星飞转。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的母亲曾经在我面前跳过这支舞。她穿着孔雀羽毛制成的衣裳,光脚踩在地上遥望东方。那注定是一曲寂寞的舞。它的名字叫相思。
舞毕,我见到一向冷静的王叔比干泪如泉涌,当场失态。在歌舞升平的玄武石宫殿内,比干一夕之间怆然老去。
在另一个明亮的早晨,素衣女子入宫求见。她告诉我,王叔比干在昨晚自杀了,临死前嘱她必须取出自己的心交给苏娘娘。
果然是七窍玲珑心。那是王叔比干多年前能为我母亲付出而没有付出的事情。
我一直没有原谅他。我一直没有原谅王叔比干,我的父。
我又想起那个欢宴的晚上,苍远的夜空,密麻的星辰。王叔比干站在琉璃台前,轻唤我的名字,小璃,小璃。
我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良久,我转过头去,说:“王叔,该叫我王后。”
“你不是苏妲己,你是我的女儿小璃,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不。我听见自己说,不。我拒绝与他相认。
他说:“我一直,始终,永远都爱你的母亲。你要相信我。”
“那么王叔,你要怎么让我相信你?要不要打开胸膛取出你的心?要不要?如果是七窍玲珑心,我便相信你说的话。”
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句戏言。我想如果有一天,当我能摆脱佛的咒语,当我终于自由时,我一定会与他相认。他是母亲爱的男人,他是我的父,他便永远都是我的亲人。
然而,此刻,当我对着那颗失去色泽的心脏时,我终于有勇气叫一声,父亲。在冗长的夜未袭之前,我开始泪如泉涌。
【柒】
他们说,妖女妲己杀了王叔比干,夺了他的七窍玲珑心。最初是众臣在说,后来是朝歌的百姓在说。
再后来,帝辛抚着我乌黑蓬勃的长发问:“妲己,为什么你要杀了王叔?他是寡人在这个世间惟一的亲人。然而尽管如此,寡人还是舍不得替王叔报仇,因为,寡人爱你。”
我什么都没有解释,只眼神坚定地望着帝辛身后那片苍远的天空。远处浓雾遮掩了渭水以北的凤凰坡。
在那里,少年宋伊会默默无声地站到我身后,轻抚我的肩膀,他会说,小璃,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我转过头,帝辛已经离开,身后再无任何人。偌大的白玉宫殿像一座荒芜的空城。
伯邑考又在鹿台上吹箫了。音韵悠扬,清婉欲绝。清澈的月光洒在玄武石的宫墙上,似千帆过尽后那一点点的白。
他说:“娘娘,你能不能告诉我,月亮上面住着什么样的女子。为什么每当我抬头看她时,会那么似曾相识,那么想流泪。”
我遥望高高在上的佛,然后说:“我不知道。”
在他忧伤的箫音中,我想起小时候,凤凰坡上,母亲曾经跟我说,如果我想成为一个正常的人,就必须要找到后羿的转世,让他爱上我。
母亲是在跟我说完那句话之后的另一个夜晚去世的。
而伯邑考的爱情,已经完全寄托给了幻觉。他是属于一个叫嫦娥的女子,便永远都是。
他说:“娘娘,我总觉得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我爱过一个女子。我吹箫给她听,唱曲给她听,我们还说过生生世世,永生永世在一起的情话。可是,为什么我想不起她的样子?”
我无声沉默。他的心已经被虚无的幻觉塞满,再没有任何人能掠夺。
【捌】
在一个仲夏的清晨,伯邑考策马远去,留下了他的箫。我看到烂漫的朝阳自东方升起。他说要天涯海角地寻找幻觉中的女子,哪怕那注定是一场虚无。
在伯邑考离去的这些日子,我常常在梦里与他相见。他与我说话,他唱歌给我听,他对着我吹箫,他给我讲世间最动听的情话。他说,我会在那片玄武石的宫墙上等你回来。哪怕,你永远也回不来。
而我终于知道,那是我与自己的对话。
伯邑考再也没能回来。他连朝歌的红墙绿瓦也没有踏出,就被帝辛关进了死囚牢里。
他们说帝辛的宠妃苏妲己爱上了罪臣之子,他们说东方的帝王居然管不住自己的女人。如此,伯邑考成了最无辜的牺牲品。他随时会因帝辛的一句话而命丧黄泉。
那些日子,朝歌上空阴云密布,月亮始终没有爬出来。那些曾被砍掉的大红花树,又开始枝繁叶茂。
当那些花,终于绽放成一片火红的海洋时,我见到了少年宋伊。这次他没有念经文,也没有虔诚地遥望远方的佛。
他说:“小璃,我是来带你走的。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哪怕是佛。”
我笑:“在朝歌没有人伤害得了我,更何况我是大王最宠爱的妃子。伯邑考还在死囚牢里,我如何能离开?我要救他。”
“小璃,你救不了他。总要有一个人死去,佛才会罢休。”
我如雕塑一样站在那里。我说:“如果一定要有人死去,我希望死的那个人,是我。”
宋伊望着我,良久,他才幽幽地说:“小璃,你知道吗?你在很多年前就已死去,广寒宫里也根本没有一个叫嫦娥的仙女。千年狐妖有感于嫦娥的救命之恩,于是不惜杀掉自己的女儿助她脱离月宫,只有那样,嫦娥的魂魄才不会被佛找到。”
“而你,就是嫦娥。”宋伊像婴孩一般哭泣,“这一次,真的是永别,因为我参透了佛。佛杀了千年狐妖,只因她始终不肯说出嫦娥到底在哪里。佛令英雄后羿丧失全部记忆,佛焚毁世间所有火红的花朵,而我是那么信仰着佛。”
少年宋伊就那样在我面前消失。而我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
没多久,帝辛宴请西伯侯,奉上最美味的佳肴。周遭是整装待发的万千甲士。西伯侯在低头的瞬间,落下了一滴混浊的泪。
他们说,那是伯邑考的肉。一箭双雕,既让我死心,也让西伯侯知道,帝辛才是这个世上惟一的王。
我爬上鹿台,遥望那片残阳似血的凤凰坡。很小的时候,宋伊告诉我,在大地之上的任何地方,他都会在我身边。他不会离开。
可是,帝辛杀了他。伯邑考根本就活着,被噬肉的人,其实是少年宋伊。仅仅因为,我希望伯邑考活着,宋伊就那么做了。没有人知道伯邑考最后去了哪里。
【玖】
没多久,渭水北边的西伯侯开始大规模伐纣,势不可挡。我听见遥远的钟鼓在鸣响,众鸟横飞,众马策奔。
鸳鸯瓦冷,翡翠卺寒。
我的十指满是斑驳的炭黑与灼伤。在那些上面,即将覆没一个叫商朝的王城。熊熊的红色火焰燃烧了整座玄武石宫殿,在青色的鹿台之上,我看到那个曾经矫健的王,像婴孩一般泣哭。
他说,妲己,你告诉我,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沉默地低下头去,直到那些火焰慢慢熄灭,直到四周寂静无声。
商朝亡,周取而代之。
亡国的妖女,被万民所耻。断头台上,有一席之地为我而留。在万众齐哭声中,鲜血染满了整座鹿台。又一个新的暴君诞生了。
我抬头问佛,为什么。
佛躲在云层后面,无声地笑。他说:“我就是上帝,拯救世人的佛,主宰一切。而你,是万物中我惟一没能得到的。那么,我只得毁掉。而后羿永生永世的轮回里,都不会再有你,他会虔诚地朝拜我佛。”
姬发说:“妖女,为你行刑的将会是周朝最好的刽子手。一刀下去,无痛无血。只要你说愿意忠于我大周,我是可以收你入宫的。”见我无语,他又说,“妲己,没有人能拯救你,除了我。”
我看着这个被佛的嫉恨暗中操控,被万众敬仰的王,他甚至还不如帝辛。至少,帝辛的柔情,曾为一个女子绽放过。而这个新任的王眼中,有的只是权力,及握有权力的那种志得意满。
当我的头颅彻底离开身体之前,在寒凉的刀光中,我又见到了他。英雄后羿,少年伯邑考。他站在人群中,沉默地观望这场杀戮,披着袈裟,双手合十,虔诚地遥望头顶。
佛站在他前面说,以何因缘,得知宿命。断欲无求,当得宿命。
我扬起头,大笑不止。
夕阳远去的凤凰坡上,漫天飞雪与火焰已将天空渲染成一片恣肆汪洋又奢华绚丽的彩纸,日光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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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笑.圆曲》
——王朝坍塌的碎瓦后面,舞着彩衣的女子,站在废墟上莞尔一笑,那是明王朝最后的盛宴。一曲挽歌,一曲终。
【壹】
我穿着华美飘逸的丝绸舞裙,沿边用大朵大朵的莲花点缀,层层叠叠地盖住我裸露的脚趾。珠歌翠舞,古筝哀婉缠绵。
是在赫图阿拉城的尊号台上,我踮着脚尖,尽力在最后一个尾音中完美谢幕。可是我受伤的脚踝再也支撑不下去。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狼狈至极。我的脚踝痛得无法呼吸。
那一刻,全场寂静无声。我胆怯地看向乌拉族长,他眼里的怒火似将我燃烧蔓延。我知道又将有一顿毒打爆在我的皮肤上。
他们都静待大汗努尔哈赤如何处置犯错的我。或者他们真正关心的只是大汗此刻的心情,而非一个贱奴的性命。我卑微地跪在尊号台上,稚嫩的声音,一遍遍说,大汗饶命,大汗饶命。
然后在一排贝勒中,他走过来。拉起我的手,朝外面跑去。将一众质疑抛诸脑后。他带我在草原上飞奔。他的手掌很大很暖,他歪着头问我,你的脚是不是很疼?
只为这一句话,我悲怆得哭出声。从小我就学会了隐忍,学会在难过的时候不要哭泣。可在这个男子面前,在他一句轻软的关怀下,我终于纵声哭了出来。
我咬紧牙齿说,不疼。心不疼。它在碎裂中欢跃。它扬得那么高。
说完,我莞尔一笑。笑得那般卑涩,却又是那么甜美。
苍茫的草原上,他停下来,说,你会成为天下最优秀的舞者,而我会成为天下的王,到时,我一定会封你做我的王后。每天看着你跳舞。他说,从现在开始,你就叫陈圆圆。
我是一个舞者,乌拉部落地位最卑贱的奴。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那一年,我十二岁。八贝勒皇太极二十九岁。我们的第一次相遇,便是别离。
他走后,我还是承受了有史以来,最狠的一次毒打。皮裂肉绽。可是我竟隐忍着没有掉一滴眼泪。
十三岁的春天,我终是被赶出了乌拉。仅仅因为她们嫉妒皇太极曾庇护过我。她们说你长得这么丑,你不配跳舞,你不配与皇太极说话。
其实,十三岁的我,就已经知道自己有多美。我在清水中洗脸,在枯木上跳舞。我要成为最优秀的舞者。我要每天都跳舞给他看。
是在泣哭流浪的人群中,我见到绛雪。紫衣的绛雪。蒙着薄纱,身影是美的,却看不清她的脸。
她说,我带你去金陵。我要将你培养成金陵最美的舞者。
她说,你就是我。
如此,我跟随绛雪,辗转到江南。一树春,一树秋。
【贰】
百花宫。金陵最大的脂粉地。在绛雪的悉心栽培下,我已是金陵人尽皆知的红牌舞姬。血色胭脂,华丽舞裙,以及挂在唇边那一抹似笑欲笑的风情,都似销魂的冰玑。
我站在百花宫的大殿之上,翩跹起舞。
姑苏城外,桃花开得正艳。姹紫嫣红的璀璨了一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