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谁借走了笙歌(出书版)》作者:乔夕【完结】 > 【书香门第】谁借走了笙歌.txt

第 4 页

作者:乔夕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2:01

吴三桂就站在那群红男绿女的中间,气宇轩然,风流倜傥,吟诗赋词。他惊艳于我的美貌,亦倾倒于我的舞姿。他俯下身,眉眼如丝,俊朗的脸上迅速纠结成一大朵妖娆的花。他就那么安静地望着我。仿若能望透这尘世沧海,望穿这痴婉缠绵。

我很清楚,这番接近,于我,并非高山仰止的爱慕。

他说,你是小沅。你就是。我摇头再点头。绛雪曾经告诉我,当有个男人唤你是小沅时,你要记得点头。

那一刻,我想起赫图阿拉城的白衣男子,他说,你会成为天下最优秀的舞者,你叫陈圆圆。

那个夜晚,距离现在,刚好六年。

【叁】

吴三桂开始频繁的出入百花宫。赠我绫罗绸缎,珠钗玉镯,波斯的奇珍异宝,他恨不得将天下间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拿来给我。

但他不是皇太极。不是六年前问我脚是否受伤的男子,自然,便也走不进我的心。

我将那些珠钗珍宝扔得满地都是。我说,绛雪,为什么要我冒认自己是小沅?我根本就不是。你知道的,终有一天,我要回到赫图阿拉去。

绛雪笑,白小沅已经死了,而你代替她荣华富贵有何不可?难道你想一辈子在百花宫里跳舞吗?我栽培你,不过就是为了指望,今日你可飞上枝头。

她越说越激动。不忘弯腰去拾那些珠钗珍宝。细心拭擦。我冷笑,看不出你原是贪财之人。我不会被你利用。

我开始待吴三桂冷若冰霜,我想他会知难而退。

他似乎已笃定我就是白小沅。他说,我知你还在怪我当年丢下你不管,但那时军令如山,我不得不走。后来我再去找你时,那里已人去楼空。他们说你被抓了,又说你已经死了。可是我不相信,我知道你一定会等我的。

他说,你还记得在莲花池边对我说过什么吗?你说,就算我忘了你,我也不会忘记你的舞。你的舞跳得比当日还要美。

他的话,感动不了我。只是,绛雪却在珠帘后哭了。

【肆】

吴三桂执意要接我去将军府。他说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我婉转拒绝。我如何能不拒绝。我心里眼里脑里想的全是白衣男子。

他说,小沅,如果你真的不愿意与我走,我不会逼你。我只是要让你明白,在我吴三桂心中,你永远都是我的惟一。明日我就返京城。小沅,我随时等你改变心意。

我巧笑嫣然,请将军欣赏完这曲舞,就当我为将军饯行吧。

说罢,我跳了一支在百花宫从未曾跳过的舞。是当日在赫图阿拉城,遇见皇太极时跳的舞。我闭着眼,仿佛看见白衣男子站在角落里朝我微笑。他问,你的脚是不是很疼?

我的泪,就那么凄哀地挂在眼角。

底下是一众如痴如醉的看客。他们不住感叹我绰约舞姿。他们说普天之下,没有比我跳得更好的舞者。我在这些声音的源头,居然看到他。

他就那么淌着时光的河流,灼灼地望我。穿着白衣,俨然中原人士的打扮。这一次,我依旧没能将那支舞完美谢幕。

我几乎是跑到他身边。不顾礼数,不顾吴三桂愤怒的眼神。可是,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我停了下来,我突然觉得,其实我们是那么陌生。

他唤我圆圆。他的声音依旧轻软,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拉我的手,带我一起逃跑。

我以为自己会有万语千言要说,而我说出口的,居然只是一句:你来了。

他比六年前更沉稳,更沧桑。他附在我耳边轻声说,我是来带你走的,我们回赫图阿拉去。

我笑着点头。笑似春风软。

这时,吴三桂过来。他从来没有如此生气过,抓住我的衣襟,恨不得将指甲掐到我的肉缝里,他说,你就是因为他才不肯跟我回京城?你信不信我吴三桂能一刀刺死他。

这句话之后,我看见皇太极的脸变了。他说,你就是三海关总兵吴三桂?

见吴三桂点头,他朝我看了一眼,看得我心惊肉跳。果然,他说,吴将军,我与圆圆不过是一面之缘,将军你误会了。

他将吴三桂拉到一角,不知道说了什么。尔后,皇太极过来:圆圆,他说,你保重,我们后会无期。

他说的是,后会无期。

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百花宫。

周遭看热闹的人群纷纷散去。吴三桂笑着过来,他说,圆圆,我误会你了,他已跟我讲清楚,他还说我欠他一个人情,将来一定要还。

他还说了什么?

他只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说,你终于成了天下最优秀的舞者。

我问吴三桂,我的舞好看吗?

他说,是。

【伍】

第二天,百花宫张灯结彩。全城的人都在议论一段佳话。红牌舞姬与明朝将军。他们围在百花宫外,奢望一堵我的风姿。

我卷起轿帘,在那些人群中,我一眼就望见他。

错落的眼神在空中互汇,花朵无声绽放,又无声凋零。或许这便是最好的结局。放下轿帘的瞬间,我看见这个男子用袖角拭眼。

或者他是哭了,又或者仅是风沙太大的原故。

绛雪坐在我旁边,她说,圆圆,从此世事沧海,再与他无关。你要记住,你是吴三桂的白小沅。

吴三桂真的视我如至宝,他皆尽所能地弥补多年来对我的亏欠。他说,我再不会让你从我身边离开,我宁可辜负天下苍生,也要许你一生一世。

我微微一笑,笑得国色天香。

他终究不懂我。一如我不懂绛雪。我不懂她费尽心机,将我送到吴三桂身边,究意为何。绛雪于我,一直是个谜。我一度猜疑,又一度否定。

吴三桂在京城为我筑了一座莲花池。他说,我们是在莲花池边相遇的。他说,等朝廷局势稳定后,我就带你隐居山林。我们去姑苏城外,在桃花林里建一座木屋。看亭前落叶,看小溪流水。

他说得句句动听。我知道他会真的这么做。

我一点都不关心。我在乎的,只是边疆战事。或者说,我只在乎皇太极的安危。尽管他这般伤我,尽管他将我推至吴三桂身边,我依旧爱他。

那日,我终于见到绛雪薄纱下的脸。她站在莲花池边,泪流满面。一脸狼狈,也,一脸突兀。

是的,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脸。我完全被吓住了。那上面,没有鼻子,左边的脸,大片灼伤,触目的疤痕,惟有眼睛,噙着泪。

见到我,她慌忙蒙上薄纱。

我说,到底是什么样的灾难,才弄至如此?为什么你从不对我讲?

绛雪低着头,并无言语。她从我身边漠然地离开。

没多久,吴三桂便被朝廷派往边疆,镇守山海关。据说皇太极带领的满清国,势力越来越大,崇桢帝担忧他会危及江山。

临出发前,我追上去,紧张地问,两兵是否会交战?如若交战,会不会出事?一定不要有事。

他没料到我会如此关心,激动得下马,他说,圆圆,我答应你,我不会有事。

我虚弱地笑,没再出声。他不知道,从始至终,我不希望出事的人,只是皇太极。

【陆】

我在书房翻到一幅画。画里的少女,柳叶眉,芙蓉面,鬓一支碧绿的钗,绛紫色的舞裙,一直拖曳到地上。那不是我。

她是白小沅。

我说,绛雪,你给我讲讲小沅吧。她是谁?她怎么死的?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绛雪望着画里的少女,突然就笑了。

很久以前的莲花池边,白云和流雪将天空染成最纯净的白。少年仰头问女孩,当你长大的时候,你会不会有一天忘了我?

不会,就算你忘了我,我的舞也会让你找到我。

那是十五岁的小沅。

她们分别。她送了一幅画给他。画里的女子,柳叶眉,芙蓉面,穿绛紫色的舞裙。

少年走后,她投宿的客栈发生一场大火。四面都是封闭的窗。她知道那是一场人为火灾。只因他们说,她是红颜祸水。只因她令吴三桂神魂颠倒。

她不甘心。尽管浑身火势缭绕,她依旧逃了出去。她只是要,与吴三桂相见。

然而,红色火焰,似要席卷整个天空。她仿佛听见吴三桂说,你要等我。

再次醒来时,她已在一片溪水边。在溪水中她看见自己毁烂的脸。她被乌拉族的某个牧马人收养。

很久后,她在泣哭的人群中,遇到一个与自己长得极相似的女孩。

她说,我要带你去金陵。你就是我。

那是十七岁的小沅。

绛雪说,我就是小沅,白小沅。

她说,我这么做,不过是希望吴三桂心中的小沅,永远都那么美。你要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就算我一生一世,只能站在角落里遥望,我也甘心情愿。

绛雪哭得悲怆。她爱吴三桂,那么那么多的爱。爱至卑微,爱至隐忍,爱至心痛。

我是从绛雪的故事里,才开始真正对吴三桂改观。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的世界小到只有一个皇太极,而原来不是,不知什么时候,吴三桂已慢慢在我脑海里出现。或者我只是感动在他对小沅的痴情里。

或许是从来没有那样一个男人,让我体会到爱也能如此轰烈。

皇太极没有。他的世界很大很大,装满了江山和天下。

他的世界或许没有我。

【柒】

吴三桂每日一封家书报平安。

可是,京城已经不再太平。李自成的大军也已兵临城下。紫禁城不攻自破。满目疮夷的朱家王朝,最终毁于十六代帝王朱由检的手上。

然而,李自成终究不是帝王之材。他成就不了天下。很多人说,他的错在于抢了一个叫陈圆圆的女子。其实并非如此。他的错在于尽失民心,在于他得天下后,迅速显现的贪婪与残暴,还有小人得志后的目中无人。

他抓住我和绛雪。以此挟逼吴三桂回京降服。

我没料到吴三桂会真的来。我也没料到李自成挟逼的目的,不过是想借机杀掉明王朝最后一个忠臣。李自成在一旁猖狂的笑。

他说,吴三桂,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他又说,我已经杀了你们吴家三十八口人,也不在乎多杀你一人。

我抬头看着盔甲下的吴三桂,他的脸是那么的俊朗,他哀伤地望着我,他说,小沅,就算我死,我也要保你周全。

绛雪又开始泪流满面。

远处的马蹄声嗒嗒嗒地响起。吴三桂附在我耳边小声说,等一会儿,我敲三下脚,你与绛雪便上马车,不要回头。马车上是我最得力的部将。

然而,当他敲到第三下,我与绛雪准备上马车的时候,不知从哪个角落飞出一支箭,直直地朝吴三桂射去。

一切静止下来。

紫衫的绛雪,推开吴三桂,用身体挡住了那支箭。很快,她便如蝴蝶般飘落。

当我们终于逃脱出来,坐在马车上时,绛雪什么都没说。暗红的血,在马车上一滴一滴的流。她安静地望着吴三桂,良久,才将手放到他的头上,虚弱地说,将军,您能对我笑一笑吗?

他笑的时候,我却哭了。

【捌】

山海关的城墙上。我再次见到皇太极。我看着这个男人,他炽热的手掌,他温和的笑容,他冷峻的眼神,他轻软的声音,都那么深刻的烙在我的灵魂里。

我以为他肯来见我,便是肯带我走。然而我错了。他来见的人,只是吴三桂。他希望吴三桂归顺大清。引清兵入关。却被吴三桂一顿喝骂。临走时,他说,将军,可记得在百花宫时,您欠我一个承诺?

说完,他黯然与我对视一眼,便迅速离去。他眼里想的只是江山。没有我。

是夜,吴三桂沉思良久,终于问我是否认识皇太极。

我说,是。

小沅,你告诉我,如果我们真的交战,你更希望谁平安无事?

见我半天没有出声,他便似知道了答案。

他说,小沅,我不知道你是如何认识他,也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渊源,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会为你做任何事。你要相信我的真。

第二天,山海关城门大开。清军入关。大顺国很快被歼灭。皇太极终于成了天下的王。而我为他跳舞的惟一机会,是站在万人瞩目的城墙上。一个朝代覆灭,一个朝代开始,百姓是最清醒的见证者。可是,他们将我当成祸国的妖女,成千上万的积聚在紫禁城下。将我五花大绑,齐齐上奏皇太极,若想万众民心归一,必先除掉陈圆圆。

皇太极完全可以保全我,可是,在那么多双眼睛注视下,为了安抚民心,为了稳住江山,他宁可牺牲我。他亲自下旨:放箭。

两排甲士,已布满了箭,一排一排,密密麻麻。我自知难逃一死。我亦终于明白,在皇太极眼里,没有什么比权利更重要。

他爱我,却更爱他的江山。如今,他还要亲手毁了我。

他与吴三桂是多么的不同。

此时的吴三桂,如惊弓之鸟,一向骄傲的他,为了我,终匍匐于地,一遍遍地说,请饶了圆圆,臣一定誓死为大清效命。

皇太极有刹那犹豫,然后他扫视激奋的百姓。终于,他指着我说,她非死不可。

我展颜一笑,能让我跳一支舞吗?你曾经说过,我会是天下最优秀的舞者,我要你永远记得一个跳舞的女子陈圆圆。

那天我穿一袭绛紫色的舞裙,站在红墙绿瓦的紫禁城墙上,终于将最后一个尾音完美谢幕。

他们都以为那支舞是我献给皇太极的,而其实不是。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把舞献给你,吴三桂。

我是白小沅,从来没有一个时刻,我那么迫切的渴望自己是白小沅,是那个与吴三桂在莲花池边允诺的女孩。

【玖】

箭终于四面八方的扑来。我的身体上插满了箭,那些黑色锋利的东西,穿透心脏,穿透舞裙,也穿透血液。

那个瞬间,我看见玄武石台阶上的皇太极落下了眼泪。我看见吴三桂疯子般冲过来。

终于一切静止。我的身体一点一点的凉。吴三桂紧紧将我的手执在他的掌心。这个人们眼中不可一世的枭雄,居然像个少年一般哭泣。

他说,小沅,不要离开我。

我虚弱地对他笑,吴三桂,能不能在我死之后,将我葬在莲花池边?若有来世,我一定会在那里等着你。我愿意作那个被你铭记于心的白小沅。

然后,我慢慢闭上了眼睛。

很久以前的莲花池边,白云和流雪将天空染成最纯净的白。少年仰头问女孩,当你长大的时候,你会不会有一天忘了我?

我会在莲花池边等着你。

可是,吴三桂,我如何能让你知道,当日的小女孩不是我。她是毁了容的绛雪。她是不顾性命,只为保你周全的绛雪。而这些,终将与北方的雪一同埋入地底。永远永远再没有任何人知道。

我仿佛又看见自己站在城墙上,一直跳,一直跳。遥远的金陵,终成了一座废墟。我终于安静地冷在吴三桂的怀抱。

------------

中部.经典演义

------------

《长门怨》

——金屋藏娇,不过是每个女子对于爱情的梦想。以为锦衣,以为玉食,原不过是盛世假象,是一场以爱的名义铺设的虚壳。脱下华丽外衣,只剩一地废墟。

【壹】

风暖,日高。鸟声碎,花影重。

华丽宏伟的汉宫墙内,几处凄凉,几处繁华。也许,你永远不会感受寂凉。因为,你是世人景仰的天。是宫里所有女子,曲意逢迎,讨得恩宠的男子。

我在长门宫雕金兰台上,遥望过你。彼时,你那么情深意重的,望着卫子夫。我不悲,不怒,不妒,只倍感寒凉,与绝望。我慢慢相信母亲的话,越是爱,便越发失去。

我失去了你。

【贰】

长门宫,是你为我建的金屋。我一直以为,这是座永不消亡的童话城堡。

那年,你还年轻。那么年轻。是在我父亲的寿宴上,馆陶宫内。你被母亲牵在手上。两眼直扫殿内。你无疑是好奇而机灵的。你的视线,最后定格到我脸上。清澈透亮的眼神,像后花园中汩汩的湖水。

长公主,也就是我的母亲,是个欲望极强的野心家。她试图延续一贯的皇宠。她把我当作货品,以助她操控权力。她说,你的美貌,足以征服任何男人。

不过,她终没有征服一个叫栗姬的女人,当朝太子刘荣的母亲。拒绝的理由,仅仅因为,她们之间日积月累的敌对。若不是被拒绝,母亲也不会恼羞成怒,更不会与王美人,你的母亲联手。那么,也就不会有我与你的相遇了。

很久以后,当我在长门殿隔望长乐宫,当你的马车在遥远的长门宫外响起时,你还会不会想起,那年,你对我说,若得阿娇,愿金屋贮之,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你一定忘记了。当你对我说,要纳卫子夫为妃时,你就已经在慢慢忘记我。

【叁】

很多人都说,我们之间,是一场政治交易。你的母亲想当上皇后,而我的母亲,却是想将我捧上未来的皇后,她们处心积虑地,将当时还是太子的刘荣给推了下来。

刘荣死得很惨。受尽羞辱,含冤而终。他只想喝点水。宫里却无一人敢拿水上前。我过去时,他眼睛亮而闪,他小声而羞怯的对我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知道,刘荣最后对我说,他爱我,爱而不能。他母亲当初拒绝的理由,仅仅因为,她不允许自己的儿子,拥有爱情。

他为自己终于说完这句话,而面平心静地接受死亡。

我哭得很大声,整间屋子都开始悲恸。那是我第一次,那么真切的,面对死亡。我看着太子刘荣的身体,慢慢的,慢慢的,静止下来。直到无声。

好像是那天,你抱了我。很久不说话。你无疑是悲伤的。你失去了一位兄长。尽管你们并不亲近。你说,太子应该去了天堂。他并没有做错。他只是心地良善,被人利用。

那天,我们躲在一棵老的槐树下,静对月光。都不愿意回宫。你说,若不是出生帝王之家,多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争斗,没有死亡,平平淡淡。

我们从天黑坐到天明,直到被宫女们发现。

不久,我就嫁给了你。成了太子妃。我记得,那天的长安城,成千上万的百姓,站在街边祝福。我坐在毡车上,做了一个冗长华美的梦。

我梦见自己白发苍苍时,牵住我手的男子,依旧是你。那时,你也已经老得不成样子,满脸皱纹。你笑盈盈的对着我。你叫我,阿娇,阿娇。

醒来,你站在毡车边。你轻声而眉目含情的对我说,阿娇,从此,你就是我的妃。

你带我去长门宫,眼前一片亮眼的金。你说,我终于实现对你的允诺,若得阿娇,愿金屋贮之。你看,这是不是金屋?

我当场落泪。原来你无心而稚嫩地说出的那句话,是当真的。我问,为什么还记得?

你说,答应我的每件事,都记在心上,从不曾忘。你说,你是我刘彻,唯一爱上的女子。也是我唯一的妃子,以后,也将是大汉惟一的皇后。我只会宠你一人。

当时的诺言,是真心的。

真心,即负心。原本当不得真。只是,女人总以为任何事,都会永不变质。于是,轻信承诺,轻信谎言,最后,将爱情也一并轻信。

【肆】

从此,金屋藏娇的典故流传下来。人人都羡慕那个住在金屋里的女子。

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独宠着我。在你成为皇帝时,封我为你的皇后。一切皆好。

只是母亲,总自恃当年助你做上皇位,而邀功恩。她骄傲惯了。她以为所有人,都会像父亲那样容忍她的坏脾气与骄纵。她无数次在酒宴中,提及她的功劳,她说,你要好好待我女儿,否则我能把你扶上去,也照样能把你拉下来。

她总拿这些话,来威吓你。她不知道,你最讨厌的,就是威胁。

也许,这些是令你疏远我的开始吧。

长乐宫。历任皇后居住的寝宫。可是,相比你为我贮的金屋,我更愿意住进长门宫。所以,在我是皇后的那几年,长乐宫始终空着。

我不知道长乐宫,有多么宏伟,多么华丽。我不在乎。如同我不在乎皇后宝位,只在乎你一样。我留在长门宫,只为它是你为我建造的童话。我以为,留在城堡里,童话,便一生一世。

直到童话消失,长乐宫住进了别的女子,我才相信,爱情,是多么脆弱而稍瞬即逝的事。

【伍】

是在平阳公主府里,你第一次见到卫子夫。我就坐在你身边。当那个穿着彩衣的舞伎,轻歌妙舞时,你的灵魂,已经游走。

我看着你的手,不自禁的伸出去。我微怔,问,没事吧。你收回手,说没事。你不知道,你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你。

歌舞散去时,你迫不及待的问平阳公主,刚才舞伎的名字。

那刻,我开始明白,爱情里,还有一个叫嫉妒的词。

我嫉妒那个舞伎,她能够迷惑住你。我嫉妒她的年轻。嫉妒她卑微的出身,可以使她无所顾忌的,使出所有狐媚。

你从不知道,我的舞,也会跳得很好。甚至比那个舞伎跳得更好。不过,她跳舞,是为了取悦你,而我,却只能愉悦自己。

母亲从不许我跳舞。她说跳舞的女子,皆是下等人。而我们上等人,天生是尊贵的,怎么可以跳那些下三滥的东西。

如此,我一直不曾在你面前跳过舞。

如果我知道你会迷上一个跳舞的女子,那么,我会不顾一切礼数,跳给你看。

那天,我对你发很大的脾气。用尽尖锐刻薄之话,说到煞尾,我哭出来。如果当时,你拍拍我的肩,或者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说,只是陪在我身边,也许,我还会坚信,你是爱我的。

你头也不回的走。你说,你越来越无理取闹。别忘了我是皇上。

听说,那晚,你去了平阳公主府。你宠幸了一个叫卫子夫的舞伎。你那么轻易的,就背叛了那个关于永生永世的爱情。

【陆】

不久,你像宣布圣旨一样,告诉我要纳卫子夫为妃。意坚气决,不容我否定。

我囤积的怨恨全涌上来。我朝你大吼,我说,她有什么好,她不过用一些下三滥的狐媚术,就把你迷得神魂颠倒。她不就是会跳舞吗?我也会跳。要不要看?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的脸色那么难看。你说,朕对你太失望。如此心窄,怎像一个皇后,不管你同不同意,朕主意已定。

你走时,是含着怒气的。我在后面问,要不要看我跳舞。要不要?你连回答都不想给我。你没有注意到,这是我第一次,低声下气。

我一个人关在屋子里,跳啊跳。白色衣裙,像一道寂寞的弧线。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舞,都要跳给人看。无人欣赏,连那么妖媚的舞,也变得寂寞起来。

很快,卫子夫成了你的新宠。长门宫,再也鲜见你的影子。宫里的侍女,会三五成群的躲在某处,议论嘲讽着,关于金屋藏娇最后的结局。

她们都在暗忖着,那个叫卫子夫的女人,什么时候能将皇后取而代之。

【柒】

元光四年。大雪。

我站在长门宫的兰台上,看着积雪,越积越深。抱着瑶琴,却怎么都弹不出欢快之曲。

那天,我见到卓文君。卓王孙的女儿。清秀俊美的女子。眉眼间的喜气,掩饰着忧伤。

她弹一首《凤求凰》。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好听的曲子,如同天簌。

她跟我讲起司马相如。她说,再也没有人,让她那么心动。她说时,完全没有羞涩。是勇敢执着的女子。

她说,皇后,我其实很羡慕你,能被皇帝那么深的爱着,甚至为您打造金殿。

我告诉她,爱情不过是件华美的衣裳,等你想细心珍藏时,已千疮百孔。你越想努力挽救,便越快失去。

刘彻,这句关于爱情的哲理,是我从你身上学到的。

【捌】

都说卫子夫,是低眉顺眼,心怀慈悲,宽容大度的女子。你也这么对我说。

所以,我没有告诉你,关于那场巫蛊之灾,是她嫁祸于我。

我百口莫辩,你已认定,是我所为。浩荡的搜捕,你的脸冷得像寒冰。卫子夫柔弱楚怜地依在你旁边。

元光五年,春寒料峭。长门宫,冷冷清清。那应该是我二十六年中,最寒冷的日子。

你来到长门宫。整个长安城的寒风向我袭来。你说,你心如蛇蝎,心胸狭窄。不宜再母仪天下。特颁旨废后。

我从太监手中,接过圣旨。一字一句对你说,若你念,我就当真。

若,你,念。

我以为,你会生些恻隐。即便我成了废后,也依旧能驻进你心里。任何人都取代不得。

其实,我在乎的,并非皇后宝座。我只是怕,从此以后,我就失去你。

我还是失去。你有刹那犹豫。我看到你眼角的泪。你转过头去。背对着我,将那道圣旨,重念了一遍。我问,你还会不会来长门宫?会不会?

那天,我终于,跳了人生中,第一支有人欣赏的舞。

却是在被遗弃的时候。

那天,全长安城的人,一片哭泣。那场巫蛊事件牵连的数百人,全被斩首示众。听说,刑场上,连监斩官都动容。

那天,卫子夫册封为后。

【玖】

你很久很久没有来长门宫。我是不该抱期待的,却每日抱着瑶琴,做好你来的准备。我一日日消瘦,御医说,此病在心,不在身。长此以往,恐怕会……

我多么想见你一面。可是,望穿秋水,只能在兰台上,看见你在长乐宫凝视卫子夫。偶尔你会朝长门宫的方向凝望,却从不曾,听到你的马车驾临这里。

终于,我放下自尊,让司马相如作了一首赋。极尽华丽之辞,诉尽我的相思,与寂寞。我只想在红颜衰尽时,再见见你的样子。

《长门赋》为司马相如,带来了仕途。却最终,没有为我带来你。

司马相如对我说,皇上托信给你,午时长门南宫内相见。

我拿出许久没用的胭脂,装饰着我尚美丽的脸。宫外的花,开得妖艳。大朵的血红。

我等了十个时辰。你并没有来。

我足足等了三天。不睡不吃。你,没有来。

听说,卫子夫收到你要见我的消息,用孩子来拴住你。她无疑是有心机的。她无时无刻不在防着她得到的幸福。生怕再被打回原形。

听说,你呆在长乐宫,守护着生病的皇子,三天三夜。

听说,卫子夫将孩子放在冷水中泡了一个时辰,使得他染上风寒。

很久后,我开始知道,金屋藏娇,不过是每个女子对于爱情的梦想。以为锦衣,以为玉食,原不过是盛世假象,是一场以爱的名义铺设的虚壳。脱下华丽外衣,只剩一地废墟。

如果卫子夫爱你,那么,她的下场,将是第二个我。很多人说,爱的境界,是容忍,容忍自己爱的男人三妻四妾。卫子夫果真是这么做的。所以,她陪在你身边,三十八年。

她这么做的目的,并不是爱你。她要的,从来不是爱情。

如果当初,我要的,只是皇后宝座,只是一个万人仰视的母仪天下的位置,我也许不会那么快,那么快的失去你。

我只想你成为我的惟一。就像卓文君是司马相如的惟一。像他们那样的爱情。我注定得不到。我忘了自己在向一个永远不会有爱的男人,索要爱情。

【拾】

后来,长门宫发生了一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天。曾经金碧辉煌的柱子,大殿,珠帘,一夕间化为废墟。

我站在那里大笑,笑得眼泪颤抖。它烧掉的是所有人梦想得到的爱情,虚无的爱情。

很多人站在废墟中围观,哭泣。我看到母亲,悲伤着眼。昔日的骄傲与跋扈,已随着泪水柔软脆弱的流逝。

她拉着你的衣襟,像任何一个寻常的母亲那样,幻想着能索回自己的女儿。她说,把女儿还给我。我貌美聪明乖巧的女儿。

你那天,没有动怒。没有因为母亲忘记身份的撕扯你的衣服而动怒。你像她那样哀伤。痛得蹲下身来呼吸。

卫子夫说,皇上,不要难过了。不要哭。她永远装得善解人意,心宽性慈。她不住轻拍你的后背。

你推开了她。独自悲伤。你自言自语。

你说,是朕负了阿娇。你说,这深宫中,知朕者,只有阿娇,其它女子,是像爱皇上一样爱朕,只有你,像爱自己的夫君一样爱朕。朕怎么会不知道,怎么会不明白呢?但朕是皇上,皇上便注定不能再有爱情。

你说,愿来世,我们生在平凡人家,从此相亲相爱。

你始终不肯合上棺木。你以皇后之礼厚葬我。你颓废了很长一段时间。你站在废墟边,像个无措的孩子。你让司马相如,一遍一遍念《长门赋》。

你说,朕当初冷落你,不过是想挫挫你的傲气。你太高傲,始终不肯向朕低头。朕不过想改变你,想把你变成一个低眉顺眼,对朕千依百顺的女子。如果你稍微顺从一点点,朕就不会从平阳府接卫子夫入宫。

你说,朕将卫子夫,一直看作是另一个你。一个被朕改变得顺从的你。

你弯着腰,把脸埋在两手间。你说,来世,我们要重新开始。

我宁愿相信,你是真的爱过我。

你听到陈阿娇的声音幽怨的飘来。转过头去,没有任何人。花香鸟语,蝴蝶殒落。

你不知道,我曾飞到你身边。我停在你的肩膀上。吹干你的泪。轻风柔软。

那时,我依旧是一只扑火的飞蛾。用生命,让你的回忆里,永远记得一个叫陈阿娇的女子。

【后记】

佛说,蝴蝶没有灵魂。

我化成了蝴蝶。黑色翅膀,有湖水般的眼睛。以为再不会有爱,也不会有伤害。

很久以后,我在你的肩膀上苍老地死去。我飞过高山,飞过沧海,只为了见你最后一面。

佛没有告诉我,蝴蝶是不许留恋前尘的。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殒落的瞬间,我听见你说,来世,我们要,重新开始。

------------

《长门后记.蝶殇》

——如若多年前,我没有被废,没有那场大火,是不是住进那里的女子就会是我?

越想越寂寞。像染在残垣上的尘,轻轻一拂,便到处都是灰凉。

【壹】

那是我唯一可以重生的机会。

如此,我不惜忍受万箭刺心的剧痛,也要变成那个貌美的女子。杏眼柳眉,芙蓉腰,蒙着白纱,站在琉璃台上笑似杨柳,舞尽桃花。

成群色彩斑斓的蝴蝶绕在四周,经久不散。就像长门宫那场大火燃烧时刻绚烂华丽的悲伤。

我仰起头时望见一个满手被枷锁禁锢的少年。颀长俊朗,穿一袭黑色的袍。像幻觉一般模糊的影子。他说,佛会佑你重生,请相信我。他眼底的水雾,潮水一般蔓延绵长。

在少年的声音的蛊惑下,我越舞越妖媚。就连内宫音律侍奉李延年也看傻了眼。他轻声低语:妹妹,你是怎么了?然后,他就惶恐地望了一眼大殿上的天子。

汉武帝,刘彻。

他仍是那般英明威严,他的笑容仍如春风般柔软,此刻,他像盯一只猎物那样望着我。

一定是有太多太长的思念,我竟然在他纯澈晶亮的双眸注视下,跳错了舞步。竟然就倒在了他迎起的怀抱中,竟然就以为闻到了爱情熟悉的芬芳。

他微微俯下头,他的气息拂到我脸上,如枝头上最清香的那朵露水玫瑰。他说,你是上天赐给我最美的礼物。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试着像卫子夫那般媚笑,民女妍蓝,陛下。

他的手指顺着笑意抚过来,复国我的发梢,眉毛,眼睛,嘴唇,衣襟,最后停留到我的手背上。空气中有暗香浮涌,就像团扇上那最美的浓墨。一动一静,皆流光溢彩。

好一个妍蓝。李侍奉,你果真是懂朕的心。你妹妹真不愧为一个倾城又倾国的佳人。你说,我封她为夫人如何?

李延年一脸谄媚,似王恩浩荡般卑躬。他看向我,妹妹,还不快谢陛下龙恩?

很快,我就入了宫,封为夫人。天子赐我翡翠珍珠,亭阁楼榭。赐我数不尽的珍宝与锦衣。赐我无限荣耀与恩宠。他说,朕这后宫庭院,你喜欢住哪里,朕就让你住到哪里。

我莞尔一笑,那么,我要住进长门宫。

他的脸瞬间凉下来。不行。除了这个,朕什么都可以随你。乌孙国进贡的四海明珠,匈奴的象牙翡翠,朕都赏给你,怎么样?

我贪恋的从来不是这些。也许,妍蓝也不是。

是的,妍蓝,阮妍蓝。李延年的宠妾,而非妹妹。

一念是我,一念是她。

【贰】

功名利禄,总是很轻易就诱惑了爱情。我在想那个执意不肯喝下孟婆汤的女子妍蓝,若看见今日情形,还会不会有勇气决绝地挡住那一剑穿心的痛。

我不是妍蓝,我只是很好地借用了她的肉身,她的名字,她的灵魂。以我的影子和全部所有的相思来灌溉,来遇见。

那一日,在废墟中我化成蝴蝶飞到刘彻身边。如此,我失去了任何重生的机会。佛说,你现在只剩下影子,永世寂寞,我不甘心。

我听见刘彻泣哭,来世,我们要,重新开始,我本已沉寂的心,就又燃起火星,照亮了我所有透明的影子。

我开始站在佛前不断忏悔,我请求仁慈的佛能赐我重生。哪怕只是一次,只是一次就够。

佛哀怜地看着我,说一些我听不懂的呓语。他说,除非有人为你受刀山火海的煎熬。除非你可以附进某个人的灵魂里。除非你得到那个帝王的爱。三者缺一不可。否则你会连唯一的影子和记忆也失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