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死去多年的太子刘荣就来找我。他穿着黑色的长袍,站在奈何桥的中央。他叫我阿娇,像很多年前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时那样。
他说,阿娇,灵魂总是要死去的。只是有些人永生了,而有些人却永远没有机会重生。佛会佑你重生,相信我。相信我,就算佛不能给你重生,我也要给你。
接着,太子刘荣在佛的目光注视之下,毅然跳入了那个囚禁无数亡灵的炼魂台。无数惊心动魄的呐喊声与天齐响。
这时,有哀怨的女子站在奈何桥边,她始终都不肯喝下那碗孟婆汤。
她的情人为了功名,不惜让她侍奉一个又一个达官贵人。即便这样,她还是无法抵挡他的身边出现另外的女子。只是,那个女子在得到与毁灭之间,选择了后者。在她将剑刺向男子的瞬间,妍蓝决绝地挡了过去。
她说,我相信自己为他做了这么多,到最后,他一定会明白我才是最爱他的那个人。我不想失去记忆,也不想记不得他的样子,不像他因失去我而难过。
那么,我说,我带你回去。只是,你变成了我,这样你也愿意吗?
人总是自私的。我也不例外。所以,我没有告诉她,我只是要借用她的容貌,并不会延续她的爱情。然而,死而复生的妍蓝,依旧没能逃脱再一次被拱手相送的命运。
【叁】
刘彻爱极我穿着白裙跳舞的样子。常常的,他会在我的舞蹈中失魂落魄。问他为何,他却寡淡地笑,让我继续舞。似有满腹心事,却无人可诉。
他眼里的惆怅,望得我的心无端就一下一下地痛。我须承认,事隔多年,我依旧深爱这个男子。哪怕他从来只见新人笑,哪怕他废了我的后位,哪怕一切的所有,都只是虚无。
我还是宁可骗自己,他说希望来世重新开始的誓言是真的。就算只是谎言,我也有了赌注一切的勇气。
一时之间,我成了后宫最惹人艳羡的妃嫔。就连当日以舞取尽刘彻宠爱的卫子夫,今日的皇后见到我,也会对我面带梨花般微笑。
她比当年的陈阿娇冷静多了。她对我半是拉拢半是威慑,在刘彻面前,她成功扮演着一个心宽慈善的皇后。
她将长乐宫最好的稀世珍宝捧了进来,还不忘亲昵地唤我妹妹。她说,妹妹,这后宫之中,我看得出来,只有你与我才是真心对待皇上。其他的人啊,充其量都只是想恃宠生娇,想夺我们的恩宠,甚至夺我们的地位。所以,我们要联手抵抗那些小猫小狗。
我在心里冷笑,不知她所谓的心,有没有半分是真。我说,谢皇后姐姐抬爱。
就算我可以原谅任何人,原谅刘彻,我也不能原谅卫子夫。虽然我明知,在一场爱情争夺战中,最可恨的,不是赢者,而是令自己输的一败涂地的资本。但往往,爱蒙蔽了我们的心,它令我们将利刃永远只会指向另一个女人。
卫子夫在我看似友善的微笑中满足地离去。她像一只担惊受怕的动物,生怕有人来掠夺她手中的财富。或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后位是在怎样一场血腥掠夺中得来。
【肆】
那天,距离长门宫大火整整五年。
我穿了一袭最雍华的衣裳,在头上堆积了稀世翡翠,还有乌孙国的四海夜明珠,偷偷去了长门宫。那里已成一片废墟,偶有黑色的大鸟在上空盘旋,草叶猖獗地滋长。在废墟的尽头,我见到一个已经疯癫的女人。
她时哭时笑。唯独一声声阿娇,叫的人心里生涩地疼。
她曾经是大汉最享荣耀的公主,她有一个值得骄傲并当上皇后的女儿,她被一个又一个男人捧在掌心里疼爱。到最后,却落得如此凄凉。
见到我,她先是一愣,接着又是哭。
我很想抱着她单薄的身子,很想抚干她脸上的泪痕,很想俯下身来叫她一声母亲。很想告诉她,阿娇回来了。但我知道她必定不会相信。
她恨刘彻身边所有的女子。所以,她同样也会恨我。她说,是你们这些狐狸精害死了我的女儿,你们把她还给我,我保证她不会与你们再争。
我无声地跪在那里。天空中飞起了无数花朵与树叶的尸体,它们变成一根又一根尖锐的箭,刺进我的心里。
哭累后,她悲怆地离去。
我没有料到,刘彻会出现。彼时,我正躲在一棵古槐树下,他看不到我。他的身边没有侍婢同行。
他手拈佛珠,像一个虔诚的孩子跪在地上,仰头遥望。他说,也许是朕开始老了,最近我总是会想起与你初次相见。那时,你就像一朵最妖艳的花,是大汉最美丽的女孩。就算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过去,但那一年的阿娇,朕永远都不会忘。
他说了很多话,一直跪到天将近黑才离去。我注意他的眼角,有潮水涌出。那也许只是我瞬间的幻觉。
那晚,刘彻一直没有来我的蝶苑。
他身边的林公公不忘讨好地说,皇上今儿个哪个娘娘的宫都没去,待在大殿处理国事。请娘娘早些安憩。每年的今日,皇上都不会在任何娘娘那里就寝,您在宫中久了,自然就会明白。
是因为昔日的陈皇后吗?
娘娘可真是吓坏奴才了,谁都知道在宫里陈皇后三个字是忌讳,请娘娘以后切莫再提起。说完,林公公仓皇退下,仿若有谁会割掉他舌头一般。
寂寞又开始步步吞噬,像一个无尽的海洋。
这么久以来,我已经习惯了他的耳畔软语,习惯了跳舞给他看,也习惯了将自己变成卫子夫那样温顺柔媚的女子。
【伍】
芙蓉帐暖。长裙与我的舞一起旋转。话却是冷的。那一天,他竟拥我说,你跳舞的样子像极了年轻时的卫皇后。她也是这么跳的。朕一直没有告诉她,朕喜欢看她跳舞。
皇后?
是的,皇后。
就是这一句话,使我万念俱灰,亦有了垂死挣扎的勇气。
我冷冷地问,在皇上心中,我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替代品?对不对?你从来就没有真的爱过我?
其实,我想问的是,难道皇上从来就没有爱过那个对她许下金屋誓言的女子?
夜一点点沉下去,我常常在月色升起的夜空里,遥望远方的星辰。会有成群的侍女执着红丝带,在那里跳舞。衣裙在苍凉的夜风中盘旋飞舞。
偶尔,我也会遥望长乐宫。会凭空想象,如若多年前,我没有被废,没有那场大火,是不是住进那里的女子就会是我?
越想越寂寞。像染在残垣上的尘,轻轻一拂,便到处都是灰凉。
这时,有一个白发的宫女朝着蝶苑的方向飞奔而来。她的脸是年轻的,却发白如雪。她哆嗦着跪地而泣,娘娘救命。
在那样咫尺的距离,我认出她,竟然是我昔日的侍女小眉。曾经她是一个很美的女孩,乌黑的青丝在空中扬起时,如午后春风。
她从后宫的一座禁院里逃了出来。至于为何被关,又是如何逃出来,她始终缄默着不肯出声。
她的身上散发出泥土腐烂的气息。我不知她在那段年华里,受过何等折磨,她的身体一直在发抖。
我唤她小眉。她错愕地抬起头,娘娘如何知道奴婢的名字?
我告诉她,我曾经也有一个叫小眉的侍女。她很乖很漂亮。我说,如果你愿意,你就留在蝶苑当侍女好了,有我在,谁也不敢再将你关起来。
她千恩万谢,但眼里迸发出诡异的光。
很多时候,我的侍女小眉会不厌其烦地给我讲她的过去。讲她高傲却心善的小姐,讲一场盛世大火,讲所有所有被时光掩埋的记忆。每一件事,她都记得很清楚。
她说,我们小姐死得很惨。我至今都忘不了那场大火蔓延时,红衣艳妆的小姐毅然跌进火海里的情形。她志在求死,所以我就不了她。
我的脑海里不断浮现长门宫那场大火的画面:我让侍女小眉一直念那首《长门赋》,她念得泣不成声。而天子依旧心如磐石,连见我一面的机会都不给。
我打翻了所有的烛台,那些明亮的烛火只会让我看见镜子里自己日渐枯萎的容颜。然后,火势就蔓延了。
小眉跑出去喊救命,但没有一人前来。或者长门宫出现一场天灾人祸,于她们而言,是最好不过的结局。
我们本来已经逃出火海。可是,我知道就算逃了出来,又怎么样?连唯一证明我曾经被刘彻爱过的长门宫也毁了,我已生无可恋。
那一刻,小眉像多年前,还在王府时那样唤我小姐。她说,小姐,活着就有希望。
我告诉她,就让我的希望延续到你那里吧。你要替我好好活着。小眉。说完,我毅然跃进火海里,再没有出来。
【陆】
娘娘,您经历过那种生离死别的痛吗?我的侍女小眉倚在木栏边问。不等我回答,她又说,肯定没有,所以娘娘不会明白。
我只是尽力对她微笑,弥补我曾经带给这个美丽女孩的伤。我说,小眉,你再不会受到伤害,相信我。她的双眸即便在最黯淡的夜里,也会发出如夜明珠一般的璀璨光芒。
有时,我就会倚在窗边看小眉抚弄苑前那株红色叶子的小树。那是一种奇特的植物,只在月光下才能绽放出火红的花蕊。她告诉我,这种花需要一种特殊的药引才能浇灌出来。
她说,娘娘,你看,它长得多美多好。它源于西域药毒门。与其它花不同的是,它必须要用刚死去的婴儿的血来浇灌。在后宫里,这种药引从来不缺。
那晚,我又看到小眉脸上那种诡异的微笑。她正在给花朵施肥灌溉。做这一切的时候,她是谨慎而小心的。
第二天,我就得到消息,李美人的孩子因早产而夭折了。他刚刚出世时,还会睁着无辜的眼啼哭。太医和产婆在那里诚惶跪着。太医说李美人是中了一种无色无香的毒,暂还未查出。
刘彻猜疑的目光,扫过一众妃嫔。他说,要是让我知道谁这么歹毒,朕绝不会放过她。
转身离开时,我注意到李美人的别院里,妖娆着一株红色叶子。这个发现,让我胆颤心惊。
【柒】
我开始知道,很多人很多事是会变的。
比如小眉。
事隔多年,她已经完全不再是昔日乖巧的女孩。她也学会了面善心毒。可是,我却无法恨她。
不久之后,我才明白她所做得一切,仅仅只是因为爱。虽然她爱的,是一个不该爱也不可以爱上的人。
最近,我总频繁做同一个梦。梦里到处都是血,还有太子刘荣撕心裂肺的叫声。他的手被铁链勾着,正在炼魂台受着刀山火海的煎熬。
在那个梦境之后,我再次见到佛。
他沉静地望着我说,我是要告诉你,你的影子不久就会破碎。那时,你将会容貌尽毁,再无任何可以重生的资本。
这时,我居然发现自己怀上了龙种。于我而言,这是一件可怕的事。
而刘彻,他已经很多天没再来蝶苑。听人说,他又宠上了新来的妃嫔。那个长着一张狐媚脸的女子。听说她是卫子夫为保住后位,特意安排给刘彻的女子。
他一直是个风流的帝王。我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于是,我想以孩子作一次最完美的报复。
卫子夫果真上当。或者说,于她而言,扼杀所有对她构成威胁的孩子,已经成了她生活的全部。
没多久,我就感觉腹绞难耐。是在卫子夫离开不到半个时辰后,我就看到猩红的血,一直流,一直流。而小眉消失了。
刘彻来时,我作势哭倒在他怀里。一旁的侍女惶恐地解释,娘娘是喝了皇后送来的补品才会……
皇后。刘彻咬牙切齿地念出声,唇齿间是浓烈的敌视。
小眉是从那一个晚上在蝶苑消失的。
她本就是一个卑微的宫女,所以,几乎没有人注意她的出现与消失。否则,她不会在废墟的小屋里完好地隐匿了五年,也不会利用毒花汁让一个又一个妃嫔流产。
【捌】
就在所有人都相信卫子夫是凶手,且以为她必定会被刘彻打入冷宫时,事情偏偏出现了转机。
卫子夫说已查出凶手是谁,并信誓旦旦地让皇上去长门宫的废墟上一个阴森的小屋里抓人。果然,大内侍卫搜捕过去时,就看到了白衣的小眉。
只是,她的嘴唇已冰凉。她死了。很小很暗的屋内,最触目的,莫过于那个属于昔日陈皇后的牌位。而碑文上的刻字不是小姐,不是皇后,而是爱人。
她服的,是令人瞬间封喉的鸠酒。
卫子夫说,凶手已服毒自尽。她是昔日陈皇后的侍女。真是够荒唐,她们居然……而且,她还试图为陈皇后报仇,可何仇之有?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心脏的血都被抽干抽尽。我的侍女小眉,她把与我之间最亲密的关系,看成了爱情。
我终于明白,原来她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替我报仇。她不断地让一个又一个得宠妃子的孩子流产,也只是因为,她喜欢陈阿娇。
但没有人接受,她会喜欢上一个女子。
我突然发现蝶苑前面那株红色叶子悉数枯萎。没有想到,一个以为能令卫子夫无处翻身的机会,却让小眉白白搭上了性命。
可是,我又如何能让小眉知道,其实我的流产并非受了叶子的蛊毒。早在李美人不幸流产后,我就每天都偷偷倒一些砒霜在红色叶子树下。所以,叶子的毒性,对于我已经没有任何作用。
真正令我流产的,是我自己亲手放的西藏红花。它被偷偷放在卫子夫送来的补药里。我不能选择让这个孩子出世,所以,它成了一个最佳道具。它与小眉一样无辜。
只是,小眉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做的所有事情,包括她藏匿在废墟的小屋里,以及用火红植物杀害一个又一个妃嫔的孩子,没被查出的原因。其实在小眉看不见的地方都有一双眼睛在暗处静观事变,坐享其成。
她是卫子夫。她太擅长于为自己筹谋。她始终是一个厉害的女子。所有人都低估了她。
【玖】
不知何时,卫子夫请了巫师入宫,却刚好在御花园撞到了我。在巫师惊色的眸子里,我就知道劫难要开始。
果然,第二天,卫子夫就带了巫师到蝶苑。还不忘让侍女去通知刘彻来观望。她总是会很温娴地将敌人击败于无形。
巫师说我面相很怪,非人非神非妖。
在巫师强大的法力下,我已经无架可招。我能明显感觉到妍蓝的魂魄要出窍,如果这样,我将会容颜枯槁如老童。所以,我决定一搏。
我对刘彻说,我就是昔日的阿娇,只剩下影子的阿娇。为了能爱你,为了得到重生,我不惜借用妍蓝的身体和灵魂。这样的我,你是不是还要赶尽杀绝?
巫师不敢再运力,只静待刘彻做出的决定。
将法师拖出去斩了。就在我万念俱灰之时,刘彻突然传旨。然后两名大内侍卫出现,将求饶的巫师拖了出去。
天子威言,谁若敢再造这样的谣言,下场与巫师一样。瞬时,蝶苑内殿静得连掉一根针的声音都听得见。
所有观望的人开始作鸟兽状散去,独有刘彻。
良久,他才说,阿娇,真的是你吗?我希望那个巫师说的是真的,所以我才杀了他。就算你是鬼是妖,我都要留你在身边,不容任何人再伤害。
阿娇,在我心中,任何一个女人住进长乐宫都是一样。惟有你,是我惟一放进心里的皇后。你是惟一。
阿娇,我一直记得你在长门宫里跳舞的样子。红裙曳地,幽怨地望着我。我没有顿步,是因为从那一个开始,我的心就痛了,我发现自己真的错了。
阿娇,我与你说来世重新开始的誓言是真的。
阿娇,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永远都是我最初的心动。
阿娇……
他一直站在我身边。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佛。他踩着祥云,手拈莲花。他说:“当一个人得到重生,就必须有很多人要死去。你明白吗?”
是的太子刘荣死了,死于我可以得到重生之前。
我问佛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执意想要的重生,却是必须以别人的死换得?
佛没有答我。
【后记】
我最后一次看着这个自己深爱过的男子。他原来是爱我的,真的爱我。
我抬起头,笑着对佛说,能不能在我连记忆和影子一并失去之前,让刘彻的回忆里,不要再出现一个叫陈阿娇的女子。永远永远。
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也许最美的爱,是终于可以笑着释怀。
佛微笑着望我,点头。他以为我悟透了痴缠和情爱。我也微笑,只是笑着笑着,笑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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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华记》
——那天,长安城刮了一场有史以来的飓风。人们听到狐狸的哭泣,由远而近,由近而远。
【楔子】
她死于风雨飘摇的长安。
那天,有很浓的陈酒香味飘在城墙上空。据母亲讲,那是天堂的气息,尘归尘,土归土。母亲又说,你现在该相信我的话了。没有什么可以永垂不朽。
多年之后的某个早晨,她看到李益郎君谦卑的脸在阳光下,如一颗俗厌的金子。她再没有任何话说。她曾是长安城,人尽皆知的才女。
【壹】
母亲说,二十年前,天下还是旧主唐玄宗。你的父亲,是宗室霍王爷。而我是跳舞的女子。我们的家族,像鲜艳的彩纸,光彩的存在着。
后来呢。
后来,就像史书上记载的那样,有了安史之乱,有了先主长达数年的逃亡。有了霍家的衰败。有了你。
唐代宗大历四年。母亲已经老了,少女却风华的年轻着。她俯在长安的城墙上,作遥望状。像迷途的鸟,寻找归路。
母亲说,你是我经心培植的毒药。你跟我一样,迎风招摆。
不是。
是。
不是。
她们不停的为同一件事情争吵。
那时,长安的教坊多如牛毛。可想而知,人间正道是沧桑。她说,总有一个人,等着来渡我。我们会天长地久,一生一世。
母亲冷笑,总有一天,你会相信我的话。世间情凉薄如纸。
母亲,你老了。
母亲也曾年轻天真过。她的美貌,为她带来良人与光鲜。而她必须,为此失去爱情。她成了霍王的十三妾。出身低贱,遭人冷眼排挤。
爱是穿肠的毒。一旦侵蚀,无药可救。
【贰】
李益出现的那个下午,城门外正挂着一具冰凉的尸体。据围观人言,是刺客,入宫行刺大唐皇帝的突厥人。满脸胡子,身上被剑刺中无数。血已风干。老百姓不停朝尸体丢鸡蛋,烂菜叶,石头。昭示着他们对大唐国无比坚贞的赤子之心。
她抬起头,看到天空排列成队的鸽群。夕阳在头顶,红成血。远行的客商,正赶着马奔赴异地。花枝招展的姑娘,忙着频送秋波。然后,她转过去,见到男子的脸。
公子,我是霍小玉。
小姐有礼。
一场才子佳人的爱情,便从这里开始。是在一个背景凄惨的异地刺客尸体前。是在森凉的城门前。我们有理由去想象,这个故事的结局。
那是冬天。诗人们各尽笔墨,描绘光怪陆离的奇像,描绘长安城无处不在的风花雪月。他在她的屋内作诗赏花。满屋便是她的世界。说不尽的缠绵,道不尽的缱绻。
她为他缝衣,磨墨,做饭。为他弹琴,吟歌,跳舞。
他陷在万丈柔情中。蜜语甜誓。他说,如若有天,我负了佳人,必遭天谴。
霍小玉只笑,并不阻止那些歹毒的誓言至他口中说出。在她来看,最美的爱,是需要依托些苍白华丽的誓词来证实的。
那时,正值李益状元及第。这样一个举国皆知的才子诗人,无疑是所有女人梦中的白马。一旦你发觉,自己能垂手可得,便越发谨慎,越发小心。女人总是宁愿相信谎言,也不肯接受事实。
上元灯节。长安城上空,焰火满天。各门各户的千金公子,皆携灯相会。郎情,妾意。李益在小摊上买了两张昆仑奴面具。他说,昆仑奴在他们郑县,代表着勇士。
他们各戴一张。混杂在最平常的百姓里,感受着来自大唐长安,最温暖,也最炽烈的气息。
人潮渐次拥挤。忽然,就走散了。
她看着很多戴昆仑奴面具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却没有一张脸,是李益郎君。
她站在原地,等了五个时辰。她以为,他会回来找她。没料,来寻的人,是母亲。她说,女儿,别再等了。李益不会来。她不知道,此时的李益,正躺在另一个女人的温柔乡里。
母亲说,我在抱月楼的花灯下,见到了李益。他搂着弄月,亲密无间。
霍小玉看着母亲愤怒而担忧的脸,寂静下来。她说,不可能。他不会这么做。今天早上还对我吟诗诵词。不过短短五个时辰,我们只是走散。何况弄月,怎能与我比?母亲不无疼惜。她说,也许,我从一开始,就该阻止你去接近他。他不会带给你爱情,相信我。
【叁】
花弄月是一个貌美女子。肌肤洁白,媚眼如丝。抱月楼的卖笑头牌。她出现在霍小玉的珠帘内,是一个春日清晨。鸟跃雀鸣。春暖花开。
她无疑是勇敢的,爱给了她勇气。只是,她还稚嫩,学不会圆润。直接了当的说,李益郎君现在我屋里。适合他的女子是我而不是你。你看,他送了我长安最美最贵的镯子。
霍小玉泼了一杯水,看着水珠从她脸上流到干涸的地面。明知自己不该与她生气。却抑止不住,李益对自己的背叛。女人总以为,伤害自己的,是另一个女人。
她说,若你想证明,他到底爱谁,很容易,我们都把脸划破,看他愿意留在谁身边就知道了。
以为弄月会拒绝。没想,她意坚气决地,捡起地上碎掉的破璃片划到脸上。瞬间,那张白皙的面孔上流出暗红的血。她似乎很坚信,那个男人,爱的会是自己。
势逼之下,霍小玉不甘被比。
两张淌着血渍的脸,毫无美感。却泛出凄凉的光泽。彼此都惊恐也后怕。两人之中,势必有一人注定是绝望。只是,没料到,绝望的,会是两个人。
李益选择了离开。谁都不选。回郑县迎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他对她们说,把我当作与你们有任何过往的任意一个人,就好。不足挂齿。
绝情寡义的男人,以为没带走云彩,却不知无形中已留下一地尘埃。等着爱他的人忘记,恨他的人想念。
只是,霍小玉不要想念,她选择了毁灭。当着弄月与李益的面,泼水于地,覆水难收。她说,我死之后必化作厉鬼,使君妻妾终生不得安宁。
这样决绝忠贞的爱,并没能换得李益的眼泪与脚步。他照旧娶了卢氏为妻,负心又负情。
原来能写情深款款闺怨之作的诗人,并不能证明他就长情良善。文人一旦变心,比将军武夫更令人齿冷。
大历八年,霍小玉病逝。
【肆】
我来长安,是大历十年。与香娘一起。
彼时,我是抱月楼中倚楼卖笑的女子。无人不知的红牌姑娘,秦胭凉,看尽天底下风流嘴脸,世薄情凉。我笑,天下情痴皆傻瓜。拿爱情当果腹,拿欺骗当信仰,拿背叛当忠贞。
我只知道,一个人的身体,不会永远专属于另一个人。香娘说,不要尝试爱上男人。你唯一要做的,就是让天下间男人,疯狂的爱你,宠你。你却不爱他们。
如此,张三,李四,王五,统统成了裙下臣。捧了玉簪,捧了珠宝,捧了鲜花。常常有怨妇般的女子,偕了侍女武夫来,耀武扬威的骂我是狐狸精,是媚惑人心不要脸的妖精,要我远离她们的相公。
我觉得好笑。女人在面临危机时,总以为伤害自己的,是另一个女人。却忽略了她们信以为天的男人。我不怒不恼。
李益出现在抱月楼时,我正依在一个肥胖男人的怀里。听他口若悬河的讲起家里一群毫无姿色的蠢女人。
我的眼,直直的盯到李益身上。仿若火石望穿。
香娘将他带到我面前,朝他说,公子,这就是我们抱月楼的头牌,胭凉。不知合不合公子意?
李益盯着我。是赤裸的盯。也许,这双眼曾经打量过无数的女人。就像他曾经打量过一个叫霍小玉的女人那样。
他无疑是深情而俊朗的。他说,生命中,始终无法忘怀霍小玉。他说,即便你有她那样的美貌,也不会有她那般的灵气。
他说得对。
我只有惊人的美。香娘说,男人需要一个女人,并不需要她们的灵气,只要惊艳貌美就行。
我对香娘说,李益是爱霍小玉的。香娘取下头纱,露出脸上一块惨淡的疤。她没有出声。
【伍】
从此,李益在抱月楼中,流连忘返。不思归蜀。
他说,我喜欢这里的香气。这里的檀木,发出陈旧而熟悉的气味。像一个女人身上的脂粉,弥漫在空气中。
我说,公子,那你爱我吗?
他把我的手,捏进他的掌心。直接而肯定的说,爱。
他说,我从来没有对一个女人说爱。以前不说,是总觉得没有遇到最合适的。可是,直到彻底失去后,我才知道,能够爱一个人,并不是随时都能发生的事。现在,我不想再让自己遗憾。
我不知道,他的爱,是短暂虚幻的,还是真实而执着的。现实里演绎了太多与爱有关的悲欢离合。我不想成为其一。或者说,我的爱,早已倾在某个人的城池中。
可是李益似乎动了真格。他整日守在我身边。不许别的男人接近我。有时我劝他,把心思放在朝中事务上。放在家里妻妾身上。他不肯。他说,除非你答应我帮你赎身。如果你不介意做妾,我将迎你进门。只宠你一人。
多么动听的话。
也许我该庆幸,他把另一个女人永远奢求不到的爱与关怀,全都给了我。
【陆】
那夜,我在长街上见到风烛残年的弄月。拖着病躯,衣裳五颜六色,耀眼的鲜亮。其时,她不过二十五岁。她的脸,是岁月雕刻过的沧桑,细长疤痕直到嘴角。
她以为挤走霍小玉,便能得到李益。以为证明的是爱情,到头来,却是彻头彻尾的伤。
无论她,还是霍小玉,都不过是李益的风花雪月。过后了无痕。谁都可以被辜负。
只是,霍小玉选择了永不原谅,以死酬命。而她,还继续苛延残老的活着。只是活着。当年那场风波中,世人皆同情坚贞的霍小玉。把她看成是最不知廉耻,卑鄙的坏女人。却不知,她也是那场争夺里的牺牲品。爱情没了,生路也没了。抱月楼赶走了她。于是,她只能日复一日的站在街头,这是每个年老色衰的风尘女子,终老的归宿。
站在我身边的李益,也已认不得她。倒是弄月,不管不顾的给了他一耳光。她说,当年为什么要骗我?我本可以嫁得良人,无论好坏,都比现在要强。为什么要让我成为你背信负义的参与者。为什么要骗我说你爱的人只有我。
李益先是一愣,后来,也许是见到弄月手腕上的玉镯子。他送给她的。
他说,你是弄月?花弄月?
本来是愤慨的女子,听到李益叫出她的名字,突然把手缩回去,埋在脸之间,哭了起来。
尽管多年怨恨,多年不甘。她依旧爱他。尽管从不曾得到他的爱。她还是爱他的。爱成痛,爱成怨。爱成痴。
不久,花弄月死了。服下剧毒自杀。她苛延活着,只是为了证实,李益郎君,是否记得住她的名字而已。只是这样而已。
李益没有丝毫悲伤。他不会为陈年旧事里的风流而难过。至多,他的诗句中,又多出一首凄惨悲美的爱情诗。
我讲花弄月的事给香娘听。我说,那样一个女子,原是为李益而活的。
那天,香娘少有的沉静。
她说,她是个好姑娘。若是没遇到李益,她定会觅得良人,有个安稳归宿。她最美的年华,全用来想念与怨恨一个男人。如果我们不敌对,不是爱上同一个人,也许,会成为姐妹。
【柒】
李益说,胭凉,我没有你不行。他说得很真。也许,他对每个女子的甜言蜜语,都是真的。只是无法永恒。
没多久,李益真的休了发妻卢氏。他眉开眼笑。他说,胭凉,我们择日成亲吧。
我突然对他冷淡下来。我说,我现在又看上了别的男人。你瞧,楼下那个白衣男子。他很年轻,长得很帅,是不是?
李益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眼神杀气重重。他恨恨道,你是说我不年轻了?他的手指隔着我的白衫,恨不得掐到肉缝里。
我说,是。尔后,我在他的注视里走向白衣男子,耳语厮磨。
香娘走到李益身边时,他丝毫不察觉。他完全被嫉妒冲昏了头。香娘说,公子,你不快乐,是不是?你终于尝到背叛的滋味,很痛苦吧。
她诡异的微笑,复又隐到人来人往的大殿中。她的眉很清秀,脸很小。尽管用紫纱蒙着脸,我依旧知道,她是开心的。
只要她开心,我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只,要,她,开,心。
【捌】
李益没再光顾抱月楼,只是不停从市井过客口中得知,他一再的娶妻休妻,娶妾杀妾。娶回去的女子,大多不得善终。他嫉妒成癖,不信任何人,总疑虑妻子对他不忠。
香娘把那些街井传闻,一笔一笔的记在纸上。
我想带她离开,回到我生活千年的老林。她不肯。那时李益已落魄僚倒。
即便李益江郎才尽,休妻杀妾,愤世怨人,即便他辜负了她一生。可看着他落魄僚倒的样子,她依旧心生不忍,给他送暖衣,缝被,煎药。
她对他说,我是霍小玉。即使你已经不记得我的样子,即便我成了孤魂野鬼,我依旧是爱你的。
中年的李益,脸上全无神采。不得志的生活,将他消磨成与大街上任何一张脸,毫无差别。
我说,小玉,你要的报复,已经得到。现在,你该离开他,离开长安,我们去哪里都可以。我会把你带在身边,即便成不了仙,我也要与你在一起,我不会让你魂飞魄散。
她不愿意。她宁肯把不多的时日,放到一个叫李益的男人那里。甚至,她决定嫁给他。
霍小玉牵着李益的手,淡出抱月楼时,我流下了平生第一滴泪。姥姥曾说,我们的眼泪,是稀有的珍品。不能白流。
我那么爱霍小玉。不惜一切,帮她报仇。结果,情何以堪。
她说,来,你敬李郎一杯。情满意真。
好。我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李益只是看着我。我莞尔一笑,为何不饮?怕有毒不成?
我知道他愣神的不是酒毒,而是我此刻的出现。
我想,只要他一饮,霍小玉,与他,将阴阳相隔。
我没想到,霍小玉会将酒杯接了过去。
她说,我饮。
她说,胭凉,这一杯后,我们互不相欠。
我把酒抢了过来。我说,你怀疑我在酒里下毒?难道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你对我的印象,就是如此?是不是?
酒,是穿肠的毒。同爱情一样。我喝的,是自己亲手酿制的剧毒。我想用它来毒杀李益,没料,杀的却是自己。如同我不会料到,霍小玉会再次为李益飞蛾扑火,不惜以身试毒。她只知,她会为李益甘蚀以命。
她不知,我也会。尽管我没有人的决绝,却有妖的痴缠。
【玖】
我本是深山修行千年的狐狸。若没有那次夜游,若没有遇见霍小玉,也许,我已得道成仙,住在天宫,无悲无忧。
那天,是妖界的大喜日子,树妖迎亲。所有的妖精都去庆贺,唯独我留下当值。隐约间,听到有女子的哭声。哀惋痴怨缠绵。
我知道,又是一个不甘下地狱的孤魂野鬼。在这片老林里,常常会遇见这样的鬼魂。姥姥常说,妖是妖,鬼是鬼。各不相关。她不许我过问与妖界无关的任何事。
我本来要离开。可是,那个女人说话了。她问,你能帮我吗?能不能帮我?声音纤细。在妖界中,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我突然就软了脚步。
如此,我看到一张惨白的女子脸。她说,我多么不甘。我临死前发过毒誓,要令他妻妾永生永世不得安宁。爱,有原谅与永不原谅。可是我宁愿选择后者。他不该负我。
她没日没夜的跟我讲那个叫李益的男人。不厌其烦。即便她口口声声说怨恨,她依旧是爱他的。我知道,。爱有多深,恨便有多深。
只是,她不知道,在这种不知不觉中,我爱上了她。我甘愿为她做任何事。我把她的魂魄藏在树洞里,石头里,藏在小溪流水中。藏在我的皮毛里。
我只是,不要她离开。
姥姥说,我们若行错一步,便万劫不复。我听不进去。只要霍小玉对我说,帮帮我。求你。我就软在她柔软脆弱的声音里。
我把她带到长安。我说,你放心。我会帮你。我们都会看着,李益如何的变成一个可耻的男人。
【拾】
霍小玉在最后,不得不承认冥冥之中,她与李益,只有相遇的缘,却无相守的份。当年,是在一个异地刺客的尸体前结识,于是便注定要在尸体前离别。
只是现在她面对的,是一只爱她,为她扑火的妖。
霍小玉对我说,你可以不喝,你甚至可以将酒杯打翻。为什么不这么做。
然后呢?然后,你还是会与李益双宿双飞。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是不是?
我来不及告诉她,李益对霍小玉念念不忘,皆因他对她的怨。他怨她,不该以决绝的方式,让他背上负义的罪名。他怨她,身为青楼女子,却妄想飞上枝头的幻想。
他并不是真的爱霍小玉。他亲口对我说,那样一个女人,连成我茶余饭后的谈资都不如。
我没有告诉霍小玉。是怕她绝望。亦是知道,她不会信我的话。
我只是拼尽最后的力气,在还没有变成一只狐狸时,吻了她的唇。那时,我的眼角,一直流泪,一直流。
【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