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小玉死于风雨飘扬的长安。那天,有很浓的酒香,吹拂在长安城的上空。她的魂魄七窍流血。一个年老的道士手执长须,他说,冤魂索命,尘归尘,土归土。
他是李益请来除妖的斩妖师。
他说,她是一只怨鬼。她是来向我寻仇的。
他说,大师,请你置她于死地。最好令她魂飞魄散,这样,才不会有再害人的机会。
霍小玉在那一瞬间,看见母亲的脸。她说,孩子,我是来带你走的。你现在该相信我的话了。
春日早晨,一抹最明亮的阳光,照在李益的脸上。她陡地一阵晕眩,恶心。
道士说,她似乎怀了孩子。是否还要继续用照妖镜?
李益头也不抬,说,当然。他怯懦害怕得如同秋日枯树老藤。
霍小玉对这张脸,终于死心。她说,不用费力了。我自己来。
她把一枚有毒的簪子,放到水杯中。她说,公子,你看着,你看着我是怎么死的。若之前我的毒誓是化作厉鬼,让你永生不得安宁。那么现在,我只是希望,永生永世,不再与你相见。我突然多么怀念胭凉。
你知不知道,胭凉最后吻我时,还骗我说,你是个好男人。她是真的希望,我可以幸福。她把体内唯一能还生的夜明珠给了我,却是已然预料到,我现在的下场。她做扑火的飞蛾,也迎不来光亮。
那天,所有在场的人,都哭了。长安城刮了一场有史以来的飓风。人们听到狐狸的哭泣,由远而近,由近而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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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烟花》
——我一直没有回头。我无法再回头。如果我不回头,大人,您是否会为我流一滴眼泪。我不知道答案。也看不到答案。
【壹】
天似乎就要亮了,丞相,我也该上路了。这是我选择的路,也是唯一我可以走的路。所幸能在您的注视中消失,便没了遗憾。
我抱着琵琶,着一袭白裙,踏出城门。想起一张脸,一种鸟,一朵花。它们终于被淹没在浩大的灾难中。而一切,只会是开始。
那天,长安城刮起了一场大风,成群的黑色的鸟,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城墙上。我仰起头,终于令自己直视周围种种。我看到天空中有大雨即将而至,看到满城的兵士匆忙地与我擦身而过。看到王图像只受挫的狼,失去锋芒。而我知道有一个人会注视我的背影,长久凝视,哀伤缠绵。
我一直没有回头。我无法再回头。如果我不回头,大人,你是否会为我流一滴眼泪。我不知道答案。也看不到答案。
然,在我闭上眼睛的刹那间,只听得雨声劈哩啪啦地响,听到我的名字撕心裂肺地,响在四周。响在长安城的每个角落。
【贰】
第一次见到曹操,在洛阳城的一场浩劫后。他高高在上地端坐在白马中央,眉宇间浸染着不凡的神采,
他说,洛阳城的花都在频繁地枯萎,我真是不忍心啊。
他的声音从混乱的兵马中穿透而来,我抬头只见遍处的臣子跪拜在地。我不例外,袁绍亦不例外。他的脸在明亮刺眼的阳光中,缓缓地拉开帷幕。
袁绍轻声地说,茑,记住,那个人的名字,他叫曹操。
那时长年的战争搅得局世混乱。我是东汉帝都洛阳城里的一名舞伎。我没有名字。或者说我的名字无可考究。有人唤我茑,有人唤我鸢。反正不管是哪个字,它都只是代号。代号叫得多了,便成习惯。就好比谎话说多了,便成真理。
当曹操第一百零一次唤我茑时,我跳了一支舞为他助兴。把自己纤细的脚尖立在冰凉的地板上。长裙飞舞。满座宾客皆尽兴而归。
趁着酒兴,我被收做曹府的舞伎,成了他众多女子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然后扮演一颗称职的棋,随着主人的高兴而高兴,忧伤而忧伤。不管前路如何地坎坷,我只是棋子,袁绍的棋子,亦或是曹操的棋子。
半年后,我们远离洛阳,迁到长安城。战乱还是不断,我亦开始随着曹操过着行踪飘泊的生活。从东到西,又从西到北。
在众人眼中,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枭雄。宁可负天下人亦不愿天下人负他。他把人当成一颗颗由他摆布的棋,终日处于备战之中。他爱过女子无数,却从不为任何一个女子驻足停留亦或流一滴泪。
在我十七岁的视野中,他就像一尊神,在日渐相处里慢慢地高大。他唯一的缺点就是多疑,正所谓成也多疑,败也多疑。在猜疑和斗争中,他把自己武装成一堵坚不可挡的墙。然,再强悍的心,终究抵不过剧烈地处心积虑的阴谋。
在恰当的时机,他遇到了我。他说,你的姿色令丞相府一干后眷无地自容。他说,茑,你像一只鸟,一朵花。我笑。花枝颤抖。
这种笑声是袁绍教我的。他说男人会喜欢这种放肆得没有自我的笑声。他说你天生就该是用来媚惑人心的。
【叁】
袁绍有着无比的野心和卑微的灵魂。时刻都在揣摩人心和算计他人。
我七岁时便被他以三两银子从集市上买回家。从此他便请了师傅教我琴棋书画,买鲜艳的衣裳,逼迫我直视每个男人的眼睛。他说,你从入我家起,就没有选择的余地。我要把你训练成天底下最出色的歌舞伎。你只需去讨好一个人。但那个人不是我。至于是谁,我也不知道。
时光如水。年华如水。二八年华的我渐渐成了洛阳城人尽皆知的一张牌。袁绍设了一场局,于是曹操见到了我。我遇上了曹操。
一开始,我就只可以当他是敌而非友。我只有进而没有退。我只能在频频地逼进中,把自己置于一个死角,无法抽身。
那天,我听见自己年青的皮肤在暴烈的阳光中滋滋作响。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剧烈地疼。我试着把眼睛从袁绍的脸上游移到曹操的脸上。然后微微地笑。
袁绍亦在一个角落正眯着眼看我,看曹操,笑意渐显在他脸上。他似乎从笑容里就能看到前程一片大好。然,我却想着和一个旷世雄才如何地对酒当歌,醉生梦死。袁绍和我都不曾想到的是,曹操看我的眼神,就似一个父亲看女儿般地怜惜,没有爱情。从来就没有。
【肆】
茑,你的名字令我想起一种鸟,据说它长年在北方生活。那真是个战乱多的地方。我真想把全天下的鸟都聚集到长安城来。
丞相,你何不当我是种鸟,为您变成任何物,我都愿意。这只鸟它现在找到了停留的地方,而不愿飞走。它很高兴,它舍不得飞走。
灼烈的阳光下,我始终没有抬头看他的眼睛。我怕从一个男人那里见不到任何温情的东西,我怕自己在阳光中亦能掉入到寒潭里。于是,我唯有在他面前舞动纱裙,把一个个音符拈在口中,融入脚尖。
我在舞池中如飞鸟般,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坐。转盼流情,含辞未吐,气若幽兰。他与我最近的时候,我能清楚地看到他长衫的第三颗纽扣上细小的花纹图案。
我们偶尔会在长亭内,把酒,对歌,感叹人生几何。他说,你的才华可比一个男子,也幸对我不构成威胁。天底下,逆我者亡,唯有顺我者,才有生的机会。他说,你留在府内,众人皆会视你为贵宾,虽说你只是一舞伎,但凡我当成客的人,无人敢轻视。然,以后,我终究会把你送予人。你只是过客。
他对我提及过往。他说,我本不姓曹。所以,我的努力要比别人多,我只有不断向前,才不致于被人踩在脚底。外面很多人都在咒我早死,我知道。
他说,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我并非一个残暴的人。我只是没有朋友。没有一个肯听我倾诉的人。哪怕是女子。
我终于把头抬起来,看他的脸。四十多岁的脸上,流露出太多沧桑,却渗满了智慧。他说,酒是醉人的东西。每逢开战的前夜,我会独自在这里喝酒,想象所有的敌人都败于我的手中。多么快意的事情。所幸,现在有你陪我饮酒,至少我不用一个人对着酒杯说话。
我不自禁地把手放在酒杯上,然后覆盖在他的手背。丞相,我轻声说,天底下,没有绝对快乐的事。而我,在很多年以前,就失去了快乐的可能。从来就不曾想能与大人您同饮一壶酒。可是,现在于我而言,就是一种快乐。
停顿很久,他说,无论如何,你都要站到我这边。唯有站在我这边,你才有生的可能。你要记住。
我茫茫然地,点头,再摇头,再点头。唯有等,等每个决定我命运的时刻到来。
【伍】
一呆就是三年。
曹府内添置了更多的歌舞伎,她们大多是战争后的胜利品亦或是从烟花之地物色过来的上等美女。曹操忙于国事,我见他的机会亦越来越少。这样我从十六岁走到了十九岁。这个年龄的正经女子,大多已嫁人。我还在等。
舞跳腻了,棋下久了,就像花朵般失去鲜活的乐趣。况曹操有着宏图大业去施展,从不是个儿女情长的人断不会为一个女子神魂颠倒。他从来就不曾为我神魂颠倒过。
而袁绍却不肯放过我,一次次暗中教我如何如何。他狭窄的意识里以为曹操倒了,他就有机会,他以为我有足够的力量令一个男人言听计从。他以为我还如七岁那样任由他摆布我的意识。一个幼稚肤浅的男人。终敌不过野心勃勃的曹操。
东汉献帝七年,拥有冀、并、幽、青四州而在官渡之战中被曹操打得惨败的袁绍,终于病死。曹操乘机出兵,身为幽州刺史的袁熙带着残兵败将逃往辽西,大约根本就不想携带甄洛一同出逃;或者甄洛宁愿留下等待不可知的命运,而不愿随夫逃出危城。于是,她成了曹府的战俘。因才貌出众,当上宾招待。
每每曹府聚在一堂,我便成了为他们助兴的棋。为操而舞,为植而舞,为丕而舞,更为这个叫甄洛的女子而舞。我知曹操初见这女子的眼神就非一般,有着贪恋,怜惜,亦或欣赏,道道目光,都似针尖,刺得我全身疼痛。
于是,每次跳完舞,我的眼泪就会特别多。王图总会找无人注意的时候嘘寒问暖。他说你绝对不能让别的女子抢占你在丞相心中的位置。你要主动出击。他说,你有两种路可以选择,要么令丞相知道你的感觉,要么和我在一起。你一直知道,我对你与对一般人不一样。
我看了这个男子一眼。只需一眼我便知,自己该作何决定。
【陆】
我开始接近甄洛。讲动听的话,提及袁绍曾如何的对我有恩。后来,她视我如姐妹。两个人常常关在房里,吟诗作曲。她真是个貌美的女子。即使曾嫁作他人妇,还是有令人牵魂的美貌。
那日狂风大作。我试问她,对未来作何打算。她笑着把弄手中的墨笔,忧伤地抬头看我。她说,我爱上了丞相,然,他却是我家破人亡的仇人。
我再问:你是否爱过袁绍的儿子,你的丈夫。她没有作答。我便知道了答案。
有时,即便与一个人朝夕相处,也无任何感觉。而有些人,却能令我们,爱得欲罢不能。我知,她亦知。
曹操见我与甄洛相得融恰,甚是高兴。偶尔我们三人会一同吟诗对词,我总是输给甄洛。被罚酒。那一年里,我总是会喝很多的酒。醒来我的头皮就似会暴裂般吱吱地难受。而那一年,我开始知道自己渐渐地长大,也渐渐变得处心积虑。
然,府里,对甄洛倾心的人非曹操一人。曹植和曹丕都喜欢往她房里跑,送这送那。曹丕更是恨不得将天下月亮摘了来讨美人欢心。无奈,她心不在他身上。他亦不敢明目张胆地对她表示欢心。毕竟,他是父亲赏识的女子。
彼时曹操正醉心于他的霸业,曹丕因是长子,被援以官职,只有曹植可以好整以暇地陪着这位多情而又美艳的少妇,消磨许多风晨雨夕与花前月下的辰光;耳鬓厮磨,了无嫌猜,当父兄为天下大事奔忙时,曹植与甄洛的浓如蜜糖的情意,已经快速升高到难舍难分的地步。
我一直静看世事沧海。看着甄洛如何地将心从曹操那慢慢地移到曹植身上。并暗自窃喜。
王图总是劝我,不该太固执。他说,天底下值得用心的男人多的是。犯不着。
我有我的想法。我想只要自己愿意等,丞相总会转头来看我一眼。
事与愿违。甄洛既没成为曹操的妾,亦没有嫁给曹植为妻。不久后,他嫁给了曹丕。而我,彻底地被曹操淡忘。多年前,他的一番话,他让我帮他,让我站在他那一边,亦只不过是一句笑谈,只不过希望少一个背叛他的人。哪怕是个不构成威胁的女人。
王图开始来找我。次数越发多起来。甚至趁无人注意之时,他把手轻放在我的头发上。
【柒】
王图是丞相府里的一名侍卫。有着俊朗的外表,弓马娴熟,一表人才,在丞相府中颇得曹操的赏识,和府里的女眷亦打得火热。
他在那天放了一只风筝。我知他是引我出来。风筝高过了屋顶,在长安城的天空朝更远的方向飞去。突然,它开始轻飘飘地下坠。王图走过来对我说,线断了。怎么办,放它走吧。勒得越紧,未必是件好事。于是,很多个晚上,我想念那只风筝。想起那个放风筝的侍卫。想起一句话。
他平凡,庸俗,但用一颗平淡的心在生活。至少,从他那里我才觉得说话不用那么累。才觉得自己不是被人利用的棋。
后来,我在花园里种了一盆花。淡紫色的。我对自己说,如果那盆花枯萎得只有根茎时,我便答应王图。
两个月后,我和王图偷偷地在一起。因为那盆花枯死了。我便知道,自己对于曹操不该再有任何的眷恋。王图真是全心全意地对我好。他每天做风筝。放了满屋子。我便也渐渐的快乐起来。跳舞给他看。笑得发丝飞扬。
王图总会在每个清晨对我发誓,他的真心。他说,即便长安城沦陷了,我都会带你在身边。
他说,我不是个随便说说而已的人。他说话时,脸喜欢朝左看。
他说,我们以后定会很幸福。我们要离开长安城,去乡下无人的地方,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多么惬意。
我便笑。只有在笑容中,才可以想念一个人的脸。那段时日,王图表现得很好。曹操有意使王图有升迁的机会,于是派他带领一组人马,裹粮深入敌境,窥探敌人的虚实,以及囤粮的处所。这是一件十分危险、艰巨的任务,是否能够达成任务,全身而退,把握不大。
王图把情况告诉了我,想到渺不可知的未来,我泪流满面地抱着他不放,不觉鸡啼天晓,已经错过了深夜出发的时间。军令如山,王图被绳捆索绑押人大牢,被叛处死刑,侯令斩首示众。
我觉得自己该为他做点什么。我决定去求曹操。
于是,舞伎和侍卫的故事传开了。我以为,曹操会一刀杀了我。但他没有。他看了我当场作的一首词。词写得极其哀婉。把一个女子的爱慕用唯美的言辞写在纸上。他不知道,我爱慕那个人其实是他。
他问,你真的爱王图?我答:是。他便不再多问。临走,他问我,你甚至愿意为他去死。如果你答应用你的命来交换,我便饶恕他。
我头也没摇,马上应允。于我而言,死不足惜,至少,死了,令一个人活着。至少,可以死在一个人的手中。
我记得,那个晚上,我从曹操身边转身时,看到他的眼睛一直一直盯着我的脸。或者他在想关于爱情这个东西。又或者他被震撼了。
后来听说,曹操决定饶王图不死。并约他到房里饮酒。我端了一壶毒酒准备赴约。但终是没有进去。
次日,曹操告诉我,不必取我性命。
我执意地想要履行约定。于是他恼怒地把一杯酒撒到了地板上,说,你知不知道有些人并不值得。
我没有出声。也不曾把头抬起来。我怕稍微一抬头,我的眼泪就会掉下来。
他看我执意,便决定在城门外赐我一死。他说,也许这样比你活着更好。他说,我会送你最后一程。
谢大人成全。我在那个大风飞扬的早上对他说。
【捌】
我拿出胭脂,仔细地点缀着我尚年轻的脸。想起七岁那年的小女孩,她终于要在二十四岁的某一天来选择告别尘世。经历的不过是一个终究都无法拥有的幻想。
记得书上说有种鸟,一生只飞一次,而那一次就是它落地的时候。花亦是如此。开得最绚烂时,将是它枯萎的开始。
王图没有来找我。他永远不会来找我。在我离开的最后一天,我在长安城外,见到了王图,还有曹操。我没有说一句话。而我的眼睛里渗满了千言万语。它们将与我一同埋入天堂。
大人,我是在那盆花枯萎时,开始知道,和您再无缘份。而王图,他对您说的那番话我全都听到了。我并没有感到悲伤。因我爱的只是一个叫曹操的男人。
“我和茑从始至终只是游戏,我没有爱过她。”那个大风的晚上,王图在曹操面前如是说。我躲在柱子后面。轻声地,呼了一口气。
大人,我又种了一盆花,那种花即使长年不浇水,也会鲜活地生长。您说过不希望看到花枯萎的样子。
洛阳城的花都在枯萎。我一直记得那年您宏亮的声音。大人。您听,所有的花,慢慢地慢慢地绽放成一种声音。它经久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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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歌》
——他知道,对岸的江东,再没有一个叫虞姬的女子,会为他撒一个美丽的谎言。
【壹】
我第一次见到水神河伯时,河水正凶猛上涨。陆地上的野兽惊慌而急促地奔跑。花朵与树枝,全部变成了红色。
在九州之内的天空上,我看见无数只九鸟翱翔。它们不断朝四面八方飞去。我很想知道,它们的尽头在哪里。
那些白色翅膀划过的痕迹最终将尽头停在了无穷的远方。然后,有一只九鸟掉了下来。纯白羽毛,眼神流转。
河伯看着我说:“请带上戚冉走吧。她是另一个你。”
我透过朦胧的气息,看见一个女孩。她正站在那只九鸟掉下来的地方。黑发齐腰,眉间有赤红的朱砂。眼角纹着很长的黑线,白裙上尚染着九鸟尸体里暗蓝的血。
她天真地说:“我叫戚冉。”
我收留了她。当河水即将冲过来时,我牵着戚冉的手在陆地上飞奔,就像那些惊慌失措的野兽一样寻找庇佑。
无数动物的尸体,山一般堆聚到我们面前。乌云密布。没有一丝光亮的天空,如同一块潮湿的染布,轻手一捏,便会如雨倾注。
戚冉说:“天下就要大乱。总会有一个英雄出来拯救苍生。”她说这句话时,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悲戚。
【贰】
戚冉随我回到我所在的那个小渔村时,所有人都好奇地望着她。他们说,她美得就像天上的仙女。然后,她就微笑。她微笑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泛出寒凉的光。
她常与我说很多很多的话,也会讲很多很多的故事。
她说:“天地万物本是不存在的,比如天空没有,大地没有,山川没有。”她又说:“虞姬,你知道吗?我在找一个人。我找了那么久。”
我问她从哪里来。是不是九鸟变的,或者是她杀了那只九鸟。
她笑:“很多人因为我们的存在而死亡,也许某一天,我会为另一个人死去。比如,你娘因为你的出生而消失。不是吗?”
我没有再说话。或者说我听不懂她所谓的消失定律。
后来我问她:“你还会等很久吗?一直要等到那个人出现为止?他是谁?”
她点头。纯澈的眼眸,让我坚信,总有那么一个人,在等着她去寻找。
在我无数次的梦境里,我总能见到一个骁勇的英雄。白衣胜雪,有力拔山河的气势,站在急流的渊罗河中央,无声凝望着我。死亡一般的眼神,如花朵盛开,又凋零。
远处的苍穹上空,有无数个艳红的太阳,炙烈地燃烧着东方大地。
他站在那里,哀婉缠绵。良久,他唤我欹姒。
他说,欹姒,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一定要在渊罗河的对岸等着我。那时,所有的矢车菊都将绽放。那时,不会再有战争。太阳也将只有一个。那时,我将是东方的王。
【叁】
我问戚冉:“你会记得自己的前世吗?比如,也许你是一只九鸟,一个貌美的女子,或者是一个凶猛的猎人?”
她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当然。”
这时,梵稀背着一只冻死的野兽尸体走进来。他一边走,一边用手比划着渔村外面的战乱。后来又用树枝在地下刻划:残酷的巨鹿之战,秦二世胡亥庸碌无为,夜夜笙歌,半壁江山摇摇欲坠。天下又要打战了。
梵稀是虞地村长的儿子。没有人听过他说话,所以,人们断定他发不了声。他常常站在那株最高的杨树上仰望太阳。手掌伸出去,一直延伸,延伸。
很小的时候,我问过我的哥哥们,为什么梵稀与我不一样。哥哥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没有为什么。就像杨树始终只会是杨树,而不会变成动物。
在戚冉没有出现之前,我常常对梵稀说很多话。他听得很认真。我跟他讲那些发生在上古时代的故事,讲后羿,讲十个太阳的传说。
他就像孩童一般,对我展开纯净美好的微笑。
【肆】
天下终是大乱。
不停的征战,百姓流离失所。举目望去,皆是老弱妇孺。我的哥哥们,梵稀,全部去了战场。他们不知道为谁而打仗,也不知道打仗的意义是什么。只知道,硝烟四起时,便会有大群的人,被无情的火势和倒塌的城墙湮没,便会有一些女人,失去丈夫,儿子,或者父亲。
冬天快要过去的最后一天,西楚项羽攻下咸阳城,并火烧了阿房宫。在那些鲜血一样艳红的火焰中,他大笑不止。
楚军一路歼敌无数。很久后,我总会想起那场无休止的厮杀。腥血在寒冷中冻结成块,它们变成和石头一样的硬块。冰冷的人的尸体,与饿死的动物尸体混在一起。
我的哥哥们全部死在了战场上。曾经花朵遍地的虞地,除了残碎的房屋和光秃的杨树枯枝外,再无其他。
失去了一只胳膊的梵稀,是虞地唯一一个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人。他惊慌失措地抱住我,抑制不住的哭。似有万千言语,却什么都没能说出。
在他身边,停着一匹凶猛的马。它绕在他周围,久久不肯离去。
很久以后,我从一个将军的口中知道了那匹马的名字。它叫乌骓马。
将军说:“你知道那个传说吗?关于乌骓马。她是一个美艳的女子,黑发齐腰,白裙上沾着鲜艳的血迹。那么安静的哭泣。”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
他望着我笑:“那是我梦里无数次出现的影像。穿白裙的女子站在江水边,左手舞剑,右手捏着一个血淋淋的头颅。我想问她到底是谁时,她便变成了一匹桀骜的马。她说她叫乌骓。侉父的女儿。她的情人被杀了,死在一支浸了毒箭木的箭上。”
“那么,”我顿了顿,继续问,“你是谁?”
“楚国将军,项羽。”说完,他牵起那匹乌骓马,像一个骄傲的猎人那样,从我面前优雅离去。很快,又折回来,问我:“你愿意和我走吗?在渊罗河以北,赤水以西,我的族人在那里。等战争结束了,我就带你回去。你是乌骓,也是虞姬。”
我望了一眼失去胳膊的梵稀,他安静地坐在那里,面色忧伤。在我被项羽抱起,跨上那匹乌骓马背时,他瞳孔睁大,像一个婴儿般流下泪来。
戚冉飞跑过来,抓着我的白裙:“虞姬,为什么你要离我而去?你看梵稀多么需要你,而我也需要你,可不可以不走?”
但我却做了一个逃兵。在将军那样微笑着望我的时候,我就决定要做一个逃兵。
戚冉在后面一直说:“我恨你,我恨你。”
这种声音,似一串串咒符,烙得我生涩地疼。然后,有男子温软到令人断肠的声音响起。他唤我,虞姬,虞姬。
在我离开虞地的那个下午,那从未开口说话的梵稀,终于喊出了我的名字。那是惟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被将军带回了彭城。他常常看着我很长时间不说话。然后问我,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面?我在哪里见过你呢?也许是在秦宫,也许是在西征的路上?也许是在更早以前?
我没有说话。远方的夕阳,正慢慢退至消失。然后我问,夕阳会落到哪里去呢?他说,尽头。
我问,那么尽头在哪里?它是否存在?
他说,我也不知道它在哪里。可是,我知道它一定存在。我的先祖不会骗我。
我很想告诉他,很多时候,能够骗自己的,不是别人,恰恰是我们自己。只是,我们都不愿相信是自己错了而已。
【伍】
项羽爱的不是我,或者说,他爱的,只是我像极了乌骓的容颜。他不厌其烦地对我重复他的梦境。他让我穿着白裙在琉璃台上舞剑。
他问我:“为什么乌骓要拿着死去情人的头颅?为什么我总是梦见黑发白衣的美丽女子乌骓?她到底是谁?”
这些问题萦绕着我,似一个没有尽头的网。我奋力挣扎,试图寻找出口,却发现,自己已深陷其中。
我问那个已经垂垂老去的亚父范增:“项羽会是东方的王吗?他会不会令天下一统?”
“会的。”范增厌恶地看了看我,继续说,“只要你离开霸王,他才不会误了千秋基业。你是覆国的祸水,你知道吗?”
我笑:“那么,亚父,如果你能让霸王杀了乌骓马,我便离开他。”
有旷世雄韬的范增,纵然被霸王一度敬重和避让三分,他在霸王心中的份量,依旧抵不过一匹乌骓马和一个叫虞姬的女子。这是全军将士都知道的事情。
我顶替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女子,享尽所有荣耀,仅仅因为我是欹姒。是那个在渊罗河边等待的女子。
我问项羽:“你想知道乌骓是谁吗?那么,你先听我讲完十个太阳的传说。”
帝释的十个孩子,他们坚信太阳是最温暖的地方,于是全部变成了太阳,普照大地。殊不知,他们的任性殃及人间成了一片火海。
猎人后羿,躲在一棵最高的杨树上。他是一个奇怪的猎人,他从来不猎杀奔跑的动物,只会将弓箭对准天空。比如,飞鸟,苍鹰。可是炙烈的太阳让他失去了可以猎杀的食物。
后来,有一个老者送了他一只活的九鸟,让他去办一件事情。在后羿吃完整只九鸟的那个下午,他去找了一个白衣女子。
她是他的情人,虽然她从未承认过。他一直不知道她是谁,来自哪里,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爱自己。
可是,他知道自己要来与她道别。他想让她知道,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他爱她这个事实,永远不会改变。
她终于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欹姒,欹姒。
他说,欹姒,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一定要在渊罗河的对岸等着我。那时,所有的矢车菊都将绽放。那时,不会再有战争。太阳也将只有一个。
没多久,天上就消失了九个太阳。
在后羿望得见的大地上,那些灼亮的光幻化成九个人影,背插弓箭,发不出声。他们身体里流出暗蓝的血,散发出那些箭上沾染的,毒汁花朵的腥香。
【陆】
这个故事讲到最后的时候,将军项羽已经在我身边沉沉睡去。穿着意气风发的盔甲,背着天子剑。我望了望落到天际尽头的夕阳,暮色四起。
在他的梦呓中,一直一直唤的,是一个叫乌骓的女子。
在另一个明亮的早晨,项羽问:“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乌骓是谁。十个太阳的传说,与乌骓有什么关系?欹姒又是谁?”
我说:“你有一个与乌骓有关的梦境,而我却有一个与欹姒和英雄后羿有关的梦境,那个英雄就是你。将军现在明白了吗?”
“那些梦境,也许存在,也许没有。”
我说:“天神不会骗我。侉父不会骗我。五百罗汉不会骗我。”
我是欹姒,而将军,你是后羿。
没想到的是,真的有一个叫乌骓的女子出现。穿着白色的裙子,黑发齐腰,出现在军营内,手里捏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她仰起脸来时,我仿若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项羽瞬间惊住,原本牵着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迎向那个女子。
亚父范增惊慌地站在一旁,不住叨念:楚国气数将尽,真是红颜祸水,红颜祸水呀。
范增就像一个瞬间将所有奉送出去的孤独老人。他知道自己的一世功名终会付诸东流。那天,亚父范增用自杀的方式,做了一次无谓的抗议。
女子说,我是乌骓,将军。
他们那一幕深情缠绵的重逢相拥,于我又是怎样一种万念俱灰天地动摇的绝望。
我慢慢退至墙角,悄无声息。
就是这样,我见到了梵稀。那个惟一一次开口与我说话的少年梵稀。他再也不会忧郁,再也不会用手比划,再也不会听我给他将那十个太阳的传说。
他死了。那枚被女子乌骓捏在手中的人头,是他,梵稀。
尽管已经因腐烂而模糊,可我一直是认得的。他的脸上有好看的矢车菊的图案。曾经在虞地的麦田上,少年梵稀会不停地用树枝刻划那些花朵。
那个晚上,将军的乌骓马发出最后一声长啸后,死在了梵稀的人头边。
我不知道到底是哪里错了。也许,是我自己错了。
那段时间,彭城上空突然就多了无数只九鸟,盘旋着不肯离去。很多项羽的部下,在此时纷纷倒戈向汉。
局势已然分明。汉军开始步步逼近彭城。
我问乌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死梵稀?
她说,没有谁能够杀死梵稀,除了他自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说,虞姬,你愿意听十个太阳的传说吗?那是你不知道的部分,是所有神,包括五百罗汉都不知道的事情。
【柒】
在后羿的箭射进第九个太阳的心脏之前,他遇到一个少女。左手舞剑,右手捏着一个尚滴着血迹的头颅。她在他面前自刎,那般决绝。
在后羿的箭射进第九个太阳的心脏之前,他听到血在自己身体里流动的声音。
第九个太阳消失之后,人间便永远只有一个太阳。
没有人知道,那根刺进后羿心脏的毒针从哪里出来,又是何人所为。除了我。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血,一滴一滴渗进泥土里,直到干涸。那一天之后,便有了天空,有了大滴,有了海川,有了无数的人群。
我轮回了一世又一世,可每一世,无论我是九鸟,其它的动物,抑或是人类,我的情人不是死在我面前,就是相见却认不出我来。
水神河伯说,只有让后羿的转世爱上我,我才可以在下一世与我的情人相伴终老。
梵稀终于也没能例外。他在这一世,居然爱上了你。为了阻止我来见后羿的转世,他甚至愿意与我成亲。就是在那一天,我才知道,所有的一切不过一场骗局。我错手杀了他。
或者说,杀死他的,是他自己。在我的剑刺进他的心脏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冰凉。他在两杯酒中,都下了剧毒。
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你,却不肯分一丁点给我。
她说,我是戚冉,也是乌骓。
她说,我不过想换得来世能够与梵稀重新开始。这是你欠我,虞姬。
【捌】
是在那一夜,我跳了整晚的舞。项羽留在我的营帐内。他喝了很多酒。连日的征战使得他心烦意乱,他时而唤我虞姬,时而唤我乌骓。
他说,如果没有那些奇怪的梦境,多好?那样,你就是我第一个想要认识的女人。如果一切可以重新开始,我一定会待你好。
我就站在那里微笑。我让他不停的说话,说什么都可以。
外面的云朵,慢慢地有了稀薄的色彩。我伏在他的后背上,像很久很久以前,那个被火红太阳炙烤的白昼。我终于可以安静地听他耳语。他始终,看不到我的眼泪。
虞姬。他问,你给我讲十个太阳的故事,是真的吗?
我沉默着没有作声。
他又问,后羿要怎么做,才能与欹姒永远在一起?
除非死同穴。说着,我抬头望了望项羽,无奈一笑,我是骗你的,包括那十个太阳的传说也是假的。你太单纯了,这么幼稚的谎言,你也相信。
我决定离开,是真的想要离开。是想装作潇洒的放手,渡到佛面前,弃掉前世纠缠。可还是忍不住,站在帐外与他道别。万般惆怅,千般不舍。
意外地,他开口留我。他说,不要离开我,虞姬。
我就又顿住了脚步。其实哪怕他不说这句话,只要对我微笑,我就会留下来。我来与他道别,也许就是想等到他给我一个结果。
很久以后,我时常想,如若不是我心存贪恋,如若我能很好地看清楚项羽的心,也许,我们是真的可以在来世重新开始。或者说,是我低估了乌骓的心计。
是在楚军被逼至垓下的当晚,清凉的号角响遍军营。
河伯对我说,项羽气数已尽,汉王刘邦七星占尽,天命所归,不可逆转。
他又说,乌骓的九世轮回期限已到,她与梵稀不会再有来世。除非服下情花毒,白色曼陀罗,使得容颜尽毁,他们才可修得一世姻缘。
然后,乌骓就真的饮毒自尽。可是我没有料到的是,她不知何时,在我杯中也下了此毒。
她说,既然我这么痛苦,我一定要找个人陪我。说完,就颤抖着离去。她说,就算死,也要死在梵稀的身边。
但我不能走,更不能在将军四面受敌之时,发现乌骓已经不在。他是如此渴望能够得天下。于是,我求河伯给我能控制毒性的解药,并将我易容成乌骓的样子,哪怕是几个时辰。
在我将断肠草服下之前,河伯说,你要想清楚,十个时辰之后,你的皮肤会溃烂至死。你永生永世的轮回里,都不会再有一张绝色的脸。你还要这么做吗?
我含泪应允。
从始至终,项羽都不能很好地分清楚,自己爱的到底是捏着血淋淋人头的白衣女子乌骓,还是那个他要带她回赤水以西的女子虞姬。
于是,我在他面前,很成功地扮演了乌骓。是在我将自己置于卑微的角落,也要让他恢复成意气风发的样子时,他问我,虞姬如何了。
我说,也许死了,也许活着。因为她的死活没有人会关心。
然后,他抓着我的手,像孩童一样纯净的双眸,散着王者的霸气和英雄壮志未酬的悲凉。他喃喃地说,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
外面的楚歌唱得人心慌意乱。他看着我,或者说是看向更远的远方,唱起歌来: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歌里唱的是,虞姬,虞姬。我便一直哭,一直哭。
他说,乌骓,我一直以为自己爱的是梦里穿白衣的女子,而原来不是。可是,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了,是不是?
我告诉他,虞姬已逃往江东吴中,也请霸王保住性命,逃出重围,再作打算,那样与虞姬还会有相见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