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他面前舞了一次剑,感慨无限地唱,汉军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唱罢,我用剑锋对准自己的颈项。他要再拦时,已经来不及。
那些暗蓝的血,终于变得越来越多。我微笑着哭了。
【玖】
在另一个黎明,西楚霸王逃至乌江。
有摆渡的舟子让他过江东。此时,狼狈的将军看到了岸边绽放着大朵大朵的矢车菊。突然,问起舟子,此江是否叫渊罗河?
舟子诧异点头,说,是的,那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一个美丽的女子,就是站在将军现在站的这个地方,等待她远出的情人。年复一年。后来,女子就跳河自尽了。
项羽终于相信了虞姬的话。或者从一开始他就是相信的。
那个女子,在某一个时刻,也曾是幻想他与她死同穴,只是他没有求死的勇气。
他又想起,那个在自己面前舞剑自尽的女子。她的脖子上,有细小的矢车菊图案。她对他说,虞姬已逃往江东。
她的很多话,他都没有相信。唯独她说,虞姬已逃往江东,他相信了。也许,这句话,才是她对他撒过的惟一一次谎。
将军闭上眼睛,仿若听到一个久远的声音,他确信,那是曾经的自己。他说,欹姒,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一定要在渊罗河的对岸等着我。那时,所有的矢车菊都将绽放。那时,不会再有战争。太阳也将只有一个。那时,我将是东方的王。
从不掉泪的霸王项羽,终于为一个女子,崩溃到不能自抑。
他举起手中的天子剑,在自己的颈上,划出一道轻轻的痕迹。他知道,对岸的江东,再没有一个叫虞姬的女子,会为他撒一个美丽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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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逝》
——高渐离,这个名字从此便烙进我的心里。我记得那天的月色很柔和,有个少年站在很远的地方朝我招手。尽管他仰望的,从来只是另一片山头。
【壹】
我从来不知道血流出来的声音,会像那些蔓延在渭河以北的花朵般,一朵一朵地盛开又凋零,永无止境。黑衣的男子冷漠着脸,他的眼泪一直流到我的心上,凝结成冰。
我又听见刺在身体上的剑声,它哭成一个渐次寂寞的姿势。我年老的叔父站在鲜血积聚的尸体上对我说,等你长大后,就可以替我们荆氏一族报仇了,然后你回到莲花园,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我对赵四微笑,谁都无法阻止一切。那是劫数。就像飞鸟始终会落地,就像人总是要死去,只有落定尘埃,一切才会结束。
赵四逼迫我去看满墙贴着喜字的亭阁。那些大红的色泽尚未褪尽,如无穷而鲜亮的夕阳。他说,荆轲,如何才能尘埃落定?你明知他是我的主人,为何你仍要杀他?
因他手里的赤剑。他是我必须手刃的仇人。
赵四望我一眼,然后把赤剑推至我面前,你是指这把剑?你可知道自己可能会凶多吉少?你是我的妻子,你就真的丝毫不顾念我们之间的夫妻情谊?你有没有爱过我?
我只是找不出不杀他的理由。我永远都是荆氏子孙,永远都是。
在这一瞬间,有扑翅的大鸟盘旋而过。我抬起头,望了一眼天空,所有的落叶开始飘往北方。隔着云层,我仿佛看见我的叔父,站在云梦的楚山之巅,皱纹疏展,怀抱莲花,微笑着离去。
荆轲,我与你之间,今日只得缘尽于此。以后,世上再无一个叫赵四的人为你牵肠挂肚。你要保重。
赵四疲倦地从我面前离去。他说,总要有一个人死去是不是?我的爱情死了,它因你而死。当河水干涸,当树木枯死,当所有的所有,都远去时,我们才会再见。那时,我已经不再是我。
他说得很决绝。我明白,他是真的要开我了。
邯郸那么大,却容不下一个歌妓的仇恨。
我想起初遇赵四的那个下午,天空很阴霾,百草疏长,密麻的匝满了整个邯郸城。我正站在琉璃台上,为秦太子舞一曲《楚风》。那是我家乡的歌谣。
我的叔父就是哼着这首歌在我面前倒下去的。暗红的血,迅速在地上染成一朵莲花的图案。
在我当歌妓的时日,我只舞此曲。我想念家乡渭水河畔经久不衰的莲花了。
很多人都说我是个疯子。徒有绝世容貌,却依旧讨不到主人的欢心。因我不笑。
在又一个欢宴上,主人终于将我拱手让出。赐给的是一个长相丑陋的工匠贾二。主人说,我看你怎么给一个工匠舞《楚风》,疯子。
那一瞬间,阳光顺着窗棂倾泻进来。柔软温和的阳光,像亲人的手掌。
于是,赵四过来。他的手指放在我的衣袖上,长久停滞。他不停地说,可惜,可惜了。他又说,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他拿出一枚玉。碧绿的色泽,上等的材质,一看便知是家传之宝。他说,我会娶你过门。我心意似此玉,坚不可摧。我点头。
如果不是赤剑重现,也许我真的就此与赵四在邯郸平凡一生了。
叔父临死之时,曾嘱下遗言。谁配有我们楚人的赤剑和火剑,谁就是我们荆氏一族的敌人。
偏偏在我与赵四成亲的当晚,在喧闹的洞房内,在红烛的眼泪中,我见到秦太子手中的剑。那柄剑,我是认得的,它上面有我们荆氏特有的莲花图案。我知道,除了杀他,自己别无选择。
赵四如我所预料的那般,很悲怆地离去。很奇怪,我只是有一些难过,我想自己其实并不爱赵四。或者说我爱的只有自己。
【贰】
第二年莲花开的时候,我决定离开邯郸,前往燕京。
当一个人背负太多时,她能做的,只有选择遗忘。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再没有给任何人跳舞。而是选择了一种刺客生涯。只要他们出得起价钱,我便可以替他们杀任何人。走卒、王侯,将士,但楚人除外。我永远都不会杀楚国人。
烈日正当空。在燕京的市肆,我望见一个男子,当街击筑。此种乐器发出的声音,如天籁般美好。他有一双善于说话的眼睛。
他们说他是燕国最好的乐师,以击筑闻名。他的名字叫高渐离。
这个名字我听过。很久以前,在我还是邯郸歌坊里一名歌妓时,赵四曾经对我说,人间天籁,高渐离也。或者在更早以前,我是听过的。未曾想会亲眼见得。
斯时,他身边站着一个红衣女子,眉目间皆是狐媚之色。穿上等丝绸衣裳,裙裾随着击筑声优美地舞起,看客无不倾醉。
她的一举手,一颦笑,皆能引起一阵骚动。全燕京的人都认得她的——樊於期。
一个擅长用美色来俘虏男人,然后又将他们轻易弃之的女子。她和很多人有过短暂的爱情。却没人懂,她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此刻,她是高渐离的猎人。她正在让另一段爱情死去。
【叁】
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赵四了。只是在每次夕阳沉下去的时候,我喜欢遥望不远处湖心的那朵莲花。
某天,有一个背着弓箭的小男孩不停地在那里走来走去。他问我,你见过我爹吗?我错愕地望住他。
那是一个面目清秀,眼神忧伤的小男孩。他令我想起死于我剑下的第一个男子——被赵国扣为人质的秦太子。他有成人般警惕的目光,透出些许期待的星亮。
我的剑,依旧自高空抛刃而下,呈现一个完美的弧度。我很想告诉他,等他长大后,记得找一个叫荆轲的女子报仇。最终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知道他等不及长大。
那天,是作为刺客的我,第一次在杀人时流泪。我杀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四周回荡着绝望惨烈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来不及告别。
然后,我再次见到樊於期。她蹲在酒肆的木栅边,拿出无数石头般的东西。她说,谢谢你替我杀了他。这是你的酬劳。
我用手指碰了碰,然后悉数退还给她。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我当刺客这么久以来,每刀钱上,都染着鲜血。
能不能告诉我,他非死不可的理由。
当你爱一个人却怎么也得不到时,你就会跟我一样不停地做傻事。明知道做的所有事都是错的,却依旧去做了。这没有理由可讲。她望我一眼,继续说,他是我爱的男人与别人生的孩子。你明白了吗?
我没有想到,一个将爱情当做征服品的女子也会流泪。
她说,荆轲,很多人都说我是秦王嬴政的女人,你相信吗?
我沉默不语。远方的流云,正一朵又一朵地侵噬着东方的太阳。
除了我,没有人知道,在咸阳宫殿里的秦嬴政早已经死去。这终究是一个秘密,至死方休。
那天,樊於期喝了很多酒,也说了很多话。该说的,和不该说的,全都说了。也许一个人憋得太久,总是需要找另一个人倾诉。
在她安静而混乱的呓语中,我见到高渐离。这次,他没有击筑。而是走到樊於期身边,将她的头移到自己的手臂上,让她枕得舒服一点。
良久,他才转过头问我,你是谁?
荆轲。我说。
在我沉默的注视中,他抱着樊於期慢慢远去。
【肆】
每个夜晚,我都出现在同一个梦境。梦里有耸立的大山,萧瑟的河水,一个背着弓箭的小男孩站在莲花上面,问我,你认识我爹吗?
我说,不认识。他就笑了,你撒谎。天下没有谁不认识我爹,他是大秦的王。他为什么要丢下我不管。我要去找他。
我循着梦境,终于在易水边上见到一个女子。她看上去很憔悴,衣衫褴褛,脸上已丝毫看不出娇媚,只跪在易水边的石阶上遥望。
我过去问她在看什么。
她问我,你知道邯郸在哪个方向吗?我用手指给她看。她又问,那么,咸阳呢?我的儿子去咸阳了。你告诉我,他还能活着回来的,是不是?
见我不语。她便埋下头去掬一捧水浇在脸上,你是来告诉我关于他的消息的吗?他再也不能回来?他是怎么死的?他是怎么死的?他是怎么死的?
我拉着缰绳,马啸声划破这一片死寂的沉默。
然后我说,他是被杀的。
瞬间,女人开始不可抑止地流泪。她柔弱得似经不起任何风摧雨残,却眼神灼烈。良久,她乞求,你能带我走吗?我要找出凶手,我一定要见到秦王嬴政。你可不可以帮我?
我想了想,然后点头。我明白任何女人在爱情面前,都是一个固执的人,她不会轻易改变决定。
你叫什么名字?
秦舞阳。
你知道樊於期吗?她应该很恨你。
她无助地笑,每个爱上嬴政的女子都以为我才是最幸福的人。因为我怀上了孩子。
后来呢?
她哭了又笑,笑了再哭,继续说,那一日,我的孩子出生。下着大雪,嬴政他再没有回来。再后来,赵国灭了。我带着孩子逃到易水边。樊於期找到我。她问我嬴政爱的女人到底是她,还是我。
【伍】
我很想告诉秦舞阳,秦王宫殿里的嬴政,已经不是昔日的那个人。但始终,我都开不了口。
那段时间,高渐离的筑声时而低沉,时而悲愤。
关于樊於期与秦王嬴政在邯郸的过往,亦被传得风生水起。据闻秦王大怒,自己密派刺客,但凡见到樊於期,杀无赦。
第二年的元宵灯会上,樊於期遇到刚从秦宫逃回来的太子丹,她不停地缠着他问很多事。到最后,她喉头一紧,小声问,秦王——他,好吗?或许,她一直想问的,只是这五个字。
至此,高渐离终于失去樊於期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这是一开始就预料到的结局。
那之后,樊於期便住进了太子丹华丽宏伟的宫殿。
市肆上再也听不到高渐离的筑声了。
我只知道,每个日落的时候,他就会到附近的山头,看夕阳沉落,看飞鸟远去。
我在夕阳的尽头,看见一个青衣的少女,绝色倾城地微笑。那是十岁的自己。
暮色四合,寒雪穿透了东方的太阳。将军府上的婢女,因打碎了老妇人的玉镯,被拖出去毒打。皮裂肉绽。我似乎闻到了死亡的味道。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却被放了出来。下人说,你该感谢公子高渐离。高渐离,这个名字从此便烙进我的心里。
我记得那天的月色很柔和,有个少年站在很远的地方朝我招手。
我尚未从恍惚中回过神,就听见高渐离的声音。他问我,你说,樊於期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无言以对。答案其实已经一目了然,只是他不肯去接受。像樊於期那样的女子,她此生都只为一个人生,一个人死。但他不会是高渐离。
念及此,我心生酸楚。便是更加清楚,原来我之所以对赵四自私和忽视,皆是因为我心里,早已经装了一个叫高渐离的公子。尽管他仰望的,从来只是另一片山头。
【陆】
秦舞阳依旧站在山坡上遥望咸阳。她笑着说,我就要去咸阳了,我只想知道,嬴政爱的女子到底是不是我。
我摘了一朵最艳的花插在她头上。我说,有时候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你只要清楚自己到底爱的是谁就够了。
斯时,高渐离的筑声在另一片山头响起。我怔怔地听着,笑容舒展成大朵的花。秦舞阳一笑,心领神会。末了,她说,不要与我一样,跳进一个劫里。
那果真是一个劫,与爱无攸。是到很久后,我才真的明白。而我,成了高渐离泅渡的岸。我总是会轻易溃败在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里。
他说,荆轲,如果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可以重新开始。我是认真的。
我便立地成佛。带他远离市肆,远离燕宫。去易水附近的渔村居住下来。
闲时,高渐离会给那些淳朴的渔民击筑。天籁之音常常打动许多人。其实我知道,打动人心的,是他的用情之深。
对樊於期的情,不是我。
【柒】
某一日,我翻过附近那座陡峭的绝壁。在一个巨大的石碑上,我看见属于我们楚国的文字。它们像飞鸟舒展的翅膀,磅礴而鲜明地张开着。
那是一个杀字。我仿佛听见叔父在那里不停地说话。他说,杀,杀,杀。
而我的赤剑,已经钝了。我不知道,当火剑出现时,我是否能够一剑刺死佩剑的主人?就算刺死了对方,高渐离是否又会原谅我沾满血腥的双手?
我只是一个女子,渴望的不过是俗世中再平凡不过的爱情。所以,我说,对不起。
用厚重泥土掩埋赤剑之前,我看见了高渐离。他微笑着站着远处,朝我招手。与十年前一模一样。时常想,如果没有十年的颠簸,与他之间的种种,是否便会少了诸多周折?比如樊於期。
命运总是以奇迹的方式出现。那一瞬间,我的目光透过高渐离,望向他身后那座最高的山峦。在峭壁顶上,一袭红衣的女子,像树一样屹立在那里。
很多很多的风灌穿进来。很厚很凉的云,像白色的绸缎染在天际。
我对高渐离说,那个女子可能是樊於期。他无动于衷,面容平静。我继续说,她现在也许很伤心。为什么你不去看看她?
他径直朝山脚走去,说,她的事与我无关。
那时,我不知道,当一个人受伤时,他便会将自己的心包裹起来。伪装得越好,便是伤得越深。以为他是已经不爱了。对我而言,这是最好的结局。
回家时,太阳已经下山。高渐离突然拿起许久没用的筑,对着清风白云一阵乱击。
我仰起头,看到不远处的山顶上仍旧有个红色的小点。我走了出去。
【捌】
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我只是想看清楚咸阳秦宫在那个方向。
我相信,咸阳永远在你心里。
命相书上说我与楚人相克,你说是这样吗?你是哪国人?
楚人。
樊於期脸色一沉,你说,我该杀你吗?
偏在这时,下起了暴雨。泥土开始松动,绿叶在狂风中乱舞。我知是遇到山崩了。
没待我们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吹倒在悬崖边缘。我拼命抓住那一方土,樊於期就在我旁边,与我一样奋力抓着救命稻草。
她哭着说,荆轲,我不想死,我还没有见到秦王嬴政,我不能死。
我的手快没有力气支撑下去。就在这时,高渐离出现。原来他尾随我而来。就在我以为樊於期必定得救,而我可能坠入深谷时,高渐离将手先伸到我面前。
他那么用力地抓住我的手,笃定而认真地说,荆轲,我不会放开。
然后,樊於期跌入山谷。再无音讯。
直到很久后,知道高渐离每日早出晚归地出去寻找樊於期,我才知道,那场悬崖边的搭救,不过是高渐离用来气樊於期的举动。
他想证明给她看,他是可以再爱上别的女子,不一定非是樊於期。他是可以将手先伸向别的女子。而不一定非是樊於期。
我充当了一颗棋子。那场证明,让高渐离与我,都清楚明了。
【玖】
秦舞阳来找我,告诉樊於期的下落。
我见到樊於期的时候,她已经容颜尽毁。眼睛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她不断地自言自语,花是红色的,天空是红色的,咸阳是红色的,秦宫是温暖的,而秦太子,仍旧是穿着白衫,梳着髻的翩翩少年。
她说,荆轲,我知道是你。你是楚人。
她笑起来时,脸上满目疮痍。而高渐离,却很仔细地给她擦脸,听她自言自语。她绽放出柔和的光,像逐渐消失的夕阳。
第二天的时候,高渐离出去采草药,而樊於期却在此时,夺过我手中的剑自刎。
她说,荆轲,我是回不到秦国了,能不能将我的头颅带到嬴政那里?告诉他,我与很多人有过露水情缘,不过是希望引起他的嫉妒。我心里真正爱的,只有他一人。现在看来,就算我做太多事,他都不会再回头。
也是在那天,高渐离绝尘而去。他说要去寻找心中的净土,在被神灵庇佑的地方。他说,荆轲,我们再也不相欠。
我笑着笑着,便笑出了眼泪。便是相离。却不相忘。
没多久,太子丹找到我,带来高渐离的消息。他说,高渐离刺杀秦王未遂,死于秦宫。
我一时失语。高渐离,难道这就是我爱你的最后结局吗?如果是,我不甘心。我同意太子丹的刺秦计划,只为替高渐离报仇。
与秦舞阳道别。我问她是否还执意去秦宫。
她摇头,就算找到嬴政,那又怎么样?得到一句虚假的爱,又能怎么样?他要是爱我,早就遍寻而至了。我宁可欺骗自己,也不想再知道那个很清楚的结果。现在不是很好?当初我遥望咸阳时,我便可以骗骗自己,我是拥有爱情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秦舞阳。她是幸福的。幸福是因为她不知道真相。
【拾】
一笺督亢图,一枚樊於期的人头。我代表太子丹奉上燕国的诚意,秦王果真在十步以内召见我。
或者就算没有那两样诚意,他依然会召见一个叫荆轲的女子。
是他。赵四,我曾经拜过堂的丈夫,那个坐在大殿上的王正以平和之色面对我。
荆轲,你来了。
话未待说出口,我已将剑横在他的脖子上。
他毫无畏惧,荆轲,就算你杀了我,你也逃不出这昭昭秦宫。何况,你没有杀我的理由。难道你要替燕国卖命?
我低眉浅笑,我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出去。你杀了我爱的人,我必须杀你。一切结束之后,我的死与活,已经都没有意义了。
然而,我的剑,只是在他的颈上划了一条很浅的伤痕,没有再刺下去。因为,大殿内有人进来。
红衣的女子,手执沾着露珠的莲花,盈盈一笑。宽松的红衣,依旧遮不住她隆起的身材。她是秦王最宠的女儿,华阳公主。她与樊於期长得很相似。此刻,她闯进来只为问父亲那朵莲花是不是很好看。
站在她旁边,含笑望着她的男子,我分明是认得的。
高,渐,离。我缓缓喊出他的名字。
剑锋迟疑的瞬间,秦王已拔出剑,狠狠地从我的心脏穿透而过。是那么用力,以至于,我只能睁大双眼,说不出任何话。
他说,荆轲,你是寡人一生之中最爱的女子。是以,寡人至今从未立后。可是你必须死。我不能让任何一个知道寡人身世真相的人活着。
他始终是不懂爱的。爱里不会有杀戮,不会有鲜血。
我没有看他,只将脸转向身后的高渐离。我很想此刻他走过来,让我最后一次柔软地躺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哪怕他从不曾爱我,哪怕他娶了秦国的公主为妻,我统统都不怨他。
到最后,我脑力所想的,仍旧是那个在悬崖边紧抓着我手的高渐离。他说,我不会放开你的手。
我知道,爱情从来不是对等的,所以,我从不后悔用了所有的时间来爱他。却依旧是心殇,欲罢不能。
只是,穿过我心脏的剑,除了秦王手中的青干剑,还有一把,剑柄捏在高渐离手中。
那上面刻着莲花图案,与我的赤剑,形同孪生。
它是火剑。
【拾壹】
高渐离附在我耳边,轻声说,樊於期临死前,最后一个心愿,是希望我杀了你。她交给我一把剑,上面有好看的莲花图案。我终于完成了。我当日不杀你,是念在你对我一番情深。
后来,我来到咸阳。遇到华阳公主,她与樊於期长得很像。但她们之间最大的不同就是,华阳公主爱的是我。看到华阳公主,我就会想起樊於期。现在,我已经不知道,我爱的到底是樊於期,还是华阳公主。
我只是难过,高渐离,为何你要在我死之前,让一切灰飞烟灭?为何你可以爱上一个除樊於期之外的女子,却就是不能爱上我?
但我又如何能告诉你,樊於期借你之手杀掉我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她知道了我是荆氏后人,她明白握有赤剑的秦王会有危险。只有除掉我,嬴政才会安然无恙。她要保的,从来只是另一个人的周全。
那两柄剑,让爱与被爱,一切成空。
我仿佛看见叔父站在莲花园的小径上微笑着等我回去。他说,你一定要回来。
我很想拔出身体上的剑,朝高渐离刺去。我想带他会莲花园见我的叔父,我想让他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我想让他明白,谁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女子。
然而,我再没有时间与力气。只是张着眼,手握剑柄,慢慢地,慢慢地,直到静止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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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法跟你走》
——也许,一个王朝的覆灭,只是为了证实,纷繁世间,无数的错过与过错。倾城笑,相忘江湖,咫尺天涯。
【壹】
很多年以后,当我终于站在荷花池边看汩汩流水时,我再也看不到河水中一个人的倒影,甚至再也不能想像他的容颜。所有的记忆便是随着一场烽烟,一张脸,一句话,泯灭得无声无息。尤如是放了一夜的烟火,尤如一个站久了的姿势,只是朝代更换,物是人非。
我却越来越多的梦见母亲。她说,你就是我。是我延续到你身体里的毒药,你要明白,我们是不一般的人,我们注定,要颠覆一个朝代。
那么,我要怎么做,母亲。
【贰】
我的脸在冬日暖阳下,像一尾潮湿的鱼,注定无法拥有阳光。母亲是个诡异的女子, 我不知道她从何而来,又要如何地颠覆朝代。她总爱站在荷花池边的一棵杨花树下抬头仰望星辰。她说,孩子,你要学会观望星相,这样以后的岁月就不会觉得寂寞。
母亲,我们又为什么要一直以卖桑木草袋为生。
你的父亲曾经在镐京卖过桑木。我还记得他身上长年的桑木气息。他总爱唤我荷花。母亲又陷入到一种我无法探究的幻境中。可是,我知道,她即使再怎么地仰望星辰,她依然是个寂寞的女子。
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我和母亲一直生活在一个叫褒地的部族。那里四季开满了荷花。我总是会在荷花池边看自己的脸。然后我慢慢地长大。我在十四岁时便知道,自己有着一张倾城的脸。
那天,我见到一个男子。他站在我后面,我只是从河水中,看到了他的倒影。我一直没有回头。
我知道自己的背影,是多么地忧伤和美丽。那时,我总以同一种姿势仰望星空,我想知道,我的父亲是什么样子,他又为何要丢弃我和母亲不顾。
男子一直站在我后面。很久很久才说,跟我回镐京。我是那里的少主。语气温柔。
我没有回答。我只听得满池荷花竟相绽放的声音。我是多么想看他的眼睛,多么想仔细聆听花瓣的声音。他的脚步那么轻,他的声音很温暖,然后有鸟儿在枝头唱歌,我笑了。
我在离开之前,让他见了我的笑容。我知道,他将一生都无法忘记这个在荷花池边见过的笑容绽放的女子,而这,或许只是唯一的记忆。
【叁】
数天后,家里多了陌生的气息。有个年轻的男人端正地坐着。外面遥远的星辰,慢慢地黯淡下去,母亲站在远处,她说,孩子,你乖。跟他走,跟他走,跟他走。
为什么。母亲。
我是多么想见你的父亲,可只有你才能替我完成。无论如何,我都会在荷花池边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
那一天,我离开了母亲,跟着男子。我转身时看到他浓眉大眼里盛载了杀机,看不到任何温情的成分。我迅速地移开视线。面对这样一双眼,心像寒潭般,跌得冰冷。他说,为何你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没有回答他。我一直是个惜字如金的人。
我们一路快马加鞭地往前奔。终于抵达褒地。打开城门的瞬间,我见到众多的人,来迎接。他们眼里,除了期待,便是忧伤。还有惊讶。
为什么。我曾经试图问母亲,为何跟着这个人便可以见到父亲。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望向遥远的镐京城。
后来,我知道了男子的目的,原是以我换取褒地城主的性命,我穿上了绫罗绸缎,有一群奴隶侍侯着。铜镜前的我,原是有如此倾城的容貌。尽管我一直知道自己多么美。
我看到面前男子惊讶的神色。他说,以后赐你褒姓,把你送给别人,我真是舍不得啊。
他说,我叫褒德,如果不是为了父亲,我想娶你为妻。我从他眼里看到不断燃烧的欲望,我便笑了起来。笑声在城堡里清脆得如同某种鸟。
听到他们争吵时,距离送我去镐京只有两天时日。躲在门柱后面的我,还有门里面的褒德和他的母亲。他在哀求,他想求他的母亲,把我留在褒地,而她执意要送我去镐京。她说,孩子,一切以大局为重。娘定会为你娶个天下尤物为妻。他便败在母亲的威逼利诱下,没了话语。
【肆】
去往镐京的路上,他试图问我是否愿意跟他一起走。我笑着像母亲那样,朝望遥远的镐京的方向,我说,我希望到达那里,我想见到大王。我想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他恼怒地问,你喜欢他的权力吧。他的确可以统冶一切。
我望着他,你和他并无区别,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一个美人而已,你不曾用心,只是动过心罢了。你的父亲,还在镐京的大牢里,等着你去救。而我的目的,便是去镐京见我不曾见面的父亲。我们的终点都是一样。我不想出事。
一路,狂风大作。我坐在马背上,想起那个荷花池边见过的男子,而我今生,都不会再与他相见。
那张脸,便只是我低头看池水时,涨起的容颜。便只是一夕之间,听过的一句温暖的话语罢了。而我总是会在途经池塘时,停下脚步来。我的眼泪,是在抵达镐京宏伟的城墙脚下时,开始流出来。
我一步一步向着章台宫走去。穿过长长的亭廊,迈上台阶,周围是众多的人群,我听到寂静的宫殿上空鸟群张开翅膀的声音,我看到宏伟的宫殿上,坐着一个面容萎缩,肥胖的男人,我知道,那就是大周的王。
我像鸟一样,跪拜在孤独的地板上。这,便是开始。
我见到所有的臣民,睁大眼看着他们的王,绝无仅有的从宝座上走下来,牵住我的手。他没有理会那些站在大殿上的臣民,像任何贪婪的男人那样,惊艳于我的美貌。
从此,君王不早朝。纵使他如何地讨我欢心,亦不曾见过我的笑容。他说,你知不知道这大周的天下,唯我独尊,我有坐拥天下的权力,你要如何开心起来,尽管说。我都会为你去做,哪怕是这人人觊视的江山。爱妃。
我始终没有抬头,我朝着遥远的褒地,那个有着荷花池的部落。母亲,告诉我,为什么我要在这里。为什么我要面对一个肥胖的男人。为什么我无法与父亲相见。
没有回音。如同我无法再与母亲面对般。厚重的章台宫,像一座沉封久了的网,找不着出口。这偌大的镐京城,不断有战马呼啸而过。路边遍地是无家可归的人,母亲,我要怎么做。
我总是在流泪。这种姿态却越发惹得周王怜爱。他问我有何不开心事。我摇头没有。我只是想念母亲,而又有谁知道,我其实是在想一个人。想那个在荷花池边要我跟他走的男人。
如果那日,我答应他,我们会在哪里。我们是不是会生活得很幸福。可如果那样,母亲会很难过。她唯一的希望,就是父亲,和一个任务。我知道她对我隐藏了很多往事,而我懂得不会多问。
我总是站在高高的章台宫上,遥望远处连绵的山,和那些厚重石头搭起的宏伟建筑,我知道,那就是烽火台。那里出没着数千兵士,整装巡视。那些屹立不倒的石头,像个巨人,守着这个庞大的章台宫殿和摇摇欲坠的东方大地。
是在一个雷雨的晚上,我登上了烽火台,像个孩子似的站在中央。那一瞬间里,我再一次看到那个站在荷花池边的男子。他说,你像一个人,可她不应该是在这里。她天生就该要在一个无人打搅的桃园里,种着桃花,养着鱼,看着荷花池里的水,和一个相爱的男子。
我把脸转到一边,公子也很像一个人。我却不知道他应该是在哪里。他说,我叫宜臼。未来的王。我说,记住了,公子。然后,我便走下威严的烽火台,急促地离开。
我们都知道,那些呼啸而过的记忆,再也回不去了。时间不对。一切就都不对了。想象中的无数次再见,是以如此陌生的姿态。我是在转身的时候,开始知道,与他,是一条注定错过的线。
【伍】
算算到镐京的日子,已有一百多天。我却每晚都睡得不安稳。想起母亲的脸,和那些时常淌着血的手指。她总是习惯把手指伸到我的皮肤上,那样一直流动的血,就在我的眼前往下掉。她说,孩子,你的父亲,是朝里的大臣。在他还一无所有时,我们每天都到市集上去卖桑木。那种厚重的桑木气息,我一直还记得。后来,他为了前途,抛下我们母女。那年,他娶了另一个很有权势的大臣女儿为妻。而你还没有出生。我是在风雨的晚上,离开镐京来到褒地。你要记住,他的身上散发着桑木味道,他左手的中指断掉了一半,他是当今大王最忠心的臣子。
而我依然没有找到那个断了中指的男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臣民。除了虢石父。他是那样一个表情冷漠的男人。穿大的衣衫,我依然见不到他的手指。
王后来找我。她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用力抠了我一耳光。她说,你不是很会媚惑王吗,你怎么不使出来。我没有多想,便反手打过去。她像个发狠的兽,抓住我的头发,你知不知道我可以不费力气地把你除掉,我是这后宫里的主。你从不向我请安,已触犯了宫规,我一直不与你计较。不计较不代表我要纵容。
我没有生气,我知道她不是我的对手。我说,你斗不过我,大王现在宠幸的是我。若是我生气,整个章台宫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那天王后是在怒气中离开我的屋子。临走她说,你等着,我是太子的母亲,总有一天我要好好治你。让你知道这个宫殿里头,谁是第一。
晚上大王求我以后给王后请安。我没有答应他。他略微有些生气,但没有强求。于是,我与王后各自表面相安无事地生活着。
宜臼出现时,我正在大王的宫殿里陪他饮酒。在此之前,他不知那个受朝中大臣诽议的女子褒姒便是我。我亦不知,太子便是宜臼。
我记得自己给他倒了很多杯酒。那样一杯一杯地。他也一杯接一杯地喝。他一直没有再看,我的眼睛。他一直没有抬起头。那些在空中慢慢兹长起来的绝望,是这么冗长和难过。
我对大王说,太子醉了。身材庸肿的王,便是睁开醉意的眼对我说,这小子准是被你的美丽搅得头昏了。我低下头。我只是想看清楚趴在桌上的宜臼,眼睛里装满了什么,是绝望还是眼泪。但我没有看到。
晚上,我独自坐在寝宫里。王去了王后那边。每月的这天,他都会呆在那边。我便又是望着高耸的烽火台,想念一个人。便是借着寂静的空气,想起母亲。
她说,孩子,你原本不需背负那么多,我是在你长成一个绝色女子时,开始想到如何报复那个男人。我要让他,永生永世都要背负奸佞的骂名,我要那个信任他的王,承担亡国的后果。只有你,能做到。
我从来便是点头。痛得有多深,恨便有多深。我慢慢了解母亲,有多么痛。那些随着时光一起流逝的伤口,不曾消失。尤如她每夜仰望星辰时,在手指上划过的刀伤一般。疼痛。记住。
【陆】
虢石父经常出没于大殿内。为大王物色女子。极尽所能地讨他欢心。像个卑微的小人,时时都在揣测王意。他偶尔会紧张地对我微笑。他知我是个不可小瞧的女子,因我一直专宠着后宫。无人能比。
只是我不曾笑。从踏入镐京城,我便没有笑过。那日,虢石父又在诌媚。我坐在不远处。然后大王便走过来,虢石父吹得一手好箫,听闻箫声清雅,是用上等桑木所制。且是他自制之作,爱妃要不要听听?
好。我说。
箫声像从久远地方传来。有穿透人心的张力。我记得母亲曾经吹过同样的箫声。我仔细地看虢石父的脸,然后我的视线定格在那双手上。分明断了一半的中指。突然,我想对着遥远的荷花池,对着那个孤单的背影哭泣。母亲,我终于找到了你一直想找的人。我多么地厌恶这个男人。他,却是我的父亲。
我没有听完,便转身离开大殿。箫声戛然而止。
那一整夜,我发觉自己,终于能了解母亲的恨。我又一次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母亲,我该怎么办。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