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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乔夕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2:01

我把虢石父请到烽火台,看着那些庄严的建筑,看烽火台下奔跑的人群,行走的路人,我说,石父,我真想看看全世界都处于奔波的状态呀,那应该很好玩,每个人都像个绝望的孩子,不知归去。说完,我笑出声来。对着他。我的笑声在烽火台上经久不止。我看到他的脸上,有了肯定的笑容,然后我转身留下这个有点老态的男人在那里呆若木鸡。

不出所料,几天后,众人聚集在烽火台,大王坐在我身边,不住地说,爱妃,若早知你喜欢那种场面,我定是早早就让你笑了呀。若非虢石父说与我听,我还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数个时辰后,无数火把点起,然后,我便见到四面八方的兵士慌张地赶来,个个都紧张地问发生了什么事,邻国有何异动。那些如蚂蚁般的人群,潮水一样涌出,越来越多,世界恍若处于一场漩涡中。

我看到自己处心积虑的阴谋终于借虢石父的手实现。我慢慢地笑了。即便如此,这种笑声,还是让大王着迷。

后来,那些匆忙赶来的兵士被告知,只是一场戏,没有任何事。不必担心。便都怨声四起地离去。我看着大王若无其实地笑。虢石父见大王笑,他便也跟着笑。

大王着迷于我鸟一般清脆的笑声。他像年轻了许多岁那样,重重奖赏了虢石父。我却仿佛看到虢石父的血,在我面前不断地流动。

【柒】

我在不小心中闯入了宜臼的宫殿。映入眼的便是那潭碧绿的池水,满池的荷花。我弯下腰来,久久蹲在那里看河水中自己的倒影。然后我又想起褒地部里那个看河水的女子。听到男子温暖的声音。转过身,没有任何人。

很久很久,我才站起身来离开。然后我又见到了宜臼。他叫我褒姒。他说,我做了那么多事情令自己忘记一个人,可没有用,我是在章台宫大殿里与父王对饮时,才知道自己有多爱。我真想那一醉,便是永不醒来。

我推开他的手,我说,公子,我是大王的妃,你应该叫我一声母后。我低着头,看自己绣花的鞋,想起母亲说,我们要颠覆一个朝代。我要报复。于是,我对他说,除非你能取代你的父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只有做了天下的王,一切皆是你的。

他像个若有所悟的孩子,可那毕竟是我父王。

我便不再说话。转身往回走。我在快要消失不见时说,公子,我一直记得当年在荷花池边你的声音,你要我跟你走。我一直想念那个人。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天下的王不是你。如若我们随着自己的性子,便是双双灭亡。我会等你,成这天下的王。我会让烽火戏诸侯的闹剧,时常发生。这样,当你再次发动战乱时,他便没有一兵一卒赶来援助,你亦可轻而易举拿下整个城池。

我不断向大王指责宜臼的不是。甚至指责他对我有非份之举。王一时气愤,便立誓要废了太子。这正是我所想要的。我要逼得他将宜臼置于绝境,然后二者相残。

一年后,太子宜臼集合外公尹的部落,在某个夜晚,发动战争。兵临城下,大王急忙携着我走向烽火台,当火把亮起,烽火点燃,再也没有任何将领赶来镐京城。他们只当这又是一场闹剧。

曾经辉煌的大周朝,便是在一夕间,轰然倒地。我看到王,像个伤残的兵士,作了最后的挣扎后,便闭上了眼。虢石父,他在知大势已去时便跪在地上求太子宜臼。我飞跑过去,我不想救他,我只是想知道一个母亲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我请宜臼让我单独见他。我说,虢石父,你还记得当年那个与你一同卖桑木的女子吗?他像是受到惊吓般,看着我。最后死死地定在我的脸上。你是荷花的女儿?我的女儿?我说是。母亲她一直生活在某个地方,和我一起。而我知道,她此生唯一的希望就是让我见到你,让我问你,是否爱过一个叫荷花的女子。你爱过吗?虢石父。

他在长长的沉默后,便低下了头。后来,我听到地上有滴嗒的响声,抬头看时,瞧见了眼泪。他说,我一直都爱她。我吹箫给她听。我们一起在镐京的华街上卖桑木。可生活,令我无从选择。我想要功名利禄,于是,便放弃了一个女子,和自己的爱情。

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很想问母亲,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们要知道的结果是这样。我宁愿他回答是不爱。至少我们所有的报复,便有了目的。

那夜,大地到处是鲜红的色彩,被无数鲜血染红的颜色。母亲,你知道答案了吗?那个男人,他在临死前说了你想听的答案。可是,我一点都不开心。我知道你也是。

【捌】

一场烽烟后,便是新的开始,便是又一个崭新的朝代,便是宜臼的天下。而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在宜臼登上王位的那个夜晚,穿着华丽的服饰,跳了一曲舞。我陪他饮了很多酒,我的笑容,几乎在那个夜晚全部绽放尽。我也流了很多泪。

我说,宜臼,如果当初我跟你走,我们是否真的会如现在这般在一起。如果你不遇到我,你是不是还是大周的太子,未来的王。宜臼,如果没有荷花池的一见,我是否就不用这么悲伤,这么难过。宜臼。我说了很多话。我知道他听不到。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可是我多么希望他能听到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想和那个在荷花池边遇到的男子,生活在一个桃园,种着桃花,养着鱼,看着荷花池里的水。细水长流。

他那天戴着王冠,金黄的龙袍,睫毛紧闭,像个孩子似的睡得极不安稳。那是我见到的宜臼的最后一面。我留在他记忆里的肯定是个笑得倾城的流泪的女子。

我披着羽衣,坐着毡车,运了整车的桑木,我独自一人回到了那个有荷花池的地方。我听到母亲的声音在遥远的地方说,无论如何你都要回到这荷花池边来,我一定会等你回来。

我终于又站在了这片荷花池。我不止一次地看河水中自己的倒影,想念一张脸。年复一年。时光是如此破碎地辗转着世事。

很多年以后,当我只能独自一人生活在这大片的荷花池,看汩汩流水时,我永远只能看得见自己的脸,那些关于宜臼的想念,不过是低头看池水时,涨起的潮汐。不过是烽烟过后,见证我笑容的男子。

公子,我无法跟你走。多年以前,同样的荷花池边,我对宜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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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两忘烟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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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欢》

——世间事,像一出棋。绕转千回,也预料不到结局。然而,还有什么时间允许我告诉他,这场始料未及的心伤。

【壹】

九年前。我不过是塞外的农家女。不思江湖,不思玉门关。世界,便只是成群的牛羊牧马,绿翠农田。后来,村子中出现越来越多的陌生面孔,似要席卷整个塞北的黄沙。阿母决定送我走。

她对我说,记住,永远别再回来。于是,我像只落魄的流浪猫,满身尘埃地奔走在墨绿色大地上。没有人愿意收留我。

是在一座桃花遍及的山头,我见到少年弦玑。他眼里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杀气。坐在一棵桃树前,独自呓语。

他恼怒我的突兀出现,把剑抵到我脖子上。我想,如果他当时稍微用力,我的脖子就会喷出暗红的花朵。他最终没有这么做。

清风拂过,粉白花朵,如雪般飘落。

他问我为何在此,又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往江南。十岁的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从此,我再无机缘返回塞北。

他说,今日有占士说我会路遇贵人。也许,他说得对,你就是。

后来,我才知道,弦玑是吴国的刺客。而他带我回来的目的,是将我训练成同他一样的刺客。

尽管如此,我依旧欢喜,能与弦玑日日相对。他的眉,他的眼,他把脸埋在两手间的样子,都是我喜欢的。

那年,我十岁,弦玑十八岁。

【贰】

弦玑说,女刺客最大的优点,就是能以美色令对方心乱。心乱,则世道乱。其时,他的剑下已经很久没有见血。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去做你并不愿意做的事,你会不会恨我?

我望见他眼底,那一泓清月。寒冷蔓延开来。

他喝了很多酒。空的酒瓶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他倚着一棵桃树,头抬起时,有清澈的泪挂在眼角。

心隐隐的疼。他问我是否还记得那片桃花遍及的山头。他说,转眼间,这么多年。他说,如果你说做不到,我不会逼你。只要你说。

我才知道,他要将我送往楚国。给那个病怏怏的王做妃子。他说,这是公子光的旨意。等内患除掉,而你又伺机除掉楚王,到时吴国便一举吞并楚国。而你,将会是吴国的功臣。

我愿前往楚国,我说。我只是不想弦玑因我而被公子光责难。他应该有温和的笑,有舒展的眉。世间万物,皆抵不过一个陆弦玑。只要他说,我便奔赴。不管不顾前路刀山火海,万劫不复。

【叁】

我坐着毡车,涉水而行。像多年前那样,从一座城池,到另一座城池。只是如今,陆弦玑不在身边。连花开都显得落寞。

楚地城门大开,迎接他们的新妃。城楼上围满了观望的兵士。飞鸟扑腾。就是那一瞬间,我抬头微笑。

我没有想到,那一笑,会倾了无欢的城。楚国太子无欢,白净儒雅的男子。

楚王比我想象中更苍老,更残暴,更多疑。他无时无刻不在怀疑有人会害他。即便是刚入宫的我,即便是身无片衫,他依旧防之又防。

我根本动不了手,我也不想在杀他之后,没有性命与弦玑相见。

我在楚地汩汩流水中,思念弦玑,我爱的男子。像树叶习惯四季,像花朵习惯绽放与凋落。我也习惯了自己对弦玑的爱。

我又在那棵桃树下见到无欢。他说,叶子都掉了,这个季节更不会有桃花。为何艳妃还要观望。

他不明白,我是如何地衷情桃树。我把它当成弦玑,只有看到它,我才能心安。而我什么都不能说。

为了避嫌,他站在离我几棵桃树的距离之外。一直安静地陪着我。直到我起身离开。他才站起,与我背道而行。

很多天,都是如此。

那天,他问我,艳妃,父王待你不好么?他是个把权势看得高于一切的人,你要多多体谅他。相处久了,你会觉得他其实是个心慈良善的君主。

估计这么评价楚王的,只有无欢一人。如果他知道,我来楚国的目的,是要杀楚王,而非体谅时,他会作何感想。当然,我没有必要去体会他的感受。

与无欢接触多了,才发觉,心慈良善的人,只有他自己。我不是,楚王也不是。

【肆】

收到弦玑捎来的信鸽。公子光已成了吴国的王,内患解除。让我找准时机,杀掉楚王。他们会即刻出兵伐楚。到时自然会前来救我。

我把信看了三遍,希望能找到关于他想我的蛛丝马迹。然而,除了交待任务,再无其它。

烛火最终把它们烧得一干二净。我不能留任何痕迹,让楚王起疑心。

我必须找到时机刺杀楚王。哪怕艰难,只要弦玑吩咐,我便照做。且要做得完满。只为得到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很久我没有再去桃树下。只在亭阁中思忖着除掉楚王的法子。于是很多天,我在寝宫中,听到遥远的箫声,凄凉地传遍楚宫。

太子无欢的箫声,让我更加思念吴地的弦玑。

那天,本是举国欢庆的日子。楚宫内,却瞬间寒凉下来。楚王在六十大寿之上,忽然暴毙。脸色紫黑。医官说,应该是中毒,且毒性无比。

大臣们强烈谏议,斩了那天,所有碰过吴王杯子的宫女厨师。

血流如河。这些似乎并不能减少他们的不安。将矛头指向了我。他们说,那些宫女虽该死,但却不是真凶。他们没有这么大的野心。而艳妃,你是吴人。

那又怎么样,难不成你们认为,作为大王妃子的我,有嫌疑不成?我为什么要杀他?谁相信,我会杀了自己的夫君?

这时,太子无欢走过来,问,你到底有没有杀父王?告诉我,只要你说没有,我便相信。

我摇头,没有。

他转身对大臣们交待,我相信艳妃。谁要是再无中生有的猜疑,格杀勿论。

然而,我终究还是被囚于铁笼之中。因为,吴王的军队,已在纪郢城外扎营。他们不相信,事情会如此巧合。

我已不怕。我知道弦玑会来救我。

鹿台之上,无欢两眼呆滞,俯眦着脚下,囚于铁笼中的女子。满地陶瓷白的碎片,一如江南浅水流溪。寂寞到底,清澈如泪。

终究是场空欢。欢如桃花,空如我心。

他说,艳妃,我会带你走。即便放弃太子地位,我也要带你走。

我摇头又点头。从始至终,我希望来带我走的人,从来不是他。但这些,我如何对他讲。我只是梨花带雨般地微笑。

几日来,他都会来看我。他说,无论如何,他会说服大臣们,放了我。

我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喜欢我?

不是,因你是父王的宠妃。

他终究不肯说出他爱我。虽然这对我并不重要。我心里眼里,只装着一个陆弦玑。他爱不爱我,才是我最关心的。

【伍】

黑衣蒙面的刺客,出现于铁牢之中。

我知道,是陆弦玑来救我。我欣喜他终究把我放于心上。却是陌生男子的声音。他说,主人无法亲自出面,所以派我来。

我想他是怕万一被逮住,扯出吴国来,我明白他的苦衷。只要陆弦玑,他能想到来救我,就证明他心里有我。

彼时,陆弦玑站在吴国营栈外面。不过两载春秋,我们却生疏得连彼此靠近的勇气都没有。就那么望着。中间隔着茂盛的绿草。

他说,你受委屈了,艳奴。他的眉眼间皆是平淡。并没有我幻想中的热切与想念。

我像个孩子般蹲下来哭泣。他只是劝我别哭,却不明白我为何而哭。他不明白,一个女子牺牲贞操,牺牲所有,为他费尽心机,不过是因为她爱他。而这爱必须要以证明被爱着,才甘心情愿。

那场战争,以楚国割让两座城池为代价,宣告结束。吴王亦知,若不如此,持续下去,吴国也会损失惨重,还不如养兵蓄锐,以待来日再战。

我随着吴国的毡车,离开楚地。那天,我听见遥远城楼上,传来楚地箫声。无欢的箫声,我知道。在楚宫,他的箫声曾陪我度过很多个凄凉的白昼。

弦玑与吴王在车内饮酒。他不问我在楚宫如何度过。也不问我两年来过得可好。而我是多么希望,他在我身边,温语软侬。说什么都可以。

箫声终至淡无。我想,不多久以后,无欢定会忘记那个叫北宫艳奴的吴地女子。

然而,我的心,为什么会有一点点的疼?

【陆】

弹指时光老。依旧青石路,杨柳枝,桃花香的江南,却不似两年前的旧貌。虽亭台楼阁未变,却总觉得哪里不同。

直到遇见怜白。比我大两岁的女子。我才知道,是我与弦玑之间,多出了一蔓枝节。

我亲眼目睹过,他望她的眼神,深情持久。仿若一生一世。

我问弦玑,她是谁。

他只说是故人之妹。他说,不要多心。我对你的真心,日月可鉴。

谎话总是动听。但只要弦玑说,我便相信。我相信不代表我甘心闭眼看沧海事。

我开始接近怜白。送她胭脂,水粉,钗环。在她面前,故意说我与弦玑多么恩爱,弦玑喜欢吃甜糕,喜欢吃白饭前喝点酒,诸多种种,表明我与弦玑的默契,是将来定要结成百年好合的人。旨在让怜白知道,我与弦玑之间,好到没有任何缝隙,让别人可以趁虚而入。

她只笑而不语。把心思藏于骨缝之中。轻易不透露分毫。

然而,不久之后,怜白成了吴王妃。鹿台之上,我只看见一张绝色的脸,还有弦玑淡至虚弱的微笑。

他们像随时被风吹雨淋的秋草,摧残之后,再无鲜活。

我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一个残忍而无情的人。策划着别人的悲喜愁乐。如果我不是万千不安与嫉妒,亦不会用心良苦地施计让吴王纳怜白为妃。

只因怜白对我说,弦玑不爱我。语坚气决。好似她能看穿弦玑所有心思。我便越发肯定,弦玑如若不爱我,那他爱的女子,定是怜白。

我怒不可遏,掴了怜白一耳光。说,你信不信,我会杀了你?就算他不爱我,我也不允许他爱上别的女子。

她说,你不敢。因为你杀了我之后,你永远不会再得到陆弦玑的爱。

我是真的不敢。我太爱陆弦玑。我不能想象他永远恨我,永远不理我,而我会怎么样。

于是,我在吴王面前,极力将怜白说成人间尤物。若不纳为已有,将是作为帝王的一大损失。且我观星象,说她会助大王一统天下。

如此,我借着吴王,成功将怜白与弦玑分开。

然而,分开的结果,只是我让越来越证实,陆弦玑他不爱我,真的不爱分毫。他隐忍着,委屈着,痛苦着。他隔着瑶池,看对岸的花前月下。看着怜白依偎在吴王身边。

看着他们,似乎恩爱的样子。

后来,我才知道,怜白不过与他所爱女子莲朵,长着相似的眉眼。于是他从溪水边将怜白收留,带她回吴国。

莲朵是我知道的名字。未去楚地之前,弦玑无数次对我提过。慕容家的小姐。慕容莲朵,死了很多年。当年,他还只是慕容家的一名家奴。也是那件灭门惨案中,唯一的幸存者。公子光救了他。

于是,他成了公子光门下的刺客。在陆弦玑十八岁那年,他终于替慕容家报了仇。

他说,报仇和想念,是他能为慕容莲朵做的唯一的事情。

只是我还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时间会证明,我对陆弦玑的爱,他终究是能看得通透,看得明白。

陆弦玑突然说他爱我,他会带我走。

那时,他依旧站在桃树下,一树一树的春日暖阳,照得心花怒放。他说,我们替公子光办完最后一件事后, 我便带你回塞北。牧马放羊,在木屋前,种满一地地的桃树。你说好不好?

我仰起脸,朝他微笑。一如春秋乱世烟火,终等及盛开。

然而,我有那么一点点的失落。

我见到锦衣华服的吴王妃怜白。瘦弱得如风中柳絮。盛装之下,依旧见出憔悴。那是一张烙满生活失落徬徨的脸。

可是,她说,我并不恨你。如果没有你,我不会知道自己,在弦玑那里,不过是慕容莲朵的影子。否则,他会带我走,逃往别的国家。他做再多事,都无法抹掉他不爱我的事实。

说到煞尾,这个昔日淡漠的女子,有些不能抑止地哭。

如此,我没有告诉她, 我即将与陆弦玑奔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江湖里去。我才是陆弦玑,春秋乱世中的那株桃花。

【柒】

公子光说,楚国的大军明日将抵吴地。两军交战之时,只要你出现,楚太子无欢定会大乱阵脚,到时,我们以人质要胁逼他退兵。战事即可不战而胜。

我说,无欢不会轻易上当。况且,他没有任何理由阵脚大乱。以他的聪明,早就该猜出我是吴国的刺客。

但他爱你。为所爱之人刀山火海,他会甘愿。要不然,当年他不会费诸多周折,找人救你出楚国。弦玑说。

我才明白,原来当日蒙面男子口中的主人,原是无欢,而非陆弦玑。那么,若没有无欢,陆弦玑是不是会放任我的生命不顾?

我问,为什么不是你?

以当日局势,我不可轻易暴露身份,否则势必牵连吴国。

如果无欢不出手相救,是不是我就身首异国了?你当日许诺,我杀了楚王之后会前来相救,难道都是假话?

他沉默。良久说,那已过去,不需再提。

这话让我心有些微的凉。一点一点地冷。

直到这时,我都不曾怀疑,我对陆弦玑的爱,原是掺和着长久以来的习惯,是得而不能的渴望。是我自己织锦的童话。

我问陆弦玑,是否今次之后,便真的会与我到塞外牧马放羊?

他说,是。我也厌倦了纷乱。从此,我们做一对神仙眷侣,多好。

我开始勾织那幅绝美的世外桃源画。为此,我轻易就将过往纰漏抹杀干净。我总是很轻易,便原谅陆弦玑给我的诸般伤害与辜负。

他一度赐我希望,赐我空欢,赐我眼泪。我也已经习惯。

我被绑于马背之上,赴临战场。弦玑说,别怕,即便赌输,我也会设法救你。

转身时,我看见城楼上的怜白,不停朝我挥手。我不喜欢这场面,如同生离死别。

没多久,弦玑便指着前方的白点说,看,那就是楚太子无欢。你认识的。

他遣将士过去传达,以艳妃作交换,退兵。否则,艳妃必死。

只是,我与弦玑都没曾料到,无欢会亲自策马而来。这在两军交恶的战场中,无疑是最危险的举动。

他对弦玑说, 不要伤害她。我会立刻命将士退兵。

彼时,我头痛欲裂。也许是临出发前,弦玑给我喝的酒起了作用。我朝无欢展颜微笑。顺势倒在他怀中。我说,救我。

他说,我不会让你有事。即便要我放弃一切,我都要保你性命。说得情真意切。我想起楚宫那个陪我在桃树下,静看世事沧海,静待时光逝去的男子。他从来都是被我摒弃在眉眼之外。

我一直觉得自己,除了弦玑,不会爱上任何人。

可是,这一刻,我突然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心痛。

【捌】

然而我没有想到,陆弦玑在最后关头违背约定。他对吴王说,如若我们杀了无欢,令楚军群龙无首,岂不更好?

直到这时,我才看清楚陆弦玑,卑劣之心。

我与他争执。我说即然无欢已答应退兵,又何必置人于死地。况两国交兵,不杀来者。

可是晚了,大朵血红,很快溅满了一地枯草。像滩在纸上的油墨。突兀而狰狞。

无欢的手,还那么紧的握着我。他说,我是要带你回楚国的。不管你是敌是友,是父王的妃,还是杀了父王的刺客,在我眼中,你只是我爱的女子。

他的身体像最柔软的棉花,那么轻,那么轻的滑落。

这一刻我知道,我永远都不可能与陆弦玑去塞外牧马放羊了。

我问,杀无欢是一早就有的计划,对不对?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为什么要利用我?而无欢又有何错。

陆弦玑只是冷笑。

他说,也许该让你知道真相了。你,其实是北宫嫣的女儿。你的母亲,原是楚国刺客。在她杀了慕容一家后,才隐居塞外。这些估计她从未对你提及。她的过往沾满鲜血,当然不会提了。

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那就是北宫嫣已经死了。十八岁那年,我派出很多杀手去塞北。就是我遇见你的那一年。我杀了她,我终于替慕容莲朵报了仇。然而,你是漏网之鱼。

他说了很多话。他说,我允你去塞外,不过是想令你更卖命地为我完成最后一桩任务。你做得很好。

话冷,情更冷。

那一瞬间,我才发觉自己是多么愚蠢的戏子。彻底地被人把弄于骨掌。以为多年换来的,是彼此爱恋,原不过是一场彻底的心殇。

以为阿母嫌弃我,才任我放逐,原来她那时,已预感到死亡。只是这代价,不是我能承受。我却必须承受。

世间事,像一出棋。绕转千回,也预料不到结局。就像我不知道,我会爱上无欢,楚国太子无欢。然而,还有什么时间允许我告诉他,这场始料未及的心伤。

我抬起手,想抚上无欢的脸。想告诉他,我会带着他回楚国,再不分开。

然而,我的手,最终也只能是一抹扬起的姿势,停在半空中。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来战场之前,陆弦玑在我酒里下了毒。

饮鸩之欢,原是藏于日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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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借走了笙歌》

——为什么只一眼,我的心里便装下了他,而他的心里装下的,却是对我的仇恨?

为什么同样是相遇,绽放的却是双生的花朵?

【壹】

每个月圆之夜,赤焰山的花,都会开得鲜亮至极。那种红,耀得能令一个生命灰飞烟灭。花瓣微微张开,在清风中拂动的声音,似一个婴儿轻盈的啼哭。月色粼粼,远方的山脉淡到了云层里。

我开始在月夜下轻歌曼舞。红色衣裙高高扬起时,风会顺着植物的茎叶贯穿进来。无数树的影子,穿梭并行。

是这样清冷的夜,我总是很清楚地听见梅娅忧伤的哭声。

她坐在杨絮飘飞的枝桠上,眺望远方。穿珊瑚色的衫裙,墨黑的眸里,流转着潮水。发丝皓白如银,十指修长诡魅。

她说,迦河,大漠以北的西夏,我们总是会回到那里去。精致的亭阁楼榭,阙台高耸,尖塔的城楼。跳着胡笳舞的彩衣女子,明眸皓齿,乌黑齐腰的发丝,像天空最轻柔的云彩。

她说,我是西夏王妃,是王最宠的女子,所有的人都唤我王妃。他也曾赐我绫罗绸缎,数不尽的珊瑚玛瑙,那恩宠荣耀也曾烟灭了多少想争宠的心,但为什么他要爱上第二个女子?为什么?

我仰起头,冷漠地与她对望。

她继续说,迦河,一切都会变。恩宠会变成利刃,爱会变成仇恨。就连记忆,也会被时光冲刷得面目全非。

她杀了很多人。可是,她始终不开心。人们都说她是疯子,一个可怕的疯子。发白如雪,心毒似鸠。方圆百里,只要提及一个白发的七煞女魔头,必会闻风丧胆,退舍三分。

只有我明白,她不过是一个在爱里挣扎爱里燃烧的女子。而我是她最得意的弟子,学会了她的心毒如蝎,冷若磐石。

我叫迦河。

【贰】

十六岁的春天,我遇到慕弦笙。

在大山之巅,背着弓箭,梳着发髻的粗犷男子。他在赤焰山的北边,正被一头猛兽追赶。他一直朝前跑。

突然,他望见站在一旁的我。他急步跑了过来,牵起我的手,带着我一起飞奔。白云花朵还有野兽,全部抛在了脑后。那一瞬间,我竟然希望可以与他跑到天荒去。

师父曾经对我说,天荒是存在的。它在一个离我们遥远又咫尺的地方。花朵遍及,四季如春,川流清澈,所有的人都扬着脸微笑,我梦里都希望可以抵达的天荒。

持续的沉默。我渐次清醒过来,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男子。他美好得令我仰望,眉目俊朗却又不失粗犷,嗓音温软,似清醇的美酒。

我问他,你知道天荒在哪里吗?

他笑,什么天荒?

就是地老天荒的天荒啊,你没听过吗?师父说当我们能够抵达天荒时,便会彻底懂了爱情。你相信爱情吗?

他望了我一眼,手指轻点在我额头上。他说,傻瓜,天荒不过是人们臆想出来的圣地,就像天宫一样美好和圣洁。当你爱上一个人时,你就会知道,哪里都可以是天荒。

我懵懂,沉默不语。良久,我问他为何来赤焰山?我说,你就不怕七煞女魔头杀了你?

他望了我一眼,有些忧伤地说,我来找我哥哥。两年前,他为了盗五毒散的解药来到赤焰山。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我心一凛,舌头打结。从来没有一刻,我如此害怕听到他哥哥的名字。我怕一不小心,便与他成了敌对的关系。

他说,我哥哥,他是草原上最矫健的英雄。他叫哈木达,他左脸上有一块小的刀疤。他什么都会让给我,唯独……

突然,他的眼睛停在我腰间的汗巾上。他说,你怎么会有我哥哥的东西?这是流影送给他的汗巾,上面绣了一朵美丽的蓝莲花。我记得很清楚。你是谁?你把我哥哥怎么样了?

他眼里的仇恨,似要把我淹没。末了,他一字一句地问,你杀了我哥哥?你是女魔头的弟子,是不是?是不是?

我不断摇头,然后又点头。只是,眼泪突然就像流水一般出来。

从来,我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杀手迦河,我从不曾为杀任何一个人流过眼泪。但此刻,当弦笙抓着我的衣襟,我竟然恨自己那双沾过血腥的手。我竟如此害怕,他望向我双眸时,涌出的盛大滂沱的恨。

我想起那个俊朗的少年。白衣胜雪,梳好看的髻,站在赤焰山的沙漠上。斯时,他盗了师父在赤焰山苦守十年才结一次的鸠果。

传闻那枚鸠果可治百病,也能使师父的白发变乌丝。但始终,师父都只将它高而悬之。就算她不说,我仍旧知道,她在等那个病入膏肓的男子来求自己。

为了防人盗果,师父在鸠果的四周撒了无色无香的毒。凡接近鸠果者,必会中天下间最剧的毒,奇痛难忍,似万虫噬心。慢慢折磨至死,无药可救。

他慢慢匍匐于地,手握那条汗巾。

是在师父走后,我回过头的瞬间,望见少年眼里的泪。婉转绵长,就似我在月夜望见过的梅娅的忧伤。

他说,求你,一剑杀了我吧。求求你。然后,我的剑很直接地刺进了他的心脏。一点声响都没有,他就安静地消失了。只是,我一直记得他临死前那句凄凉的呓语。

他说,流影,我再也抵达不了你的天荒,我曾以为可以与你一起浪迹天涯。我曾希望任何一条路,都有你陪伴,而现在,我要一个人走了。

他颤抖地将那条汗巾交给我。只为要那个叫流影的女子,能够忘了他。

但他不知道,谁都控制不了全局,就连爱情也不能。我们以为是这样,而结局往往背道而驰。

【叁】

慕弦笙已笃定我是杀他哥哥的凶手,对我的态度也限界分明起来。他说,妖女,我哥哥与你无怨无仇,为什么你要杀了他。妖女,我一定会替我哥哥报仇。

他口口声声叫我妖女。不留半分余地,就将剑直直朝我刺来。他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我只需将剑反击回去,他就会一剑穿心。但我没有这么做。

一定是有太多的恨。他是如此用力,我的红裙上迅速染满了血。一如天际艳红的夕阳,刺目而狰狞。

我那么无辜而绝望地望着他。

他却冷冷地说,妖女,为什么你不还手?别以为你不还手,我就会对你留情。

剑,再次狠狠地刺下来。他是执意要将我置于死地了,那般决绝。

我仰起头很想问那个躲在暗处的梅娅,为什么只一眼,我的心里便装下了慕弦笙,而他的心里装下的,却只是对我的仇恨?为什么同样是相遇,绽放的却是双生的花朵?

我问他,如若我不是杀你哥哥的凶手,如若你与我重新遇见,你会不会有可能爱上我?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说,我永远不会爱上一个妖女。我们之间,只讲仇恨,不存情义。

从一开始,他就给我们的关系,定下了宿命的结局。只是我仍旧愿意深陷在泥沼中,等待沧海桑田,等待寻找那个叫天荒的地方。

我对他说,你不是我的对手。你走吧。我会等你来找我报仇。我会一直等下去。

他离开赤焰山的时候,我远远地跟在他后面。头顶的玄鸟,发出凄厉的叫声。我胸口的血,仍在流。我一点都不觉得疼。

慕弦笙,为什么你不肯回头望我一眼?

我对着他的背影,大声说,我不叫妖女。我的名字叫迦河。你一定要记住。

那以后,慕弦笙成了我每晚的梦魇。我总是能看见他站在我对面的山坡上,握着一把冷剑,他仍旧叫我妖女。

我再也不曾在月下舞剑。那个被弦笙所刺的伤口,已经淡得只剩下了疤痕,痛却住进了心里。根深蒂固。

转眼,半年已经过去。我只能隐忍疼痛地想起慕弦笙。他愤怒的眼神,像火一样将我燃烧。

一日,有锦衣背剑的男子来到赤焰山。他说要找梅王妃。想必是师父的故人,我于是带他去山顶找师父。

男子是西夏的侍卫统领。此次来赤焰山,乃奉懿旨前来请梅王妃入宫,说是先王的临终遗愿。

师父见到男子的第一眼,似已明白有些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有些人再也无法相见。她开始簌簌地掉眼泪。皓白的发,飞舞在清风里。

先王遗愿。四个字便已够惊天动地。便似什么恩怨,都已经烟消云散,更大的绝望,闻得见死亡的气息。

我劝师父不要回西夏,此行极有可能凶多吉少。

男子也说,梅王妃若不愿回皇宫,臣会懂得如何为王妃辩解。

梅娅却坚决地说,我们回西夏,就算是死,我也要回到他的疆土上去。

【肆】

及至西夏。鲜衣怒马的中兴府。处处都暗藏杀机。皇太后,也即是当年在与梅娅争宠中得胜的女子。她派人传话,在凉亭中一见。

梅娅如期赴约。

锦服凤冠的女子,无不得意地炫耀她的胜利。她说,梅妃,别来无恙啊。蕃外的风沙,怎么就吹粗了你的皮肤,漂白了你的头发?先王看了该是何等心痛。字字带刺,却挑不出毛病。果真是厉害的角色。

梅娅无心听她惺惺作态,直截了当地说,带我去先王陵墓。

女子脸色一变,梅妃,十多年了,你还是没有改变你的脾气。先王临终前,确实有让新皇拟召接你回宫,但他万不该说一句令我心寒的话。他竟然说这些年来,最想念的竟然是不在身边的人。所以,我永远不会让你们见面。

这时——梅娅才发现刚吃进去的糕点掺有剧毒,却已经太晚。

同一个时刻,梅娅藏在袖缝中的细刀,也刺进了太后的喉咙。她说,每次争斗都是我输你赢,这一次,我不会输给你。

只是,直到死,师父也没能抵达先王陵墓。而我成了刺杀太后的同谋,关押在死囚牢里。

我手里紧紧捏着一方锦帕。可能是别人爱情的信物。有诗为证: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那是师父临终前交到我手中的,关于我身世的秘密。她说我也许是一个红牌阿姑与寡情书生的孩子,又或许出生在一个争斗激烈的大家族。在梅娅离开西夏皇宫的那天,她在路上捡到了我,与那方锦帕一起。

而我想,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也许此生我都没有机会见到我的亲生爹娘了。

然而,事情总会出现转机。

刑场上,刽子手的屠刀正欲落下,少主恰合时宜赶到。我终于从刀下捡回一条命。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西夏王李睍。浅谈的眸,流转了暗蓝的潮水。是潋眉星目的少年。那天,于我是搭救,于他,却是遇见。

很久以后,他告诉我,是从遇见我开始,他才遇见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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