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我回宫,他想用无限恩宠留住我。我说,如若真的为我好,就放我离开,任我高飞。
他忧伤地望着我,一如赤焰山上那些枯萎的花朵。他说,如果你真的不开心,我不会强留你。只是,当有一天,你想回来时,记得来找我。西夏皇宫的城门,永远都会为你敞开。
我微笑着转身。
【伍】
辗转一程又一程路。行了一座又一座山。我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或者是天荒的尽头,又或者是在那个叫慕弦笙的少年。
于是,边陲小镇。是在风月坊的牌楼下,我见到一个素衣女子。柔似水,弱胜风。一低头,皆是风情。她是风月坊的头牌歌伎蓝莲。
吸引我视线的,是她执在手中的锦帕。上面绣着一朵绽放的蓝莲花。
她们说每天黄昏,蓝莲便在牌楼下等待。没有人知道她在等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从那里来。只听说是一场失足坠崖,昏迷不醒。被鸨母救回,数天后醒来,便已失忆。从她当日的装束来看,应该是蒙古人。
为了证实她是否流影,我决定留在风月坊。每天,我会陪她在牌楼下等。
问她为什么,她就蹲下去,痛苦万分地抱着头,说,我每夜都睡不着,我总是听见一个少年对我说,你一定要等我回来,你一定要等我。可我连他的样子都想不起来。我不知道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我好怕,我怕自己永远都想不起来。
她柔弱得令人不忍伤害,但爱情总是自私的。正如师父所说,在爱情里胜利的,往往是自私的人。我对她说,别怕,我会帮你。
每天。我会上山采药给她喝。那是可以令人逐渐恢复记忆的良方,却也会带来致命的副作用。
如果再多一个月的时间,她的记忆便可恢复。那样,我就能证实她是否是流影,也能打探到慕弦笙的下落了。
偏偏,天不遂人愿。一群轻功极高的蒙面杀手掳走了我。
【陆】
睁开眼时,已是茫茫戈壁,十里无花。良久,才看见绿洲。神秘的楼榭,像城堡一样的尖塔房子。走进去时,所有人都叫我,少主。
她们一律戴着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穿着黑衣,像一面阴森的墙壁那样立在那里。
接着。一袭翠衣的妖艳女子出现。屋里的人全部跪下,诚惶地说:禀教主,属下已将少主找到,并安然带回来。
少主?是说我吗?这是哪里?我又与这个女人有什么关系?一连串的疑问纠结着我。
女人过来,仔细瞧着我的脸。未语先哭,她说,我找了你很多年,迦河。当年扔下你,是情非得已。我是千叶派的掌门继承人,我只能放弃一个见不得光的孩子。
我冷冷地望着她,一句话说不出。曾经以为,如若见到我娘,我会抱着她的头痛哭多年离伤,会欣喜地与她诉尽衷肠。可是,我什么都说不出。
千叶派的狠毒,我一直是听说过的。师父曾说,千叶派全是女弟子。神出鬼没,没有人知道她们的行踪,但只要谁接到千叶派发出的千叶通缉令,此人必死无疑,且全是嘴角含笑,执一株葵叶。
女人说,迦河,你愿意听一个故事吗?如果你听完这个故事,还恨我的话,我无话可说。
十七年前。
千叶派弟子葵媗接到教主命令,刺杀潜入西夏的蒙古第一勇士阔哈。可是,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对他一见钟情。她的一时心软,使得她在教主面前撒了一个又一个谎言。
每一次,她都在自己的胳膊或腿上划下伤口,使教主相信,她杀不了他。
后来,阔哈对葵媗说,如果我能活着离开西夏,我一定会带你走。我们去蒙古。葵媗信了他的承诺。她助他躲过千叶派弟子的追踪。在此途中,怕阔哈不守诺言,她执意与他有了肌肤之亲。
终于逃至边境。那一边,便是蒙古境内。突然,阔哈放开了葵媗的手。他说,对不起,我是蒙古的将军,我有妻有子有锦绣未来,我给不了你什么,也给不起什么。
葵媗哭着求他,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要能与你在一起。然而,阔哈只是决绝地往前走,毫不留恋后面哭泣的女子。
很久之后,葵媗诞下一个女婴。而千叶派的人也找到了她。逼不得已,她只得将女婴丢在了城门外。
女人说,葵媗是我,而你就是那个女婴。我的女儿,迦河。
我推开她搭过来的手,哭着说,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我已经十六年都没有娘,我也不在乎以后没有娘的日子。
她一直陪在我旁边忏悔。她给我讲很多话。讲绵延的沙漠,讲西夏的厚土黑云,讲那些消失在时光里的旧故事。她说,永远不要相信一个男人的话,不要等一个不值得等的人。
说完,她就笑。我也笑。彼此都明白,爱之一字,谁都看不开。
而我轻易就原谅了她。或者说,我从来就没有怪过她。我知道很多人做很多事,都是有苦衷的。就像我是梅娅的徒弟,世人眼中的妖女,我杀了很多人。可是,我根本就不喜欢杀人,这些,谁又曾知道呢?
【柒】
千叶派的通缉令,又将发出。传闻被追杀的人,是蒙古大汗的第四子,拖雷将军。葵媗恨透了蒙古人。
她让我率众弟子前往。她说,你总要习惯这样的生活。
及至边陲小镇,又到了那个遇见蓝莲的风月坊。我仍旧看到素衣的女子蓝莲。她站在牌楼下,低眉浅笑。我想,她的眼睛也许快要看不见东西。
这时,有探子刺探到拖雷的画像。打开来看,我就看到了那张脸。微蹙着眉,眼角薄凉,穿着白衣。
他是慕弦笙,是我在赤焰山上见过的男子。
我将画像拿到蓝莲面前。我说,你知道画里的男子是谁吗?
她望了良久,接着,双手捧头,非常痛苦地蹲下身去,说,我记得,我记得见过他的,可他是谁呢?他是谁?
拖雷,还是慕弦笙?我紧逼。
对,他是拖雷。大汗的第四子。她终于想起。
而我也能确定,她就是流影,是我不可能与之成为朋友的女子。
【捌】
离蒙古都城越近,我心越惶恐。便是越发确定,慕弦笙是我不忍杀掉的少年。虽只一面,却驻成了我心底的朱砂。我想见到他,却又怕他遭到暗杀。
于是,我对千叶派的众人说,谁也不许伤害拖雷,否则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她。
不行。那是教主吩咐的任务。拖雷必须死。
我再说一遍,拖雷是我爱的男人,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哪怕那个人是我母亲,我也会杀了她。
她们再不出声。
夜晚,趁着月色,我偷偷黑衣装束进了城。
我想见他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望一眼也好,哪怕他会拿着剑抵在我的脖子上。来不及多想,我直接冲了过去。
瞬间,我感觉背上火辣辣的痛。黑衣人的剑,已刺破我的衣裳,在我背上留下一道鲜红的血印。
我让他快走。偏这时,我蒙着面的黑巾掉了下来。他们同时认出了我。他仍旧叫我妖女。而她们,叫我少主。
他冷笑,妖女,你究竟有几种身份呢?为什么又要玩着一出杀人又救人的把戏?你想怎么样?别以为你为我受伤,我就会感激你。
我说,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妖女永远是妖女。就像你以前是赤焰山的妖女,而现在却变成了千叶门的人。
这时,有巡逻的声音近了。我们不得不离开。
【玖】
这是千叶派第一次失手。葵媗很生气,她说,迦河,我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你不肯听我的话?我对你说过,不要让不值得的男人伤害我们,也不要为他们而受伤。
我问她,什么是值得,什么又是不值得?对于我而言,为慕弦笙做任何事,都是值得的。对于你而言,生下我,是你最不值得的事。
我问她,你知道天荒在哪里吗?
她说,不知道。
我就冷笑,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可怜?只有心里没有爱的人,才不会知道天荒在哪里。
她说,迦河,千叶派的人,决不允许失手。听娘的话,即刻启程,前往蒙古,刺杀拖雷。
我说,不。我不会杀拖雷。谁要是杀了他,我会用我的生命来替他报仇。
葵媗望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是选他,还是选我?
停顿数秒,我对着这个女人说,对不起,娘。
说完,我就一直往前走。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唤这个女人为娘。后面隐约传来女人凄厉的声音,她说,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拾】
我去找慕弦笙。我知道他一定会见我。而流影,是我诱他见我的王牌。
我对他说,我知道流影在哪里。
起初他不信。他说,你都没见过流影的样子,怎么会知道她在哪里?你又想在我面前耍什么花样?
于是,我开始形容她的样子。赤红的唇,眉间的朱砂,手臂的图腾,以及她捏于手中,绣了蓝莲花图案的锦帕。
他说,带我去见她,带我去见她。
他的热切,令我心冷。我说,要我带你去见她,很容易,你陪我去寻找天荒。如果找到了,说不准我一高兴,就会让你们相见。否则,你永远都不会见到她。
他愤恨地望着我,沉默良久。
我又说,如果你去晚了,也许你今生都不会再见到流影姑娘。说不准她被人买去为奴为婢,或者为妾。怎么样,还要考虑多久?
好,我什么都答应给你。我不想让流影等得太久。
我大声说,能不能在寻找天荒的这段时间里,不要再提流影?难道你就不能试着在你的心里,放下一点点我的位置吗?
他沉默以对,
相比被拒绝,这已经是他给我的最好答案。
【拾壹】
虽然我知道,天荒不过是一场海市蜃楼,也许我的天荒,就是那些有慕弦笙陪伴的时光。
途经每一棵树,每一座城,我都会标下记号。
慕弦笙说,你作记号有什么用。
我告诉他,我只想在以后没有他陪伴我走的日子里,我可以拥有曾经的回忆,与他的回忆。
这时,他的眸子里,会闪出潮水一般的温柔。他会安静地陪我走,而不是最开始的暴躁。他会给我讲他在蒙古的事,讲他的哥哥,讲与爱情有关的传说。
他说,我哥哥什么都可以让给我,唯独不能让给我爱情。从小我就爱着流影,但我知道,流影与哥哥彼此相爱。哥哥失踪后,流影也走了。她说要去找我哥哥。那以后,流影一直没有回来。
最终,我们抵达赤焰山。所有的花朵,都开出了殷红的花朵,妖娆了整片山。
我与慕弦笙在那里呆了半个月。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很傻,但我想,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爱情本来就不会开出双生的花朵。
有人被成全,有人被舍弃。我只是比幸运的人,悲伤了一点而已。
夜,月明星稀,云朵低垂。我与慕弦笙并排坐在木屋前,讲各自的心事。讲童年,讲他来赤焰山的那一天。
我说,是从你拉起我手的那一刻,我就想与你寻找天荒。
慕弦笙,告诉我,你没有选择我,只是我输给了时间,而不是流影。
慕弦笙,你可以不可以骗我一下,告诉我,你是爱我的,好吗?
慕弦笙,如果我不是妖女,你会不会有一丁点爱上我?
我本来不想哭,可我转过脸去,就可以触碰到他柔软的发,而这些将离我那么遥远时,我忍不住泪流满面。
是那一刻,他主动伸手拥抱了我。用手掌轻拍我的后背,让我可以放纵地伏在他背上哭泣。有那么一瞬间,我竟幻想着,他有可能会爱上我。
然而,赤焰山的无名崖下,我无意看到很多写着字的树叶。上面全部都是流影的名字。那么那么的多。它们顺着河水,一直往远方的尽头飘去。
我知道,慕弦笙仍忘不了流影,他从来不曾忘过流影。我躲在崖下,哭得狼狈而绝望。
【拾贰】
与慕弦笙最后停留的地方,是边陲小镇的风月坊。
我对他说,我的天荒是与你在一起,而你的天荒,却是流影。所以,我带你来了。
他看到牌楼下的紫衣女子。他的眼里,全是情。
他说,流影,我来了。流影,是我。
这时的流影,虽恢复了记忆,却已经完全看不见东西。她只能顺着声音,问他,你是哈木达吗?你是不是哈木达?
我示意慕弦笙点头,
我低头对他说,那个叫哈木达的少年临终前,交给我汗巾,就是希望你能够好好代替他爱流影。他是可以什么都给你的,包括爱情。
这是鸨母见到我,旋即扯开嗓门。她说,你还敢在这里出现?你说,是不是你给蓝莲姑娘的药里下了毒,才使得她双目失明?要不然,怎么好端端的就会失明呢?
我点头,又摇头。她的失明,确实是我故意的。仅仅因为,我曾经应允过那个叫哈木达的少年,让流影好好活着。而只有她失明了,她才不能很好地分清楚,谁是哈木达,谁是拖雷。
从一开始,我就存了私心。从一开始,我就想成全慕弦笙的爱情。只是,没有人明白,包括慕弦笙。他对我刚萌生的一丝好感,随着这个误会,烟消云散。
他说,妖女,以后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我望着他的脸,浮起苍白的笑。
【拾叁】
我成了一间酒肆的常客。我没有再杀人。如果不是传来流影被西夏军抓走的消息,我仍旧流连在酒的清香里。
他们说流影是拖雷将军最在乎的女子。只要抓了她,拖雷必定就范。到时,蒙古鞑子肯定死定了。
那晚,我想了很多种可以救流影的方法。我要保的,从来只是托雷的安全。比如求我娘,千叶派的教主。或者我私闯皇宫禁苑,救出流影。
最终,我想起西夏少主李睍曾经说过,从遇见我开始,他才遇见爱情。我决定去中兴城。让侍卫去通报。我说,迦河回来了。
很快,李睍就来见我。他的眸里,仍有我能懂的光亮。他说,迦河,我的后位一直空着,就是在等你回来。迦河,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后,择日我们就举行册封大典,可好?他字字斟酌,生怕我会拒绝。
我想了想,点头,说,要不,就后天吧。后天举行册封大典。
当夜,我潜入天牢,打探流影的下落。
第二天,我在中兴城一座破庙里找到潜伏的慕弦笙。我知道他会来救流影,如果他来,他必定会藏身于破庙。
我让他放心,我说,我会救流影出来,相信我,她关在皇宫的天牢里。
我说,明天就是我嫁给西夏王的册封大典,那之后,我会想办法救她出去。你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你就掉进他们的陷阱里。
我说,只要你不去,他们不会杀掉流影的。
他冷漠地望着我,你会有那么好心?我自有办法去救,不需要你帮忙。
我几乎是求他,你千万不要趁明天大典去救人,会很危险的。明天他们必定有所防范,我不希望你去送死。你要相信我。
【拾肆】
我穿了最华丽的服,戴了最名贵的珠钗,流光溢彩地与西夏王站在城楼上接受众人朝拜。而我,成了一个帝王的后。
那天,我看见母亲,千叶派的教主。看见很多人,也听见很多祝福。可是,那一双眼,让我突然就失了分寸。
他终究还是来了,他终究,信不过我。
我扫视四周,无数弓箭手正躲在暗处,只待发觉异常,便全力进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很快,人潮涌动。到处是奔跑的人群,大批的侍卫都向城楼上冲来。少年帝王李睍一个劲地过来,试图拉我,但我已经发疯。
城楼下的人,仰起头时,就会看到无数侍卫围成一个圆环,看着他们王后,像一只戏耍的猎物。我疯狂挣脱那些侍卫的手。一边哭,一边喊,一边往城楼下跑。
大批的侍卫在后面追。他们纷纷议论,原来他们的王后是一个疯子。
惊鸿一瞥间,我再次与那双眼对望。他望了我足足五秒。一个女子为他,甘愿被人耻笑,被人当猴耍,他会不会有一点点心痛呢?
我想再望仔细一些时,他已经消失。
我于是继续装疯卖傻,谁也拦不了我。这样的局面,僵持了足足两个时辰,直到有守天牢的侍卫惊慌来报,有人劫狱了。
我才停止。我知道,慕弦笙一定已经安全救出流影。只是,为什么我的心,突然就痛得不能呼吸了呢?
【拾伍】
蒙古军全力攻打西夏。我劝李睍投降。
我说,与其顽固抵抗下去,最终两败俱伤,不如弃城。到时,我与你回赤焰山。我们在那里看花朵变浅变绿,看流水东逝,你说多好?
终于,那天,李睍打开城门,跪地求饶。至此,繁盛一时的西夏,终于彻底灭亡。
然而,李睍还未来得及抬起头,就被一支利箭穿过胸膛。猩红的血,染满了他的白衫。他望着我,哀伤地说,迦河,你什么都不要说,让我说。
他说,你当初突返西夏,答应做我的王妃,我是高兴的。但我明白,要么你为他人所伤,要么为他人所用。无论哪一种,都是目的。但我仍愿意配合你演这出戏。因为我知道,这场戏演到最后,就算有人受伤,那也只会是我。
他说。只是,我没料到这伤害,有我无法承受的痛。
他说,迦河,我还要与你会赤焰山的。
我眼睁睁看着李睍的身体,静止不动。他一直睁着眼,他死不瞑目。
很多人,很多的人,在我面前倒下去。我看到千叶派所有的人,以及西夏城那些毫无寸铁的百姓,都被蒙古军的弓箭刺穿胸膛而死。
盛大蔓延的死亡,已经让我无声。我知道,我这次是真的后悔了,而死亡还在延续。
蒙古的所有将士,都举盾请他们的将军杀了我。尤其是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将领。据说他是流影的父亲。拖雷望着我,良久,才说,阔哈将军,传令,备酒。
阔哈。原来他就是阔哈。蒙古的将军。
那个一心想要置我于死地的人,他一定不知道,他要处死的,是他自己的女儿。而且,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拾陆】
当绝望冷成沙漠,当剑锋刺出腥血,当火焰燃成灰烬,当嘶喊变得万籁俱寂,当所有的所有,都奏成一曲离别的笙歌,痛,已经让我哭不出声。它蔓延到身体的各个角落。
我对你最后的仰望,是像毒蛇一样的诅咒,是如鸠花一般的甘甜,是神灵赐给爱情惟一的成全与救赎。
为了你,我违背母命;为了你,我在众人面前装疯卖傻;为了你,我辜负李睍的心;为了你,一座城池沦陷。
是,一切都是我傻我痴我贪心,我仅仅只是想得到爱情,难道爱你也有错吗?难道这样,都不够你将我放进心里吗?
慕弦笙,我终于抵达了天荒。一个人的天荒。
是在鸩酒毒发的瞬间,你站在尸横遍野的中兴城城楼上,牵着流影的手。你温柔地对她说,等我扫平西夏,一统中原后,我就带你回草原去。我们再也不分开,我会当你的眼睛,我是哈木达。
慕弦笙,你何等残忍?予我鸠酒的同时,却整片心里装下了流影。
你告诉我,是不是从头至尾,你对我就只有仇恨?那些陪我哭,陪我寻找天荒的日子,也只是在配合演一出戏?你只是想从我这里得到流影的下落,对不对?从始至终,你的心里只有流影一个人,对不对?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就像我明知你递来的是鸩酒,也还是饮了。我就是想证明你心底会不会对我有半分留恋半分爱。哪怕只有半分,也足够让你在最后关头挡下我手中的酒。
可你没有。你故意在我面前对流影承诺,故意让我看见你对另一个女子缠绵。你一定要用这种残忍的方式来践踏我说的爱吗?难道一个妖女的爱情,就不是爱情了吗?
心如死灰。情成空。
风越来越大。吹起我的红衣。最后一眼,我仍旧贪恋慕弦笙柔情似水的眸。原来爱是应该分值得不值得的。
我终于明白。
【后记】
是在迦河的身体像柳絮一般伏在玄武岩的地板上时,慕弦笙的心突然就痛了。
他想起赤焰山上,伤于他剑下的冷艳女子;想起赤焰山上,她躲在崖后偷偷地哭;想起她说过的天荒;想起中兴府城楼上,红衣的女子在百官面前装疯卖傻,只为让他趁乱救出流影;想起她毅然饮下鸩酒的绝望。想起所有与她有关的片段。
也是那一刻,他才发现,那个红衣的女子不知何时已走进他的心里。她于他,不只是过客,不只是风过了无痕。
他也曾将她那样无声而绝望地装进了记忆里,他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坚强和无动于衷。
他对着红衣女子那张失去鲜活的脸,终于喊了一声:迦河。然后崩溃地低下头去,在无数人面前,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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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兽记.发如雪》
——我想,我的麒麟兽会记得,我满头苍白的发会记得,我所有的等待和忧伤也会记得。我曾经无望又绝望地爱过一个少年。
【壹】
我第一次去洛阳,是在新任的王登基一年后的庆典上。
我在眼角画了很长的眼梢,把眉毛弄成弯弯的弧形。
花团锦簇的洛阳城,焰火漫天,大鸟自高空跃下,纷飞的落叶洒满了每一条青石路。我总是会想起曾经在绿色森林里奔跑的那个族群。
但那是一个秘密,关于我身世的秘密。它将与我的灵魂一样,烂透骨髓。奶娘曾经说,至死方休,至死方休。她说,不是每一个真相都能让人觉得完满,你只要像个快乐的公主那样就好了。
我想,只有等到死去,我才能明白她说的话。她不是我,所以,就算她死,我也不能懂她对我隐瞒事实的全部意义。
所以,三年前,我无法像她要求的那样抵达水底的琉湖,而是去见了天下第一的高手,暗夜门门主冷吹雪。我知道一个人只要努力,天下便能成为自己的江湖。
她是门主,也是我的主人。彼时,她尚没有以面具遮脸,也没有将暗夜门发扬得如此名震天下,她不过是一个武功一流却又任性的富家千金。人们都惊艳于她的美貌,纷纷捧了秘籍和宝刀前来暗夜门,就连英俊的皇太子梵枫和名扬天下的三皇子梵言也以团扇作词来见佳人。
再后来,暗夜门的门主不再以真面目示人,而是戴了面具,穿艳红的裙子。她隐于山林,溪边,抑或是破庙。所有的命令只对我下达,再由我传给门下诸多弟子。
此刻,无数身穿薄缕衣的舞姬像猫一般轻灵地穿过皇城的玄武岩城墙,穿过歌舞升平的皇宫内院,直抵鹿台面圣。
空中杀气与花香并存,喜庆与悲伤并存。那些在鹿台下翩翩起舞的女子,个个都是暗夜门的弟子,轻功内功皆一流。而我,是她们的大师姐。
我的主人告诉我,今天的任务,是代表暗夜门献上贺礼。主人的命令,从来没人敢违背。
我穿过那群舞姬,直接走到天子梵言面前,说,恭祝吾皇万寿无疆。
那是我第二次见到天子梵言,我的脚步却仍然稍微地震惊了。
他并不像传说中那般,是心胸狭窄心狠手辣的小人。他长着一双锐利的眼,唇角上扬,却有干净的眉毛,是我常常幻想中的美少年。
此刻,他正狠狠地打量着面前,奉上梵王朝最后一个叛臣人头的我。他的眼里是满满的探究,我却陷入深海一般的沉思里。
人头的主人是昔日皇子们的太傅,也是唯一知道先王临终圣旨真相的人。因为他,使得原本并非太子的梵言,转眼间成了王位继承人,而太子却被流放到一个荒凉的小渔村,自生自灭。
所有人都开始相信那一定是先王的旨意。可是没多久,太傅与一批追随先王的老臣突然要告老还乡,安享晚年。再没多久,所有的老臣一个一个被杀。于是民间又有了谣传,连所有的官兵都相信了,那些老臣是被皇帝派出的高手所杀,目的只有一个:掩盖夺位真相。
所以,我的主人,花了很多时间终于找出太傅的下落,然后让我取下他的人头,在天子的庆典上,当作大礼奉上。
此刻,我疑惑的是,少年天子的眼里,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惊喜。
他俯视大殿,见群臣被血腥人头惊到的脸,沉下声问,你叫什么名字?真是冷吹雪派你来的?太傅也是她所杀?朕何时说要追杀太傅了?
我轻轻地笑,朗声说道,皇帝没有要杀太傅,想杀死太傅的人,是我,绿衣。我指了指那颗尚滴着血渍的人头,用千里传音法说,这是门主献给皇帝的贺礼。门主还说,这梵王朝内只要是皇帝陛下想除掉的人,她都会竭尽全力。
梵言站在鹿台上,两眼灼灼。他挥了挥手,殿外便立刻聚集了上百弓箭手。然后我听见他说:来人,抓凶手。
【贰】
我知道天子梵言心里最想要抓的,并非站在他面前的我,而是操控暗夜门的冷吹雪,以及与她曾经许下诺言的太子梵枫。或者他更明白,这场明目张胆的献礼,本身就是一种宣战。
他是时候出招了。
我问衙役,太傅不是皇帝一直想除掉的人吗?暗夜门帮其除掉了心中刺,他不用这么对待我吧。
年老的衙役支支吾吾,就算你说得对,皇帝又怎么可能让世人知道他容不下一个臣子呢?何况他还是皇帝的太傅,就算皇帝想除掉,也不会这么昭然若之。姑娘,我奉劝你一句,好好享受活着的几天日子吧,此劫难逃。何况,你也知道,冷吹雪一直是站在废太子那边的,她怎么可能会那么好心地归顺朝廷?
我说,可是门主如果真想让皇帝难堪,可以直接让太傅及那帮老臣站出来说出真相啊。何必将知道真相的人全部杀死呢?
皇家的事,岂是你我道得明说得清的?
你也觉得这件事,是冷吹雪与废太子设的局?
要不还有谁?难道皇帝故意设局还自己不成?姑娘啊,估计那个冷吹雪让你拿人头来洛阳时,就料到你不会回去啦。皇上这次一定不会再放过废太子。说完,衙役摇着头离开。
在黑暗的夜里,我想起那个绿水边缘的族群,想起动物矫健的奔跑和奶娘清越的歌声,想起那些散发浓稠腥味的花朵气息,想起柱子在风声和火海里浩荡地坍塌,想起一个小男孩用稚嫩的嗓音叫我姐姐,想起在绿水边跃起的红鱼,想起一个沧桑却凶狠的老人站在高坡上俯视成群烧焦的动物尸体,想起我曾经是奶娘掌心里的公主,她爱哼一首轻快的歌谣,捧起我的脸,说,小衣,你是我们族最美丽的女子。山间的流泉见到你,都会哭泣的。
我撒娇,流泉不哭泣的时候,就不叫流泉了。奶娘你真坏,老是逗小衣开心。她望着我笑,我们小衣也学会与奶娘顶嘴了。小衣,你要快快长大啊。总有一天,你会统领我们的族人。
可是,奶娘没有等得及我长大,整个族人都没有等我长大。一场大火将整片森林毁灭成溃败的战场。
我的手被奶娘紧紧地抓着,她说小衣,你要快快长大。奶娘会在琉湖边等你来见我,你要记得对我笑,我们的灵魂,会在琉湖的水底相见。不是每一个真相都能令人觉得完满,你只要像个快乐的公主那样就好了,不要再记得你来自这个族群。
奶娘没有流泪,她一直哼着那首歌谣,一直笑。在她紧紧闭上眼时,她的脸上仍然是我熟悉的,与朝阳一般温暖的笑容。
我想一定是奶娘在琉湖的水底想我了。那些受煎熬的族人,不用多久,我就会来与你们相见。那时,我们的灵魂将不再有悲伤,不再有仇恨,不再流离失所。
【叁】
守牢的衙役高声地喊,皇帝万岁。
他终于还是来了。我已料到他会来救我,只是没想到比我预料得还要早。原来天子梵言真的已经等不及,决定出招手足相残了。
他说,朕再问你一遍,太傅以及那帮老臣的死,是不是全部都是冷吹雪干的?
我扬起头与他怒目而视,是,我们暗夜门做事一向光明磊落,况且主人这么做也是想帮朝廷,难道这也有错?
他几近抓狂,揪住我的衣服,这样也算是帮?我看她要帮的人是梵枫吧。当初是父王拟旨废太子捧我坐上皇位,我念在父王的份上,才没有砍他的头,我又念在兄弟情份上,没有强娶冷吹雪入宫,因为我知道他也喜欢吹雪。我不想让他觉得,我什么都在与他争。到底还要我怎么做,他才会善罢甘休?难道真要我将江山拱手相让吗?
为什么不可以?我脱口而出,真相到底怎样,你心里最清楚。串通太傅篡改遗嘱,然后杀人灭口。这样的谣言全天下都在传。
绿衣。他闭上眼睛叫了一声我的名字,缓缓地说,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也不是你听到和看到的那样。事实是,我没有想要杀太傅,也没有想杀那些臣子。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想过要杀任何人。
所以呢?
所以,我要救你出去。
你会这么轻易放我走?
他气急,你现在到底是想死,还是要活下来?无论哪一种,我都很容易成全你。绿衣,你知道吗?我救你,其实是因为冷吹雪。你回去时要替我告诉吹雪,我一直等她做出选择,我一直等她回来。
我告诉他,我会。
良久他又说,绿衣,我总觉得曾经见过你。不管你信与不信,这是我不像你死的第二个原因。某一天,你会不会陪在我身边?
我笑,那我哭的时候,你会借肩膀给我依靠吗?我大笑时,你会与我变成一样的傻瓜吗?你会等我那么多年不接纳别的女子吗?
我想我会,要知道什么都会变的。他慎重地说,绿衣,我曾经对自己说,如果吹雪选的人是我哥哥,我会连皇位都放弃,避世隐居。可现在,当我知道吹雪站到哥那一边对付我时,我突然觉得,她选谁对我而言已经不那么重要。如果一棵树长在土壤里无法继续存活,为什么不给它换一片森林呢?所以我想问你,如果吹雪真的站在哥哥那边,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吗?我绝对不会亏待你,你提的一切要求,我都会答应你。
他等我给出答案。他以为我会犹豫数秒,毕竟一个人要背叛,起码需要时间来思考背叛的价值。可惜,我用一秒钟的时间,就点了头。
那一刻,我似乎能闻到风起云涌的杀机。宫中火红的叶子,散发出浓烈的香味,就像在暗夜门常常闻到的味道。
他说,绿衣,我不想让冷吹雪知道我在追查废太子梵枫。
我说,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不会声张出去。
他笑,你果真是识时务。末了,他又说,冷吹雪原来养了一条狼在身边,我真是替她觉得不值。
他的唇角泛着微凉的笑意,对我的鄙夷很明显地表露在脸上。他并不是一个善于掩饰的人,如果他不是生于皇室,就不会沾染腥风血雨的阴谋。如果他不是爱着冷吹雪,我也许不会那么绝望。
可惜他终究无法置身事外。他们都说他是爱民如子的帝王,是梵王朝历史上最漂亮最能干的英雄。但就算是英雄,也会有心结。他现在被迫要消除心结,而我,是他手中最完美的棋子。
他希望我从中挑唆,引起事端。我是冷吹雪的人,又是从梵王朝天牢里逃出去的人,我说的话,梵枫必然会信。他说,狗急了也会跳墙,所以,只要将梵枫逼到绝境,我就不信抓不到治他死罪的把柄。
【肆】
于是,我穿了最朴素的衣,吹着潮湿的海风,去那个荒凉的渔村。在村人的指引下,我见到那个被猛烈阳光晒得黝黑的少年,抑郁的生活使他看上去更加憔悴。
他问我,你是谁?不像是渔村里的人,为什么你会来这里?
他问这些话时,眼里满满的敌意,手指抚着一片绿叶,放在唇边轻轻地吹。那是一曲亡国的笙音,听起来愈发显得悲惨。
他笑,你来这里,是为了找我吗?天子派你来的?
想不到他一眼就能看穿我的心思,不愧为梵言的眼中钉。太过聪明的敌人留在世上,要么有一天他取代你,要么你先除掉他,总之不能共存。也许梵言说得对,他绝对是个不可轻视的人物。
我说,你错了。我是梵王朝在逃的犯人,只要我出了这个小渔村,立刻有官府的人来抓我。不信你可以去集市看看,满大街贴的都是缉拿我的公文。
你犯了什么事?
冷吹雪让我替皇上办事,杀了我入天牢,还说冷吹雪这么做是因为你的缘故。
少年落寞的神情在听到冷吹雪的名字时,渐渐恢复了光泽。他说,吹雪现在在哪里?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我知道她喜欢的是梵言,可是又不想伤害我,才会躲起来不见任何人。你下次见到她时,告诉他,我已经娶了一个渔女为妻,过得很好。
他心里只想着一个冷吹雪。
我继续说,皇帝可能会对你不利。他亲口在城楼上说,凡是想取代他皇位者,他必定不会放过,甚至连他心爱的人也不会放过。
少年起初不怎么信。他说,他是我弟弟,他不会这么对我的。如果他要杀我,在一年前就杀了,何必等到现在。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人会变的。
他就摇头,微笑。
后来,渔村里不断有渔民意外死去,或是被水溺死,或是无故被人砍死。常常有官兵模样的人在渔村附近走来走去,而且越来越多。
梵枫才慢慢相信,这样下去的结果无异于坐以待毙。他说,绿衣,我听你的。他虽这样说,却仍不付诸行动。
白天的渔村,翠绿的叶子在阳光下疯长。死掉的鱼堆在废墟的一角,成为动物们争抢的美食。
转眼,我来渔村已经三个月。我每天都会想起一个少年那张干净的脸。在清晨惊醒的梦里,会见到他朝我微笑,然后问我,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在我摇头的表情里,他一把推开我,说,你真是没用,我不要你了。
我开始发现自己有越来越多的白发。我似乎听到汩汩的流水声,就像镜子一般在我的视线里破碎。
可我依旧看不到梵枫忤逆之心的证据。他习惯将自己关进一间漆黑的木屋,然后不知疲倦不分昼夜地缝一张兽皮。于是炙烈的夏季,强烈的兽腥味从屋里散发出来。
我问他那是什么东西,坏了就扔掉,干嘛还要缝起来。
他说,等我将它缝好的时候,奇迹便会出现。绿衣,我要回去,我一定要回去。你一定要替我告诉吹雪,她不爱我,我从来都没有怪过她。
他是个古怪的少年。只是,他注定要被我捏在掌心里。
当夜,在梵枫的要求下,我只得替他带消息回暗夜门给主人。我差不多一个月没有回暗夜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