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她冲着门内那个正低头改文件的棕发青年开口,眼底浮起的漠然冰冷足够把火山中的岩浆都生生冻住。
“BOSS,这是山本大人要我送过来的文件,请您过目,然后签字。”平直的话语,她看到棕发青年抬头,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惊诧和细微的暗沉。
“啊,原来是麻生么,真是难得。”微微牵起唇角,青年笑的柔软而美好,不大不小的弧度,刚巧是最容易打破人心房的模样。
冷淡地点了点头,把手中的文件递了过去,沢田纲吉从善如流地接过,但是却不急着看,而是笑容满面地对上了麻生由香里浅碧色的眼眸。
“话说回来,似乎麻生你进入到阿武手下工作后,我们就甚少碰面呢,是我的错觉么?”
——不,不是你的错觉,彭格列这么大,想要避开走到哪里都是瞩目万分的BOSS真是太容易了。
“BOSS您想太多了。”毫无波澜,她的脸部表情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告辞了。”
“麻生你先别急着走。”温和的嗓音化作绳索绊住了她的脚步,已经转过身去的她松开紧皱着的眉头,回过身。
“请问您还有什么吩咐么?”
“麻生……是里包恩推荐进来的,对吧?”随口就提起一个看上去毫无关联的问题,沢田纲吉坐在办公桌后面稳如泰山,双手十指交叉叠在下巴处,衣服从容优雅的模样。
“是的……”她点头承认,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如果身为BOSS连每一位员工的调任情况都无法掌握,那他这个位置早就坐不稳了。
“那么,你知道里包恩他这么做的原因么?”上扬的尾音,让她的眉梢轻轻一跳。
深呼吸一口气,她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然后终于还是把早就准备过了的台词说出口。
“我想BOSS一定很清楚才对不是麽?因为我的‘姐姐’缘故,所以怕我对彭格列心生怨恨,自然是放在身边监视最好不过了,而没有除掉我,永绝后患的原因嘛,据门外顾问大人说,似乎是因为顾念旧情?”至于顾念的“旧情”具体内容?不好意思,她不是很清楚,还是请他亲自去问他的门外顾问吧。
浓浓讽刺意味的话语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怒气,“反正像我这样的小人物,只能够听从那些位高权重的人的吩咐不是麽?就像如果BOSS您现在要我死,我也反抗不能吧?”
虽说是有几分刻意的成分在里面,但是在最后一句出口的时候,麻生由香里还是后悔了,她太得意忘形了,忘记了就算那人对‘藤原麻衣’的愧疚就算再深,也是有底线的,同样也是会挥霍完毕的。
果然沢田纲吉沉了沉脸色,就在她认为的他就要发怒的时候,奇怪的是他的脸色又缓和了下来,端起办公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之后,平静了一下情绪的棕发青年起码在表面上没有了太过明显的情绪,恢复了那种温温和和的感觉。
“就算你不是自愿加入彭格列,但是起码现在在这里工作,我们就不能稍稍平和一点相处么?”沢田纲吉的脸上似乎出现了无奈的神色。
“………………”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话……BOSS”弯腰,双手贴在自己的大腿两侧,毕恭毕敬,她感觉到似乎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努力地想要冲出来,身体里快速流动的血液,那些即将爆炸的血管,还有不用看就已经知道咬的青白的嘴唇,一切都能够表明她心中的别扭之深。
“算了……当我没说过……”头疼地抚了抚自己的额头,沢田纲吉看着那个冲着自己弯腰,身体都能够看出隐隐的发抖的年轻女子,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这原本不是他的初衷,却不知道为何,有些事情的结果总是违背了他的本意,却在别人的眼里理所当然地发生。
“那么,这次如果真的没事了,就请允许我先告辞了。”退后,然后轻轻掩门,她把所有该做的礼貌都做到位了。
办公室里的沢田纲吉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地愣怔了好几秒,暖棕色的眼睛和头发像是定格在某个瞬间,成了一副永恒的静态图片。
“叮铃铃——”刺耳的电话铃响起,他回神,接起办公桌上的电话。
“BOSS,已为您预约到名为Vincent·Eartha的青年的会面,时间定在明天下午四点钟。”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沉稳而干练,是一个大约三十出头的男人的声音,应该是沢田纲吉的直属部下,否则没有这个权限直接把电话打进他的办公室。
“好的,麻烦你了,艾文,明天下午四点是么?我会抽空出来的,帮我把他约在他们公司旁边的咖啡厅里吧。”思索了一下,眯起那双眼睛的沢田纲吉看上去少了一分无害,多了一份狡黠算计。
“是的,BOSS。”男人恭敬地应声,然后挂下了电话。
听到听筒里传出的“嘟嘟嘟”的忙音,挂下电话的沢田纲吉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态,或许可以称之为满意,又或许可以把它理解成为一种即将达成目标,捕获野兽的猎人的笑意。
50chapter.48
西西里岛既然是个岛,那么气候必然是湿润的,全年基本分两个雨季,一是冬天来临之前的雨季,还有就是冬天结束之后的雨季。
巴勒莫基本只有冬夏两个季节,而短暂到能够被人忽视的春季,一向都是在绵绵延延的雨季中度过。那种带着温和气息的雨丝,细细密密布满了整个天幕,笼罩了这个结合了现代高科技与古代韵味相结合的城市,覆盖了一层朦胧之意。
呼吸一口气,似乎都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湿气很快滋润了自己干燥的五脏六腑,连大脑都清醒了起来。
麻生由香里的心情很好,她最喜欢的季节就是现在这个时候——不大的细雨,不高不低正好的温度,空气中弥漫的水汽和……自己即将到来的生日。
虽说以前过生日都是很热闹的,小时候有父母一起庆祝,长大了有那一大帮朋友一起庆祝,而交了男朋友之后,细心的那人自然是一次都没落下她的生日过,只是近三年,她在英国倒是只会收到两份来自巴勒莫的邮件——一份署名是山本武,另一份是克丽丝。
难得今天下班比较早,开了车回到住所后,发现家里已经没有存量了,看看外面似乎已经放晴,不准备下雨的天空,她拎着手提包就打算出门。
山本武的这栋房子虽然离市区有点距离,但也不算太远,购物什么的也很方便。
踏着悠然的步子,麻生由香里独自一人走在巴勒莫的一条小巷子中,她记得前面拐弯就是一家大型超市,她能够在那边买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这段时间来陆陆续续发生的事情太多,神经被绷得死死地,她偶尔也需要让自己放松一下。
只是正在放松的麻生由香里,等她大包小包地从超市里买完了东西出来的时候,看着重新笼罩了烟雨的城市,不觉有些苦笑了起来。
——她真是太失算了,居然因为出门的时候没有下雨,而忘了在自己的手提包中放上一把折叠伞……
无奈地看着虽然不大,但是大有绵延很久之意的雨丝,她想了想,然后还是放下了手中的袋子,抬手把衣服上的兜帽给戴上。
“啊啊,没办法了……”重新把东西拎上,她就打算冲了,过去一些,然后栏上一辆计程车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由香里?”背后传来的略有些犹疑的声音让她停下了就要冲出去的脚步,回头一看,带着金丝边眼睛,一头金发的西西里青年正冲着她微笑。
“Vincent?!”惊异的她在看到对反的同时,也瞪大了眼睛,差点手一松,把刚买的酱油给摔在地上。
看了看带着兜帽,面部表情似乎有些窘迫的她,Vincent了然一笑,眨了眨眼睛,然后扬了扬手中的伞:“能否请这位小姐和我同行一段路呢?”
“当然,我的荣幸。”愣怔,然后迅速反映过来,为自己不用淋雨的未来而悄悄松了口气。
其实说实话,麻生由香里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自己,在公司工作的时候,她是绝对没有把和人真正交心的,或者说,潜意识中没有要和任何人搭上什么亲密的关系,或许是冥冥之中已经遇见了自己会脱离那个正常人的世界,重回这个黑色的泥淖吧。
而面对自动黏上来的Vincent,她持有的态度也不过顺其自然而已,甚至有的时候还会淡淡地抗拒。
Vincent手中的单人伞显然是不够两人撑的,更何况两人的手里都还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所以在对方略微思忖了一下之后,提出了一个麻生由香里并不感到十分意外的建议。
青年看着即使撑着伞肩膀上也湿了一大片的人,无奈开口:“如果不介意的话,我的公寓就在这附近,由香里你要不要先跟我回去,整理一下,然后我再开车送你回去?”
用眼神目测了一下大街上几乎看不到亮着“空车”牌子的计程车,麻生由香里叹口气,然后点头。
Vincent的公寓诚如他所说的,并不远,两人撑着把小伞,在几分钟的“冒雨前进”之后,他们终于到达了Vincent居住的公寓。
“出乎意料的,Vincent是个很爱干净的人?”头发湿答答地还滴着水,刚从对方的手上接过一条干毛巾的麻生由香里冲着对方调侃了一句。
她这么说也不是没有根据的,公寓里的一切都摆放整齐而有序,简介的过分,符合一个单身男子的生活基本条件,只是她鲜少有看到有单身青年能够把自己的居住空间收拾的这么整齐的,在她认识的人中,也只有山本武在这一方面做的是最好的了,只是他也没有能做到连小客厅的茶几上都擦得锃光瓦亮,一点灰尘都没有,而且整个公寓里,没有一件随意乱放的杂物。
“由香里说笑了,我只是稍稍勤劳了一点而已,没有女朋友的人自然得自己收拾房间了。”对上她的调侃,他也不以为意,反倒是顺着往下说,自我解嘲了一下。
感觉到干毛巾渐渐把自己发丝中的水分吸收,整个人都干燥舒爽起来,她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Vincent。
“其实我一直在奇怪,像Vincent你这种要车有车要房有房,性格好到爆的男人怎么会没有女朋友?一定是你自己眼界太高了吧……”
耸耸肩,没有否认的Vincent笑了笑,开口:“难道由香里你不觉得爱情这种东西都是靠缘分的么?有时候随意拉来凑个数的,我宁可不要……”
“爱情洁癖?”撇撇嘴,麻生由香里问道。
“或许吧……”Vincent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进去换个衣服,很快的,麻烦由香里你在外面稍等一下,话说需要么?我想我的衬衫还能帮上一点什么的。”
摇摇头,拒绝了Vincent的好意,麻生由香里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屋中。
百般聊赖的人无所事事地开始在房间里晃荡,脚步踏过纤尘不染的白瓷砖地板,绕过实木打造的小餐桌,视线掠过头顶明晃晃的吊灯,手指划过紧闭的百叶窗,然后目光定格在紧靠床边的写字台上,空荡荡的桌面上摆着一副相框,镜框里的人是Vincent,穿着白衬衫,搭配着笔挺的黑色西装裤,同款的上衣西装被勾在平举在身前的手臂上,一张脸不似平时那样盛满了笑容,而是冷冰冰地板着脸,摘掉了金丝边眼睛的他,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眸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让看着照片的麻生由香里都能够明白这个男人心中的某种情绪。
没想到那个一天到晚笑眯眯的,看起来老好人模样的Vincent也会有这幅表情的时候,真让人惊讶。
“由香里你在看什么?”Vincent疑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刚巧回头,看到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在打理自己头发的人。
因为她稍稍的侧身所以让原本被她身体遮住的相框露了出来。
相片是以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为背景,青白色的天空中依稀带着几朵云朵,远处还能够看到几座欧式风格的建筑,只是都很小,化作背景幕布上的一个个小点,看起来是在郊外拍的照片。
Vincent了然一笑:“由香里是在看我哥哥的照片么?”
“哥哥?”挑了挑眉,麻生由香里饶有兴趣地追问了一句。
她从来不知道他还有个哥哥,怪不得两人周身的气场和表情差那么多。
“啊,我似乎没有提起过呢,我的哥哥Allen·Eartha。”说起这话的时候,Vincent的表情似乎有些奇怪。
“你的哥哥不和你住一起么?”随口问了句,麻生由香里的语气不咸不淡。
“哥哥他早就死了,三年前就死了。”说这话的人语气平静的过分。
眼皮微微一跳,她……或许触摸到了什么不该触摸的东西?
“哥哥他,以前是个黑手党,这一点我也是在他去世之后,在被警务人员送到我手里,他的日记里才发现的,我原本以为那个只是在做普普通通白领工作的哥哥,居然早就在大学一毕业就成了黑手党,还欺骗家里,一骗就是好几年。”
“……”有些无措地拿着手指卷弄了一下垂在耳边的发丝,她皱了皱眉。
“啊,瞧我都说些什么呢,我先送你回去吧,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再不回去,晚上夜路一个女孩子也挺危险的。”似是有些懊恼地甩了甩头,Vincent冲着她笑了笑。
“麻烦你了,Vincent。”抑制住自己泛滥着的好奇心,麻生由香里点了点头。
“说过了吧,我的荣幸。”窗外的天色如他所说暗了下来,因为公寓的高度够高,她眼角的余光能够看到楼下的马路边的路灯一一亮起,点亮了这个夜晚的一列列璀璨。
屋内的亮白色吊灯照的整个居室灯火通明,她站立在窗边,看那个逆光而立的青年脸上有些奇怪的笑容,他发质一流的金色碎发在头顶亮出一个金黄色的光晕,让他看起来像是头顶光环的天使。
Vincent是个合格的意大利绅士,不论从哪方面里看,或者是言语,或者是一举一动,又或者是生活里的某些琐碎。
51chapter.49
黑色的私家车缓缓驶入幽静的小区,平日白天还有些鸟叫或者是犬吠声,但是到了现在已经能够安静地让独自行走的人感到心里发怵了。
雨已经停了,只有地上潮湿的一片能够证明它们刚刚存在过的痕迹。小区里的绿化工作做得很好,开着的车窗里不断涌入一种雨后树木的芬芳味,带着草本植物特有的清新感觉,夹杂着湿润泥土的香气。
“往前一些,顺数过去第三栋……咦?怎么亮着灯?”坐在副驾驶位置的麻生由香里正给开车的Vincent指明方向,但是在看到理应一片漆黑的屋子中正亮着灯的时候,皱了皱眉。
听到她的话,Vincent也皱了皱眉,缓缓踩了刹车,车子在绿化带旁稳稳停住:“不对劲么?我帮你去看看吧,说不定是小偷。”
刚想开口说好的人在瞬间想到一个可能后立马把话语压回了肚子:“不,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这怎么行?如果真的是小偷的话,你的人身安全就没有保障。”Vincent当机立断地否决,打开车门,一只脚迅速就这么跨了出去。
脑海中各种画面齐飞,连带着想到自己最近的工作,麻生由香里果断地扯住了Vincent的衣摆:“真的不用了Vincent,我突然想到可能是我朋友吧,这栋房子是他的,我只是暂时居住在这里,再说这里小区的治安很好,没听说过有小偷出现的。”
“这……”拧眉的Vincent犹豫了一下之后,终于妥协,“好吧,那你小心点,拿着手机,保持和我一边通话,一边开门,这样万一不对我也好帮忙报警什么的。”
虽然很想说如果里面真的有什么变故,估计叫警察也没用,谁不知道在巴勒莫你连喊黑手党他们的效率说不定还要比警察快上几分。
当然这样的话是不能说的,麻生由香里拿过Vincent手中递过来的手机,按了几个号码后听到自己包里的手机铃音响起。
按下通话键,然后放到耳边,她略有些无奈地笑笑:“这样可以了吧?”
“你自己当心。”金发男子点点头应允。
被Vincent千叮咛万嘱咐的麻生由香里身上挂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只手还吃力地拿着电话机,凑在耳边。
好不容易蹭到自家门口,从包里找出钥匙之后,打开门,然后不出意料地看到原本背对门口,坐在沙发上浅眠的黑发青年转过了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没事了Vincent,屋里的确实是我朋友没错……恩是的……你还是早点回去吧,谢谢你今天特意送我回来,雨天晚上开车易滑……恩……bye bye~”松了一口气的麻生由香里挂掉电话,把手机随手扔在门口鞋柜旁边的置物台上,然后卸下身上杂七杂八的袋子。
换好鞋子,走到眼中还有些水汽的山本武旁边,在茶几上给自己倒了杯水:“阿武你今天怎么来了?而且门口没有看到你的车啊……害的我和我朋友还以为家里进了小偷。”
温热的茶水顺畅的通过喉管,让麻生由香里原本以为淋了雨之后一直没有恢复的体温稍稍上升了点。
“由香里是和朋友一起回来的?”山本武没有直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换了一个另外的话题起头。
“恩,出门买东西,刚巧遇到下雨了,碰上了Vincent,他就送我回来了,啊,Vincent你还记得么,就是上回你在我家里看到的那个金发青年。”
她一边说,一边扯了扯自己身上黏糊糊的衣服,刚刚还湿透的衣服,现在已经半干了,但是依旧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由香里先去换个衣服吧,我有些事想和你说。”体贴的山本武笑了笑,脸上不露声色。
麻生由香里虽然隐约感觉到不大对劲,但是却没怎么在意,站起来就向着洗浴室走去,半路的时候回头看了眼沙发上的山本武:“啊对了,帮我把买回来的东西整理一下吧,晚饭也拜托了,饿了好长时间了呢。”
“恩,没问题。”听到她的话的山本武一愣,然后瞬间笑眯了眼睛,点头应承。
深棕色,几乎是呈黑色的眼眸在目送女子的背影进入浴室之后刷的沉了下来,静默了半分钟后,听到里面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长叹一口气,山本武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站起来,动了动有些酸乏的四肢,走到门口拿起刚刚刚被主人丢弃的购物袋,拎着近了厨房。
而等麻生大小姐浑身冒着热气,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就是餐桌上已经做好的晚饭。
一小碗海带味增汤,煎好的鲑鱼老老实实地躺在长条形的碟子中,春卷被炸得金黄然后整齐地放在白色的圆磁盘里,旁边是一锅冒着热气的白米饭,还有小碟的酱菜。
正宗到不能正宗的日式晚餐。
“啊,真是太谢谢了。”已经饿得肚子咕咕叫的麻生由香里放下自己正擦着头发的干毛巾,随手放在餐桌的一旁,桌子上的餐具都已经准备好了,她只要坐下来直接张口吃就好了。
感觉到空荡荡的胃袋被食物一点点充满,麻生由香里的饥饿感也一点点退去。
——果然洗完澡后吃东西最完美了!重点这是日式晚餐不是西式的可以么?!prefect!
╮(╯▽╰)╭
只是,下一秒举着筷子的手一顿,感觉到自己的脑袋重新被毛茸茸的东西所覆盖。
“由香里,如果不擦干头发的话,会感冒的啊。”从厨房里略略收拾了一下出来的山本武看到的就是年轻女子端着饭碗,在餐桌前狼吞虎咽的情状,棕色的鬈发半干,随意披在脑后。怕她着凉的他只好过去拿起搁置在一旁的毛巾,亲手帮她擦头发。
“啊,没关系,天气已经渐渐转暖了不是么?”放下手中的筷子,然后顺势扯下那人盖在自己头顶的毛巾,“没关系,我自己来吧……”
随时很自然的动作,却也最有效地制止了山本武这个略让人尴尬不自然的动作。
山本武倒也不以为意,绕过餐桌,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托腮看着那个低着头,死命拿着干毛巾蹂、躏自己头发的人。
“噗——由香里,你这么擦头发,不会痛么?”山本武终究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不不不许笑啊八嘎阿武!”瞬间炸毛的麻生由香里抬头,浅碧色的眼眸死死地瞪他,腮帮子鼓鼓的,因为嘴巴里还有没完全咀嚼完毕的食物。
“噗——我知——我知道了……啊哈哈哈哈……”原来已经拼命想忍住笑意的山本武,在看到对面那人头顶一头乱糟糟如鸟窝的棕发,毛巾半搭在肩膀上,略略涨红的脸蛋,鼓鼓的嘴巴让她看起来像是生气了的花栗鼠。
“……”因为后面越来越放肆的笑声,某人的脸色已经阴下来了,懂得见好就收的山本武非常给面子的干咳两声,然后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只是那双眼睛里隐约还能看到因为笑意二沁出来的水光。
“好吧,我的错。”耸耸肩,山本武如同过去无数遍一样率先妥协,然后道歉,虽然听起来没有什么诚意,但是依旧让麻生由香里的情绪慢慢稳定了下来。
“我记得你刚刚说有事和我说是吧?什么事?”抬手,分开五指,以手指尾梳齿,理了理杂乱的头发,她问道。
眼里的笑意如同潮水一般褪去,凝结成冰块沉淀在思绪深处,山本武正了正脸色。
“Fujiwara Mai……”
“哐当——”质地良好的酸木枝筷子因为主人的一时愣怔而掉落在餐桌上,连绵起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麻生由香里感觉到自己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房子里一时间安静的可怕,除了筷子与桌面撞击的声音,就只剩下晚风调皮地从窗外溜进来,逗弄着窗帘发出的哗哗声。
头顶的吊灯依旧和刚刚一样,散发着同样的亮度,但是在麻生由香里的眼中,周围的整个世界都在瞬间褪色成了简单的黑白,连听觉神经都在刹那间罢工,周遭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上演着无声的黑白默片,滑稽而可笑。
当年她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是这个人对他说——“藤原麻衣已死,活着的只有麻生由香里。”
而她也相信了,并在未来的三年中很好地贯彻这个坚持。
那么现在在这个时候,在她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这个时候,突然叫出这个名字的他又算得上是什么意思?嘲笑么?反悔么?
她不懂,是否所有的男人都能够在承诺、誓言、约定出口的下一个刹那就拍拍屁股,转身就走的干净利落,哪怕有的会回头,也不过只是单纯的回头,从不会想要往回走。
似乎……他只是说出这么几个简简单单的音节,就能够把她的那些坚持打碎,丧失了勇气的动力,一种如同溺水般的感觉,想要开口,却发现不知道自己的喉咙好像被谁死死扼住,发不出一个音节,生疼生疼。
52chapter.50
看着对面那个人愣怔的模样,山本武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心中不自觉地长长叹气。
“你真的已经做出了抛弃那个身份的觉悟了么?”他低沉的声音,清澈而略带磁性,尖锐地撕开静默的空气,直直地击打在麻生由香里的心上,拉扯出几丝神经的战栗。
“……”张了张口,但是发现失语的效果还没消失,声带还处在消极怠工的状态。
“不,你不能……”为自己的疑问做上一个连本人都不能反驳的回答,山本武的脸上隐隐现出一种哀伤和无奈,“我原本以为你能够做到,在离开巴勒莫的三年中,你也没有丝毫那种念头,我开始渐渐放心,但是,在你重新回到这里的时候,我却发现,你眼中的情绪翻滚的越来越厉害,上次在别墅里骗过阿纲的那回,我尚且能够自欺欺人,是因为你看到了他情绪起伏比较大,可是……上次在这里,看到你在沙发上翻阅《哈姆雷特》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如果再拖下去,说不定……会看到我最不想看到的情况……”
自己喜欢的人,自己能够交付生死的挚友,只是两人之间隔着的天堑鸿沟,让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相互折磨,相互报复,一点点凌迟彼此的心脏和灵魂。
“阿武……”似乎经过他这么一大段的话,她终于清醒过来来,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筷子,然后尽量放松自己脸上的脸部肌肉。
“当初的鲁斯里家族,大半的权利都掌握在我的手里,另一半也都牢牢被父亲和母亲掌握,彭格列接到鲁斯里家族大量贩毒,抢占了彭格列的销售渠道的消息根本就是假的,我能够用我自己的身家性命做担保,当年的交易清单上虽然有这笔单子,但是我打电话问父母的时候,都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儿,更别说是抢占销售渠道这回事儿了,我知道事情有蹊跷,才、才恳请……求他给我几天时间,让我能够把事情查清楚,再来和他好好解释,但是他一边笑语盈盈地告诉我答应了,但是答应我的那个时候,却早已把剿灭文书发放了下去……”
“……害我家破人亡的人,是他,背叛我们之间感情的,也是他!把责任都推到长老团身上的,也是他!是他错了,所以当初阿武你才会帮我的不是么?”
“……”缄默地看着她,山本武不知道她重提旧事的意义何在,只能保持沉默,听着她往下说。
“……三年前,我其实并未完全断绝对他的感情,天平的两头对我来说同样重要,所以,我只能够消极地选择逃避,离开这个地方对我来说会让我好受一些,虽然报仇可以说算得上是我的义务,但是,我却仍然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曾经深爱过的人被自己亲手毁灭……所以,我和你立下誓约,如果再见的时候,没有认出来,我就退一步,不主动寻仇。当初的我……呵……还真的……”
“那么现在呢,难道你想说经过了时间积淀的仇恨,已经成长到足够你抛弃以前的天真了么?”山本武插话。
“呐,阿武,你知道么,我和克丽丝在这三年里,其实断断续续的保持着联系,虽然没有告知我,但是她依旧进行着对鲁斯里家当年那个事件的调查,而这三年里虽然隐约都曾抓到了线索,但是却都很快断掉……只是坚持了三年的努力,终于在前些日子里有了回报,克丽丝给我带来的消息,足够我的仇恨值升登上一个新的高度……”麻生由香里的嘴唇轻轻翘起。
“……”
“泽田纲吉,那个男人,在三年前根本就知道,完完全全清楚,鲁斯里家的贩毒事件,根本就是彭格列长老蒙蒂斯·艾尔科里亚一手捏造的谎言!”
“……!”无声地瞪大了眼睛,山本武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一种出乎意料,不被自己所掌控的失落感让他有些不适应。
莫名的心悸让他心底悄悄发凉,连四肢百骸中都渗出不知名的战栗感。
“就是那个男人,自己根本就知道我说的都是真话,却依旧纵容长老团下达了命令,依旧笑着杀了我全家,也依旧能够温言软语,用那双沾满了我父母的双手拥抱我,说着喜欢我。”
“我讨厌他!不,我恨他!”脸上毫无掩饰地做出嘲讽,厌恶的神态,不同于之前的掩饰,而是完完全全的暴露在空气中,让山本武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那种虚伪恶心的人!早就不是她爱着的人!她爱的那个纯洁美好的少年死了!那个少年和现在坐在黑手党最尊贵的教父宝座上的青年,根本不是一个人!!!!
“由香里的意思……是不计一切也要报仇么?”黑发青年的眼睛眯了起来,狭小的视野刚巧能够让他掩饰住自己心中的各种考量。
“不……”出乎意料的,麻生由香里摇了摇头,选择了否定他所说的话,“虽然和当初的情况不同了,但是我依旧会遵守和你的约定,我不会刻意去做什么,但是也不会想之前那样刻意去混淆他,如若他真的认出我来了,那么这也只能说是主的意志……”
冷冽毫无起伏的声音,麻生由香里的话到了最后多了斩钉截铁的味道,一字一顿,倾吐出她的决心。
“……我明白了……”揉了揉隐隐胀痛的眉心,山本武感觉到自己的神经在今天再也经不起过多的打击了。
“只是,由香里,你依旧不明白为什么阿纲要纵容蒙蒂斯的原因不是么?或许他……也是有苦衷的?”站在最客观的角度上,他提出了问题。
“原因?”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好玩儿的事情,麻生由香里虽说眉眼弯弯,但是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我要那种虚无缥缈,根本毫无用处的东西干什么?我只知道,是泽田纲吉害死了我双亲,覆灭了我珍视的家族,他能有什么苦衷,不,如果他真的有苦衷,说不定会因为无法对我撒下圆满的谎言而感到后悔遗憾吧……”
知道自己不论再说什么,对面的人都不可能会因此而妥协,知道了那样的事之后,如今能遵守约定的她已经是做出了最大的让步了,自己也无法勉强她。
从没有感觉到自己是如此疲累过,就连当年年仅十四岁的他对上暗杀部队,身经百战的斯库瓦罗的时候,也没有。
十年里,他的肉、体和心灵都接受了足够的洗礼,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保持这两人之间的平衡,强大到能够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
但是他发现自己依旧很弱小,所谓的强大也不过是自欺欺人,也不过是个骗局假象。
他仍旧和三年前,只能帮着她落荒而逃的人没有任何区别,和十年前只懂得放弃,然后懦弱地看那两个人慢慢地走到一起,埋下罪恶之果的那个时候的弱小少年没有任何区别……
——原来自己到底还是没有长进么?
“阿武……”就在他依旧沉浸在自己胀痛的思维海之中的时候,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什么事……?”从思绪中回过神,山本武勉强冲她笑了笑。
“……不,没什么……”本来想说些什么的人收回了即将出口的安慰话语,因为她发现不论这个时候自己说什么都无法给他带来安慰,只能够达到讽刺的效果,毕竟给他造成伤害的人,是她自己。
“由香里你知道么……”本欲沉默的山本武陡然间开口,东方人面孔依稀带着少年时的爽朗轮廓,眸子里盛满了疲惫。
“……”
“如果是其他任何人和我说上面那段话的话,我都会毫无犹豫地就地斩杀,因为她给彭格列带来了威胁,哪怕她也是阿纲曾经深爱过的人,只要我不说,今晚的事情就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阿纲自然也不会。”
“……”
“……可是,那个人是你,是由香里你……”山本武锋锐的眉眼温柔下来,虽然疲惫但却散发着淡淡的柔光,“年少的我曾经也和自己定下约定,想要保护曾经名为‘藤原麻衣’的灵魂……让她幸福安康,所以我会看到你和阿纲两人走到一起,却什么也不做,所以我会在三年前任由,甚至是帮你逃离巴勒莫……曾经固执地以为,‘藤原麻衣’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
“由香里……”重新变回了原来的称呼的山本武炯炯的眼神看向了她,“我不想和你刀刃相向,我会坚持这一点,直到你先站在我的对立面,对我挥刀……”
53chapter.51
——不论做了什么事情,都会原谅你的,哪怕是用谎言来欺骗我,我也愿意接受,只要由香里你肯解释。
——我会坚持这一点,直到你先站在我的对立面,对我挥刀……
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后,等到她头发花白,牙齿掉光,哦不,或许她等不到那一天,但是只要是她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刻,那么她就不会忘记这两句话。
就像是上回克里斯对她说的——我永远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一样,有些话,能够让人记上一辈子,铭刻在生命的印记里,时间岁月的流沙都无法洗刷,听到时候,那颗被自己暗示了无数遍,被仇恨和报复所紧紧死裹的心,在肉眼看得到的地方出现一丝丝裂痕,无法忽视。
在她每次想要弥补那个地方的时候,重新想要自己的心房完美无缺,坚硬如同堡垒一般不可摧毁的时候,眼前的这个人却一次次地以话语为冰凿,破冰而入,带着温暖和阳光的气息,而她就像是在深海里溺水的人,即使是自愿沉溺,却依旧忍不住想要伸手,以人类最本身的本能去接近,靠近那抹阳光。
“阿武……”长叹一口气,麻生由香里有些无力地靠在身后的高椅背上,阖上眼睛,微凉的发丝贴在背后,沁入寒意。
“什么?”
“……不要对我这么好……”嚅嗫了一下嘴唇,然后出口,似乎比想象的还要简单一些。
“…………”
迟迟没有等到对方的回应,麻生由香里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抬眼去看那人,因为她发现,即使自己闭着眼睛,也能够用细密的神经化作笔去描绘那人的轮廓。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对他的感触,竟开始变得那么深?深到让她自己都开始心悸?
“为什么不能对你好?”黑发青年悠悠的嗓音在大厅里晕染开一层层的声波,涟漪在空气里扩散,莫名的撩拨了某些人的心弦。
“……”
“……那是我的自由吧,是我本身的意志决定的,到底要不要对你好,不可能因为你的一句话,而改变我的意志,这是不合理的,也是不可能的。”
“人的意志总是在偏移,并随着时间的流动而改变,就像是十年前的泽田纲吉还是个怕见血的软弱废柴,而十年后的他也能够面对一份死亡名单,然后胃口极好地吃下厨师精心烹调的午饭。”
“呵呵……由香里还是那么伶牙俐齿……”
“过奖……”
“那么,如果说我对你好,是有理由的呢?”
心中蓦地一动,麻生由香里似乎才发现自己触动了某个不该触动的点。就像是一种名为飞蛾的生物,即使向往温暖,渴望光明,明知道自己扑向那点光芒会造成自身的完全毁灭,却依旧跟随本能而扑火。
——飞蛾扑火,并非一味的愚昧,也不是一种勇气,而是一种在连自身的意识都被注意到的情况下,由本能牵引的,做出的一种非条件反射,就像是初中科学课本上所讲述的一种“膝跳反应”。
——不是愿意,而是不能不想。
“我不想知道!”果断地回绝某个问题,麻生由香里整个人猛地从椅背上跃起,坐直了身子,眼睛有些虚渺地在空气中,以某个点为起始,四处蔓延开的无形蛛网上乱窜。
“……”眼角的余光看到山本武的神色陡然间愣住,闪过受伤,然后却在很短的时间内重新镇定化作了然。
“果然,由香里,你是知道的吧……只是即使你知道,我还是想要亲口说一遍……毕竟这种事情一定要自己说出口,才会不留下任何遗憾……”
“我不想听!!!!”
“我喜欢你……”
一个人用日语,一个人用意大利语,但是这并不妨碍两人理解对方的意思,并在大脑里通过神经中枢,迅速转化成一种情感信号,直达胸臆。
两句话同时出口,男女的声线缠绕在一起却很容易能够发现,女声虽然尖锐,但是低沉而带着明显磁性的男声却依旧无法被完全掩盖,可以完完全全被屋内的两人所捕捉。
“阿武你在说什么呢!我没听清楚,我很累了,想要上楼休息。”她从来厌恶自欺欺人的人,但是此刻的她却发现有时候只有自欺欺人才能够应对某些不想要看的场景,不想要听的话语。
轻笑着看着对面的人猛地推开座椅,木质的椅脚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那个人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心慌和逃避。
“由香里,不要逃避。”同样起身,山本武飞快出手,按住了对面那人未来的及从桌面上撤离的手,身高上完全占优势的人轻易横跨了餐桌的上空,把那人的位置给固定。
“如果你没有听清楚的话,我可以再说一遍。”
“不,我不要听!!!”慌乱地甩头,导致背后的长发滑落至胸前,遮掩了她的半张脸,只是她的举动并没有能够阻止对方下一句重新出口的话语——他说——
“我喜欢你,由香里,我爱了你整整十年!”
被主人刻意抬高了的声音,在这一回轻易压过了对方慌乱之下的低喃。
你知道么,科学上对于“黑洞”这个东西的定义是——由一个只允许外部物质和辐射进入而不允许物质和辐射从中逃离的边界即视界(event horizon)所规定的时空区域。
黑洞是超级致密天体,它的体积趋向于零而密度无穷大,由于具有强大的吸引力,物体只要进入离这个点一定距离的范围内,就会被吸收掉,连光线也不例外。
那么,或许她现在看到的那双眼睛,就像是上面所描述的黑洞,带着深深的漩涡,带着压抑了十年,如今终于能够光明正大暴露在这初春的空气中的感情,一点点吞噬,侵蚀她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