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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乙沫 当前章节:146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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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一世尘音

作者:乙沫

文案

这是一个关于宽恕的故事。

讲述道士出身的温和腹黑男和不靠谱的伪傲娇女

悲秋静,长月楼台红颜泪。

缘不尽,七载重逢,婉转心回。

长剑戾戾少年人,绫罗绸缎修罗羽。

屠刀落,千风凝怨,血色残空。

简而言之:

一个失忆的神医女纠纠结结,终于喜欢上了某个刚还俗的腹黑道士,最后发现对方是她曾经最爱最恨的人

——如果有人曾一手毁了你的幸福,但他现在后悔了,你还会原谅他么?

——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总之是你,只因是你

——我不会武功,也不是什么大侠,但见死不救这样的事,任谁都做不出来吧

——早些就知道你靠不住,跟着我这种人,还真是委屈你了啊!

——我背负着白家上下几十条人命,你当我闹着玩儿的么!

——你们,全都得死!

内容标签:青梅竹马 江湖恩怨 报仇雪恨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回心,尹怀佑 ┃ 配角:白复,晨泠,素清,静轩 ┃ 其它:半武侠,半言情

☆、「少年意气」

夜幕已至,洛阳城的庙会热闹非凡。城内熙熙攘攘,灯火通明。来往的人潮络绎不绝,街道两侧的叫卖声久不停歇。

亮堂堂的灯笼挂满大街之上,将行人的脸映得橙红。街后的阴暗处是深不见底的小巷,极少有人走动。昏暗的灯光闪烁着三个人的影子,目光如鬼神般闪亮。

“小妞,你要去哪里啊?”

那是三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贪婪的眼神直直地投向面前的草丛。

草丛里跌坐着一个年轻女子,身材娇小,长相清秀。她盯着一步步向她逼来的壮汉,身体因为恐惧而颤抖,“不要过来!”

“为什么呀?”其中一个壮汉涎着嘴向她靠近,“我们兄弟会好好疼你的。”

年轻女子吓得要哭出来,不知哪来的勇气,大叫道:“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叫人了!”

听她这么一说,三个壮汉都大笑起来。离她最近的那个壮汉连眼泪都要笑出来了,拍着胸道:“外面那么吵,你想叫谁?”

女子的身体一抖,惊得不敢说话。壮汉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扯着嘴笑道:“只要你乖乖的,我们就不杀你。”

说罢,他握起了女子的下巴。女子的眼泪哗哗直掉,仿佛豁出去一般,大声叫道:“来人啊!救命!来人啊——”

壮汉忽然用力捂住她的嘴,因为力道太大,她的下巴顿时红了一片。

“再叫,我就杀了你。”

女子的脸被他们捏着,余光瞥见后面二人手中的利器,只好含泪点头。

壮汉大笑了一声,抓住女子的衣领,刚欲撕扯,只听身后一声大叫,把他吓了一跳:“——放开她!”

壮汉转过头,很是惊奇地看着面前的人。

那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把木剑,一脸正义地怒视着他们。

壮汉愣了半天,然后笑了出来:“小姑娘,你走错地了。要玩过家家,去别处玩。”

谁知小女孩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目光坚定,还将木剑举起,摆出架势,“你们再不放开她,我就不客气了!”

见她来势汹汹,其余两人皆是忍俊不禁。壮汉松开了抓着年轻女子的手,斜着嘴笑道:“真是有趣,我还以为是谁来英雄救美,没想到是个小娃娃。”

年轻女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因为惊慌过度,她的双腿已然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

壮汉仍旧蹲在原地,转过身,对小女孩说:“小姑娘,你再不走,我们可是会杀人的。”

小女孩长得白净可爱,一脸稚气。她的声音稚嫩,却十分认真:“我不会让你们这些坏人胡作非为的!”

不等壮汉开口说话,只听另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小姐,等等我——”

伴随着这个声音,一个布衣打扮的小男孩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大约只有十二岁,比那小女孩高大约半个头,眉清目秀。

“怀佑,你的剑呢?”小女孩不看他,直盯着不远处的壮汉,“去拿剑,他们是坏人。”

小男孩摇了摇头,“我没有带剑出来。”

壮汉望着他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对小男孩说:“你,就是你。赶紧把你家那什么疯子小姐给带走,别扫了老子的雅兴。”

小女孩仍旧摆着架势,随时准备出击的样子。见她无意离去,小男孩忽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挡在了小女孩的面前,“不,我要留在这里保护小姐。”

壮汉不再理会他们,转身打量着那吓得不轻的年轻女子。忽听一声大叫,他立即转过头,只见随同的一人已被打倒在地,在地上吃痛地大叫着。在那人的旁边,小女孩正举剑顿足,准备攻击另外一人。

“真是不要命了。”他狠狠咄了一句,站起身来。

小女孩躲过那站着的人的一击,木剑一挥,直击那人下颚。那人吃痛地后退了两步,因为重心不稳而跌坐在地上。

“连个小娃娃都打不过!”壮汉来气了,径直走了过去。他身后的年轻女子不知哪来的力气,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掉了。

小女孩的双脚一前一后站稳,不等壮汉靠近,她就抢先出击,轻身一跃,对准壮汉的脑门砍去。壮汉用手臂一挡,木剑直刺他的臂膀。

她的嘴角刚露出微笑,却忽然整个人被拎了起来。

只见壮汉的手臂上,方才被砍到处微微发红,另一只手抓着小女孩的衣领,将她高举了起来。他的眼里是无尽的愤怒,仿佛要将小女孩撕碎。

“呜……”小女孩被他举过头顶,顿时害怕起来,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

“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既然不要命,就别怪我了!”

说罢,他将小女孩举得更高了,似乎要将她头朝地砸下去。小女孩害怕起来,却死也不哭。她闭上了眼睛,只觉身体忽然一轻,壮汉的手已然松开。

不等她反应过来,她就落在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上。转头一看,那个穿布衣的小男孩正死死地抱住她。他没有接稳,跟着小女孩一起摔在了地上,但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垫在了小女孩的身下,起了缓冲的作用。

小女孩听见一声低吼,定睛一看,只见壮汉的小腿被一根木桩给刺入,向外渗着鲜血,虽刺得不深,但却十分精准。壮汉吃痛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怒视着他们,像是要吃人一般,“你们这两个兔崽子死定了!”

小男孩推了推木讷的小女孩,低声道:“小姐,你快跑!”

小女孩凝视着他,大叫:“不,要跑一起跑!”

“一个都别想走!”

壮汉大叫一声,迅速向他们冲过来。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小男孩的衣领已被揪了起来,从高处重重地摔下。

这时另外两个人也已经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地围在他们身边。

小男孩吃痛地咬着嘴唇,向着小女孩爬去,将她护在身下,紧紧地抱住她。

三个壮汉的攻击如汹涌澎湃的潮水,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尽管他的嘴角已漫出鲜血,却依然死死地护住小女孩,不让她受一点伤害。

听见了像是骨头碎裂的声音,小女孩惊恐地叫道:“怀佑,怀佑!”

小男孩抱着她,含着鲜血的嘴角露出一个明净的笑容——

“小姐你放心,我死也会保护你的。”

☆、「青梅竹马」

洛阳城,寒山堡。

初秋的凉气渐渐袭来,树叶也开始凋落。乌啼阵阵,落叶萧萧,好不清冷。

寒山堡的书房里,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伏在案上写着什么。他不时停两笔,看一看手边的书信,然后撕了正在写的东西,另起一张纸。

在他对面的桌子上,一个蓝衣少年正在磨墨。

少年大约二十岁,相貌清俊儒雅,给人十分宁静的感觉。他长得姣好,却鲜有表情,好似画里的人物,可看却不可触摸。

望着中年人略带愁绪的面容,少年轻声问:“老爷,出了什么事么?”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十分舒缓,额外好听。

苏世英又看了看手里的书信,忽然抬起头问:“怀佑,白云山庄的二公子人品如何?”

少年先是一愣,而后想了想,道:“听闻白二公子是个人才,方方面面都胜大公子一筹,人脉也广,是庄主之位的不二人选。”

苏世英悟了悟,“你可有见过此人?”

“外出打猎时,曾有过一面之缘。”少年答道。

“与你刚才所说的传闻,有何不同?”

少年凝神思索,道:“白二公子擅长剑术,人品也佳,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苏世英沉思片刻,不再说话。少年不解地问:“不知老爷的用意是……”

苏世英凝视了他一眼,像是要从他身上洞悉出什么似的,然后继续伏案书写,边写边道:“慕蓝也不小了,是时候出嫁了。”

少年忽然一怔,平静的脸上顿生一丝木讷,手边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什么也没有说,良久才恢复平静,将磨好的墨端到苏世英的桌上。

“怀佑,不好意思啊。书童生病了,所以麻烦你了。”苏世英抬起头,看着蓝衣少年,温和地笑了笑。

尹怀佑将砚台放下,退到一边,毕恭毕敬道:“不,既然是老爷吩咐的事,怀佑一定会去做。”

苏世英摆了摆手,“不就是磨个墨,你怎么这么严肃?”

尹怀佑不答,候在一旁。苏世英蘸了蘸毛笔,刚写几个字,忽然想起什么,问:“对了,慕蓝去哪里了?”

尹怀佑张了张嘴,迟疑片刻,而后道:“小姐去太守府了。”

“又去?”苏世英提高了声调,有些生气,“上次不是就警告过她,别往太守府跑么?”

“对不起,老爷。”尹怀佑低头道歉。

“不是你的错。”苏世英摇了摇手,轻轻叹道,“这丫头生性贪玩,还天天往太守府跑。我知道你们和太守府的丫头关系好,可寒山堡向来和朝廷无瓜葛。”

说完,他对着门口大叫一声:“管家——”不一会儿,一个带着布帽的老人匆匆走了进来,作揖后问道:“老爷有什么吩咐?”

“去太守府把慕蓝接回来。”

管家苦着脸,难为道:“小姐不愿回来。”

苏世英哼声,眉头微皱,“抬也要把她抬回来。”

管家低着头,仍保持着作揖的姿势,犹豫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苏世英看他支支吾吾,有些不高兴了,厉声道:“有什么事就说出来。”

老人踌躇片刻,抬起头看了一眼尹怀佑,而后又将头低了下去,小声道:“小姐说,只有怀佑去了她才肯回来。”

听罢,苏世英与尹怀佑皆是一愣。蓝衣少年目光下垂,不看苏世英。只听他轻咳一声,神色琢磨不透:“怀佑,你去把慕蓝接回来。”

顿了一会儿,尹怀佑才抬起头,轻轻点头道:“好,我现在就去。”

他刚欲出门,却听身后的苏世英唤了他一声,立即停住了脚步,“怀佑。”

尹怀佑转过身,注视着苏世英的双目。那是一个中年人饱经风霜的双眼,无限深邃,藏着看不尽的阅历。

苏世英深深凝视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要记住,慕蓝是小姐。”

他一字一顿,还将“小姐”两字重读;寥寥几字,却不可抗拒。

尹怀佑却不害怕,也不移开目光,反而认真坚定:“怀佑谨记在心。”

***

太守府在洛阳城内靠近郊外的位置,与寒山堡相隔数里。

太守府门口,两个佩剑的门卫各守一侧。整座府邸,尤其气派。

尹怀佑将马车停在太守府门口,上前对其中一个门卫说:“我是来接寒山堡大小姐的。”

那个门卫见过他好几次,没有多问就点点头,示意尹怀佑在门口等着,之后进了大门。不一会儿,门卫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后面谁也没有跟着。尹怀佑不解,问:“小姐呢?”

“你进去吧。”门卫苦着脸耸耸肩,指了指门内,“苏小姐说,不是你亲自来接,她就不走。”

尹怀佑叹了口气,无奈只好进太守府。

来到后花园,未见人影,就先听到一阵吵闹。他刚走几步,只见在后花园正中,一个身着红色长裙的少女正坐在石凳上。她清秀端庄,彬彬有礼,笑声如银铃般的好听。

在她的面前,有三个丫环正拽着一个身穿深紫色劲装的少女。她与那些丫环拉拉扯扯,死活不愿离开,僵持不下。

“小姐,你就和我们回去吧!”其中一个年纪较小的丫环急得要哭出来,哀求道,“老爷会骂我们的。”

紫衣少女将袖子从丫环手中抽回来,一脸坚定道:“你放心,爹要是打你,我替你挨打。”

“可是小姐挨的打已经够多了……”丫环撅着嘴低下头,还没说完,只听另一人惊喜地叫起来:“小姐,尹怀佑来了!”

这一声尖叫,众人皆转过头,望着走近的人。紫衣少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神里又是惊喜又是激动,笑容明净可爱:“怀佑,你来接我了?”

尹怀佑却没有回应她激动的神情,只轻轻点头。那个小丫环像看见了救星似的,急切地说:“你可算来了,小姐怎么都不肯和我们回去。”

尹怀佑看了看那三个头发有些乱的丫环,微声责备道:“你怎么不和她们回去?”

紫衣少女依旧笑容满面,迎上去抓住他的袖子,笑嘻嘻道:“等你来接我我再回去。”

尹怀佑面无表情地推开她的手,轻声道:“小姐,老爷吩咐我带你回家。”

话音一落,紫衣少女的表情顿时僵住,由欣喜变成失望,凝视了他许久,却看不穿他那张平静无奇的脸。

她的面色渐渐阴沉下来,眼神也不再因为喜悦而闪亮,而是带着一丝抹不去的忧愁。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扭过头道:“我不回去。”

尹怀佑愣了一下,“不是说,我来了你就回去么?”

她轻轻摇头,重复了一遍:“我不回去。”

尹怀佑望着少女执拗的眼神,叹了口气,“你不回去老爷会发火的。”

“就不回去。”

坐在一旁的蒋灵看着僵持的两人,忽然捂着嘴笑起来,“慕蓝,你就跟怀佑回去吧,你也不想他被责骂吧?”

苏慕蓝一顿,看了看蒋灵,又看了看尹怀佑,咬着嘴唇很是别扭的样子。

尹怀佑微微低头,向蒋灵问候,然后对苏慕蓝说:“小姐,与我回去吧。”

苏慕蓝半低着头瞅着他,声音委屈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回去。”

他怔了怔,漠然道:“我知道小姐贪玩。”

看着他平静的脸,苏慕蓝苦笑一声,“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她的双眼已经微红,垂下脑袋,像是在将泪水往肚子里咽。尹怀佑的心忽然一揪,在她耳边低声道:“小姐,别哭。”

苏慕蓝瞬间抬起头,惊喜地望着他,仿佛那温柔的声音是这样不真实。

然而,那的确是不真实的。

映入她眼眸的,是与往常无异的平静的脸,极为好看,却又极为陌生,冷漠得让她倒抽一口气。

她闭上了眼睛,深呼吸,“你求我我就回去。”

“小姐,我求你。”尹怀佑不假思索地答道。

骤然睁眼,她的神色更加痛苦起来。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如此轻易地,将她鼓起勇气表达的感情生生践踏?

忽然间,她仿佛豁出去一般,直视着尹怀佑,没有脸红,也没有害怕:“你亲我我就回去。”

一旁的蒋灵忽然捂着嘴巴,面颊发红;那三个小丫环也破为震惊。

“小姐,不要无理取闹。”尹怀佑依旧淡定,声音也没有起伏,仿佛对于这种状况已经应对了无数次。

苏慕蓝抹了抹眼角渗出的泪水,抿着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她捂住双眼,一个劲儿地发笑。那三个丫环看得一愣一愣,直怀疑小姐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蒋灵也是丝毫不理解,愣愣地看着她。

良久,她停止了大笑,垂下手,重又凝视着尹怀佑。只见那双淡定的眼眸是如此清澈,不夹杂任何东西;包括,感情。

“尹怀佑,你果真狠心。”

她只丢下这一句话,而后像没看见他似的,只身向外面走。

见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尹怀佑立即想要去追,却被蒋灵给叫住了。他一转头,只见蒋灵红着脸,食指交叉打圈,腼腆道:“怀佑,如果你想,也可以来这里玩哦。”

他不作声,只微微点头,随后追着苏慕蓝离开了。

***

回到寒山堡,时间已是傍晚。

苏慕蓝一直没有再与他说话,一个人坐在树下静思。将她平安送回来后,尹怀佑也不再打扰她,只偶尔来花园瞧两眼,看她是不是又跑了出去。

夕阳中带着点点暖辉,她依树而坐,手里攥着一个绳织的手环,正细细地把玩着。

忽然间,她听见了一个脚步声,惊喜地回过头去,却没有看见尹怀佑的身影,只有一个身着褐衣的中年人。

“慕蓝,怎么了?怀佑又惹你生气了?”苏世英看着面露愁容的女儿,微微眯起眼睛,摸了摸她的头。

“没有。”苏慕蓝摇了摇头,抿出一个微笑,“他怎敢惹我生气。”

中年人凝视着她,深邃的眼眸琢磨不透,“慕蓝,你今年也有十八岁了吧。”

她感到有些奇怪——有好几年都没有和父亲这样交谈过了。

抬起头,只见苏世英没有看她,而是望向远处,目光深远。她不解地问:“对啊。爹,怎么了?”

苏世英拍了拍她的肩膀,却依旧不收回目光,“你还记得你六岁的时候,我把怀佑带回来的事么?”

“记得。”苏慕蓝点点头,“当时他满身都是伤,差一点就死掉了。”

六岁那年的情景,她到现在都不会忘记。

那时她还是一个很小的女孩,正在玩踢毽子时,父亲抱回了一个满身是血的男孩子。男孩只比她大两岁,却已然没有了生气。头一回看见那么多血,她显然是吓坏了,钻进一个女佣人的怀里就哭,直到那个男孩重新站起来,她才露出了笑容。

“之后他为了报恩,就留在了寒山堡,当你的贴身侍卫。”

苏世英的声音低沉深远,像是从一个遥远的彼方幽幽传来,不夹杂任何情感。

她听了半天,仍旧琢磨不出他想表达什么,问:“爹,说这些做什么?”

苏世英沉默片刻,定睛注视着女儿的双眸,缓缓开口:“你是寒山堡的大小姐,而他是你的侍卫——你们终归不是一路人。”

他的声音浑厚,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苏慕蓝的心一拎,隐约感到有什么不好,“爹,你说这些,是什么用意?”

“爹是想要告诉你,”苏世英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比以往板着脸时还要可怕,“你不可以喜欢怀佑。”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音都像巨石般压在她的心上。握紧了手里攥着的手环,她忽地站了起来,面颊通红,但眼神却额外坚定:“谁、谁说我喜欢他?!”

她的脸涨得通红,直直地站着,身体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鼻间直呼着气。苏世英从没见过女儿这样的反应,微微一怔,摆手笑道:“你不喜欢他就好。”

她仍旧低着头,深吸好几口气才平静下来。摸了摸女儿的脑袋,苏世英轻声道:“你也十八岁了,前些日子白云山庄有人提亲来,爹爹是想……”

“什么,提亲?!”不等他说完,苏慕蓝就大叫起来。她惊愕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我怎么不知道?”

苏世英摇了摇头,声音依旧不变,“还没有正式提亲,只是在问我的意见。”

“那爹你答复了么?”

他的眼眸深不见底,虽沉着一张脸,却比往常更加严厉,“白云山庄的二公子虽然排行老二,但是地位、声望却都比那大公子高。你若是与他成亲,以后必定能飞黄腾达。”

“爹,你在说什么?”她像是听不懂似的,直摇头,“你要让我去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只要见面了,你就会喜欢上那二公子的。”苏世英不理会她的抗议,坚持道。

“我不!”她大叫一声,颤抖着退开一步。

她的双眼瞪大,明媚的眼眸透出惊慌与恐惧,复杂的感情交织在一起,抹也抹不去,“我才不要嫁给他,我不要!”

苏世英没有发怒,但目光却额外严厉,直叫她不敢还口:“你不要,也得嫁,我是为了你好。”

她开始颤抖,骤然泪下,已经分不清是因委屈还是因恐惧。忽然间,她不知哪来的勇气,指着苏世英大唤道:“爹,你疯了!”

苏世英阴沉着脸,怒视着她,“是你疯了!居然敢这样对我说话?”

苏慕蓝开始抽泣,捂着脸发抖。见女儿哭得如此悲伤,他心疼起来,拍着她的肩膀道:“慕蓝,你听爹的话,爹不会害你。”

她依旧掩面哭泣,口齿也不清了,“可、可是,我不认识那个人啊……”

“爹不会害你的。”苏世英不再解释,只重复这一句。

良久,她的哭声停止了。苏世英以为她要妥协,刚刚露出微笑,却只见她猛一抬起头,直视着他的双眼,目光坚定得可怕:“我不——!”

她像是豁了出去,那毅然决然的眼神让苏世英不禁倒吸一口气。他终究没了耐性,沉着脸道:“就算你不嫁,我也不会让你与怀佑在一起。”

苏慕蓝直直地盯着他,瞪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把将他推开,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望着她奔离的背影,中年人幽黑的瞳孔更加深邃起来。

☆、「临安迎亲」

“怀佑,怀佑!你在哪?”

苏慕蓝失魂落魄地在寒山堡里乱闯,佣人们见她这般模样,皆是不敢靠近。她从书房找到马厩,皆不见尹怀佑的身影。就在她将要放弃时,忽然听见了一声呼唤:“小姐,你在找我么?”

她喜出望外,转过头去,只见尹怀佑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他和平时没有两样,依然是一件蓝色的布衣,那张脸也还是如此俊俏,如此陌生。

她的眼睛依旧是红肿的,却顾不得这些,快步走到尹怀佑面前,欣喜地唤道:“怀佑,我终于找到你了。”

望着她的泪眼,他的心中不觉一紧,脸上露出了一丝忧虑,但稍纵即逝,连对面的她也没有捕捉到。

“小姐,你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抓起了尹怀佑的左手。他下意识地一让,她却紧紧地抓着。无奈,他只好不再挣脱。

拉着他的左手,苏慕蓝轻轻将他的袖子撩起。

在那结实的手臂上,赫然有一道三寸长的疤痕。那是一道猩红色的疤痕,本来应该是一个极深的伤口,从肘部割下。尽管已经痊愈,却仍旧触目惊心。

少女盯着那道疤痕看了好一会儿。尹怀佑想要将手臂抽回去,她却不肯放手。怔怔地抬起手,她轻轻抚摸着那突出的伤痕:“疼么?”

尹怀佑摇摇头:“已经不痛了。”

她闭上眼睛,泪水却仍旧淌了下来,滴在了他的手臂上。尹怀佑看着她,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抚摸她的额头,但伸到一半,手又缩了回去。

苏慕蓝重又睁眼,抚摸着那道伤口,轻声念道:“若不是为了我保护我……”

她说不下去了,开始默默流泪。尹怀佑神色不变,默默道:“保护小姐是我的责任。”

她更加自责起来,紧咬着嘴唇,“如果八年前,我不是那么冲动,你也不会被人砍成这样。”

是啊,八年前。从八年前开始,她就一直自责。

八年前的庙会,若不是她年少不懂事,若不是她一时冲动,尹怀佑也不会被人打伤到昏迷,他的身上也不会留下那样残忍的伤痕。

他刚欲开口安慰,可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却没有再开口。

盯着那道伤口看了许久许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对着那道疤痕吻了下去。

然而——就在她的唇快要触碰到他的手臂时,尹怀佑忽然猛地一抽,将手臂收了回来。

“小姐,不要。”

他的声音已没有了往日的宁静,而是夹杂着深深的痛苦。痛苦与哀愁。

苏慕蓝没有抬头,双手僵在半空。良久,她缓缓回神,抬起头凝视着他,一字字道:“怀佑,我们私奔吧。”

她说得那样坚定,那样沉着,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

尹怀佑呆住了,眼里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光彩。两人相视了许久许久,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了对方。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开口。眼眸再次灰暗下去,连那一点小小的光芒也不复存在。

“不。”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话音一落,她忽然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瘫坐在地上,凄然问:“能告诉我为什么么?”

尹怀佑侧过身去,不让她看见他的表情,“如果我们这样做,别人会怎么想你?”

“如果我说,我不在乎呢?”

“我……”他说到一半,停住了,改口,“会有人在乎的。”

“谁会在乎?”

“……总之不可以。”

苏慕蓝默默地盯着地面,不再说话。

“你喜欢过我么?”良久,她低着头发问。

她的声音已不像方才的激动,而是沉着平静,仿佛是一个傀儡,正在乞求那最后一点零星的希望。

尹怀佑凝视着面前的紫衣少女,沉默许久。

从八岁那年开始习武,他就下定决心要保护这个女孩。十二年过去,他信守了承诺,却让那个明净开朗的女孩,渐渐失去笑容。

“没有。”这是他的答案。

“那你、你喜欢谁呢?”那是心碎的声音,“你喜欢灵儿么?”

尹怀佑微怔,默了良久,开始点头:“嗯。”

苏慕蓝死死地盯着他,眼眶红红的,“你说真的么?”

“真的。”

“你再说一遍。”

“……”他蓦地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真的。我不喜欢你。”

她低着头,沉了沉,忽然大笑起来,笑得那样大声,那样强烈,甚至笑出了泪水。

然而,他和她都明白,那些泪水的,蕴含着什么。

“我要嫁人了。”

“我知道。”

“那你知道——我喜欢你么?”

***

三个月后,迎亲的队伍从临安来到洛阳。

白云山庄的二公子带着花轿亲自迎接,洛阳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知道寒山堡的大小姐即将远嫁。

寒山堡内,苏慕蓝正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镜中的自己,表情木讷而又呆滞。

被软禁了三个月,昔日的活泼开朗已完全不见。她记不得上一次见到尹怀佑是什么时候了,只知道苏世英有意将他们隔开。

那些,她都已经不顾了。

镜中的她,又消瘦了一些,脸色也不像以往好看。一个丫环正在梳理着她的头发,一边梳一边说:“小姐,过会儿洗完澡,就穿上嫁衣吧。”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面无表情。

看着她憔悴的样子,丫环心疼地苦着脸,“小姐,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要出嫁了,开心一些嘛!”

她苦笑一声,神色越发憔悴,“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你叫我怎么开心?”

丫环闭了嘴,默默地给她梳头。她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知道怀佑去哪里了么?”

丫环想了想,道:“他最近一直在练剑。”

“你把他叫过来吧。”她淡淡道。

丫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半天听不见答案,她不由奇怪地转过头去:“你怎么了?”

丫环红着脸憋了半天,终于说出实情:“老爷吩咐了,不让他来找小姐。”

“哦。”她的眼睛垂了下去,声音不悲不喜,“你有你的难处,我不怪你。”

丫环本以为她会坚持,这下才送了一口气。她放下手中的木梳,牵着苏慕蓝的手,道:“小姐,去沐浴更衣吧。”

她轻轻点头,跟着丫环去了沐浴房。

温热的洗澡水上飘着花瓣,散发出一股清香。她将头闷在水里,记忆在她脑中飞旋,怎么也抹不去。

……

“小姐你放心,我死也会保护你的。”

“我们是不一样的人。”

“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

“我喜欢蒋灵。”

……

渐渐地,她觉得呼吸越发困难,可那一句句如诅咒般的话语却生生地拉着她,不让她呼吸。她感到意识越来越模糊,几乎快要昏死过去。

就在她拼死挣扎时,一只手将她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小姐!”

她惊喜地抬起头,仿佛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然而——那不过是泡影。

站在她面前的,是刚才那个小丫环。

“哦,是你。”她浸在水中,脸上的惊喜稍纵即逝。

小丫环吓得脸色发白,慌忙道:“小姐,你怎么了?”

“没事,”苏慕蓝摇摇头,轻笑,“我洗把脸。”

丫环显然是不信服,开始絮絮叨叨:“小姐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自……”

说到一半,她忽然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呸呸呸!小姐的大喜之日,不可以说这些话!”

苏慕蓝没有理会她,只道:“我洗好了,扶我出来吧。”

丫环应声扶她出来,擦干了她的身体,给她换上了大红色的嫁衣。

浓妆艳抹,秀丽端庄,镜中的她是如此美丽。她望着那个美丽的新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那是她自己。

十八岁,嫁入临安,白云山庄未来的庄主夫人。

这才是属于她的人生,这才是她应该走的路。

但是——不对。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她猛地摇了摇头,挣脱开丫环给她戴上的凤冠。

不对。

***

寒山堡的前厅内,苏世英正坐在大厅正中。

大厅里放着一排排的聘礼,一直延伸到门外。在中年人的面前,一个年轻男子正恭敬地向他行礼:“见过苏世伯。”

年轻男子大约二十出头,相貌端正,挺拔高俊。

“好,好。”苏世英笑得合不拢嘴,赶忙招待这个年轻男子,“二公子坐。”

白麟应声坐下,只听对方道:“没想到二公子会亲自前来,有失远迎了。”

“江湖中人,不讲那些繁文礼节。”白麟答道,“而且,晚辈此次前来,也是有要事与苏世伯商量。”

“是何事?”

他迟疑了片刻,苏世英会意地将下人支开,这才道出了实情:“魔教时隔多年,似乎又有动向。”

“魔教”这个名字,仅是一个通称。其真面目,乃西域“白夜宫”。

白夜宫由西域传入,自创立起,吸纳无数江湖奇才,行事诡异,手段毒辣。在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苏世英一惊,“怎说?”

“十二年前的千城阁一案,牵扯江湖数派,魔教亦得重创,从此退隐江湖。”白麟顿了顿,神色严肃,“但数月前,消息传出,有一批西域人进入中原,虽不知是否与魔教有关,但此行人之诡异,的确不可轻视。”

苏世英沉思一番,问:“二公子可知他们的目的?”

白麟摇了摇头,“现今不知。”

凝神细想,二人皆猜不通透。片刻后,他郑重道:“二公子若是有要求,我寒山堡定当相助。”

“多谢世伯。”

听罢,苏世英忽然大笑起来,对白麟说:“老夫是否应当称呼你为‘贤婿’?”

白麟也微微一笑,“……岳父大人。”

“哈哈……”苏世英乐了良久,笑声浑厚有力,“等慕蓝嫁去洛阳,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白麟刚欲回答,只见一个小丫环跌跌撞撞地从门口跑了进来。

他有些不悦,厉声道:“不是说了,谁都不能进来么?”

丫环吓得哭了出来,支支吾吾道:“老爷,小姐她……她不见了!”

“你说什么?!”苏世英脸色一变,不可置信,“她刚才不是还在房里的么?”

丫环哭哭啼啼,说话也断断续续:“刚才我不小心弄掉了凤冠,捡起来的时候小姐就跑出房间了,然后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她一个劲儿地道歉,不一会儿就泣不成声。苏世英猛击了一下桌子,桌上的茶壶被震得叮当响,他气得不停地深呼吸。

白麟见他们一个哭一个叹气,只好道:“苏世伯,也许苏小姐她只是闹脾气,我们快些找到她就好了。”

注视着白麟,他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只好深叹一口气,神色十分疲倦,“好吧,快去把她给我找回来。”

☆、「无可奈何」

洛阳城的钟楼坐落在东南方,瑰丽挺拔,高耸入云。

钟楼常年清净,鲜有人至。而此时,在钟楼的顶上,却有那么一点显眼的亮红色。

仔细一看,那竟是一个穿着嫁衣的女子。她正坐在顶层没有围栏的位置,双脚悬空,看上去十分吓人。

苏慕蓝的手里捏着一个手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向下看了看,不由倒吸一口气。

钟楼有数十丈,若是摔下去,必死无疑。

——怀佑,我要是跳下去,你会不会看到呢?

她忽然被自己的想法给吓到了,定定神,冷静下来,陷入了沉思。

那个人,是不会在乎她的。

他总是面无表情,总是一脸淡然,总是寡言少语。

她知道,在那个人的眼里,她不过是一个大小姐,一个服侍的对象。

卷起的寒风呼啸,冰冷刺骨,一件单衣丝毫挡不住寒冷。她不由打了个喷嚏,身体也微微前倾。

“你疯了——!”

她忽然听见一声大叫,还没回过神来,就整个人被拉了回去。

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上,她还没来及喊痛,只见面前的人惊慌失措的样子,把她吓了一跳。

那是在那张平静的脸上,她第一次见到的表情。

惊慌,愤怒,恐惧。

那是一张五味杂陈的脸,她险些没有认出来。好多天不见,他又结实了许多。

“怀佑……”她轻叫了一声,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你疯了你!想要自杀么?!”尹怀佑因为愤怒而满脸通红,冲着她大叫一声。

她这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愤怒,不由笑了起来,“你以为我要自杀?”

“不然是什么?”他理好了情绪,声音也渐渐平稳下来。

苏慕蓝“扑哧”一笑,“我不过是打个喷嚏而已。”

尹怀佑虽不信服,但已恢复了往常的宁静。她淡淡一笑,凑了过去,“你在担心我么?”

迟疑片刻,他轻声道:“你若是出事,老爷会伤心的。”

听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她苦涩地抿了抿嘴角,嘲讽道:“你怎么就不愿意说,其实你是真的担心我呢?”

尹怀佑不再说话,扭过头去。她轻轻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身上的灰,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鲜红色的嫁衣充斥着他的眼眸,一时说不出话来。

此时的她,与往常那个穿着劲装,活跃开朗的小丫头完全不一样了。她第一次摆脱了稚气,他也是第一次,从她身上看到了女子的光华。

他愣了好久,才说:“你一有什么事,不就会来这里么?我听说你不见了,就跑这里来了。不过我没想到,你真会爬上这顶楼。”

他的声音仍旧淡定,不夹杂任何感情。苏慕蓝笑了笑:“还是你最了解我。”

不知为何,她的笑容里透出浓浓的忧伤,叫人看了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他指了指楼梯,道:“回去吧,别让白二公子等急了。”

说罢,他向楼梯走去,而她却不肯向前,直直地盯着他。尹怀佑停了下来,转头问:“怎么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我们私奔吧。”

那是多么坚决的五个字,不知蕴藏了多大的勇气。尹怀佑的心脏仿佛停顿了一拍,但他却摇了摇头,与三个月前的答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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