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全然没有在意她的话,难以置信到了极致:“你——你是鬼么?”
“啥?”她颦眉,有些不悦地望着面前的陌生女子,“谁是鬼啊?!”
女子盯着她望了好一会儿,忽然走过来掐了掐她的下巴。回心猝不及防,被她捏得生痛,大叫:“你、你做什么?!”
对方不答,又掀起她的长裙看她的脚,待确定她是个活人之后,才怔怔地抬起头来:“你——没死?”
“谁死了啊!”她没好气地咄了句,撇撇嘴,“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们初次见面,怎么动手动脚的?”
“初次见面……?”女子愣了愣,抬头凝视着她的眼,“——你不认识我?”
“废话!”她生气地理了理裙子,向后退了两步,“我只知道你姓蒋,是臭道士的相好,谁认识你?”
红衣女子张了张嘴,沉了半晌才问:“你……你不是慕蓝?”
“我叫回心。”她压低了声音。
“回心?”面前的女子不可思议地望着她,目光琢磨不透,“……你莫不是在耍我吧?”
“我耍你做什么?”她白了对方一眼,“我又不认识你。”
红衣女子定定神,一双眸子在她身上从头扫到尾,缓缓开口:“寒山堡的苏慕蓝,你可认得?”
“寒山堡……?”回心想了想,“臭道士也提过这个名字。”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是何许人也?家乡在哪儿?”女子厉声问。
被这么一吼,她有些不大高兴,可见对方神色肃穆,只好道:“师父说我家乡在白城,家父经商。”
红衣女子奇怪地抬头,“什么叫师父说?”
“我……父母都死了。”回心轻抿嘴角,“现在我是尘音谷的谷主。”
“尘音谷?!”听到这个名字,女子顿然明白什么,“之前……你与怀佑在一起?”
“是他自己要来的。”她耸了耸肩,正视着面前之人,“我说你问了我这么多,就不自报一下姓名么?”
红衣女子眉头渐渐舒展,轻道:“我叫蒋灵。”
“蒋灵?”她不觉有些吃惊,“那你方才说的慕蓝,是谁?”
蒋灵直直地望她,像要把她看穿似的,“是怀佑喜欢的人。”淡淡补充了句,“她已经死了。”
“啊……”回心恍然大悟,轻拍了下脑袋。
她原本以为,因这姑娘负了那痴心汉,他才会去当了七年的道士,可心中还是惦记着人家,所以见着她与那姑娘神似,就一见倾心了。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那你说,臭道士出家……就是为了她?”她心里漫着一丝苦楚,不由咬了咬嘴唇。
“嗯。”蒋灵微微颔首,“当年的事……有些复杂就是了。”
她目光深远,静静望向远方。回心埋着脑袋想了想,低声问:“她……和我长得很像么?”
“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蒋灵不假思索道。
不知为何,她的脑海里骤然浮现出尹怀佑那愧疚而又伤感的面容。他一次次的呼唤,一次次的拥抱,竟然——都不属于她。
最害怕的真相,果然还是露出了水面。那心头洋溢的一丝温暖,也终究成为了一场空。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悲,脑袋里一阵刺痛。这痛感比之前的哪一次都要剧烈,疼得她几乎要叫出声。揉了揉眉心,疼痛依旧不减。
注意到她的变化,蒋灵疑惑地看着她,问:“你怎么了?”
“没。”她闭着眼睛摇头,“有点头疼。”
蒋灵又注视了她一会儿,叹:“你别再纠缠怀佑了吧。”
“诶?”她猛地一惊,“我、我什么时候……”
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得闭上嘴巴。蒋灵漠然瞟了她一眼,轻道:“我从不知道天下会有生得如此相像之人,但我想你也明白,怀佑喜欢的并不是你。若真是慕蓝倒也罢了,可你……”
她没说下去,但显然十分不悦。回心怔然,咬着嘴唇,许久才道:“我……我知道啊。”
她不是傻子,尹怀佑怎么想,她自然看的出来。现在事情总算明了,她终是不必再去怀疑他的动机。只是,这样的答案,让人怎么是好?
秋风落落,碧波轻漾,一切都似乎不再是那样简单。蒋灵兀自叹了口气,声音幽长,“我们三个,曾是青梅竹马。慕蓝和怀佑住在寒山堡,我住在太守府,虽然苏伯伯不太喜欢让他们来我家,我们三个总是处得很好。”
她似是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声音不见起伏。回心默了默,问:“那她……是怎么死的?”
蒋灵一顿,摇头,“很惨的。”
不知为何,她隐隐产生了抗拒,不再多问,改口道:“那你……就这么等了臭道士七年?”
蒋灵淡淡点头,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是啊,都已经七年了。”
面前的红衣女子与她一般年纪,早该嫁人生子,却不知浪费了多少青春年华。她磨了半天牙,不知该说什么,只听对方幽幽道:“你……不要迷惑怀佑。”
这句话似是带着极大的勇气,她甚至察觉到面前之人正紧握着双手。
七年的痴痴等待,怎能因她这个外人的出现而打了水漂?不属于她的东西,终归不属于她。
想到这里,她不由叹气,望着远处绽开的芙蓉,轻道:
“你放心罢。我不喜欢他。”
***
月色沉沉。回心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因头疼而睡得很轻。一翻身,她感觉到有什么人正坐在她旁边,再一睁眼,发觉那人是尹怀佑。
她差点从床上跳下来。
那个蓝衣青年瞧她这么大的反应,先是怔了怔,转而轻笑:“你醒了。”
“你你你!”回心直指着他,确定这是自己的房间,咬牙,“你好歹避讳一下吧!”
“诶?”尹怀佑不解地望她,半天才明白过来,笑:“我方才不过是看你睡觉罢了。”
“有什么好看的!”她气鼓鼓地将他推开,裹紧被子,“出去!”
尹怀佑不动,依然微笑,“已经是丑时了,我先前来叫你吃饭,见你睡得香,就没打扰你。你若是饿了,我就去给你做点吃的来。”
听罢,回心摸了摸肚子。这一路上奔波,她的食欲不太好;再加上刚才没吃晚饭,现在的确是饿得慌。
望着他俊俏的面庞,她顿然想起什么,将被子一扯,看也不看他,“你走。我不饿。”
这一声带着几分严肃,不似平时的怄气。尹怀佑心上一拎,问:“你哪里不舒服么?”
“没。”她将头埋进被子里,“我看见你就不舒服。”
他丝毫不理会她的讽刺,踌躇片刻,正色,“你……是不是遇见蒋姑娘了?”
她面色一凝,倒吸一口气,“没。”
“那你……”
话到一半顿住,回心望不见他的表情,只知他守在床边不走。偷偷露出一只眼来,她发觉面前的青年正神色哀然地望她,不觉一怔。
那个眼神,与以往的每一次都要不同。说是关心,可又像是多了什么;隐隐的,她竟看出一层心虚来。
“臭道士,莫非你担心她会和我说什么?”她试探地问。
“不。”他沉定地摇头,“我是怕你生我的气。”
“我才没生气。”她蜷在被子里,撇了撇嘴,“你以前的事又和我没什么关系。”
听她这番赌气的话,尹怀佑的眸子里蒙上一抹愁云,“她……还是跟你说了么。”
他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引得回心伸出脑袋瞟他,看到的是一张惆怅至极的脸,写了一肚子的话,却在开口之前生生咽了回去。
“是啊,说了。说了你的青梅竹马。”她翻身坐了起来,没好气地捏了捏自己的脸,“和我长的很像,是不是?”
他张了张嘴,未答。
“起初以为你喜欢的是那蒋姑娘,现在我算是明白你为何对她避而不见,又对我这么好。”她苦笑了一下,讽刺道,“跟着我这样的人,还真是难为你了啊。”
她刻意强调了“难为”二字,一副决然的神色。尹怀佑连连摇手,怅然:“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委屈之情油然而生,她厉声责问,“早些就知道你靠不住,没想到你是这样拿人当猴耍。你为了你心里的寄托,跑来扰乱我的生活,把我搅得半点不安宁。你怎么……这么自私?”
想到他先前的各种关切,她烦闷地捶着脑袋,咬着嘴唇瞪了他好一会儿。难得见她这般模样,尹怀佑的眸中闪过一抹亮色,脱口:“你……”
“我怎么了?!”她大叫一声,鼻子酸酸的,“每次装的好像有多在意我,其实心里想的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又不是傻子,你当我看不出来么?为了我这张面皮子,你还真是忍辱负重啊!”
一口气将心中的怨念发泄出,她终是舒服了些,垂下头低喘了几口气,眼眶也有些湿润。面前的青年仍是站着不动,一言不发。
他们就这么沉默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她才渐渐消了气。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他惊喜而又感动的眼神:“你……”
全然未料到她竟是抱着如此深切的感情,他一时竟无法表达心中的动容。回心瞧着一怔,方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忙一抬手,用被子将头蒙了起来。
她感觉到有什么人在拉她的被子,只好紧拽着不放。无奈她力气再大也拼不过男子,只得露出一张脸来,迎上他含笑的目光:“回心,你看看我。”
“不看。”她别过脸去。
“你看我。”
“不看。”
尹怀佑轻笑,问:“你可是……喜欢上我了?”
她心中一震,大叫:“去你的!”
面颊不自觉地发红,她连忙抢过被子盖在脸上。尹怀佑静坐在床边,连双手也有些颤抖。
这样发自内心的释然,不知多久没有体会到了。他脑中霍然闪过那个诅咒他的新娘子,那个被他夺走笑容的少女。
曾经的他,几时能想到,他竟然,会被她这样在乎?
感动到心上有些发酸,他轻轻抱住了那个蜷在被子里的人。怀中的人抖了一下,不停地向后挪,隔着被子低叫:“走开,走开。”
“不要。”他忍俊不禁,搂得更紧了,“等回了尘音谷,我们成亲,好不好?”
“啥?!”回心一脚把他踹开,端坐起来,因闷得太久而满脸涨红,“少和我胡说八道!我才不要当什么……”
她说到一半顿住,心头揪了揪,未得说出“替代品”三字。尹怀佑知晓她的意思,只轻道:“我会娶你。”
她默然沉了沉,棱他,“若我生的不是这张脸,你还会如此么?”
“当然。”他欣然一笑,“是你就好了。”
“你……”她咬咬牙,干干一句,“那蒋姑娘要怎么办?”
尹怀佑愣了愣,不解,“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突然想起对蒋灵说的话,抿了抿嘴,“人家等了你七个年头,你怎么可以不要她?”
听罢,他僵了一下,正色,“我与她自小相识,的确可以算是至交。”他停顿片刻,似笑非笑,“你若再说这样的风凉话,我今晚就住这儿不走了。”
闻他这般威胁,回心的嘴角抽了抽,愤愤叫道:“你你你,给我出去!”
“那你答应了?”他轻笑。
“去你的!”她想也不想地将枕头掷了过去,“赶紧出去,不然我大叫了!”
“也好。”他认真地点头,“让别人知道我在这儿,也不错。”
“……”
她实在没了言语,扶着脑袋不说话。尹怀佑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直到她将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过去,他才笑着离开屋子。
气得低喘了好几口气,她闷闷地坐在床上。心中隐约明朗了些,她抬手摸了摸脸,竟是滚烫滚烫。
月落乌啼,晚风寂静。院内芙蓉盛开,静静迎来清晨的第一抹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我本来是想写虐心的 然后我失败了= = 以后再说吧。。。←←后面的节奏会比较快>< 我会努力加快的。。。毕竟上卷太慢热了←←主线后面会比较血腥= =毕竟这本来就不是一个长故事在我的想法中,侧重点比较在剧情吧= =所以后期感情戏不会多T T求留言。。。
☆、「阴差阳错」
幽深的地牢锈迹斑斑,弥漫着死气的黑色廊道深不见底。稀薄的空气夹杂着灰尘,一道微光映着最深处一双凶恶的眼。
顺着廊道望去,在一片黑暗之中依稀立着两个人。只听砰地一声闷响,似是有什么东西撞在墙上,凝神一看才知,那竟是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人。
他约莫三十岁,相貌清俊,但面色黯淡,似是许久未有进食。肩骨被锁链贯穿,贴身的素衣抹抹猩红,一双无神的眼睛淡淡地望着面前之人。
在他的对面,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正缓缓放下手掌。手心残留着青年人的鲜血,目光深邃到了极致。
“呵,真了不起。”虽是一句夸奖,他的口气中却只有浓浓的冷嘲,“挨了我三掌,还是不肯说么?”
静轩伏在地上,嘴角弥漫着鲜血,身上的疼痛牵制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他轻轻喘了两口气,倏然冷笑一声,目光中竟带着怜悯,“早就告诉过你,我没有你要的东西。”
“我当然知道不在你身上。”敖惊雄怒视着他,右手狠狠地捏着他的下巴,“逸方,我也算是看你长大,你就不念着养育之恩?”
听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静轩摇了摇头,一字字道:“我现在叫静轩。和你,半分情谊也没有。”
“你……!”敖惊雄怒不可遏,一把将他向后摔去,“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静轩低头望了望残破不堪的身体,冷笑:“我既然来了这里,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如铁,“弥陀心经我早就烧掉了,连个渣都不剩。”
听罢,敖惊雄并未生气,而是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神色琢磨不透:“呵,无所谓。你那过目不忘的本事我清楚得很,不过是半卷心经,一点都不难,不是么?”
静轩的眸子凝了凝,淡笑:“你以为我会这么老实?”
“你以为,你不怕死,我就拿你没辙了么?”敖惊雄颇为自信地扬了扬嘴角,“想让你开口,那还不简单。”
心中不知为何骤然一拎,静轩抬起头来,警惕地望着他,“你……”
“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了?”敖惊雄轻蔑地望他,面上是一抹阴冷可怖的笑,“艺画在墨阁呆了那么多年,总算是摸清了你的那些事。”
说罢,他扬长而去,闻得身后的青年低声叫道:“你——不许动她!”
“呵呵。”敖惊雄驻足,转身斜视着他,目光仿若地狱的冤鬼。
“——已经迟了。”
***
安阳城离墨阁约莫两个时辰的路,庙会繁盛,张灯结彩。
得知素清无恙,回心本是决定早早离开;无奈尹怀佑坚持要在墨阁等候静轩的消息,她只好去庙会寻点乐子。
她下山不多,自是对这些风俗很感兴趣。兴头刚一起,却被尹怀佑给扫了个大半:“我陪你去。”
她一惊,“你不是要找你师兄么?”
他微笑,“我去安阳城打听打听。”
她无奈,心知他什么理由都找的出来。这事被蒋灵听了去,她果不其然是要跟去。回心未免尴尬,拖着素清一道上路。
戌时一刻,城内灯火通明。街道两边挂着大红色的灯笼,沿街的商贩数不胜数。
安阳城极大,没过多久他们就分散开来,唯有尹怀佑一直跟在回心左右。
心里惦记着先前他说的话,她每看他一眼,心里的别扭就加了一分。拐过一弯时,她寻了个空当,飞快地一溜,潜进人潮里去。
她正沾沾自喜,只听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到脚浇了她一桶冷水:“——回心,你跑这么快作甚?”
回头一看,尹怀佑不紧不慢地追了上来。她扶了扶额,心知他功夫了得,就算她奔得再快也不及他踮一下脚尖,遂不再躲藏,只愤愤走在前面。
尹怀佑瞧着她别扭的模样,不由低笑,也不跟近。耳边听得侧面奏响一乐,原来是阁楼中有人在吟诗作对。
他这才发现,这条巷子比方才的要清净许多,街上挂了不少彩灯,沿街有不少文人墨客在题诗。
回心自是对这些不感兴趣,转身时瞅见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不觉愣了愣。
对面彩灯灼灼,额外亮眼。楼阁之下,立着一个黛衣女子,正专心地盯着顶上一盏花灯。回心移步过去,拍了下对方的肩膀,“素清,你在看什么?”
素清本在沉思,被她这样一吓,惊然转头,没好气道:“真是被你吓了一跳。”
她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晃着脑袋道:“你还真是喜欢这些啊。”
素清不答,继续盯着上方的灯笼,念道:“青山碧水夜色浓,行路不知几来秋。山中自有闲云客,且叹浮生何时悠。”
回心悟了悟,问:“你喜欢的便是这类诗么?”
“作诗之人心性豁达,这般旅居生活,倒是好生令人向往。”她不觉笑了笑,余光瞥见迎面而来的尹怀佑。
“御风使。”他礼貌地点点头。
素清向他打了个招呼,神色全无初到天穹观时的扭捏,明朗一笑。
回心望了望她,不大理解她心中的作诗之人与尹怀佑有何分别,默默抬头瞅了一眼身边的蓝衣青年,发觉对方在看着她笑。
她连忙垂下脑袋,一言不发。尹怀佑欣然微笑,扫视着周围吟诗之人,道:“原来御风使喜欢读诗么。”
素清有些尴尬地应了应,道:“尹道长是作诗的好手吧,要不在这里题一首?”
尹怀佑一愣,摇了摇头,“御风使抬举了。练功倒还勉强;作诗什么的,我完全不行。”
素清诧异,面上带着些不悦,“尹道长若是不愿意,可以直说;何必谎称自己是外行,可不扫兴。”
他一脸无辜,摊手道:“我真是一窍不通。御风使从何听来我擅长作诗的?”
素清微怔,神色异样地看着他,“天穹观书阁里的诗集,不是尹道长所作么?就算不是名家,也可称为诗坛好手。”
回心啧啧一笑,用手肘顶了顶尹怀佑,“你就莫要再装了罢;就算承认,也不会有人说你文气啊。”
尹怀佑认真地摇了摇头,耸耸肩,“我在天穹观呆了七年,的确从未作过诗。”他思忖一阵,而后悟道:“观内唯一会作诗的,就是静轩师兄了。”
话音一落,素清的身子僵了一下。周围一片人声,但仍能听到她的一声低呼:“——你、你说什么?”
尹怀佑看不明白她的反应,接着道:“天穹观的书房的确是我用得最多,但里面的诗全都是静轩师兄写的。弟子们觉得他写得好,时常会去抄上几首,挂在墙上作为装饰。”
素清微微皱眉,揣测道:“你是说……他是墨阁的御影使,也是这作诗之人?”
“应是如此。”他轻轻点头,察觉到她脸色不好,“这有什么联系么?”
素清不答,反问:“那尹道长可有静轩道长的字迹?”
“字迹?”他思忖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这是师兄之前留给我的书信,上面有他的字迹。”
素清犹豫了一会儿,缓缓接过信纸。她凝神看了看,眉头忽皱,断断出声:“他……真是……”
回心伸头一看,这信上的字迹,的确与素清房中诗集中的一模一样。她恍然明白过来,惊道:“你一直都……找错了人?”
素清扶着额头,不可置信地叹道:“那个人竟是……御影使?”
尹怀佑听着她们的对话,疑惑地问:“御风使,你认识我师兄么?”
她并不说话,只是埋着脑袋。回心望着她难看的面色,也低低叹了叹。
想素清之前以为尹怀佑是作诗之人,不惜欠她三个人情也要求她下山;如今这一告知,才发现作诗之人不是尹怀佑,而是天穹观里另一个道士。苦寻之人近在咫尺,却一直都未发现。这般打击,也幸亏是素清才承受得住。
“他当时好心提醒我,我却丝毫不领情……”
说这话时,她已然有些晃神。回心拍了拍她的肩,笑:“不用担心,吉人自有天相嘛。”
她轻轻点头,目光中却凝了几分决然,似是下定什么决心。
回心并未觉察到她眸中的异样,见天色不早便想要回去。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了看,嘀咕道:“咦,蒋姑娘呢?”
听她这么一说,尹怀佑也才想起来,四周寻了寻,连个影子也没瞧见。琢磨一番,他道:“她兴许是回去了吧。”
望着他沉定的脸,回心啧了一声:“她本就是跟着你才来的,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地回去?你也不笨,这都想不通?”
他若有所悟地点头,想了想,道:“这里大得很,她若是走丢就不好了。我们去找找她吧。”
素清应声,提议道:“我们分头去吧。”
回心点点头,还未动身,尹怀佑就拉住了她:“跟着我。”
他的手心十分温暖,紧紧地握着她。她顿然一怔,惊道:“……不、不是说分头么?”
尹怀佑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你识得路?让你去找,只怕没找着人,先把自己给弄丢了吧。”
她不悦地撇了下嘴,“你当我是小孩儿么?从城门开始就是我自己走的,我怎会不识得路?”
他将信将疑:“你真认得?”
“废话。”她推了他一把,督促他往外走,“赶紧分头找吧。天色不早,若是蒋姑娘遇到坏人就不好了。”
尹怀佑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听了她的话:“那好,之后城门见。”
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这章可以理解为静轩专线= =最近写的比较赶>< 以后有时间会修一修的。。吧。。。
☆、「庙会遭遇」
乌鸦嘴,有时也是需要修为的。
回心以为,她最后那句叮嘱,不过是句叮嘱罢了,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普普通通一句话,竟成了真。
她琢磨着素清和尹怀佑认路的本事都比她强,找到人的自然会是他们;却不想,这个天杀的重任,真真切切地落到了她的头上。
她晃了一条街,四处寻着蒋灵的身影,刚路过一个小巷,便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庙会人来人往,十分热闹,若不是她这回走近,想必是注意不到巷子里的几人。
深巷里漆黑一片,借着微弱的火光,她隐约看见不远处围着四个彪形大汉,衣着破旧,面目狰狞。在他们的对面赫然立着一个年轻女子,鲜红的衣衫分外显眼。
定睛一看,那红衣女子正是蒋灵。她一脸正色地直视着面前之人,毫不畏惧的样子,厉声喝道:“休要放肆!”
回心自然明白这是个什么情况,刚到一半便听其中一个男人的□道:“小娘子,你长的这么漂亮,不跟大爷去玩玩?”
那人生得最为魁梧,虎背熊腰,应是四人之中领头的一个。
“滚开。”她看不见蒋灵的表情,只知对方额外生气,“你们若再靠近,休怪我叫人。”
听罢,那四人全都捧腹大笑,将她往死胡同里逼:“我说小娘子,你想叫谁啊?”
这情景不知为何竟有些熟悉,看得回心扶了扶脑袋。此时,蒋灵已无路可退。壮汉抬手抵在墙上,阻断她的去路,边凑近边咧嘴笑:“嘿嘿,这儿没什么人,要不就在这里解决?”
他脸上坑坑洼洼,口臭难忍。蒋灵顿时怒了,想也不想地掴了他一掌,愤然道:“我警告你,等怀佑来了,有你好看的!”
那壮汉猝不及防地挨了一记耳光,狠瞪她一眼,啐出口痰来,骂道:“他姥姥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眼见他站直了身子就要扑去,蒋灵促吸一口气,方才的冷静全然不见,面上慌乱不已,想要逃跑却顿觉腿软。后面的三人见状,纷纷窃笑。
“……滚开!”她低叫一声,难掩心中的不安。
壮汉紧扣着她的手腕,斜着嘴角迎上去,还未近身,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咳,打断了他的动作:
“那个……等一下。”
听到这个声音,那四个壮汉皆转过身来,看得回心抖了一抖。
那四人的样貌本就骇人,如此一瞪眼,着实可怕得很。那领头之人瞧了她一眼,先是一愣,而后涎着嘴道:“今天真是走运,还有个送上门来的!”
闻见这熟悉的一声,蒋灵伸头看了看,眸中顿然露出欣喜,“慕……不,回心,帮我教训他们!”
回心干笑一声,摊手,“我确实想打他们一顿,可我也确实不会武功。”
蒋灵倏然怔住,神色不可思议,“你……不会武功?”她不觉皱了皱眉,无奈得要哭出来,“……那你跑出来做什么?”
“我总不能不管你吧。”她抓了抓脑袋。
那壮汉大笑一声,差点没带过气来,扬眉道:“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本事。想不到真是个送上门来的。”
情况实在糟糕。那四个壮汉虽不像习武之人,但块头一个比一个大。先不谈她们都是女子,连最起码的招式都不会。别说是教训他们,能否顺利逃跑都是难事。
“你别急嘛。”
回心冲她傻笑,同时弯□子,不动声色地拾起两块石头,捏在手心。其中一个壮汉觉出她动作奇怪,转身向她走来。只听一声低吼,那人惊忙捂住下巴,透过指缝,明显看出有一道血痕。
“——快跑!”
她大唤一声,甩手将第二块石子砸向蒋灵身边的男人。因光线阴暗,壮汉躲闪不及,石块正中侧脸。
蒋灵本是定定地站在原地,被她这么一叫,霎地反应过来,撑着墙壁拔腿就跑。她跑到一半才意识到不妥,折回去之时,发觉那四人已将回心包围起来。
“——回心!”她惊慌不已,大叫一声,苦寻不到办法。
回心望着那前后夹击的四人,嘴角抽了抽,心上顿然慌张起来。
她本以为救出蒋灵之后自己也有空逃跑,可哪想到那四人的动作比她要快,在她迈步之前就将后路堵上。
方才这番英雄救美的行动,甚是鲁莽,甚是鲁莽。
“他姥姥的,敢打老子!”那被击中的二人愤然瞪她,捂着伤口的手暴着青筋。
眼看那壮汉就要走近,她没时间抱怨了,信手抄起了地上一根棍子,直直地向那壮汉横扫过去。
诚然她用了浑身的力气,可也打不过那高她两个头的壮汉。
领头的壮汉单手一接,生生将她那用力劈下的木棍给夺了过去。回心愣了下,咧嘴一笑道:“这位大哥,咱们好说,好说。”
“好说?”壮汉扬着嘴角,盛气凌人地瞪着她,“你刚才不是要把我打一顿么?”
“嘻。”她挠着脑袋,赔笑,“这位大哥你听我说,我要救这姑娘其实是有理由的。”
“哦?”壮汉斜她一眼,将木棍一丢,“什么理由?”
“就是,就是……”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壮汉不耐烦了,大骂一声,刚欲一掌击下,只听她大喊一声,同时震住那四人:“——其实她是个男的!”
“啥?!”壮汉不可思议地脱口叫道,连不远处的蒋灵也愣了一愣。
回心豁出去了,索性开始瞎掰:“其实她不是什么姑娘,而是我的相好。我们本是一对儿,可她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女装的癖好,让我好生头疼。大哥你万不可动她,若是不小心将你变成了个断袖,像你这么英俊的人,实在太可惜了是不?”
她一边说一边不露声色地在背后摇手,示意蒋灵离开。壮汉静静地听完她的话,扬了扬眉毛,“你说完了?”
见对方丝毫不动摇,她微微一怔,而后点点头:“说完了。”
壮汉吸了口气,竟忽然举起手来,对着她的肩膀就是一横劈,嘴里还大叫道:“你个满嘴胡说八道的丫头,敢骗老子?!”
眼看他的掌击就要袭来,回心本能地向后一退,可似乎已来不及。她将将一闭眼,以为自己会被劈成两半,身子却忽地被人一拉。
一声吃痛的大叫之后,她惊然睁眼,只见面前的壮汉已然倒地,身后那堵着她的两人也抱着肚子趴在地上,样子极为痛苦。不过一瞬间的事,她的身子正靠在什么暖暖的东西上,味道额外熟悉。一抬眼,来人果然是尹怀佑。
那紧搂着她的青年一副漠然的表情,竟有几分可怕。他神色极为肃穆,声音很轻,听来却叫人毛骨悚然:“——你们想死么?”
领头壮汉正在地上哇哇大叫,看得那唯一站着的一人半天不敢动。蒋灵见到救星,这才松了口气,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心跳骤然加快,回心比方才迎敌之时还要慌乱,连忙移开身子。尹怀佑死死地扣住她的肩膀,分毫不让她动,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与他离得如此之近,她两颊不由自主地发红,边挣扎边大叫:“那个,你、你……放开!”
她低着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连说话也断断续续。见她这般精神,尹怀佑安心地笑了笑。这时那壮汉已在地上滚了一圈,拼了老命抬起头,对着后面的三人命令道:“还不爬起来给我上!”
那趴在地上的二人得令,连忙爬了起来;方才愣在一旁的一人也向着尹怀佑冲了过来。他松开搂住回心的手,往前走了几步,那声音不知为何听来十分可靠:
“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那三人不过是市井流氓,就算生得再高大,也断不是他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再也站不起来。
回心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脑中忽然一阵痛,眼前也略有些模糊。
这种感觉……好熟悉。
依稀地,她仿佛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挡在她面前,虽然肩膀在发着抖,可仍张开双手,死也要护着她。
她不觉伸出了手,想要去抓一抓那个身影。那仿佛是错觉,在瞬间便消失了,只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
“小姐你放心,我死也会保护你的。”
木然杵在原地,她猛地甩了两下脑袋。那声音和画面像是在她脑里定格了一般,久久抹不去。
那个小小的身影似乎是刻印在她的心上,鼻子莫名其妙地发酸,眼眶竟有些湿润。
用力地揉了揉眉心,她累得直喘气,唇间却下意识地迸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呼唤:“怀佑……”
闭上双眼,她接着按摩了一会儿,感到脑袋不再作痛,才慢慢抬起头。这一眼,她倒是又愣了一下。
面前的尹怀佑早已收拾了那四人,正一脸惊异地盯着她。那双眸子里是满得要溢出来的感动,一双黑瞳锁牢了她。
她不解地皱了下眉,刚欲询问,对方却突然伸手抓住了她。这才注意到,面前的青年,双手正在微微地颤抖。
“……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他的目光尤为闪亮,满脸不可思议,深深凝视着她的眼眸。
回心错愕地望他,完全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激动。定定地想了一会儿,她一把丢开对方的手,退开,“你你你,这里可是大庭广众,好歹注意点吧你!”
说这话时,她面红耳赤地低下头,全然不敢去看他那温柔至深的眼神。尹怀佑并不说话,只是欣慰地发笑,良久竟开始哽咽。
他极少有这般强烈的反应。她不觉一怔,脑子里轰隆隆的,阵阵刺痛。
难道是因为近日太累了,她竟看到幻觉了么?
可她方才,究竟是唤了句什么,引得那个一向平静的青年,如此激动?
作者有话要说:狗血君表示 这章是来呼应楔子的=.=主线君依然活跃中><话说蒋妹纸在我的设定里是个好妹纸来的。。怎么越写感觉越崩了= =好吧是我的错觉 嗯一定是错觉
☆、「似曾相识」
自庙会回来之后,回心的头疼得实在厉害。
当晚,她睡得很沉,连素清来叫她吃饭都没听见。
隐隐地,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那景色美得很,三月的桃花鲜嫩欲滴,落英缤纷。树下一前一后立了两个人,站在一侧的是个蓝衣少年,另一边坐着的是个身着紫色劲装的少女。
周围的景象都看得分明,唯独那两人的脸模糊不清。回心揉了半天眼睛也还是没看清他们的相貌,遂踮着脚尖走过去,这才意识到,那两人丝毫看不见她。
紫衣少女抱膝倚在树干上,声音轻而明快:“怀佑,记不记得你先前曾答应满足我一个愿望?”
这名字甚是耳熟,可不知为何她想不起那是谁。虽看不见少女的表情,但她听得出这话语中的欣喜。站在她对面的少年隐隐一怔,低声问:“什么愿望?”
“就是下个月的花灯会啦,你陪我一起去看,怎么样?”她微微颔首,“听说,如果两个人一起放的话,就会……”
她没说完,头埋得更低了些。少年有些不解:“就会怎样?”
“……会永远在一起。”
他许久都没有回答,这阵沉默长得让人窒息。轻摇了下头,他声音淡淡:“小姐,我不能陪你去了。”
“诶?”少女一惊,连忙起身,不可思议,“为什么?你不是答应我的么?”
少年低着头,声音中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酸楚:“我……不能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镇定得可怕;可回心看得到,他低垂的双手正紧握着拳头。
少女顿了顿,沉思一阵,问:“是不是我爹和你说了什么?”
“没有。”他缓缓摇头,“老爷什么也没说。”
“那、那你……”少女有些焦急,“那你反悔作甚?”
少年再次沉默片刻,而后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忽然抬起头,决然道:“……我不想去。”
他的声音不见起伏,听来丝毫察觉不出感情。少女微怔,清脆的声音开始有些发痴:“……你、你说什么?”
少年凝视着她,一字一顿:“我不想去。我不想放什么花灯。”
“你……”她显然尤为震惊,不住地摇头,“那你答应我的事呢,就这么反悔了?”
少年不答,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对着少女摊开手心,“这个……给你。”
那是一个绳织的手环,做工十分精细。不知为何,回心总觉得那手环极为眼熟,下意识地伸出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少女有些吃惊,不禁喜上眉梢,尽管样貌模糊不清,但回心听得出她在微笑,“怀佑,这是……送给我的?”
少年轻轻点头,“我不能陪小姐出去,就送你这个,当是赔罪好了。”
少女欣喜地走过去,接过那个精致的手环,放在手心细细地把玩,很是宝贝的样子。少年静望着她,似乎是舒展了面容,可那淡定的声音依旧不变:“我走了。”
他刚一转身,就被身后的少女叫住:“怀佑,这是你第一次送我礼物。”
他停住了脚步,不语。
“我会好好珍惜的。”
少年背对着她,仰起头注视着天空,嗓子里像是卡了什么,“小姐喜欢就好。”
少女顿了顿,笑道:“怀佑,我还有一个请求。”
少年一怔,转身望她,“还有什么事?”
她扭捏了一会儿,低低笑了两声,“你……唤我慕蓝可好?”
听罢,他的身形明显一僵,猛然背过身去,摇头:“不。”
他的声音是果断而又决绝的,听得少女木然:“……为什么?小时候你不是都叫我名字的么?”
“那是我儿时不懂事。”他依然那样绝情。
院里沉寂良久。光线渐渐暗了下来,似乎已到了傍晚。回心看他们两人僵持良久,心头烦闷不堪,隐隐听见了一个细微的声音。
转头一看,竟是那紫衣少女在默默流泪。
她的哭声很小,像是有意压低,但在这桃林之中却能听得一清二楚。
少年的身子动了动,可依然不说一个字。少女抽咽着,哀声唤道:“你可是……讨厌我?”
他握剑的手不由攥紧,深吸一口气,“没有。”
“那你为何如此回避我?”她声音凄楚。
像之前一样,少年默然抬起面庞。他似乎是在仰视着半空中的什么,又似乎是在,掩饰着什么。
终究,他一句话也没有说,站定片刻之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院。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离,少女再也支撑不住,捂着脸痛哭起来。
心上莫名一揪,回心看得十分心疼,走过去拍拍她,叹:“我说小姑娘,他刚才……已经哭了。”
少女完全听不见她的话,她伸过去的手也拍不到对方的肩膀。
紧紧攥着手环,少女的哭声久久不歇。不知为何,看着这少女流泪,她万般心痛,虽然碰不到那对方,但依然向前一倚,将少女的身形搂在怀里,低低地安慰道:“别哭了别哭了。我看的出,那孩子是喜欢你的。你莫要再伤心了。”
那少女哭得一抖一抖,抽泣声阵阵。回心叹了口气,见她忽地站了起来,抹干了泪水,向着方才少年消失的地方跑去,再也不见身影。
庭院里只剩她一人。看了这样一场戏,心里是说不出的酸痛。不管是那冷漠的少年,还是那流泪的少女,她都看不清他们的脸,模糊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