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之中,花瓣飘零。她知晓是在做梦,却迟迟不醒来。地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走近一看,竟是方才那少女攥在手里的绳织手环。
回心愣了愣。刚才她分明看见,那少女是带着手环跑走的。她猛然想起自己也有一个一样的东西,只是已经古旧不堪。
带着好奇,她走过去将那手环拾了起来。刚一起身,周围的景象竟全然消失了。桃林骤地消失,她也不再置身于刚才的小院,而是坐在一个颠簸的红轿子里。
忽一回神,她意识到旁边坐着什么人,转头一看才知,那是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
尽管知道是在做梦,这颠簸的触感却是真真实实的,有些似曾相识。她刚欲掀开车帘探出去瞧瞧,只见一旁的新娘子将红盖头给揭了下来。她心叫不好,担心被对方瞧见。喜轿里无端端冒出来一个人,真是件吓人的事。
她正愁不知怎么办,顿时发觉那新娘子并没有看见她。
松了口气,她又坐了回去,开始仔细打量这个新娘子。
面前之人身材窈窕有致,头戴一个亮堂堂的凤冠。虽看不清她的脸,可回心辨得出,这个新娘子就是之前的少女,似乎长大了几岁。
外面鞭炮声鸣,锣鼓喧天;然她看得出来,这个新娘子是一点也不开心的。
少女静静地坐着,不哭不闹,那木讷的样子可怕得很。轿子里安安静静的,她全然没有受到这喜庆气氛的影响。回心不觉凝了凝眉,将手在她面前挥了一下,问:“小姑娘,你不是要成亲了么,怎么一点也不开心?”
少女自然听不见她的话,只是静静地低着头,盯着手里的东西出神。
顺着她的目光,回心看到她的右手中正紧紧捏着一个手环;低头一看,方才还握在自己手里的手环已经不见了。
既然是梦,她也未有惊讶,只坐在一旁凝视着那个穿着嫁衣的少女。她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脸,可也知道那副面庞上定不是什么高兴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尽管知道问了也是白搭,她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小姑娘,你要嫁的,是刚才那个小子么?”
少女仍然听不见,脑袋垂得很低,不发出任何声音。
她这般样子,比刚才痛哭流涕的模样还要可怕。回心盯紧了她,生怕一不留神,这个即将过门的新娘子就会自尽了去。
好在那少女没哭没闹没上吊,只是一言不发地坐着。轿子仍在向着什么方向前进,回心想看看这喜轿是要去哪里,可还未掀开帘子,身体就忽地向后一倒——轿子竟忽然停了。
她原本是倾着身子;这么一停,跌了个踉跄。她刚刚坐稳,便看见那少女飞快地将手环塞进了袖子里,披上了红盖头。
回心静坐着等,却迟迟等不来那踢轿门的新郎官。周围有些异样,那少女也似是察觉出什么,将盖头又揭了下来,缓缓伸出手,想知道外面出了什么状况。
伴随着一声惨叫,少女的动作在霎然间停止。回心亦是一惊,不可思议地盯着轿门。
那样凄厉的叫声,就连傻子也能听得出,绝不是为了迎合氛围的欢呼声。在听见这声惨叫的同时,她仿佛还听到了刀剑入骨的声音。
刹那间,外面的鞭炮声和锣鼓声都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兵器与兵器间的碰撞,还有无数人倒地的声响以及惨叫。
回心吃惊得不知怎么办;转头一看,那少女虽然惊讶,却丝毫没有害怕样子,仿佛——已然视死如归。
她不觉有些心酸。
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才会让一个如此年轻的小姑娘,在这种情境之下,还能如此镇定?
她心中隐隐一抽,还未回神,便听见了又一声惨叫。
这叫声比方才的要更加接近一些,似乎就在她们的轿子外面。她依稀看到刀光一闪,有什么东西溅在了轿门之上。
不用想也知,那是被残杀之人的鲜血。
回心定定神,眉间不觉出了冷汗。尽管知道是在做梦,她还是在这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景象中感到了恐惧。
她拍拍胸口,顺了两口气,刚一抬头,只见那少女从容地站了起来,正准备退开轿门出去。
“别出去啊,你疯了么!”
她惊叫了一声,拽过少女的手;可就像刚才一样,她完全碰不到对方。
轿门缓缓打开。透过一条缝,她隐约看见了外面,不禁倒抽一口气。
周遭的事物,竟都是火红色的。虽然只瞥到了一角,地上的残尸却尽入她的眼帘,惊悚得仿佛是地狱之景。
少女愣了一下,身子探出去一半。回心拼命地想拽住她,双手却毫无障碍地穿过了对方的身体。她用力一抓,什么也抓不到。
她急得要大骂,完全忘了这是梦,对着少女的背影大叫:“你疯了么,别出去!外面不知发生了什么,会死人的!”
少女全然听不见这些,整个身子都探了出去,轻轻关上了轿门。
回心一个人静坐着,脑中一阵眩晕。她沉定地喘了两口气,决定去追那少女,可她还未起身,只觉眼前一片黑。
抬头一看,她发觉刚才所处的轿子已经不见了。周围的火光已然消失,黑幽幽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一丝光芒也没有。她正有些着急,一抬手,惊然发现手里握着个东西。
那是一顶染血的红盖头,血迹红得发黑,将那盖头染得星星点点,可怕到了极致。
她的双目骤然一瞪,惊叫着将那红盖头甩开。可怕的是,那盖头像是粘在了她手上似的,任凭她使多大的力气都无法挣脱。
惊慌与恐惧交加,她竭力甩着手臂。只听“啪”的一声,似乎打到了什么东西。一抬眼,她猛然惊醒了过来。
终于看见了光明,她这才安心下来。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屋顶,房间里温暖而又舒适。
她渐渐一放松,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正被什么东西抓着。转头一看,尹怀佑正坐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一只手,一脸关切地望她。
“——诶!”
回心惊得长吁一声,一把将他的手给甩开。她腾地坐了起来,红着脸大叫道:“你你你,臭道士,你怎么又进来了?!”
尹怀佑被她用力一推,身子侧了过去。他连忙转过头,丝毫不生气,紧张地问:“你方才——是不是做噩梦了?”
她不由愣了愣,异样地瞧了他一眼,细细想了一会儿,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
她隐隐记得方才好像看见了一个新娘子,还有一个蓝衣少年,可别说是他们的脸,就连刚才发生了什么,她都不大记得了。
想得太过出神,她的脑袋又有些痛。抬手揉了揉眉心,只听尹怀佑说:“……你还好吧?”
他十分担忧的模样,神色中却带着几分难掩的心虚。回心瞧得古怪,瞥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他摇摇头,不再望她,“你都快睡到中午了,我怕你不舒服,就来看看,谁知刚走到你房间门口,就听见你在里面大叫。我以为你出了事,进来之后才发现你在做噩梦。”
她将信将疑地瞄了他一眼,凝眉,“我……大叫?我叫什么了?”
“你说什么‘别出去’、‘快走’之类的话,手也在乱动。”他抚上她的手,一脸认真,“你梦到什么了?”
她晃了晃脑袋。刚才的梦,她确实已经忘记了大半。忙不迭地抽回手,她裹紧被子,“既然我醒了,你还不赶紧出去?”
尹怀佑站了起来,犹豫一阵,问:“你不吃早饭么?”
回心白他一眼,没好气道:“我、我总得穿衣服吧?”
听罢,他扑哧一笑,转身出了房门。临走前,他叮嘱了一句:“有什么事就叫我好了。我先去饭堂等你。”
她默不作声地点了两下头,蜷在被子里,紧盯着那蓝衣青年的背影。
那身影莫名有几分熟悉,看得她心里古怪。虽然已经记不清了,她却清楚地知道方才的确是做了噩梦。
摸摸后颈,手里沾着的是一把冷汗。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就是来狗血的。。由于太狗血了。。我决定今天双更。。><关于恢复记忆的事,小沈有提过= =根据剧情的走向,不会那么快= =至少要到下卷。。毕竟女主这货在傲娇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啊啊= =很快就会进入下卷完结篇了←←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写这么长出来= =。。。。
☆、「洛阳之行」
饭堂与屋子离得不远。因这一觉睡得极沉,她不免有些饿,穿好衣服出门去时,将将撞见一个人。
鲜明的红衣在晨光中有些刺眼。她与蒋灵对视了一眼,觉出对方眼神里带着错愕。心想她应是来找尹怀佑的,便抬手指了指饭堂的方向,“臭道士不在这里。”
蒋灵木然点了两下头,半晌才道:“我……是来找你的。”
“诶?”她有些吃惊,“找我?”
蒋灵不语,神色异样地盯着她瞧,像要把她看穿似的。回心古怪地瞄了她一眼,默默道:“蒋姑娘,我昨日也是没办法才说你是男的。你若是觉得受了委屈,大不了我给你道个歉?”
听罢,蒋灵先是一愣,继而摇摇头,“我找你不是为了这个。”
“那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再次打量她一番,蒋灵顿了顿,琢磨着开口:“你……真的不会武功?”
“啊?”完全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么个问题,回心微怔,摇了摇头,“我若是会武功,昨天早就把那帮人给修理了。”
隐隐地,她察觉到蒋灵眸子里的释然,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她瞧着奇怪,以为对方是在顾忌她昨日没有出手,且说了个不会武功的幌子。她笑了笑,继续道:“蒋姑娘,我回心好歹也是个大夫,虽然名声是坏了些,可也不是见死不救之人。再者我拖延了些时间,好让臭道士赶来,也算是有点功劳的嘛。”
听她这一番话,蒋灵微垂着脑袋,有些别扭的样子,沉了半天才道:“昨晚……谢谢你了。”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她抓了抓头,“那种情况,谁都会那么做的吧。”
不知为何,蒋灵的身子骤然一僵,不可思议地望着她,眸子隐隐淡了下去,“慕蓝她虽不会像你这般耍贫嘴,但这一点倒是挺像。”
“哪一点?”她歪了歪脑袋。
“没脑子。”
“……”
她轻瞪蒋灵一眼,撇撇嘴,“你和臭道士还真像。”
听她叫了这么多天,蒋灵终于忍不住了,微怒,“不许这么叫怀佑。”
“我都叫了这么久了……”她含糊地应了句,余光瞥见远处有什么人走来。转头一看,来人是素清。
她似是奔蒋灵来的,走到近处时对面前的红衣女子说:“蒋姑娘,你要的马车我托人去准备了。”
“多谢御风使。”蒋灵微微颔首,“这几日麻烦你了。”
回心听着奇怪,不由问:“你要走了?”
“嗯。”她淡定地点头,“我要回洛阳了。”
心中不觉拎了拎,回心脱口问:“……那臭道士呢?”
“当然是跟我一起走。”蒋灵不假思索,“都这么多年了,既然他已还俗,还是回家的好。”
她微怔,“那他……愿意么?”
许是她眸子里有些不舍,看得蒋灵一惊,警惕道:“你莫不是也要跟去吧?”
回心猛地站起,连连摇手,“我、我跟去做什么?你不用担心,我这就回尘音谷去。”她转身面对素清,“我明天就走,行么?”
素清沉了一会儿,为难道:“可是尹道长他……”
“管他做什么?”她打断道,“他回他的洛阳,我去我的尘音谷。”
说这话时,她明显急切,连素清也看出她心中的不安。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倏尔有脚步声接近,一转头,竟是尹怀佑寻了过来。
回心一见他,蓦然有些慌,只听他轻声道:“你怎么不来吃饭?”
“我不饿。”她扭过头去,不敢看他。
尹怀佑不明所以,只笑:“那现在去吧。”
他说着就要走来,刚一迈步就被蒋灵叫住:“怀佑。”
他疑惑地转头,“何事?”
蒋灵咬着嘴唇,面上带着为难。她良久才抬起头来,瞄了回心一眼,心一横,道:“你与我回洛阳吧。”
尹怀佑一愣,转而摇头,“之前就说了,不。”
她丝毫没有气馁,抬起一双泪眸,“已经七年了,你一次都没有回过洛阳。苏伯伯很想你。”
听到这个名字,他微微一震,神色有些木然。回心难得见他这般表情,忍不住问:“你的家人都在洛阳么?”
“我之前的确住在那里。”他的声音沉闷。
“那你……”她踌躇片刻,小声道,“你不回去看看么?”
尹怀佑凝视着她,“你希望我回去?”
“诶?”她张了张嘴,偏过脸去,“我是觉得,你七年未回家,好歹也……”
她没有说完,心中隐隐抗拒着什么。
这种感觉尤为奇怪,好似不愿他离去。这么多天下来,她惊讶地发觉,自己竟有些不适应独自一人。
心上骤一抽,她抬头望着面前青年的温和眼神,一本正经道:“蒋姑娘要回家去,你不送她么?她又不会武功,路上多危险。”
尹怀佑的目光暗了下去,像是在怕着什么,淡淡开口:“我不回洛阳。”
他说得如此坚决,仿佛那是什么可怕的地方。见他这般反应,蒋灵哀声叹了口气:“你……还是在恨苏伯伯么?”
“没有。”他眸色坚定,“我只是不想回去。”
说罢,他转头望了回心一眼,轻咬了下嘴唇。蒋灵皱眉,嗔怒道:“怀佑!你、你怎么就不肯听我一言?慕蓝她早就死了,她早就死了!”她指向回心,“她不是慕蓝啊,她不是啊!”
尹怀佑不为所动,漠然道:“那又怎样?”
“你……”她眉头紧锁,“七年前你说走就走,现在又突然还了俗。我知道你忘不掉,可是慕蓝已经去世那么久,你何苦如此执著?”
“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把。”他淡淡摇头,“多谢你如此关心。”
“尹怀佑!”见他毫不在意的模样,蒋灵愤然大叫,“你不要被她迷惑了!慕蓝在七年前就死了,大火烧的什么也不剩了,她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蒋姑娘!”他毅然出声,眸子里是难以动摇的坚定,“不要再说了。我知道。”
“你不知道!”蒋灵指着他,泪水纵横,“你若是知道,怎会这样执迷不悟?你若是知道,为何要还俗?”
尹怀佑低着头不说话,目光望向远处。院中回响着低低的抽泣之声,听来十分苍凉。回心不觉叹了口气,道:“我说蒋姑娘,他当道士你不乐意,他还俗你也不乐意么?难道你要他做一辈子的道士,以后在道观里立个金像不成?”
蒋灵瞥了她一眼,冷冷道:“你莫不是学了什么易容术吧?”
“你……”回心劝她无果,摆摆手道,“当我没说。”
她转身欲走,尹怀佑却拉住了她。烦闷地将其甩开,她皱眉道:“你不送她回去么?”
他顿了顿,“那你呢?”
“我回尘音谷去。”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坚定道:“我跟你去。”
“不、不行!”她回头看看泣不成声的蒋灵,抿着嘴道,“我与你……没有关系。”
她这般别扭的样子,显然是在说违心之话。尹怀佑注视着她的眼,似笑非笑:“你真是那么想的?”
“当然!我……”她说到一半,舌头打结,“你应该回去。”
“那好。”尹怀佑微笑,“我听你的,我们一起去洛阳。”
“诶?”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在洛阳人生地不熟的,我去那儿做什么?”
“你若不去我就不去。”
蒋灵不可思议地望他,“怀佑,你……你当真?”
“嗯。”他轻轻点头,“不是让我送你回去么?”
未料到他会如此轻易地答应,蒋灵一时间有些错愕,“你不是不愿……”
“只是送你去太守府的话,无所谓。”他耸耸肩道。
她木讷地点了两下头,应:“……哦,哦。”
回心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全然已经敲定下来,连忙退了一步,“我不去。”
尹怀佑轻笑,“是你要让我去,现在又反悔?”
“我……”她咬咬牙,无言以对。
自从下山以来,心中的悸动一发不可收拾。当初理也不想理的一个人,如今竟成了她无法拒绝的存在。
“我……”她垂下脑袋,面颊微红,“我去行了吧?”
尹怀佑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回心惊然跳开,瞪着他道:“你你你、你干嘛?!”
他的笑容那样明媚,只觉沉重的思绪之中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对面之人不再是那样遥不可及,他也不再被任何束缚所捆绑。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回归到初始,那个最真诚的时光。
那笑意如春光一样温暖,看得回心胸口扑通扑通。她猛地转身,同手同脚地向外走去,忽然注意到素清正望着远处发呆,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素清,你怎么了?”她挥了挥手,“不舒服?”
“啊……?”素清这才回神,“怎么了?”
“我看你在发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伸手想给素清把脉,却被对方推了回去,“我没事。”素清摇摇头,“我是在想,你和尹道长一起走,我也好放心些。”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她有些无奈,“我和臭道士啊……”
“回心。”素清打断了她,“去了洛阳,记得照顾好自己。”
这话听来十分奇怪,好像以后都不会见面似的。
回心抓了抓脑袋,正欲询问,发觉对方已然走远。那黛色的背影透露出深深的坚定,仿若一朵迎风而立的野百合。
作者有话要说:过几章爹君要出场了= =素清表示她在拯救主线君话说我真的觉得蒋妹纸写崩了= =好吧木有关系反正她快退场了= =此文已经正式走进剧情流
☆、「城郊遇刺」
出墨阁之时,正是十月中。百水湖畔落叶初红,枫林之中秋风微凉。清澈见底的湖面上泛着几片落叶,随波流向远方。
洛阳离墨阁并不算远,穿过枫林,不过三日路程,已至城郊之外。
志敬与他们在同一天回了天穹观,因没带回师父,不免有些伤神。回心与蒋灵坐于车内,气氛尴尬得很。这个面容姣好的红衣女子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时而露出落寞的神色。
回心并非不理解——将苦守七年之人拱手让人,又有哪个姑娘家会愿意呢?
可是,若不是生着这样一张脸,那个人,又怎会对她钟情?
感情这种事,一旦陷进去,实在很难脱身。
她自知蒋灵有顾虑;而她的心中,也时而一紧一紧。
暗自叹了口气,她觉得这般沉默下去有些不妥,遂笑了笑,搭话道:“蒋姑娘,你今年……多大年纪?”
蒋灵一愣,有些不悦,“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觉得这么坐着有些闷。”她挠着头,尴尬地笑笑。
蒋灵望了望她,无奈地问:“那你想聊什么?”
“不知道。”她摊开两手,“你想聊什么?”
蒋灵无言,扭过头去不理她。回心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正准备换个话题,发觉渐慢的马车已然停下。
周围安安静静,不时传来几声鸟鸣。应当还在山林之中,离洛阳有一段距离。蒋灵好奇地探出头去,问:“怀佑,怎么了?”
车外的青年站定,转头望向远处,指了指,“这里有间茶铺,我们先休息休息。”
她点点头,问:“还要多久才能到?”
“大概明天一早。”
二人应声下车,走向不远处的茶铺。地方不大,总总只放了五张桌子。尹怀佑将马车安置好,选了中间的一张,叫了一壶茶和一些吃的。
蒋灵眉头轻皱,像是有什么心事。尹怀佑不知有没有注意到,一句话也不问。他们就这样闷闷地喝了一杯茶,她方才开口:“怀佑,你……当真要带回心回去?”
回心一愣,抬头望见尹怀佑神色淡然,不紧不慢道:“有何不妥?”
“你怎么想自是无所谓。”蒋灵抬眸,面色严肃,“可是苏伯伯呢,他会怎么想?”
回心的目光定格在尹怀佑身上,半天听不见任何回答。他的目光中夹杂着怎么也抹不去的哀伤,轻声,“不去寒山堡……就好了。”
“你……”见他如此坚持,蒋灵实在无话可说。
回心插不上话,百无聊赖地转头看看周围。她刚一抬头,面上骤然一慌,连忙拽了拽尹怀佑的袖子:“臭、臭道士!快看!”
不知何时,茶铺里原来坐着的人全都走光了,连伙计也消失不见。整间茶铺里,只剩他们三个人。
确切地说,不是只有他们三个:在尹怀佑背对着的地方,有一群佩剑之人正气势汹汹地向他们走来。数一数,少说也有二十个。
那些人身着绛色锦衣,看起来像是官家人士,队伍整齐而又严密,杀气腾腾。
回心从未见过如此场面,双眼瞪大。不等她反应过来,竟有一支暗箭从后方射了过来。尹怀佑头也没回,单手将箭接住。蒋灵似乎是吓傻了,不可思议地望着那群接近的人。
“你们藏了这么久,终于现身了么?”
尹怀佑神色沉定地握紧佩剑,冷笑一声。
话音刚落,只见那群锦衣人中走出来一个领头的,大约三十岁,头戴高高的帽子,面色黝黑。他还未开口,蒋灵就先认出了他:“——你、你是梁成?”
那人向前走了两步,竟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见过大小姐。”
回心一怔,方才明白过来这些人是太守府的侍卫。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蒋灵警惕地望着他,皱眉,“还有,你——为什么要伤怀佑?”
梁成依旧低着头,“奉太守之命,我们来带小姐回去。”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为何要伤怀佑?”她厉声问。
梁成不答,起身握剑,对手下人说:“去把小姐带过来。”
他身后的两人听令,走到一半,却怎么也不敢往前。定神一看,尹怀佑不知何时已夺身而去,立在梁成面前一丈处。
“你们来做什么的?”他声音平静,但目光尖锐。
梁成的身手虽然出色,但面对尹怀佑这个行走江湖之人还是差了一成。方才的轻功极为迅捷,他丝毫没有防备。若是对方真的冲他而来,现在他决不会平安站在这里。
他隐隐有些慌乱,故作镇定道:“我当然是来带小姐回去的。”
“不止是这样吧?”尹怀佑将握在手中的箭举起,亮在他面前,“刚才,你想要杀了我,对吧?”
梁成的脸色难看起来,良久才道:“我们封太守之命,带小姐回去。”他顿了顿,“还有就是——杀了你。”
“杀”字一出口,蒋灵骤然尖叫:“你、你说什么?爹爹他……他要你们杀了怀佑?!”
她显然是慌张到了极致,声音断断续续。梁成有些愧疚地低下头,沉沉道:“对不起,小姐。这是老爷的命令。”
尹怀佑将手中的箭向前一掷,箭早已被折成了两半。他抬眼望着对面的梁成,漠然道:“你们来接蒋姑娘,我不反对;可你方才那一箭,是瞄准了谁?”
望着地上的断箭,回心凝神想了想。按照刚才坐的位置,若是尹怀佑不接下那一箭,中箭之人,极有可能是她。
梁成偏头看了看,像是才注意到她似的,声音有些诡异:“还有个姑娘啊。你黄泉下有个陪伴,也不错。”
尹怀佑瞳孔微缩,“你想杀我之事,我本不想与你计较。”他轻轻摇头,微叹,“可你连回心都想杀,就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你的意思是,你不让我们带小姐回去?”梁成的嘴角冷冷一抽。
“这个你可以放心,我会送你们小姐回去。”他的声音格外冷漠,话语中丝毫察觉不出情绪,“你若执意要杀我,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梁成眉间一紧,右手一挥。身后之人得令,迅速拔剑扑向尹怀佑。他们步伐整齐,转眼间便摆出一道阵法来。尹怀佑被困在阵法之中,反手扫出十六剑,无奈那群人虽功夫平平,阵法却是相当精妙。
那些人攻不得他,他也同样无法破阵。凝神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方才察觉到此阵的中心。拔剑攻向西南位置的一人,迅速脱开身来。周围的锦衣人半数倒地,剩下的十余人挺身阻挡他的去路。
他正觉得哪里奇怪,只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叫,立即回过了头。
在离他不远的位置,梁成已悄然移身到蒋灵身边。她不会武功,显然是未察觉到,惊慌之余,身体被骤然一拉,尖叫着想要挣脱。
梁成的右手死死拽住她的臂膀,沉着脸将她向后拉。蒋灵望向不远处的尹怀佑,拼了命地挣扎,只觉手臂霎一松,整个人跌坐下来。抬头一看,回心不知何时举了一张凳子来,对着梁成的右臂猛地一砸。木凳从中间断开,砸得他右臂一阵发麻。
“——你这个臭娘们!”
这一击虽不见血,但看得出伤到了骨头。梁成痛得大骂,一掌将回心推开数丈。
蒋灵愣愣地坐在原地,眼见面前之人拖着剑一步步向回心走去。他的右臂已然失去知觉,垂在身侧,握剑的左手暴着青筋。
回心被他击了一掌,身子撞到椅子上,手里的半张凳子也被摔了出去。她吃痛地敲着背,一抬头,只见那方才被她击中的人满脸愤恨地向她走来,心中顿时一慌。
“你、你别过来!我对不起还不行么?”她惊忙想要躲开,可因方才那一撞,她的腿一时伤了筋,无法动弹。
梁成脸色黑青,全然听不见她的话,目光森冷到了极致。回心撑着手向后挪,急道:“你放心,我是大夫,绝对医的好你!”
对面之人毫不动摇,拖着剑一步步逼近。铁剑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发出阵阵鸣响。
这样的一幕,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那提剑之人向她步来的动作,刺激着她脑海中的回忆。
头顶又开始作痛,仿佛有什么人与梁成的身影重叠。她蓦然停了下来,怔怔地望着那个正在接近她的人,脸上露出了呆滞与惊恐。
尹怀佑心叫不好,拔剑而出。因破了阵法,他几招就将剩下的人全部解决,足尖一点,飞身向梁成刺去,可对方早他一步,将回心从地上拽起,剑刃架上了脖间。
“你再过来,我就杀了这个女人。”
右臂依然无法动弹,手下也全被打倒。梁成的眸子深不见底,仿佛早就失去了理智。
“你敢动她一根汗毛,我就杀了你。”尹怀佑驻足,一字一顿。
回心的腿还在抽筋,被这样拎着站起,痛得直吸气。方才的慌神已经不见,她猛然想起,像这样被人拿刀架着脖子,已经是第二次了。
在天穹山时,轻云疏于她不会武功,未有防范,才让她得了个巧,在对方分心之时刺中其穴道,得以脱身。这回她正中一掌,药箱还在桌子上,再加上小腿抽得厉害,她全然没了法子。
焦急地思考应该怎样脱身,她听见一个低声从身侧传来,尤为可怕:“——只要你死,我就放过她。”
她惊然抬头,闻尹怀佑冷笑一声:“为了杀我,你不惜劫持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如此人品,要我怎么信你?”
梁成眯起眼睛,嘴角微扬,“我的任务只是带回小姐和杀了你。只要你死,我可以不动她。”
尹怀佑不动声色地将长剑扣住。梁成觉出他的异样,忽然将剑一横,擦到了回心的颈部,厉声道:“休要耍小聪明!你若不照做,我现在就让她身首异处。”
这般言辞,显然是来真的。望着回心惊恐的表情,尹怀佑默默垂下手,“你若放了回心,我愿意死。”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眼睛望着对面的蓝衣青年。
这些日子以来,他为她做的已经够多的了;若是为救她而死,这份恩情,她要如何偿还?
不,并非什么恩情。她害怕,她不要他死。
“臭道士,你别听他的,冷静点!”不安与恐惧交加,她不觉叫出了声。
“闭嘴!”梁成愤怒地吼了一声,“再叫我就杀了你。”
她急促地吸一口气,不敢再开口。尹怀佑冲她笑了笑,缓缓举起长剑,蓝色的衣袖遮盖着剑柄,决然道:“只要你放过回心,我就立刻自尽。”
他显然是要自刎。梁成顿然欣喜起来,蔑笑:“只要你死,我保证不动他。”
尹怀佑轻轻点头,声音温和:“回心,要照顾好自己。”
他的笑容依旧额外好看,眸中却带着几分凄凉。回心慌得有些发晕,大叫着想要冲上去,却挣脱不开梁成的手臂。
“——臭道士,你别!不要!我求求你,别死、不要……”
眼眶一片湿润,她已然语无伦次。原来在不知何时,她竟如此惧怕他的离开。
叫声在一瞬间停止。
她的身子骤然一抽,眼见尹怀佑握住剑墩,将长剑在脖间一抹,鲜血肆虐而出,眨眼间染红了他的衣襟。这一握剑的姿势有些不寻常,他的身子也在瞬间向一侧倾斜。
蒋灵惶恐地望着面前那个因重心不稳而摇摇欲坠的青年,开始尖声大叫。她捂着脸痛哭,精神已然崩溃。
那个清秀的蓝衣青年,身形单薄,无声地倒下。梁成见状,登时放声大笑,挟着回心的手也不觉松开。
在那个刹那,银光一闪,竟有一柄短小的银刃正中他的咽喉。鲜血四溅,他呜咽一声便不再有呼吸,目光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原来,在他放松警惕的瞬间,尹怀佑藏在袖间的短刃飞速刺了过来。因梁成的倒地,回心没了支撑,失神地瘫坐在地上。她木然望着前方倒下的青年,怔了许久许久。
小腿痛到了极致,可她早已无暇顾及这些。定定地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她才撑着手向前爬去,目中空空。
“喂,臭道士。”
她轻轻唤了一声。对方毫无反应。
“尹怀佑。”
她又唤了一声。
指甲之中嵌满了泥,一袭霜衣被地上的尘土染得脏乱不堪。她全然不顾,像着了魔似的爬到他面前,恍惚地望着他。
那个总是出现在她身边的蓝衣青年正倒在地上,完全失去了生气。他的手上和脖子上沾着血,脑袋侧向一旁,看不见脸孔。
“喂。”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肩,竭力保持平静:“你醒一醒。”
没有任何回应。
再次静坐片刻,她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也会导致他身首异处。
“臭道士你醒醒啊,醒醒……”
回心含糊不清地唤着他的名字,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时她早已泪流满面。
泪水纵横,她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心中的郁结,只得默默哭泣。抱着他的身躯,她难得如此惊慌与无助,甚至不知该采取什么行动,也不敢去看他的脸。
一丈之外,蒋灵掩面抽泣。眼泪流干,她哭不出声来。冷风呼啸,天色苍茫。
回心怔了片刻才想起什么,胡乱抹干泪水,低下了头:“对,我是大夫,我可以救你。”
她颤抖着抬起一只手,将尹怀佑的脸拨过来。
他脖间的血痕十分显眼,面色也是苍白得可怕,仿佛早已死去。双目紧闭,俊秀的脸上不再有生气。那是一张多么好看的脸。
只是——苍白过了头。
回心隐隐察觉出什么,仔细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将手放在他的脖间,轻轻一探。
“——你死去吧你!”
她的神色在转眼间从悲伤变成了愤怒,单脚一踹,将尹怀佑一个侧身踹了出去。
听她这么一叫,蒋灵怔然抬眼。她还未反应过来,只见那被踹了老远的尹怀佑从地上站了起来,眉间洋溢着欣喜:“啊,被你发现了。”
她惊得抖了一下,完全不明白情况,只听回心愤然叫道:“你……你还真好意思!”
望着她脸上未干的泪水,尹怀佑的心仿佛被人抚了一下,温暖到快要溢出来。
他将她扶了起来,握住她的手,放在脖间的伤口上,委屈道:“我的确是受伤了啊,不信你摸摸。”
回心方才便发现了这道伤口的古怪,浅到只划破一层皮。她奇怪地指着他染血的衣襟,问:“这么多血哪来的?”
尹怀佑微笑,将右手举到她面前,露出一道极深的口子,想必正是这一障眼法欺骗了梁成。适才那古怪的握剑姿势,即是为了掩饰这一动作。
望着那道新伤,她不禁有些紧张,连忙将他的手臂拉了过来,正色道:“别动,我给你包扎。这么多血,不是开玩笑的。”
先前的愠怒不见,她专心地处理着右臂的那道伤口。尹怀佑看得怔了,感动到心中一阵抽:“你……这么关心我?”
“去你的。”她没好气地咄了一声,“谁关心你。”
她的双眼仍是通红,两道泪痕在阳光下尤其显眼。清秀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恍惚,紧盯着他臂上的伤痕。
“我没想到,你会为我哭啊。”他柔声笑了,“本来以为能装得久一点,让你和我多说一些话。”
“谁为你哭了?”她棱他一眼,“我那是眼睛里进了沙子!”
“嗯。”他欣然点头,凑近,“方才是哪里出了纰漏?”
回心默默地瞟他,漫不经心道:“你闭气和装死的功夫确实不赖,不过你装得太像了。”她啧啧摇头,“像个陈年尸体。”
尹怀佑若有所悟,“那我下次改进改进。”
“你还想有下次?!”她怒叫一声,“你知不知道我刚才……”
她说到一半顿住,连忙别过脸去。尹怀佑静静地望着她微红的侧脸,目光柔和似水,“你……担心我么?”
“谁担心你了!”
“我都看见了。”他扬了扬眉,样子有些得意。
回心慌张地遮盖住脸,“你看错了!”
他笑而不语,抬起另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肩膀。怀中的人轻颤,身子蜷了蜷。他将下巴抵在她头顶,只觉心头暖得发酥。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回心涨红了脸,一把推开他。她正欲反驳,目光却忽然落在不远处的梁成身上,不禁出了神。
想起她之前那木讷的表情,他忍不住问:“怎么了?”
“我……”望着梁成的尸体,她闭上眼睛,微微颦眉,“他……”
“他吓到你了?”
“不是。”她摇了摇头,面色有些难看,“刚才……”
“我好像看见了晨泠。”
作者有话要说:男主表示,他已经在腹黑的道路上一去不返了狗血君表示,这章真是太狗血了 = =肿么办赶快进入下卷吧。。我要严肃 严肃。。←←爹君快出场吧。。。爹君是为了主线而献身的。。。><最近比较忙,可能语病会多。。
☆、「暗流涌动」
夜已深。
子时刚过不久,四周额外寂静。墨阁内外一片漆黑,只有正门处亮着点点火光,明明灭灭,依稀映出几个守卫弟子的身影。
未到换班时间,一个年纪较轻的弟子有些支撑不住,轻轻打了个哈欠,余光瞥见有一袭黑影掠了过去。
他惊然抬头,在四周寻望一圈,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另外几人也并未察觉出异样。
他想应该是累了,遂不予理会,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的巨树之上的人影。
所有的屋子都熄了灯,闻不见半点声响。黑暗之中,霎时闪过一道亮光,急速投向其中一间屋子的窗檐。
那仿佛是一道闪电,自巨树上投射而来,瞬间没入一片漆黑之中。银色的飞镖穿过窗檐,扎在梁柱之上,发出一声闷响。屋中隐约现出一个人影,警惕地低唤:
“——谁?!”
这一声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屋外之人冷笑一声,飞身进屋,在黑暗之中亮出一柄短剑。
“哟,御风使还没睡?”
说话的人应当是个年轻女子,声音娇柔妩媚。听到这句话,素清惊忙点上蜡烛,另一只手接下这突如其来的一剑。暗淡的光芒照映着黑衣女子的轮廓,面颊上的黑纱轻轻拂动。
“你是——”她微微凝眉,发力将对方推开,“……艺书?”
黑衣女子甚是失望的模样,摇了摇头,尖声笑道:“连我艺画都不认得么?”
素清警惕地望她,双剑横在身前,“你孤身前来,不怕死么?”
“我来找你,自然有我的目的。”艺画不以为意。
“找我?”素清疑惑,冷冷道,“我可不记得和你有多熟。”
“你跟我的确不熟。”艺画挑眉,面纱之下是一抹狡黠的笑,“不过……你跟御影使呢?”
这个萦绕在她心头的名字像是什么开关,她平静的脸上骤然生出一丝不安,低低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艺画不紧不慢地冲她笑,幽幽地问,“你不想见他么?”
“你……”素清双目一瞪,脱口,“他果然是被你们带去了魔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