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艺画倒是愣了,不可思议地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这个你别管。”素清漠然执剑抬手,丝毫未有放松,“你既是魔教之人,抓他去做什么?”
“咦,你还不知道呢。”艺画挑衅似的望她,娇笑,“白夜宫的苍羽领主,你可知道?”
素清颦眉。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谁?”
“就是你的御影使啊。”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艺画不觉笑出了声,“哦哦我都忘了,他还是天穹观新任观主呢。”
素清的面目顿然僵住,捂住胸口,低喘了两口气,“他——他是魔教之人?”
“看来果真不知道啊。”艺画扬了扬眉尖,“想不想救他?”
她狐疑地望着面前的黑衣女子,不知对方说的是真是假,“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是啊,我要你跟我走。”艺画顿了顿,眸中亮着一抹异样的色彩,“和我去白夜宫。”
素清一颤,琢磨片刻,厉声问:“你大老远地跑来找我,有何意义?”
“这个你无需知道。”艺画诡异地笑了笑,目光有几分可怕。
“你若不跟我走,静轩的命,就不保了。”
***
深秋渐至,洛阳城内车水马龙,一派繁荣景象。
进城时是正午,前一天他们没有赶夜路,在郊外休息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出发。
尹怀佑的伤势虽不致命,但他诈死之事把蒋灵吓得不轻,一整天浑浑噩噩。回心亦是额外不爽,但每每瞧见他臂上的纱布,总是会想起他胸前的一滩血。昨日给他瞧伤之时,那张苍白的面色,在脑海里久久不去。
若不是为了她……
想到这里,她不觉叹了口气。车外的尹怀佑听见这个声音,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她一愣,摇头:“……没事。”
尹怀佑觉出她哪里不对,沉了片刻,琢磨道:“在茶铺的时候,你说你看到了晨泠,是怎么回事?”
回心凝眉,细细想了想。
昨日,当梁成拖着剑向她走来的时候,她的脑子里霎然一片空白。紧接着,一个火红色的画面闪入眼帘。她看不清画面的全貌,但有一个人的脸却是无比清晰的。
深蓝色的头发,俊秀的脸庞,还带着少年的稚嫩。
不会有错,虽然年轻了几岁,但那个人,确是晨泠无误。
那提剑的少年与梁成重叠,虽然眼神明净,她却觉出几分恐怖来,仿佛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分明先前从未见过面,这种莫名的熟悉感却让她冒了一丝冷汗。
究竟——是在哪里见过晨泠?
“……我不知道。”她烦闷地晃了晃脑袋,想要摆脱心中的不安。
见她有些头疼,尹怀佑不再多问。马车驶进城中,到了太守府外,他明显没有靠近的意思。蒋灵心中明白,苦着脸道:“怀佑,我不知爹爹的事……”
“我知道。”他淡淡回答,“我没有怪你。”
她倏然抬头,目光坚定,“我会去问爹爹的。”
“不必了。”他摇摇手,“他也许只是不想让你在外面继续漂泊。”
“那也没必要杀你……”她咬着嘴唇,抬手指了指他的伤口,却不敢碰。纠结片刻,她默默下了车,刚一转身,便看见从太守府的方向走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神色额外激动。
“……小、小姐?!”待确认面前的红衣人是蒋灵,他兴奋地朝后方挥手,“快进去告诉老爷,是小姐回来了!”
蒋灵尴尬地杵在原地,正不知所措,那管家已跌跌撞撞地跑来,激动道:“小姐,你可算回来了,老爷都担心死你了!”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说着说着便目中含泪。蒋灵微笑,安慰他道:“余伯,我回来了。我们进去吧。”
管家连连点头,咧着嘴笑:“好,老爷他就在里面等你。”
蒋灵应声,对身后的尹怀佑挥了挥手。管家这才注意到她身旁之人,面上骤然一抽,震惊道:“你、你怎么……”
“我没死。”尹怀佑的唇角动了动,不屑道。
管家一惊,心虚地瞄了一眼蒋灵,只听她镇定地说:“我回来就是为了和爹爹说这件事。”
他一时没了法子,支支吾吾半晌。回心半天听不见声音,探出脑袋瞧了瞧。耳边听得一声低呼,她吓了一跳,忙问:“怎、怎么了?”
抬头一看,只见那管家正满脸惊恐地注视着她,连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她挥了挥手,不悦道:“怎么,见鬼了?”
“鬼……鬼?!”管家用颤抖的手拽了拽蒋灵的袖子,脸色煞白,“小姐,她是……”
蒋灵轻叹一口气,拍拍他的手,“余伯,别担心,她不是慕蓝。她是回心。”
“回心……?”他不可思议地唤了一声。
回心对于这样的反应已见怪不怪,撇撇嘴不答。蒋灵踌躇,似是不想进去,瞅着尹怀佑道:“那……怀佑,你要走了?”
“嗯。”他轻轻点头,“既然你已平安到家,我就该走了。”
望着他右臂上的伤口,她的眸子里是深深的愧疚。尹怀佑看得明了,淡笑:“不过是轻伤,算不了什么。”
她木然点了两下头,驻足片刻,还是转身走向太守府。方才那进门通报的守卫已经回来,远远有什么人走了过来。
蒋灵步伐顿住,惊然望着面前之人,叫道:“……爹爹?!”
在离她约莫三丈处,有一个身着赭色锦衣的中年人,发束于头顶,鬓角丝丝白发。他阴沉着脸,怒目直视着她,声音浑厚有力:“——你还知道要回来!”
蒋灵垂下头,面色有些难看。她还未出声,中年人就已经看见了尹怀佑。他的脸色略略一沉,镇定道:“你还带了朋友?”
她不解地扬起头来,“爹爹,你不认识怀佑么?”
“呵,怀佑怀佑,叫得这么亲切!”他的嘴角冷漠地一撇,厉声喝道,“你为他在外跑了七年,像什么话!”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马车边的青年,目光十分犀利。尹怀佑沉着地点点头,声音极淡:“见过前辈。”
蒋裕天不理会他,双眼眯成一条缝,神色琢磨不透,“灵儿,梁成呢?”
蒋灵一惊,迅速将头埋了下来。他的笑容僵了一下,抬眼紧瞪着尹怀佑:“小子,梁成是我派去接灵儿回来的。你知道他去哪儿了么?”
他的声音虽不大,却透出一层威逼。尹怀佑耸耸肩,低声:“他死了。”
“你——”他愤然指着那面色平静的青年,怒叫,“好啊,我太守府的人都敢杀,我看你是不要命了罢!”
尹怀佑毫不惊慌,冷冷望他:“前辈既身为太守,派人来杀我,又作何解释?”
“呵,无凭无据!”蒋裕天拂袖一哼,“你们这些走江湖的,离灵儿远一点!”
尹怀佑微笑,轻道:“既然蒋姑娘已经到家,我这就走。”
他说罢便坐上马车,听得身后的蒋裕天大怒:“——想走?没门!”
他的动作停住,转头不解地望着那脸色黑青的中年人,问:“前辈还有何事?”
蒋裕天凝着眸子,幽然望他:“既然杀不了你,我倒要问问你。灵儿她自小就认识你,哪一点配不上你?!”
尹怀佑身子一僵,淡淡开口:“蒋姑娘自是不可多得的好女子。”
“话说的真是好听!”中年人厉喝一声,气氛尴尬到了极致,“都七年了。自从你小子出家,她就开始成天往外跑,动不动就离家。她都二十五岁了还未嫁,就是为了等你。你现在还好意思给我说这些风凉话?!”
蒋灵木讷地望着他,断断出声:“爹爹,那、那你派人杀怀佑是……”
“我早就想杀了他了!”蒋裕天愤然瞪了尹怀佑一眼,“这小子浪费了你大把年华,你还执迷不悟。他若不死,难不成你要孤身一辈子?!”
“可是,你也不能派人去杀他啊……”蒋灵双目含泪,委屈道。
蒋裕天心疼地叹了口气,抬手揉揉眉心,“从前我就看的出,这小子喜欢寒山堡那个丫头。你不信爹爹的,偏要一头栽进去。你已经不小了,不是可以任性的年纪了!”
蒋灵垂下双眼,一个劲地摇头,神色哀伤得很。回心听出她在哭泣,不由伸出脑袋一望,正巧与那赭衣中年人对视一眼。
她略略一惊,眼见对方眉间骤一紧,不可思议地唤:“你、你是……”
他虽未像管家一样惊叫起来,却还是难掩诧异。回心被他盯得发毛,不由皱眉道:“看什么看?”
蒋裕天看了看尹怀佑,又望了蒋灵一眼,大概明白什么,蔑笑:“这位姑娘,你和苏慕蓝倒真是像啊。”
这句话中带着深深的讽刺,听得她心中一抽,抿着嘴不说话。尹怀佑将她护在身后,颔首道:“前辈,失礼了。我们这就走。”
“休想!”蒋裕天目光冰冷,“我告诉你,今日不给我一个说法,你别想走!”
尹怀佑幽幽抬头,“不知前辈要什么说法?”
“我给你两条路。”蒋裕天怒指着他,“要么和灵儿成亲,要么就死在这里!”
他淡淡地摇头,“恕难从命。”
“你说什么?!”未料到他会如此坚定地拒绝,蒋裕天忿然瞪他。
“我说,不。”他重复了一遍。
蒋裕天压抑住怒火,放声大笑:“小子,你可知道你是在和谁撒野?”
尹怀佑礼貌地颔首,声音沉着的可怕:“前辈莫要强人所难。”
“哼。”蒋裕天冷笑一声,转头望着回心,“这位姑娘靠着这张脸,真是把你骗得不轻啊。你当真愿意被她耍得团团转?”
尹怀佑面不改色,毅然望他:“我的终身大事,还轮不到由前辈来管吧?”
闻他这番顶撞,蒋裕天气急败坏,面色却忽地舒展开来,发出一声长笑:“对。像你这种忘恩负义的小子,不会有人管你!”
听罢,尹怀佑身子一僵,难得有些慌乱。回心正不解,只听对面的中年人继续道:“苏世英养了你那么多年,你看都不去看他。寒山堡现在落魄成什么样,你可知道?”
“……”他不觉垂下双眸,低唤,“老爷他……”
见他有些动摇,蒋裕天笑得更加猖狂,“都七年了,灵儿苦苦劝你,你却死都不肯回去。你这种背信弃义之人,就该死!”
说罢,他拉起蒋灵,头也不回地离去。蒋灵惊慌地望着身后的尹怀佑,想要安慰他,却道不出一句话。
面色难看到了极致,他咬着嘴唇,半天不语。那三人已然走远,一会儿便望不见身影。回心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好戳了戳他,小声唤道:“……臭道士?”
他缓缓抬头,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感到对方轻轻一颤,但并未躲闪。
“你……怎么啦?”她歪着脑袋,有些吃惊的样子。
一阵轻风卷来几片落叶,沾在她的发丝之上。空荡荡的街上并无行人,远远望去十分苍冷。再一次回家,竟又是深秋之时。
愁绪凝在眉睫,他轻轻抚着她的鬓角,声音低哑:
“……陪我,回一趟家吧。”
作者有话要说:蒋妹纸表示,她在退场前终于把人设扭过来了><伏笔会逐个击破的。。。不过我现在才意识到我埋的有点多。。。白复表示,他已经很久没登场了。。话说,由于最近比较闲,加上这文巨冷我诞生了开新坑的想法肿么办←←虽然肯定也是冷题材←← 但是同时更俩会不会囧><好纠结><
☆、「寒山故居」
城内西角偏僻荒凉,人烟稀少。远远望去,道路尽头有一座偌大的院落。
说是一座大院,其实仔细一看,那曾是一间府邸。府里坐落着几间屋子,院里的落叶有好些时候未经打扫,看上去像是间被废弃的房子,额外萧条。
望着这副光景,尹怀佑怔然,微叹:“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屋子虽大,但并无特别之处,甚至比寻常人家的住宅还要清冷一些,看上去叫人有些难受。
望着他伤神的模样,回心拍拍他问:“这就是你家么?”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站在外边半天不动。回心立在他身旁,问:“你不进去么?”
他的眸子里凝了几分哀然,甚是犹豫,半天才移步,应:“好。”
这样大的一间屋子,外面却连个守卫都没有。左右两侧的屋子像是很久没有装修过了,其中一间连门前的柱子都不见了。中间的正厅许是因为有人住,看上去稍微整洁一些。
庭院之中,落叶铺了一地,到处都是灰尘。尹怀佑紧咬着嘴唇,眼底满是愧疚,轻念:“要是我早些回来就好了。”
他们还未进屋,只听一阵“沙沙”声从一侧传来。好奇地向侧院走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正拿着一把大扫帚,清理着地上的落叶。他毕竟是年纪大了,没什么气力,每扫一段路都要停下来歇歇。
“——何叔!”
尹怀佑不可思议地唤了一声,快步向老人走去。
老人听罢,动作忽然停住,四下看了看。许是因为眼睛不好,待尹怀佑走到他面前时,他才认出说话之人是谁,讶然道:“你、你是……怀佑?你、你回来了?”
他激动得双手颤抖,丢了扫帚,一把拉住了对方的手:“怀佑,你、你真是怀佑?”
“是我,何叔。我是怀佑。”尹怀佑握着老人的手,苦涩地抿着嘴角,“何叔,你的眼睛……”
“不过是年纪大了,不妨事!”老人干巴巴的脸上划过一行泪,笑意盈盈,“我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盼回来了啊,我和老爷都想死你了……”
浑浊的泪水滴在他的手上,看得他心中一抽,忙问:“何叔,为什么大家都不见了?寒山堡……怎会变成这样?”
环视四周,昔日繁盛的光景已荡然无存。整座宅邸,仿佛一座死城。
老人叹了口气,慢慢道:“自从小姐去世,你也出家了之后,老爷就打发弟子们走了。他把钱全分给了下人,让我们都回老家。我一把老骨头了,早就没什么挂念,只是担心老爷一个人过的不好,所以就留了下来。整个寒山堡,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了。”
他说着说着,不觉垂下双眼。尹怀佑闭目揉着眉心,声音里夹杂着痛苦:“早知道这样,我早就该回来……对不起,对不起。”
他连连道歉,心中无比愧疚。老人笑着拉过他的手,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不要紧不要紧!你能回来,我就很高兴了,我这就去告诉老爷!”
说罢,老人喜滋滋地离开,走到近处时才看见尹怀佑身后的霜衣女子。他愔愔地笑了笑,道:“哟,你这次还带了媳妇儿回来啊。老爷一定会开心的。”他向着回心挪了两步,凑近:“让我瞧瞧你媳妇儿长的什么样。”
回心一怔,这才发觉,老人的一只眼睛是瞎的,另一只眼也不大灵光,看东西需要凑得极近。
她心里有些难受,想给老人看看眼睛。谁知她刚一靠近,只听老人大叫了起来,狂喜:“小姐!你是小姐么?!”
老人抓着她的肩膀,浑身都在颤抖,那双无神的眼睛骤然闪亮:“小姐,你没有死么?你回来了,你回来了是不是?”
回心被他用力摇着,半天不答。她转头望向尹怀佑,摇了摇头,低声道:“对不起,我不是你们小姐。”
老人不可置信,仔仔细细打量她一番:“小姐,你分明就是小姐啊。我看着你和怀佑长大,就算过了这么多年,我也绝对不会认错啊。”
见他如此激动的模样,回心有些不忍,可还是否定道:“我叫回心,我是从尘音谷来的。”
“尘音谷?”老人歪着脑袋想了想,欣然一笑,“我没听过这个地方。我就知道,你是小姐,小姐回来了!”
不等她再次开口,他便跌跌撞撞地冲回了正厅里去。回心望着面露伤感的尹怀佑,问:“你以前……就住在这里么?”
“嗯,从八岁开始就住在这里了。”
“八岁?”她有些疑惑,“你不是在这里出生的么?”
尹怀佑摇了摇头,淡淡道:“我是被老爷捡回来的。我爹曾是千城阁阁主亲授大弟子,在我八岁那年,爹率领众弟子与魔教厮杀,可惜斗得两败俱伤,千城阁也就此覆灭。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被老爷所救,带回了寒山堡。”
“……还有这样的事啊。”她恍然大悟,“难怪你如此憎恶魔教。”
“我憎恶魔教,并不完全是这样……”他说到一半,轻轻摇头,“没什么。”
回心并未注意到他的异样,沉思片刻,问:“他刚才叫我‘小姐’,也就是说,这里是那个苏姑娘的家?”
尹怀佑点点头,却不说话。良久,他才道:“我们进去吧。”
他似是刻意回避着什么,默不作声地向前走。回心跟了过去,还未进门,只见一个花白头发的中年人跑了出来,极度震惊地望着他们。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头发已然白了大半,额间满是皱纹,看上去十分沧桑。
他的目光紧锁在回心身上,连呼吸也急促起来,颤颤抬手:“慕、慕蓝……?”
她隐隐尴尬,“我……”
一听见她的声音,中年人更加激动,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浑浊的双目中是难以置信的惊喜:“慕蓝,你、你没有死么?你没有……”
话未说完,他已然哽咽。这时何叔从屋内走了出来,大笑道:“老爷,我没说错吧,小姐她真的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苏世英眼噙泪水,望着回心身后的尹怀佑,一个劲儿地念叨:“怀佑,你把慕蓝带回来了,你把慕蓝带回来了!”
见他这般欣喜,尹怀佑的眸子沉了下去。回心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我不是。”
苏世英凝眉,仿佛没听懂她的话,“……什么?”
“我不是你女儿。”她缓缓摇头,声音很轻,“我叫回心。”
听罢,中年人深邃的眸中流下一滴泪,哀声:“慕蓝,我知道是爹的错,可是你别不认爹啊。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不知为何,她的心中顿然产生强烈的抗拒,一把推开了对方的手,下意识地发出一声低呼:“——不要。”
苏世英的眼神在瞬间从欣喜转为惊恐,木讷地望着她,久久不出声。
回心方才意识到举止有些不妥,不忍地转过头去。尹怀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是在思索什么,而后扶着那失神的中年人,道:“老爷,她……她叫回心。”
苏世英怔然望他,神色恍惚,“怀佑,你不是把慕蓝带回来了么?她不是慕蓝的话,是谁呢?”
尹怀佑凝眸不答,闻回心重复了一遍:“我是回心。”
如此坚决的否定,听得苏世英惶然,失声痛哭:“你们……你们就是来惩罚我的对不对?慕蓝死了,她七年前就死了,我早就知道!可是、可是你们为什么要来这里给我希望?为什么?!”
他最后一句全然是吼出来的,声音大得惊人。回心第一次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痛哭流涕的样子,顿感十分内疚,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受够了,我受够了!”苏世英抱着脑袋大叫,“我等了这么多年,结果,你们还是在恨我么?!”
尹怀佑微怔,哀然转头。回心叹了口气,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道:“我是你女儿。”
“诶?”听罢,身旁的二人同时一怔。尹怀佑的眸子里露出一丝惊诧,但很快转为理解。苏世英抬头望她,哑着嗓子问:“你……你说什么?”
“我说,”她的眼神清澈明净,“我是苏慕蓝。”
苏世英定定地望了她一会儿,忽然掩面大笑起来。他笑了很久才停下,目光中是说不出的悲哀:“不用……骗我了。”
回心一愣,听他继续道:“我又不是疯子。慕蓝早就死在白云山庄了,我——一直都明白。”
他叹了口气,凄然捂住双眼,转而剧烈咳嗽。尹怀佑一惊,连忙扶他,关切地问:“老爷,你怎么了?”
苏世英无力地笑了笑,摇手:“老毛病了,不用担心。”
话音未落,回心已将一只手搭了上去,正色道:“让我看看。”
苏世英凝视着她,黯淡的眸子里露出一丝光芒:“我这是心病,治不好的。”
“我是大夫。”她额外笃定,“我治的好。”
***
一晃已至深秋。风急天高,气氛萧瑟。在寒山堡住了几日,回心每天都会给苏世英熬一些药,再去为何叔准备一些治疗眼疾的敷贴。
对他的过去了解得越深,她越是发觉,这个看似一身轻的青年人,其实背负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药已煎好,她正准备盛出来,余光瞥见尹怀佑站在厨房门口,与她道:“让我来吧。”
她点点头,将漏子递了过去,叮嘱道:“小心一点,别洒出来。”
尹怀佑一边笑一边将药从壶里倒出来,不住地瞟她。回心瞪他一眼,没好气道:“看什么?”
他欣然道:“你对老爷真好。”
她怔了怔,环视着破旧不堪的厨房,叹:“这里太冷清了,没办法不管。这么多年不回来,你也真是放的下心。”
说到最后,她语气里明显带着冷嘲。尹怀佑默然片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年我出家的时候,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他不觉露出落寞的神色,看得她心中紧了紧,道:“等把他们的病治好,我就回尘音谷,你别再跟着我了。”
他倏然抬头,皱眉:“你怎么又这么说?”
“我……”她抿了抿嘴唇,“我毕竟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
她的声音渐轻,隐隐有些难受。尹怀佑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还是未开口。良久,回心招呼道:“赶紧把药端过去吧,凉了就不好了。”
他木然点了两下头,将药端去后院。苏世英正在院中候着,闻见他们的脚步声,转头笑道:“你们来了。”
回心朝他点头,指了指尹怀佑手里的托盘,“苏堡主,把药喝了吧。”
他接过药碗,淡笑:“怀佑,我有话想和回心姑娘说。”
尹怀佑微微一愣,继而点头,转身离开后院。回心不知该说什么,只望着苏世英把药喝完,听他道:“回心姑娘,能不能别叫我‘苏堡主’?听起来很见外。”
她踌躇一番,“那……苏伯伯。”
苏世英满意地点头,目光望向远处,“你可有听怀佑说过,关于慕蓝的事?”
“我大概知道一些。”她淡淡回答,“他不怎么提。”
“我曾经……有一个女儿。”他抿了抿嘴角,缓缓开口,“若她还在世,应是与你差不多大。她功夫很好,性格有点像个男孩子。”
说到这里,苏世英笑了笑,像个慈爱的父亲。
“她和怀佑是青梅竹马,从小就呆在一起。我看得出他们两个互相喜欢,只是当年,我管得有些过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无尽的内疚,深深叹了口气。回心不解地问:“发生了什么事么?”
他沉默片刻,眸色哀然:“慕蓝十八岁那年,我为了让她嫁一户好人家,就接受了白云山庄二公子的提亲。慕蓝不愿意,拼死闹了一段时间,后来她还是屈服了,嫁去了白云山庄。”
这样的故事总是很无奈。回心顿了顿,琢磨着开口:“她……自杀了?”
“没有,慕蓝很坚强。”苏世英摇摇头,苦涩的笑容中充满悔恨,“慕蓝听了我的话,最终上了喜轿。我因处理庄内事务,遂晚一天启程,谁知我还没有出发,就听说了白云山庄被魔教灭门的消息。”
这句话仿佛是一把利刃,扎得他心中绞痛。捂住双目,深深地喘了两口气。
“就在慕蓝到达白云山庄的当日,魔教趁着迎亲之时入侵,将白家上下杀得片甲不留,不止是白庄主和他的四个儿子,连那些侍女都没有放过,最后还放了一把大火,把整座山庄烧成了灰烬。”
隐隐有什么东西出现在脑海里,她摇了摇脑袋,问:“魔教……为何做这种事?”
“十九年前,千城阁重创白夜宫。本以为魔教会就此消停,谁知十二年后的那天,他们带着人马一举攻入白云山庄。”苏世英深深地自责,“那个时候,白麟掌握了魔教的动向,我却没有当回事,私以为白云山庄的兵器名满天下,魔教断不能对他们造成威胁。”
“可谁又想到,魔教正是盯着这场婚礼。白家向来严谨,防卫森严,若不是为了这次迎亲,也不会让魔教有了可乘之机。慕蓝她……也不会如此年轻就丢了性命。”
“本来是一桩喜事,可慕蓝她还没过门,转眼间就成了丧事。”他将脸埋进掌心,剧烈地咳嗽起来。回心连忙拍了拍他背部的穴道,方才缓和了些。
“慕蓝她、她不该死的……”他的声音低哑,已然带着哭腔,“如果我当年不逼她嫁给白麟,她就不会去白云山庄,就不会被卷进那场灭门之灾……”
他一个劲儿地叹息,面色也越来越苍白。回心不知该说什么,只默默地坐在一旁。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才知道,我做了一件怎样愚蠢的事。”他渐渐平静下来,苦笑,“我想让她嫁的风光体面,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可是,将她害死的人,也是我。”
“得知慕蓝的死讯后,怀佑闭门不出足足有一个月。我怕他寻短见,派人日夜守在他房门口。他出来之后,和我说要去出家。”苏世英停了停,接过回心给他倒的茶,“一个月没有梳洗,也不吃东西;他刚出来的时候,可怕得连我都差点认不出来。我拦他不住,又正好患上了肺病。他走了之后,我就让下人们都回家去了。”
说到最后,他的目光越发黯淡,扶着额头道:“若我当年对他们好一些,这两个孩子,也不会阴阳永隔。全都怪我,全都怪我。现在我一把老骨头,什么都不剩了……”
回心默默注视了他一会儿,问:“对你来说,臭道……不,尹怀佑,是什么?”
苏世英望了望她,迷离的目光渐渐温和起来,“虽然怀佑唤我声‘老爷’,可我并没有拿他当下人。我待他入己出,可以说,我对他比对慕蓝还要好。他就像是……我的儿子一样。”
“既然是儿子,你也不是什么都不剩啊。”她淡淡一笑,“他不会不管你。”
“可是……他恨我。”苏世英的双眸垂了下去。
“他要是恨你,就不会回来了。”回心抿了一口茶,声音幽长。
听罢,这个苍老的中年人露出一丝期待,“怀佑他……真的不恨我?”
“这个你要问他。”她耸耸肩。
沉思片刻,他慢慢抬起头,幽幽问:“回心姑娘,若我是你爹,你会恨我么?”
她先是一愣,而后轻轻点头:“应该会吧。”不紧不慢地又斟了一杯茶,“如果我爹逼我嫁给我不想嫁的人,应该会恨他吧。”
“果然……”他轻叹一口气。
“但是我没有爹娘,所以我也不好说。”她微微颔首,神色不悲不喜。
苏世英有些惊讶,不觉脱口:“你……”
她淡淡道:“我全家遭遇了土匪,爹娘为了保护我,不幸身亡。是师父救了我,将我带去了尘音谷,不过那个时候我伤得太重,不记得爹娘长什么样了。师父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师父叫我莫要去寻仇,可我……根本不知这仇要上哪儿寻去。”她有些无奈地耸耸肩,“我倒是想报仇呐……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她神色渐哀,听得对方沉默。良久,苏世英轻轻开口:“回心姑娘,你……把怀佑带走吧。”
她倏然一怔,像是没听明白,“啥?!”
“我看得出怀佑喜欢你,你就带他走吧。”
“那你怎么办?”她颦了颦眉,“他走了,谁来照顾你?”
苏世英垂着双眼,“我……欠他的太多了,不能再这样拴着他。”
“不要。”她扭过头去,“他喜欢的人是你女儿,又不是我。”
瞧见她这般反应,他登时一笑,问:“你喜欢怀佑么?”
回心蓦地转身,一脸警惕的样子,语速飞快:“我才不喜欢他。”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可好?”他欣然微笑。
“何事?”
“怀佑就交给你了,行么?”他轻抿嘴角,话语中是无尽的释怀,“他七年前的样子,我怎么也不会忘。现在能回家来看看我,对我笑,都是因为你罢。”
“……”
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她自然想象的到,像尹怀佑这样执著的人,在当年,会用怎样可怕的方法折磨自己。
可是——自始至终,他心中的那个人,都不是她。
隐隐叹了口气,她恍然发现,不知何时,竟有些割舍不下这份温暖。苏世英察觉出了她的怅然,低声道:“你……好好想想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这章。。。怎么这么长。。Orz = =唔,不知不觉写了这么多了。。果然闲下来就是废话多啊><
☆、「蓦然回首」
这几日来,苏世英的病情明显有了好转,何叔的眼睛也渐渐能看清事物。寒山堡经过几日打扫,不再像先前那般萧条,添了几分生气。
快到正午之时,回心将拟好的方子交到尹怀佑手中,叮嘱道:“这个是药方,一日三服,再喝半个月左右,就可以痊愈了。不过这是积劳成疾,以后也不可太过劳累。”
他接过药方,自然明白她所指何意,脸色微微不好:“你要回尘音谷了么?”
她顿时一怔,心中明了他的顾虑。
寒山堡这边不得不管,眼下就要分道扬镳。他深知无法挽留她,也深知,她不会留下。
“之前就和你说过了,等苏伯伯的病好,我就走。”她的声音很轻,并不看他。
尹怀佑低着头,憋了半天,终于开口:“不能……留下来么?”
望着他苦涩的面庞,她连忙摇头,吞吞吐吐:“不……不行。”
“为什么?”他哀然抬头。
她不觉心中一震,咬着嘴唇道:“我……不想这样。你没有办法忘记从前,我也不希望成为苏慕蓝的影子。我……不会和你在一起。”
说到这里,她微微埋下脑袋,但目光坚定。尹怀佑连忙摇头,轻握住她的手:“不是这样的。不是因为什么长的像,只是因为是你,是你而已。”
她不解地望他,“我听不懂。”
“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他握得更紧了,眼底是深深的坚定,“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喜欢你这一点,是真的。”
“我不信。”她用力将手抽出,却无法挣脱,“你放开。”
“不放。”他将她的手放在胸口,笑容明媚,“你既喜欢我,又何必这样?”
“你……”她脸一红,惊然道,“别自作多情。”
“那你脸红作甚?”他凑过去看她的脸,轻笑。
“你……”
这一回,她不知该如何反驳。凝神片刻,她像豁出去似的,正色问:“我若是不与她长得像,你还会……”
似是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她抿上了嘴唇。
他自然明白她接下去想说的是什么。这样的话语,不知为何温暖到有些发酸。他感到眸子里湿了,情不自禁地将她拉进了怀里。
回心猝不及防,一个踉跄跌进对方怀中。被他的双臂环抱,她登时慌了神,惊叫:“臭、臭道士!你想干嘛?!”
双手抵在他胸前,却挣脱不开他的怀抱。尹怀佑将头埋在她的肩上,双手环住她的腰,唤道:“会的。我会的。”
她的问题分明没有说完,他却好似看透了一般,毫无顾虑地道出心中的答案。
“你……”她放弃了挣扎,在他耳边吼道,“放手,别以为每次耍无赖就能蒙混过关!”
“好,不蒙混。”他抬头凝视着她的眼,唇角笑开,“那我问你,你可是……真想离开我?”
“我……”四目对视,她不停地回避着他的目光,撇撇嘴,违心道:“是啊。”
“真的?”尹怀佑淡淡一笑,“你看着我说。”
“不看。”她望向一侧。
“这可是你说的。”
他话语里夹杂着几分委屈。回心听得奇怪,刚一转头,只觉有什么暖暖的东西靠上她的唇,惊得动弹不得。
他的身上总是有一种青草似的芳香,薄唇之中带着醉意。扶着她的后颈,他的动作温柔到了极致。
她一时怔住,身子一颤,良久才反应过来,猛地发力,将他推到一旁,捂着嘴惊瞪着眼:“你、你……”
她已然面红耳赤,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对面的青年被她用力一推,拍了拍胸口,似笑非笑:“我怎么了?”
“亏你以前还是个道士!”她气得无奈,连喘好几口气,最后竟不觉笑了出来。
不止是尹怀佑,连她自己都愣了,怔怔地望着对面之人。
那个蓝衣青年的神色是久违的安然,舒展开的眉容显得尤为俊秀。如此心平气和地与他对视,她不再掩饰两颊的烧红,只是静静凝视着那个向她步来之人。
“确实。”她安分下来,抿着嘴,“我……不是很想你走。”
说这话时,她不敢抬头望他,余光瞥见他走到近处,躬身抱住了她。
不知为何,这句话在他耳里,仿佛是比海誓山盟更珍贵的东西。他感动到有些哽咽,将头埋在她耳边,像是什么也听不见,只沉浸在那份微醺的暖意之中。
多少年了。这样的拥抱,他期盼了多少年。
曾经被他一手毁掉的幸福,竟能够重拾。老天待他,实在太好了啊……
回心听到他喉间的一阵抽噎,轻轻抬起手,环住他的背。她忽然发觉他其实极为消瘦,多年来,不知受了多少苦。
若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啊。
她的唇角不自觉地绽放出微笑,轻声道:“我说,我们……”
“——师父!”
忽闻一个叫声从门外传来,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话。
回心正面对着门,抬头一看,来人是个道士打扮的少年,不到二十岁,稚气未脱。他一见两人相拥的情景,吓得连退了两步。不一会儿,另一个沉闷的声音出现在了门口:“——怀佑。”
这声音有些沙哑,听来分外熟悉。尹怀佑缓缓松开回心,转身一看,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年约七旬的白发老者,身着浅蓝色的道袍,正一脸怒容地盯着他。
“怀佑,你这段时间去了哪里?”老道士阴沉着脸,瞪着那紧靠在一起的两人。
“……师、师父?”他很是惊讶,不可思议道,“您怎么会来这里?”
回心面露尴尬地向后挪了两步,这才认出门口站着的老道士是天穹观的翠峰长老。她依稀记得这长老走火入魔之时的垂死模样,现在是一点也看不出来了。
“自你下山之后,我就上寒山堡寻了你多次,总算是见到你了。”翠峰声音低沉,怫然不悦。
尹怀佑连忙行礼,问:“师父找我有何事?”
“当然是要你跟我回去!”他勃然大怒,“我不过闭关养伤几日,你竟丢下天穹观跑了,还真是个好徒弟!”
翠峰横眉望他,语气极为严厉。尹怀佑并不惊慌,坚定道:“师父不用再劝,怀佑不会回去的。”
见他如此决然,翠峰冷哼一声,看了回心一眼,“这位女施主给你下了什么迷药,让你说走就走?!”
“离开天穹观是我自己的决定,和回心没有关系。”
“回心?”听到这个名字,翠峰愣了一下,转而颔首,“原来是尘音谷的谷主,前日多谢了。”
他虽是在道谢,目光中却是可怕的森冷。回心怔然点了下头,支支吾吾道:“呃……不用谢。”
听罢,翠峰不再看她,双眼紧锁在尹怀佑身上。气氛有些尴尬,这时站在一旁的小道士开口了:“师父,你和我们回去吧。长老醒后没见到你,很是生气。我们找你找了好久,总算没白跑一趟。”
尹怀佑对着小道士摇摇头,轻道:“志方,我不会回去的。”说完,他再次看向了翠峰:“师父,还俗的仪式我是当着整个道观的面完成的,也得到了师兄的允许。现在我已经不是出家人了,所以我不会再回天穹观。”
“呵,你还好意思提你师兄!”一提到静轩,翠峰拂袖大怒,骂骂道,“你走了之后,他也不知道和哪里的女人跑了。你们这对师兄弟可真是我的好徒弟,一个接一个地溜,是想气死我么?!”
“师父,我们查过,师兄的事,实有蹊跷……”
“休要狡辩!”翠峰打断了他,面色黑青,“怀佑,你是我这么多年来见过的最有慧根的弟子。我将观主的位子传给你,就算是现在,我也觉得我没有传错人。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和不和我回去?”
尹怀佑的脸色有些不好,但目光额外坚定,摇头道:“不。师父,我不会再回去了。”
“你——”
翠峰气得发抖,一时说不出话来。苏世英闻风赶到,见他如此生气,心中理了个大概,笑道:“翠峰长老来的真巧。”
翠峰冷冷望他:“苏堡主,你的义子是铁了心不愿与我回去了。”
苏世英不理会他的愤怒,微笑,“年轻人有年轻人想做的事,有什么不好?”
“怀佑分明是你送来的,现在你却帮他说话。你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