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世英不答,目光渐渐犀利,“翠峰长老,当年我将怀佑送到天穹观,是希望他能找到活下去的意义。当年他的样子,你不会不记得吧?”
翠峰阴沉着脸,不语。
尹怀佑七年前的模样,他自然记得。那个一心惩罚自己的少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瘦得皮包骨头。
七年的时光,总算是让他的生活走上正轨,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而今他能这样欢快地微笑,的确是令人讶然的转变。
见他陷入沉思,苏世英继续道:“既然他现在活得比以往都开心,你这个做师父的,又有什么不情愿的?”
“好,好。”翠峰忽然大笑,声音却更加严厉,“我管不了这些年轻人,我管不了!”
“翠峰长老莫要生气。”苏世英和颜悦色道,“长老长途跋涉来我寒山堡,苏某定会好好招待。”
“不必了。”翠峰冷冷回绝,“既然怀佑不愿和我走,我这就启程离开。”
苏世英听罢,不再挽留,只道:“那……长老,苏某不送。”
翠峰哼了一声,带着志方离开寒山堡。回心见他们一路风风火火,不由感叹道:“你这师父还真是精神,前两个月见他都快不行了呢。”
尹怀佑不答,神色肃穆,手里攥着那张药方,望着苏世英,欲言又止。觉出他的怅然,中年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沉着道:“怀佑,你不后悔吧?”
“不后悔。”他毅然摇头。
“那就好。”苏世英欣然微笑,“既然不后悔,你就带着回心姑娘走吧。”
听罢,尹怀佑猛然抬头,神色复杂地望他:“可是,老爷你的身体……”
“不妨事。”他摇摇手,声音温和,“托你们的福,我这病才能好起来,何叔害病的眼睛也能见光了。既然这样,我也不能再颓废下去,过几天我就招一些伙计回来,把寒山堡重新整修一遍。”
“可是……”
“别可是了!”苏世英打断了他,话语中带着几分急切,“我会雇一些下人来打理。这么多年我和何叔都过过来了,还差你这么几天?”
说完,他看向了回心:“回心姑娘,怀佑就……拜托你了。”
他的头发仍是花白,但显然比前些日子精神许多。回心犹豫一阵,问:“你……真的可以?”
“我又不是什么七老八十。”他拍了拍胸脯,大笑,“怀佑在去天穹观之前,功夫可都是我教的呢。”
话说到这个地步,他们自是无法回绝。尹怀佑将药方递了出去,叮嘱道:“老爷,这个方子,要一天三服。”
苏世英接过药方,粲然一笑:“好。回心姑娘开的方子,我放心。”
尹怀佑仍是犹豫不决的模样,张了张嘴,话未出口就被他推了出去。他笑容爽朗,却不知怎地凝了些哀愁,将两人一同推出门外,乐道:“你们无需挂念,时常来看看就好。”
他们背对着苏世英,隐隐觉出他嗓子哑了,似是在哽咽。沉了半晌,尹怀佑方才点头,低低应了句什么,含糊不清。
***
第二天临走,尹怀佑决定先去墨阁问一问静轩的消息。回心知他全然不舍得,但眼下魔教之事没个着落,他断不会安逸下来。
耳边听得拄拐的声响,是苏世英和何叔来送行。她轻轻将那发愣的青年向前推了推,感到他身形一抖,半晌才回过神来。
“怀佑,一路走好。”苏世英笑望着他们,眼神却十分复杂。
尹怀佑咽了咽口水,慢慢点头,“我会常回来的。”
何叔满目都是泪水,摸了把眼,不舍地说:“怀佑,你才回来这么几天就要走了。你和小姐要好好的啊,有空就回家来看看。”
尹怀佑一震,低声应了应。他似乎有满肚子的话,却未得开口,只拉起缰绳上了马车。
“我们走了。”他朝着那两人笑了笑,“何叔,还有……”
“……爹。”
话音刚落,苏世英的神色倏然凝住,深邃的眼眸也开始湿润起来。
多少年了,那每一声“老爷”,都无情地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这样一句呼唤,他究竟期待了多久。
恍然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那份触动;他一直在追求原谅,而现在,竟一时无法适应那个青年的宽容。
也许,那个孩子,真的没有恨过他;也许,他们自始至终,都是连在一起的亲人。
眼前渐渐模糊,他的喉咙只能发出沙哑的喘息声。眼见那蓝衣青年的身影渐渐缩小,抹干眼角的泪水,再次抬起头时,远行的马车已经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怎么觉得越写越沉重了←←(摔脸)中卷正式结束~~下章就是完结卷啦。。。 简而言之就是 组团打BOSS= =。。下卷纯剧情流,可能血腥←←表示我都不好意思说这是温馨了(对手指)好吧,目前只有HE是我能保证的。。。
☆、「迫在眉睫」
暮色四合,余晖暗淡。到达墨阁之时,已是傍晚。
秋风寂然,落叶不知何时已洒满城郊。马踏红叶,发出沙沙鸣响,一派盛浓秋意。
墨阁之外,守卫弟子明显多了几人,气氛尤为紧张。尹怀佑瞧着奇怪,移步过去,其中一个守门弟子果然拦住了他,厉问:“你是谁,怎么随便进墨阁?”
少了素清的带领,他们自然是无关人士,于是抬手抱拳道:“我找御风使。”
那人狐疑地瞅了他一眼,答:“御风使不在。”
回心走上前,奇怪道:“不可能,前几天她还在这,能去哪儿?”
那人不多说,只摇摇头。尹怀佑不解,道:“那可否麻烦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尹怀佑和回心求见。”
“尹……”听见这个名字,另外一个门卫像是想到什么,匆忙跑进门去。不一会儿,一个墨衣女子便从门内走了出去,有些意外的模样。
“……回心姑娘和尹公子?”
女子样貌清秀,只是身子瘦得可怕。回心一眼便认出了她是素清手下的一人,招手道:“梦宁,素清她人呢?”
梦宁的脸色不大好,原本就不怎么笑的脸显得更加阴沉。她尴尬地杵了一会儿,嗫嚅道:“……进去再说吧。”
大厅之中坐着一个铜绿衣衫的中年人,威风凛凛,正襟危坐。因他上过尘音谷去,回心自然认得他是谁,笑道:“原来是姜阁主啊。”
对于她的到来,姜余显然有些惊讶,问:“这不是回心姑娘么,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我来找素清。”她笑应,“方才听说她不在,阁主可知她去了哪里?”
她分明是好声好气,谁知姜余却听得沉下了面色,颇为生气的模样。尹怀佑奇怪地问:“御风使可是出了什么事?”
听罢,姜余这才注意到对面的蓝衣青年,略略收起怒容:“不知阁下是?”
“在下尹怀佑。”
“尹怀佑?”他面露惊讶,“你就是那天穹观观主?”
“现在已经不是。”青年淡淡摇头,并不解释,“姜阁主,不知御风使在何处?”
“呵,这个死丫头!”姜余愤然咄道,“我刚回来不久,她就跟我提出要进攻魔教。我当她是疯了,谁知……”他说不下去,召来梦宁,“你让她说。”
两人看向候在一旁的梦宁,听她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开始缓缓道来:“你们刚走,御风使就开始打听魔教消息,我起初没大在意,谁知十几天前在她房里发现了这封信。”
回心接过她递来的信,猛然想起庙会之后素清的反常,脱口问:“难道素清出了事?”
她边说边将信打开,上面白纸黑字赫然印了一行字:素清已前往魔教,勿念。
她身子霎一颤,惊呼:“她去了魔教?!”
早些便觉出素清的不对头,以为她是因静轩的事而伤神。谁能想到,这个个性刚强的女子,竟会只身前去魔教?
回心抬手揉着眉头,心中烦躁不安。
梦宁咬着嘴唇点头:“按这个时间算下来,只怕……她早就到塞外了。”
姜余冷哼一声,不悦道:“这个死丫头真是不要命了。我不让她去,她竟自己跑了去。魔教是什么地方,她竟敢这样乱来?!”
“御风使并非乱来。”尹怀佑沉着道,“她是为了救我师兄才去的。”
“救你师兄?”姜余不解,“你师兄不是道士么,怎会在魔教?”
“此事说来话长。”
见他无意解释,姜余不再追问,只是挥挥手,“她走就走了,就当我没收过这个徒弟!”
“你不想救素清么?”回心愕然,“她一个人去魔教,肯定凶多吉少啊。”
“你当我不知道?”姜余冷眼望她,“我虽不知魔教派四艺来是想做什么,可素清她如此鲁莽,叫我如何管她?!”
“你既知道魔教安插了奸细,就是这样无动于衷的?”她不免有些生气,“素清自小呆在墨阁,如今她有难,你就没想过要去帮她?”
“那是她自找的!”姜余猛地摇手,直指她道,“我念在你是尘音谷主的份上不与你计较,但你若是再出言不逊,别怪我不客气!”
“你怎么能这样!”
回心气得连连喘气,正欲回骂,被尹怀佑拦住:“姜阁主,在下能否问一声,阁主为何不愿前往魔教?”
“废话。”姜余瞪他一眼,“魔教是什么地方,这么多年来,中原各派都在寻找其所在,却无一人敢真正动手。连豪杰山庄那边都不说话,凭什么要我去趟这浑水?”
“阁主真是这样想?”尹怀佑挑眉,淡淡一笑,“据我所知,阁主应是派了人去漠北那边罢。”
姜余一怔,厉声:“是又怎样?”
“恕在下多嘴。各大门派虽对魔教有所忌惮,但谁人不知攻破魔教是在武林中扬名立万的好机会?墨阁实力不弱,若是能最先找出魔教所在,定是不小的功劳,届时武林之中,谁人会不听墨阁的号令?”
“攻破魔教?真是笑话!各大门派向来自扫门前雪,连武林盟主的话都不听,谁人会听我的号令?”姜余顿了顿,冷嘲道,“再者,纵使真寻到了魔教所在之处,贸然进攻必定是一场血战。这种事,你以为我会答应?”
“那阁主就想这么忍气吞声么?”尹怀佑勾起嘴角,神色镇定,“如今四艺叛变的消息想必已传了出去,若是让江湖人知晓她们是魔教的奸细,再加上阁主的无动于衷,难保不会落得个吃软怕硬的名号。”
“你……”姜余怒不可遏,但想想也觉得他说的有理,遂琢磨道,“你说这话,有何用意?”
尹怀佑笑而不答,平静道:“不知前辈可否与我们做个交易?”
“交易?”姜余狐疑地望他,“什么交易?”
“若是前辈答应与我们去营救御风使,我可以助前辈找到魔教所在,将这功劳全部交给墨阁。”
“大言不惭!”姜余显然不信,冷笑,“我在漠北打探了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你一个普普通通的道士,又有什么能耐?”
“晚辈自有方法。”他微微颔首,沉定道,“我想前辈也知道,尘音谷处于中原和西域的交界附近,消息来的自然广。”
“尘音谷?”姜余斜眼望了回心一眼,“传闻回心姑娘先前救过魔教之人,莫非是与此有关联?可魔教门规森严,总不会向你吐露它的所在吧?”
“关于这一点,前辈无需挂心。”尹怀佑神色不变,“我有自信在三日之内寻到魔教。”
姜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琢磨不透。良久,他忽然大笑,放声道:“好,好!我喜欢有胆识的年轻人。”
听着这番对话,回心猜不透他要如何寻得白夜宫所在。沉吟片刻,她忽地明白过来,惊喜道:“对了!尘音谷里有晨……”
她还未说完,就被尹怀佑猛拉了一下。姜余见两人动作古怪,问:“你说尘音谷里有什么?”
尹怀佑笑道:“既然这是交易,我们就不方便透露。只要前辈答应我的请求,晚辈定会将魔教的所在地告知。”
“那好。”姜余应了声,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来,“我的人马就在漠北城停留,你拿着这块令牌,他们就会听你的。”
尹怀佑接过令牌,颔首,“多谢前辈。”
姜余扬了扬嘴角,补充道:“若你真能助我攻破魔教,我自然不会丢下素清不管;但若你是唬我,休怪我踏平了天穹观。”
他刻意重读了最后一句,眸色威严。心知他是认真的,尹怀佑道:“晚辈谨记在心。”
回心一路跟着他出墨阁,心中抱着疑惑,忍不住问:“晨泠就在尘音谷里,他是白夜宫的人,只要问他,定能找到魔教所在。方才你为何不让我说?”
尹怀佑微微一笑,答:“难道你不知道,中原各派都对魔教恨之入骨么?若你告诉他你尘音谷里有个魔教弟子,你觉得闻莺她们还会安全?”
她恍然大悟,不觉捂住嘴巴。
的确,下了山才知,魔教在中原是人人唾弃的存在。倘若是她真的不小心说漏嘴,只怕遭殃的不是魔教,而是她的尘音谷。
谷里的丫头半点武功都不会,若真遭到袭击,只怕逃也逃不了。
望着他认真的面孔,她不由一笑,“你想的可真是深远,但白夜宫那么可怕,你真要去?”
他半点没有玩笑的意思,只问:“你呢,你想救御风使么?”
“自然。”她点点头,目光明澈,“我不会放着素清不管。”
“那好。”他欣然一笑,“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去。”
“……”
这样不假思索的回答,她只觉一颗心像被什么戳了一下,不自觉地握住他的手。
尹怀佑一愣,笑问:“你害怕么?”
她抬起一双干净而又纯粹的眼眸,慢慢摇头。
“有你在,我不怕。”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进入下卷啦><后面基本上是剧情流咯武侠君再一次闪亮登场。。话说白复好久没出现了,这图是我在网上看到的莫名觉得很像他,就放出来溜溜。。恩恩,下卷白复小子会闪亮登场!~主角终于要集合了←← 我发现我慢热的令人发指啊。。。><下篇一定写个快的。。
☆、「远山之行」
越往北方,气候愈发严寒。漠河附近早早开始下雪,将道路染成一片银白。马车逆风而行,朔风凛冽。
往年的冬天,回心极少出谷,也不曾在大雪之中赶路。她一时不适应,不停地打着哆嗦。尹怀佑将外衣披在她身上,一个人在外边只着了件单衣,问:“尘音谷里有什么机关么,外面分明这样冷,里面却暖和得很?”
回心打了个喷嚏,嗅嗅鼻子,含糊不清道:“师父说过,第一任谷主是个有钱人,屋子全是用暖石作地基的……冬暖夏凉。”
他若有所悟,道:“你把衣服裹好,我们快到了。”
车内无人回答,他感到背后的帘子被掀开,一转头,发觉回心正向外探出头来,边打喷嚏边问:“臭道士,你不冷么?”
他摇摇头,笑:“我好歹会武功,不算太冷。”
“那你鼻子怎么红了?”
他摸了摸鼻尖,道:“这个是风吹的,没办法。”
“这样啊……”
回心听罢,干脆将整个身子挪了出来,坐在他身旁。外面寒风刺骨,她的衣上不一会儿就覆上雪花。他连忙推了推她,道:“你快进去,这里风大,要是冻着了怎么办?”
“我好得很……”她刚一说完,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我好得……很!”
尹怀佑扑哧一笑,“你进去吧,不用陪我。”
言罢,视野之中忽然亮出一只手,便是身边之人将身上裹着的外衣拉开一角,围在他面前,道:“这样可以挡风。”
他蓦地愣了,眼底五味杂陈,一时说不出话。不觉抬手,搂着她的肩膀,淡淡道:“好想就这样一直下去。”
这句话有些像自言自语。他抬眸凝视着远方,面上是舒心与安然。回心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无奈道:“你想冷死么?”
他不答,只是笑了笑。
在寒风中互相依偎,这样的温暖,曾经的他,怎敢奢求?
她究竟拯救了他多少,他已经数不清了。他一手将她推向了绝望的深渊,而她,却一步步将他拯救了回来。
若是能永远这样下去,若是她永远不会记起,那该有多好。
又过了几个时辰,尘音谷已近在咫尺。雪中之景看不分明,两排的雪松不知伸展向何处。回心望了望前方,忽然伸手拉住缰绳,道:“诶等等,前面好像有个人。”
定睛一看,谷口附近的确立着个人影,但因风雪太大,看不出那是谁。
行至近处,他们方才发觉那是个裹着裘袄的绿衣姑娘,正满脸期待地望着他们的方向。马车渐停,不待他们开口,闻莺就冲了上来,激动道:“小姐,你们可回来了,我都担心死了!”
回心讶然,笑问:“你怎么跑出来了?”
闻莺的小脸冻得通红,唇边吐息着寒气,急道:“你们迟了这么多天还不回来,我就天天在这里等,可急死我了!”
她所指的应当是在寒山堡多耽搁的几日。回心拍了拍她的肩,道:“不过是几天罢了,不打紧。”
闻莺点头,握着她的手道:“小姐你受冻了?赶紧进屋洗澡去吧。”
“这事儿先不急。”她眸色认真,“我们这次回来是有急事。”
“什么急事?”闻莺疑惑。
“晨泠他还在谷里么?”
“嗯,晨泠公子一直在书阁看书。”
“好,带我去见他。”
闻莺有些犹豫,转头看向尹怀佑,见他也是一本正经的模样,才应道:“跟我来。”
谷内额外暖和。书阁坐落于北角,上下共有三层楼。阁中罗列着十几个书架,皆放满了古籍。一层左侧点着一支蜡烛,映照着案前青年俊秀的脸。
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晨泠转过头来,微笑:“回心姑娘,尹公子,你们回来了。”
他手边摊开了三四本医书,还特地取了本册子作标记。回心这才忆起她下山前的叮嘱,想她那时不过是随口说说,他却真的应下,且半点不含糊。
他师父说的不错,这个徒弟,的确是个不会变通的人。
她不觉叹了口气,上前探了探他的脉象,问:“最近身体如何?”
“功力恢复的差不多了。”
听罢,她侧首示意闻莺离开,望了尹怀佑一眼,正色道:“我这次回来,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尹怀佑会意地关上门。晨泠不解,但觉出他们的严肃之意,应:“你有麻烦,我一定帮。”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忙……”她犹豫一阵,琢磨着开口,“我想让你告诉我,白夜宫的具体位置。”
听罢,他顿然一震,不可思议道:“你要去白夜宫?”
“嗯。”回心点头,“希望你能告诉我白夜宫在哪里。”
晨泠神色一凝,连连摇头,“不行,不可以让你去。”
“我也不想让你成为背信弃义之人。只是,我必须去救一个人。”
她十分认真的模样,一点也不似平时的玩笑。晨泠犹豫片刻,依然摇头:“不行,总之,你不可以去。”
“为什么我不可以去?”回心疑惑。
他垂眸不答,隐隐有些心虚,欲言又止。尹怀佑明了他的顾虑,道:“我知道这有点强人所难,但是这个人,我们非救不可。”
见他们如此坚决,晨泠终是答应,道:“那好,我可以告诉你们,但我有一个条件。”
回心欣然应下:“只要我能办到,一定答应你。”
“我会告诉你们白夜宫的所在。”他顿了顿,目光澄澈坚定,“但是,你——不可以去。”
她一愣,忙问:“为何?”
他并不回应,只是毅然抬了下眸,“只要你答应我不去,我就告诉你们怎么去白夜宫。”
这番言辞,定是容不得半点质疑。她思忖片刻,摇头:“不行。素清现在生死未卜,我必须去。”
她看了看尹怀佑,本以为他会帮着说什么,谁知他却道:“晨泠说的不错,你不会武功,实在危险。”
“我……”
诚然他们说的有理,可她也不是个愿意干等的性子。晨泠默默道:“你是我的恩人,我断不会让你涉险。”
“既然你说我是你的恩人,你怎不帮我?”回心气急道。
“我自然会帮你。”他正视着她的眼,“我不怕背叛宫主,只是不希望你去涉险。”
“你……”知晓他是一根筋的脾气,她不禁叹了口气,“我危险,你们就不危险?好歹我也是个大夫,怎么说也帮的上忙。再者,我又不是去送死的傻子,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墨阁的人同去,大不了不行就撤回来。我们是去救人,又不是去铲平魔教的!”
晨泠望了她一眼,问:“……还有别人?”
“自然,到时墨阁的人也会随我们前去,只要救出素清,我绝不多作停留。”
她义正言辞,听得他犹豫半晌,应:“也行。但是,我也要跟着去。”
尹怀佑一怔,道:“我们与墨阁同去。你跟着,只怕不妥。”
“白夜宫的地势,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的。就算我告诉你们确切的位置,你们也未必找得到。”晨泠抬起头,认真地注视着他,“天门阵不是你们说破就能破的。而且,多一个人,也安全些。”
尹怀佑沉思一阵,“好。不过在墨阁面前,你万不可露馅。”
“何时出发?”
“明天。”
***
初冬时节,一贯清净的尘音谷往往显得萧条。院中茶花初开,里外一片银红。
闻莺起得甚早,瞧见回廊中晨雾弥漫,心情大好。后院似有人声,她好奇地走去,只见马厩边立了三个男子。她瞅了半天才发觉,其中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是回心,惊得瞪眼道:“小姐,你不是刚回来么,又走?”
这么一急吼,引得对面三人皆转过头来。回心隐隐凝眉,心想万不能被闻莺知道她的去处,于是含糊道:“素清惹了些麻烦,我去看看。”
闻莺揣测,“很要紧?”
“差不多。”
她知道回心不怎么早起,如今这般赶早,像是刻意回避她似的。虽然心里古怪,她并不点破,只问:“那小姐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就不知道了,应是很快。”
闻莺仍不放心,念念道:“上次也说很快,结果耽搁了那么久。”
“你放心罢,有我跟着。”尹怀佑冲她笑了笑,将手边的斗篷递给了晨泠。
闻莺听罢,欣然一笑,“好。”她转头望着回心,问:“小姐你怎么这副打扮?”
回心戴着顶书生帽,样子有几分滑稽。她淡淡一笑,道:“这样方便些。”
闻莺不再多问,只见尹怀佑牵了两匹马来。回心盯着他看了许久,奇怪道:“为何只牵两匹来?”
他淡定地解释:“你与我乘一匹,晨泠乘一匹。”
他边说边转向一旁的晨泠,谁知那一根筋的青年还分外诚恳地点头了,道:“我在前面给你们带路,你们在后面跟着我就好了。”
“啥?!”一想到要与尹怀佑同乘一匹,她登时脸上一红,忙叫道:“再牵一匹来!”
尹怀佑笑若春风,“谷里就两匹马。”
她自然知晓这件事,不由扶额,咬着唇认了。
望着那翻身上马的三人,闻莺总觉着心里一阵揪,好像要永别了似的。骏马渐渐远离,她连忙追上去,叮嘱道:“小姐,你可要平安。”
回心微怔,摆手笑道:“不必担心。”
虽是这样说,她的心中也略有不安。晨泠将斗篷上的帽子戴上,遮住深蓝色的头发,策马前行。
前方不知为何有些模糊不清,他们即将前去的地方似乎透着危机,一去便再也回不来。
她猛地拍了下脑袋,排去心中这不吉利的想法,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向着遥远的彼方进发。
身后,绿衣少女的身影渐渐缩小,谷内的事物也愈发看不分明。苍茫的景象在一派寂寥之中凝定,唯有几声凄凉的鸟鸣,响彻在一望无边的天际。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在码新坑>< 依然冷武侠这文已经要冷成冰渣渣了。。晨泠表示,他已经从男二变身为卖萌君了其实他说的话都是伏笔,不知道有木有人看┭┮﹏┭┮┭┮﹏┭┮我就不该埋那么多伏笔,应该写轻松小言啊。。┭┮﹏┭┮晚上还有一更 求留言。。
☆、「此意朦胧」
冬月已至,草木凝寒。稀疏的北风掠过塞外,深灰色的宫殿之中,一片肃杀。
地牢之中,阴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素衣墨发的青年,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他的面前放置着一张矮小的木桌,上面摆放了一沓宣纸和一支紫毫。
静轩默默地注视着那张沾着血的宣纸,心中的慌乱难以言喻。肩上的疼痛全然不及他心中的焦躁不安,紧握着案上的紫毫笔,足足顿了快三个时辰,才写出不到十字。
他,怎会不了解那个宫主的脾气?杀人如麻,说到做到,绝不手软。
锁链直穿肩骨,牢牢钳住他的身躯,压制着他的每一寸呼吸。抬头望了望墙上钉着的铁链,他不由苦笑。
本以为一死了之,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如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将他一心保护之人卷入了麻烦之中。
十九年前的千城阁一战,已让白夜宫折损大半精英;七年前白云山庄灭门之案,更是让教里元气大损。若非如此,宫主不可能为了弥陀心经的下半卷,十年不罢手。
诚然敖惊雄对他了解得很;心经的内容,他一字不忘。只是——那样危险而又可怕的武功,决计不能交出去。
外边有什么声响,似乎是到了守卫换班的时间。正这样想着,他忽觉那脚步声是奔他而来,一前一后有两个人。
借着微弱的日光,静轩缓缓抬头,目光却在霎然间凝定。
十丈开外,赫然有一个褐衣中年人向他徐徐步来,身后跟着的,竟是一个黛色衣衫的女子,脸色极为不好。
“……”他急促地低吸一口气,手中的紫毫不觉落地,“你……”
走到近处之时,那黛衣女子亦是望见了他,慌然想要冲过来,可像是被剥夺了力气似的,疲倦到了极致。
“哟,逸方。”敖惊雄将素清猛地推了过去,大笑,“怎么样,是不是很感谢我?”
素清被他击了一掌,径直撞在柱子上,身子瘫软下去,怎么也爬不起来。静轩不顾肩上的疼痛,惊然向她移去,伤痕累累的肩头再次裂开,渍出的鲜血早已看不分明。
“——敖惊雄!”他愤然大叫,神色之中是难得的惊慌与震怒,“你给她喂了什么?!”
他向来是波澜不惊的模样,这么一吼,连敖惊雄都是一愣,转而放声长笑:“哈哈哈,果然没抓错人!不过是给她喂了软骨散,死不掉。”
静轩显然不信,警惕地望他,“你究竟想怎样?”
“很简单。”敖惊雄扬眉,气势凌然,“只要你默出弥陀心经的下半卷,我就放了她。否则,我要你们两个一起死。”
“你……”他咬咬牙,望着面无血色的素清,“你要我怎么信你?”
“我可不是在和你谈条件。”敖惊雄目光严厉,“我的耐心有限;别忘了,她的性命在我手上。”
言毕,他捏起素清的下巴,略带嘲讽地望她,“你若是愿意为我效力,我倒是欢迎得很。”
“我呸!”素清猛地将头扭了过去,厌恶道,“我才不会为魔教效力!”
敖惊雄并不生气,只是幽幽地看着静轩,低声:“你不怕我杀了他?”
听罢,她的眸子骤然一紧,心上隐隐有些慌。敖惊雄觉出她的动摇,只笑:“今天我心情好,就给你们一些时间。”他漠然望着静轩,深邃的双眼额外可怕,“我给你三日时间,若是默不出来,我就杀了这个女人。”
静轩紧咬着嘴唇,望着他扬长而去的身影,深深叹了口气。他转头凝视着素清,话语中满是无奈:“你……为何要来?”
素清撑着身子靠在门柱上,静静地望着牢中的青年,淡笑:“……‘山寂客声来’的下句,你可知道?”
她连说话也极为吃力,但眸中却闪着亮光。静轩倏然一怔,转而明白过来,艰涩地启唇:“……相回两不忘。”
听罢,素清的唇角绽放出一个微笑,目光清澈而又明净,“果然啊……”
“你是……如何知道的?”静轩凝眸望她。
“你以为,我先前为何会去天穹观?”
“为了……师弟?”
说这话时,他的双目微垂,只听对方扑哧笑了出来,惊讶地抬眼,“我本是想来找你,只可惜……寻错了人。”
“你……”他不可思议。
“我先前就在天穹观看到你作的诗,只可惜那字迹不是你的,一直未认出来。”她淡淡地抿着嘴唇,“你的来历可真是复杂。不过,魔教又是为何将你抓回?”
静轩沉默片刻,叹:“十年前,我担心宫主进攻中原,便将教中圣物,弥陀心经的下半卷盗走。此功极为诡异,但威力不可小觑,倘若他真的练成,必定会给中原带来灾难。谁会想到我的行踪终是被发现,躲了十年,还是躲不过去。”
“那他们……为何要对墨阁下手?”
“你以为,宫主为何要派四艺潜入墨阁?自然是为了寻找弥陀心经。”他顿了顿,“宫主担心我将心经交给墨阁,毁了他的大梦,才会对墨阁下手。”
素清悟罢,问:“以魔教的实力,为何如此隐蔽?七年前他们屠杀白云山庄上下,可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他轻轻摇头,“经过两次大战,白夜宫早就大不如前。若非如此,宫主怎会这般心急?”
“可你……真的准备将这弥陀心经默给他?”
静轩望了望她,哀然摇头,“……还能怎么办。”
她凝神片刻,缓缓起身,却因重心不稳而摔了下去。静轩大骇,立即向她移去。这么一动作,锁链紧紧缠住他肩头的神经,引得他低吼一声。
“你怎么了?”素清惊忙发问,可身在牢外,半点近不得身。
“无事。”
他定定神,嘴边却登时吐出一大口鲜血,腥味刺鼻。紧张到了极致,素清半天说不出话来,撑着门柱起身,移步而去。
“你去哪?”他像是觉察出什么,突然问。
素清不答,只冲他微笑,坚定的目光额外明亮。
“——我要救你。”
作者有话要说:┭┮﹏┭┮我抑制不住想开新坑肿么破= =。。。这文还木有完。。感觉要shi啊= =咳咳,素清同学你终于见着你CP了。。这文越来越正剧了(摔脸)我要写轻松小言┭┮﹏┭┮
☆、「漠北之城」
进入漠北城郊,空气愈发干旱。大漠荒芜,百里不见绿洲,旅人大多在城内停留。
骏马穿梭在沙漠之中,一前一后,一刻不停地向着远方进发。
回心坐在尹怀佑身前,半点不敢后靠,一直埋着脑袋。对方似乎并未注意到她的反应,问晨泠道:“我们这一路是去哪里?”
晨泠望了望前方的路,答:“从这里向西行,经过漠北,再过南端的修罗殿,破解天门阵之后,就可以到了。”
“魔教还真是隐蔽。”他不禁叹了一声。
晨泠点点头:“天门阵是宫主布下的阵法,若是没有教中弟子带领,是闯不过去的。”
尹怀佑悟罢,问:“你方才说的修罗殿,是什么地方?”
“那是宫主培养杀手的地方,我从未去过。被送去的人——往往都是不到十岁的孩子。”他略略一顿,“白复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不到十岁啊……”想起先前在天穹观遇见的少年,尹怀佑淡淡垂眸,“他的身世也真是可怜。”
听到这句话,晨泠转过头问:“你见过白复?”
“之前见过一次。”他默默点头,“那个孩子……似乎很可怜。”
晨泠并未接话,只是幽然望着远方,沉吟道:“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若不是当年遇到了师父,只怕我也会被送去修罗殿。噬心诀害人不浅,可若不去练它,在教里根本站不住脚。”
说到这里,他不觉一叹。回心忽然问:“你说的噬心诀是什么?”
“是宫主从西域得到的邪功,虽然很厉害,但会导致真气紊乱,甚至逆流,造成性命危险。”晨泠抿了抿嘴,“练此功的人,往往活不过三十岁。师父不希望我落得这个下场,从不让我去练。”
回心不由颦眉:“这么危险的功夫,你那个什么宫主也好意思叫你们练?”
晨泠颔首,隐隐有些尴尬,“宫主说,练噬心诀的人……都是自愿的。”
“天底下哪会有自愿不要命的人?”她顿然厉声,没好气道,“你师父说的对,你不叫不会处事,叫笨呐。”
这本是一句气话。谁知,晨泠竟极认真地望了她一眼,憋屈地问:“真的么?师父也经常这样说。”
她这下是彻底没了脾气。尹怀佑笑了笑,说:“进城之后,应该就能找到墨阁的人吧。”
晨泠道:“我听师父说,那里时常有中原人停留。你们所说的同伴,大概就在那里。”
听罢,回心沉思片刻,轻声问:“如果回到白夜宫的话,你会帮助哪一边?”
他先是一怔,眼底一抹凛然的坚决:“我会帮你们。”
“为什么呢,你不怕背叛白夜宫么?”她有些不可思议。
晨泠淡淡抿唇:“我从小跟着师父四处游走,对教中之事了解的不多。若不是得到宫主的命令,我们也不会与白复一同来到中原,师父也不会死。既然师父已经去世,我是不是教中弟子就都无所谓了。现在,我只是想报答你。”
说到最后,他的神色极为认真恳切。回心摇了摇手,叹:“你别担心,我不是试探你。我只是在想,这样的要求,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不会的。”他连忙摇头,“之前也说了,我想在尘音谷学习医术,也算是对过去赎罪。希望你能收留我。”
“收、收徒?!”她惊愣。
诚然她曾叫晨泠去读医书,却不曾想过真的收他为徒。她虽是继承了风尘子的衣钵,但到底没当过人师父。晨泠三番五次提到要拜师,的确是让她有些为难。
四年前,风尘子一句话也没说,就将谷主的位子交给了她,独自不知跑哪儿去了。她恨呐,这个不靠谱的师父,把这么一个重任交给她,连吱也不吱一声,多年来都没有音信。
她不是没有想过以后的事,总得把尘音谷交给个谁。闻莺那丫头虽然聪慧,可做事鲁莽了些,下针不知轻重;红荷是个家务能手,但对于医术的热情着实差了那么一成;另外两个侍女也是不成气候。
虽然尘音谷历代谷主都是女子,但若晨泠真的有慧根,倒也是不错。
这样想着,她细细打量了他一番。
“回心姑娘,我会认真学习的。”晨泠恳切地说,“你不在的时候,我有听你的话去看医书,已经读了很多本。”
她轻轻点头,应:“若你真的想学,等回去以后,我可以教你。”
“真的么?”晨泠亮了亮眸子,笑容明净,“好。”
说完,他欣然上前带路。尹怀佑古怪地笑了一下,道:“你怎么像个人贩子似的?”
“你才人贩子呢!”她轻瞪他一眼,“我是收徒弟又不是卖徒弟!”
“好好好。”
他笑得愈发欢快,听得前方的晨泠说:“快到了。”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黄沙漫漫的大漠之中,赫然有一座古城,东西绵延数十里。因风沙漫天,远处看不分明,只有高高的城墙入眼。
尹怀佑应声前行,不过半个时辰便进入城中。
漠北城很大,房屋大多矮小。客栈坐落于城中央,旅客甚多。干旱之势渐缓,但城中仍是灰蒙蒙的一片。
晨泠说的不假,城里的确有许多中原人士,似乎是在打听白夜宫的去向。
姜余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武林各派想要拿下白夜宫,却没有哪一派愿意联手。本应是为了武林正道铲除魔教,这利害关系却只剩下功劳的归处。
中原各派早就违背了初衷,当今武林,不过一盘散沙。
想到这里,他不觉苦笑。回心见他怅然,不解道:“怎么了?”
“没。”他摇摇头,“我问你,若是必须和魔教开战,你会如何?”
她拍了拍手边的药箱,笑:“自然是要跟去。”
“……你不怕?”
“我虽是爱钱了些,但也并非好坏不分。”她眸子明亮,“晨泠虽是好人,可魔教害了你两次却是事实。你恨魔教,我倒是可以理解。”
他的心像被人捏了一下,埋首于她发丝之间。耳边突如其来的温暖引得她身子一僵,大叫:“你你你、怎么了?!”
耳朵本就是她的弱点,被他这么一靠,她顿时慌了,手足无措。尹怀佑笑容不止,伸手揽过她的腰。她一个不留神撞进他怀里,惊得连挣扎都忘了,心一横,闭上了眼睛。
怀中的她是那样单薄,身子一颤一颤。他正欲说什么,眼见前边的晨泠回过头来,尴尬地瞅了一眼,又转过身去,低声道:“那个……到客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