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清皱着眉头,脸色很是不好。回心不由想起初到天穹观的那天,在山里遇到御影使之事,心中一震。尹怀佑忆起方才所见之人,颇为惊讶地问:“师兄他……果真曾是魔教之人?”
素清点点头,“他的真名不是静轩,而是逸方。”
回心拍了拍她的肩,忍不住责备道:“就算姜阁主不答应你,你也不该一个人跑来这里。你知道这有多危险么?”
素清抬眸望她,道:“我本也不想,只是一天夜里,艺画潜入墨阁,要挟我与她同去。”
“要挟你?”尹怀佑陷入沉思,“你身在墨阁,与魔教无半点牵扯,他们为何要抓你?”
素清抿唇,叹道:“你可知,静轩当年出逃之时,为防他们进攻中原,偷走了魔教圣物?”
“什么?”尹怀佑心头一拎,恍然大悟,“所以他们……想以此威胁师兄?”
“敖惊雄说,若是静轩不能默出弥陀心经的内容,我们全都要死。”
“竟会发生这样的事……”他暗自一叹,转问,“御风使,你可知师兄在何处?”
“他……就在东南边的地牢。”
“好,我这就去救他。”言罢,他起身准备出发,然除晨泠之外,其余人皆纹丝不动。
陌琴处理好伤口,幽然与他道:“尹公子,之前也说过,你的目的是救出御风使,但我的目的并非如此。”
尹怀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默默道:“你们是来杀魔教宫主的,对吧?”
“没错。”
再看邹震,墨阁的目的亦是如此。
回心悟罢,不满道:“我说你们怎么会那么好心,原来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陌琴不接话,抱拳与尹怀佑道:“尹公子若是能助我们一臂之力,陌琴定当言谢。”
尹怀佑淡淡一笑,声音略带讽刺:“现在,我是个无门无派之人。就算帮了你们,也不会对泯鹤派造成影响,对吧?”
陌琴毫不避讳地点头,继续道:“听闻尹公子是千城阁的遗孤,既然如此,助我们将白夜宫彻底铲除,对你而言也是一件大事。再者,尹公子为了救出御风使,也算是利用了我们泯鹤派,对吧?”
静了片刻,尹怀佑轻轻摇头:“你说的不错,我与魔教的确有点渊源;既然如此,帮助你们也无妨。只是——你就有自信能杀得了敖惊雄么?”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泯鹤派的人决不会罢手。陌琴眼神深邃,低声应:“只要我们联手,想必拿下敖惊雄的人头不在话下。”
尽管魔教刺客早已全灭,但他们全都身负重伤。尹怀佑不知他哪来的自信,思虑片刻,问:“莫非,泯鹤派曾派过奸细?”
似是被他言中,陌琴徐徐点头,道:“十几年前,的确有此一人。不过他早已失去踪迹,不然我们也不会耽误如此之久。”
“都已经这么多年,你怎确信他会出手援助?”
陌琴眸子一凝,拾剑而起,笃定道:“泯鹤弟子,决不会与魔教为伍!”
他言辞激励,听得连邹震也立即点头,奋勇地跟了上去。
正殿之上并非预想的那般凌乱,而是颇为整洁,与外面的惨烈场景构成强烈对比。
金砖碧瓦,穷工极艳,然在这深幽的宫殿之中,却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之味。
凝神一看,在大殿中央,有一具残破不全的尸体。那人的衣衫被鲜血染红,从头骨到脚趾,身上的每一处骨头全数断裂,甚至辨不出男女。
那是怎样残酷的死法,看的人浑身发毛,一时震住了所有人的动作。
抬眸静望,在不远处的宝座之上,有一个花白头发的中年人正幽幽地望着他们,身边立着一个灰衣青年。
中年人目光凌然,不但不惊慌,唇角还露出丝丝笑意。
如此逼人的气势,生生让人不敢踏出一步。
他扬起嘴角,神色之中只有无尽的阴冷,声音可怕至极。
“——你们,终于来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怎么办我得了完结综合症越写越快了(摔脸)静轩兄弟表示,他躺着也中枪啊啊啊= =不出问题 白复下下章出场0.0
☆、「十面埋伏」
时节是霜降。严寒的狂风呼啸,草木凋零;空气污浊,凛冽割面,一派肃杀之意。
大漠尽头,深山之巅,是灰蒙蒙的一片,然在高地之上,却有一处得天独厚的净土。
那是由数座宫殿连排而成的奇观,清净的空气与山外形成鲜明对比。巍峨的大门矗立于石阶之上,显得那样庄严。
可怕的是,在这样一片净土之中,却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那是怎样一幅惨烈的画面。
静谧安宁的山谷里,有数十人的尸体堆砌在巨门之外。两侧竖立的锦旗早已被斩落,鲜血肆虐,满目猩红。
从石门直至正殿之外,尸体数不胜数。这是一场未知生死的交战,无处不让人感到触目惊心。白夜宫的百人杀手,竟在一天之内全数覆灭。
周围安静的出奇,唯有正殿之中传来人声。然在人声之前,杀气已然充斥着整块土地,让人不寒而栗。
“你们来的还挺快,没让我失望啊。”
正殿之中,一个褐衣中年人危坐于金座之上。他鬓角花白,一双深邃的眼睛却炯炯有神,仿佛能洞悉一切。
他的身旁立着一个灰衣青年,面容清秀,但目光无神,双眼痴痴地盯着前方,像个木偶似的,一言不发。
在这杀气弥漫的殿堂之中,最令人感到恶心的,便是大殿正中的尸体。
望着闯进殿来的数人,敖惊雄纹丝不动,颇为满意地勾起嘴角:“不错啊,之前费了那么多力气都无果,现在居然能找到这里。晨泠,你可真是我教弟子的好榜样。”
他虽是在笑,言辞之中却透露出浓浓的杀意,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紧紧扼住他们的喉咙。
“宫主……”晨泠的唇间迸发出一声低呼,但在瞬间就喑哑了下去。
“看到那个人没有?”敖惊雄指了指那个倒在大殿正中的人,“好像是你们中原派来的吧。竟然想要杀我,实在是笨的可以。”
话毕,他悠闲自得地理了理袖子,继续道:“这个世上,只有傀儡才会听你的话。只有真正的傀儡。”他刻意强调了最后一句,转向身旁的灰衣青年:“明真,你说是不是?”
灰衣青年抬首,双目空空洞洞,声音嘶哑低沉:“是,宫主。”
仿佛是多年没有开口说话,他的嗓子极为干涩,说话声完全不符合他的年纪。敖惊雄听罢,放声一笑,眯着眼睛问:“你们谁先上来?”
这一声仿佛是野兽的嘶吼,震耳欲聋,一时间无人敢动。
陌琴的双目紧锁在那具尸体上,面色隐隐发白。尹怀佑心中猜出个大概,轻问:“他便是泯鹤派的卧底么?”
“是我的师兄。”他淡淡答道,“没想到……他会被发现。”
“的确,这小子十几年未露马脚,藏的很深。”敖惊雄冷笑一声,面目狰狞,“可惜,他太过心急了,以为你们一来,就可以对我动手。真是太可惜了。”
他摇了摇头,还不忘啧啧两声,仿佛真的是在惋惜。站在最后的莫道实在沉不住气,拔剑而起,愤恨道:“我要为师叔报仇!”
未待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然飞剑而去。敖惊雄不慌不忙,面带笑意地对灰衣青年道:“明真,去把他杀了。”
刹那间,青年的身影忽地消失,紧接而来的是一道强烈的剑气。明真的动作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站在敖惊雄身边时,他好似一个毫无气力的木偶,然拿起双剑后,他的动作却快到无法捕捉,下一刻便正中莫道的胸口。
莫道惊叫一声,仓皇间接下几招,却对这最后一击避让不及,连连后退。
明真的身形仿佛一道闪电,变幻莫测,直刺莫道而去。而在同时,莫道的身子也在以一个不寻常的速度向后掠去。仔细一看,尹怀佑正拉着他的后背,助他脱离明真的剑势,长剑一划,便是一击突刺,弹开明真的双剑。
剑势被破,明真无意再次攻击,足尖一掠,轻身退回远处,迷离的双眼依旧无神。
经过之前的战斗,莫道的伤势本就不轻,再加上方才的一刺,虽是避开了要害,但他已然不能再战。
尹怀佑将他拉至后方,把回心向后一推,毅然道:“莫道公子,麻烦你带回心出去。”
“——休想!”
不等莫道应声,只听一声厉吼从对面传来。定睛一看,敖惊雄在瞬间展开攻势,悬挂在壁上的银剑竟被真气笼罩,俨然一道剑阵,困住了殿内所有的人。
动弹一步,便是万剑穿心。
杀气更加浓重,在他的操纵之下,剑阵锁定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威力无穷。一时无人敢动,连晨泠的眸子里都露出了惊慌之色。
这样的武功——他从未见过。
“晨泠啊晨泠,”敖惊雄端详着他隐隐发白的面色,讥笑道,“你从白复那里捡回一条命却不珍惜,竟然还把我教的秘密泄露给外人,跑来我这里送死。难道你就不怕你师父死不瞑目么?”
晨泠闻言,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身子微微一震,“是你让白复杀死师父的?”
“呵,这件事我可是一直都不知情。”敖惊雄无所谓道,“不过,你师父向来心慈手软,对我有诸多意见。杀了他,也算是件好事。”
“你——”晨泠怒不可遏,“师父一心一意为教里好,你却视他作眼中钉,你怎么对得起师父?!”
“哼,一心一意?”敖惊雄仰起头,面露鄙夷,“他若是一心一意,就不会把破解天门阵的方法教给你!”
晨泠一时语塞,气得面色发青。他深吸一口气,拔剑叫道:“此阵是当年你与师父一同布下,而你现在却改变了阵法,难道不是对师父的不信任么?”
“哈哈哈哈!”敖惊雄长笑一声,刺耳可怖,“晨泠,你师父可真是把你教成了一个好孩子。我若不改此阵,怎会知晓你们师徒早有背叛之心?难道我要等你们带着大批人马杀进来么?”
他的功力深不可测,即使是用如此多的内力操纵剑阵,逼人的气势却半分不减。
霎时,尹怀佑与晨泠同时御剑而出,陌琴也快步跟上。剑阵仿佛通有灵性,在他们飞剑而来之时聚拢,极为准确地向他们刺去。
这样的景象好似一道奇观。剑阵之中少说有上百把利剑,将三人重重包围。每一把剑皆是由内力操控,顷刻之间,便是几十招过。
敖惊雄内力霎减,但仍是游刃有余的样子,与明真道:“孩子,去把后面那几个人给杀了。”
素清闻言,立即警惕起来,持剑横在身前,护着身后的重伤之人。
她的眉间倏然一紧——刚才那个青年,有着她从未见过的敏捷身手,身法快得惊人,且招招致命。
然出人意料的是,那个灰衣青年并未像方才一样夺身而出。剑阵在刹那间消散,银剑全数落地,发出阵阵脆响;与此同时,敖惊雄的口中迸出一大口鲜血。
在那一刻,在场的人全都怔住。
只见在大殿之上,敖惊雄正半跪在地上,原本用来操控剑阵的两只手掌已然发黑。在他的背上靠近腰部的一侧,有一把短剑深深扎进了他的身体,将内力全部阻断。
而握着那把短剑的人,正是一直站在他身旁的明真。
此时,明真的双眼已不再涣散,露出逼人的凶光,好似一只饕餮,贪婪地蚕食着人的每一滴血。
“明真,你……”话未说完,敖惊雄登时又吐出一口血来。
“怎么,很惊讶?”明真低低一笑,声音嘶哑如前。他似乎很久都没有自如地说过话,咬字也有些不清晰。
未等敖惊雄开口,他便将短剑猛地拔出。敖惊雄顺势跃身一步,倚在侧面一根支柱上,退离明真数丈。
“是不是很痛?”明真灰暗的双眼里投射出贪婪与病态的目光,一步步向着敖惊雄逼去,“但是,比起你对我娘做的,实在是太仁慈了,对不对?”
言罢,他放声大笑。许是很久未有笑过,他笑到一半竟咳嗽起来。仿佛没有看见周围的人,他只狠狠地盯着敖惊雄,拖着剑向他走去。
“我一直在等啊,一直在等这一天。”明真边走边笑,面容苍白可怖,“我等着他们攻进来,我等着你放出剑阵,我等着将你的内力封住,让你成为一个废人。”
“我,一直在等。”
他边说边抽搐,似乎早已精神不正常。敖惊雄连忙将心口的穴道封住,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你没有吃下涣心散?”
“不,我吃了。”明真轻轻摇头,“就是因为吃的太多了,所以我恢复了神智。”
敖惊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警惕地瞪着他:“是什么时候的事?”
“诶……”明真停下脚步,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是三年前吧,我记得很早。”
听罢,敖惊雄的双目骤然放大,不可置信道:“三、三年前?”
“嗯。”明真咧开双唇,表情天真得像个孩子,但不知为何让人感到可怕至极,“七年前,你把我娘关进了暗阁,处以蛇刑,却不让她死,还给我喂了那不知是什么的涣心散。之后,我的确是失去了神智,什么也不记得了。”
“不过就在三年前吧,有一天我忽然醒了过来。我不仅醒过来了,我居然还记得这几年来你对我做的事,还有对我娘做的事。”明真幽幽地看着他,慢慢向他逼近,“我醒过来的时候,正好是吃下涣心散的那天。这真是太神奇了,对不对?”
敖惊雄的目光锁定在他身上,不答。
“我想,也许是因为吃的太多了,这神药也没有作用了吧。不过之后,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玩的事。”明真笑容抽搐,声音干哑,“我想啊,如果我不告诉你我恢复神智了,继续呆在你身边,会不会很好玩呢?”
此刻,他已然走到敖惊雄面前,正把玩着手中两把短剑,自顾自地乐道:“果然是很好玩的,你竟一点都没有怀疑我。你让我拿我娘当靶子,在她身上练习暗器。不过我始终都没有被发现,怎么样,很好玩吧?”
他说的如此轻巧,仿佛是在开玩笑,但那恶鬼般的眼神却越发犀利。
敖惊雄冷冷望他,问:“你是来为你娘报仇的么?”
“诶?不是的哦。”明真摇摇头,嗤笑,“我娘还没死呢。而且,她死不死也与我没有关系了。只要你死就好了,你死我就满意了。”
话音一落,他双手一抬,短剑举过头顶,使出浑身力气向下猛地一刺。
他目光闪烁,额外明亮,然在短剑落下之前,眉目忽凝,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血溅当场的人,并非敖惊雄,而是举剑的明真。
只见在刹那之间,他的灰色衣衫被染红了一片。这个隐藏多年的刺客,竟在最关键的时刻七窍流血而亡!
作者有话要说:为毛越来越沉重了啊(摔脸)都快写成生化危机了(用力摔脸)好吧其实那个背景音乐就是为下卷准备的我会往温馨方向走的><我是亲妈。。。亲妈。。。白复小子下章出场>< 话说今天双更吧。。。我这么勤奋。。T T求留言。。
☆、「复仇之刃」
“为……什么……”
明真的身体在一瞬间瘫软了下去,手中的短剑悄然落地。在倒地前的那一刻,他的嘴里迸发出一声嘶吼。
“为什么?”敖惊雄缓住伤势,徐徐起身,冷眼望他,“你以为,涣心散的作用,只是迷惑你的神智么?”
明真趴在地上痛苦地抽搐,似乎早已听不见他的话。敖惊雄颇为嫌弃地瞥他一眼,对准他的腹部猛踹一脚。他猝不及防,径直被踢到大殿的另一头。
“给你服下涣心散后,为什么你会听我的话?因为你的内力都是我给你的。”敖惊雄轻蔑地望着那个毫无生息的人,“这个毛头小子,以为你能斗的过我?”
他不动声色地遮盖住背部的伤口,转头看向晨泠等人,轻松自如道:“真是让你们见笑了。”
尹怀佑一颤,不由倒吸一口气。
方才,那是怎样一场可怕的对峙:那不仅是武功的较量,还有心理上攻克——多么骇人的勾心斗角!
面前的这个人,位于魔教的顶端,数十年来让中原人闻风丧胆。
就算摧毁了本教,在西域各地,还分布着各个分教。只要邪术还在,只要人有贪婪,他们就不会被彻底消灭。
而现在这个人,无疑是数十年来一件件惨无人道的屠杀的核心。
“这一个个的孩子,怎么都想着背叛我。”敖惊雄的声音不见起伏,脸色也丝毫不变,仿佛刚才的重伤只是假象,唯有衣服上残留的鲜血是真。
他看了看已经死去的明真,抬眸瞪晨泠一眼,似笑非笑:“晨泠,你也要来么?”
晨泠定定神,抑制住心中的恐慌,坚定道:“既然走到这一步,我再也不能回头了。”
“好,好。”他轻轻点了两下头,“你可真是我的好孩子。”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便先发制人。剑阵再次聚拢,每一招都带着浑厚之力,全然不得放松。
他虽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从攻势之中不难看出内力所剩无几。尹怀佑等主力三人虽身上有伤,但在这令人窒息的剑阵之下,丝毫没有退却。其余人皆已耗尽力气,连力大无穷的邹震也只能坐在原地调息。
顷刻之间,五十招过。
正殿之内,兵器碰撞之声久久不断,速度快到无法用肉眼捕捉。尹怀佑已然竭力,俯身一击,便是一招天穹十式。霎时,剑阵在瞬间被破,震得敖惊雄连连后退。
看来他方才所受之伤是真,尽管装得再好,但他的功力明显不如刚开始,攻势也趋向保守。
在他身形不稳,向后退步之际,陌琴突然出击,长剑精准地刺入他的胸口。
得手了!
就在众人万分惊喜之时,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陌琴的长剑在一瞬被弹开,连人带剑跌了出去。
凝神望去,敖惊雄的身前不知何时立着一个持剑之人,是个极为年轻的白衣少年,目光冰冷。
“——白复!”晨泠恍然大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而来。
是他!
尹怀佑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白衣少年,眉间一凝。
之前在与那些领主交战之时,他的心中一直感到奇怪。原来方才没有现身的,正是这个年轻的苍羽领主,白复。
敖惊雄半跪在地上,吃力地抬头,静望着面前的白衣少年,不禁唤道:“复儿,你可算来了……”
白复不应,只是漠然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停留在晨泠身上:“呵,你果然没死么?”
“白复!”方才错失良机,晨泠怒不可遏,“师父说你是中原人,为何要帮着宫主?!”
“谁告诉你我是中原人?”白复冷然瞥他一眼,“就算我是中原人,我做什么,你管得着么?”
此刻,他正仗剑挡在敖惊雄面前,气势逼人。他头也不回,只是警惕地注视着对面三人。
“复儿,老夫错怪了你……”敖惊雄低声咳了咳,起身退回宝座。
白复依然不答,只划剑冷冷道:“你们走。”
尹怀佑注视着他,正色道:“白少侠,请你让开,我不想与你动手。”
“我不会让你们杀掉宫主的。”他的神色坚定的可怕,目光收缩,“你们若是不走,别怪我不客气。”
他手中的长剑在话音间已然刺出。晨泠接下他的一剑,与身后二人道:“尹公子,陌琴公子,你们去宫主那里!”
尹怀佑与陌琴闻言,立即夺身而去,直击座上的褐衣中年人。白复欲出手阻拦,却被晨泠的剑封住动作,无法赶去救援。
他眸色阴冷,声音低沉可怕:“上一次我放过你,这回你真要送死么?”
晨泠直视着他的眼,厉声:“师父让我莫要杀你,自是觉得,你并非一个完全的坏人。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阻拦我们?”
“与你无关!”白复大叫一声,抬手便是一掌,将晨泠震出数尺。
晨泠的武功虽不亚于他,然毕竟重伤在身,只是一震,嘴角已漫出鲜血。
另一侧,尹怀佑与陌琴二人夹击,将敖惊雄困住。白复见状,立即出手援助,在半途却又被晨泠拦下。
长剑相撞,发出清脆的鸣响,划剑数十招,重伤的晨泠渐渐处于下风。
白复瞄准空当,奋力一击,将晨泠打退数丈,退开三丈远。
“晨泠小心!”
只听一声大叫,回心快步上前扶住晨泠。那个蓝发青年显然已经体力不支,斗篷上血渍斑斑,连剑也险些握不稳。
除去了阻碍,白复快步向着敖惊雄赶去,然他还未转身,脚步倏地顿住,木然抬眸。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回心身上。
那是他绝对不会忘记的一张脸。不管过了多少年,绝对不会忘记的一张脸!
“……你、是你!”他抬剑指着回心,声音因兴奋而颤抖,“哈哈,终于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
他掩面狂笑,越笑越痴。回心不可思议地望他,下意识地后退:“你是那次……在天穹观的……”
“这么巧,真是太巧了!”白复垂下手,拖着剑一步步向她走去,“居然能在这里遇到你,真是老天助我!”
这个白衣少年,好似疯了一般,眼神愤恨,仿佛一只厉鬼。
“你……你认识我?”回心惊然却步,细细打量着他的脸,可脑子里浮现的,唯有在天穹观时救他的那一次。
“呵,何止是认识!”白复冲她大吼一声,忿忿道,“就是你!一切都是因为你!”
眼看他一步步靠近,素清和晨泠都吃力地起身,护在回心身前。然而,他虽是不过十五六岁,力气却大得惊人,只是几招便将体力不支的二人迅速甩开,看也不看一眼。
“我……对你做了什么事么?”回心踉跄着后退,惊恐的目光锁定在他身上。
这个孩子,太可怕了。
他年纪轻轻,然那目光,却是可怕到了极致,仿佛能蚕食人的灵魂。
他——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有这样可怖的眼神?
“你是不记得了,还是和我装傻?!”白复震怒,拔剑直指着她,“都是因为你,我全家才会死!全部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
望着他充满仇恨的眼神,回心的脑袋忽然像炸裂一般,头痛欲裂。她不再后退,而是用力搓揉眉心,想要回忆起什么。
然而,在她的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
“是你害死爹和娘的,是你害死大哥二哥三哥的,是你害死桃儿姐姐的!全部都是因为你!”白复一边大叫一边向她逼近,剑尖距离她的头顶只有不到一尺,“为什么你没有死?为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回心的身体不停地颤抖。她垂下脑袋,不再恐惧,只是拼命地摇头:“我……做过这样的事?我真的……害死了你的家人?”
“没错,就是你!”白复又走近一步,瞬间便能使她身首异处,“只要你死了,他们就可以安息了。”
回心脑中一震,瘫坐下来,不可置信地摇头。白复大笑着举起长剑,正欲一刀劈下,眼前忽然闪过一个身影,正是晨泠迅速起身,将他手中的剑掷向别处。
尽管震开了长剑,然那一击却耗尽了晨泠的体力。他重重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力气起身。
尹怀佑本在交战之中,察觉到白复的动向,余光瞥见失神的回心,遂不顾一切地飞奔而去。由于他的脱离,二人的剑招在瞬间被破解,陌琴不幸正中一掌,登时吐血。
白复的剑被晨泠击落,但他丝毫没有放弃,举起手,横空劈下一掌,对准回心的头颅。
尹怀佑怒叫着冲去,一剑将他从回心身边弹开。然那一掌却在他到达之前落下,虽力道被削弱,但依旧正中了回心的脑袋。
“不——!”
他愤然大吼,惶恐地跪在她面前,分毫不敢动她,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也会让她在瞬间暴毙。
“哈哈,哈哈。”
白复被他击中一剑,蹒跚后退,唇边却发出痴痴的笑声,欣喜若狂。
鲜血从那个霜衣女子的头顶涌出,淌过她的脸颊。她低着脑袋,摇晃两下之后,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一般,沉沉栽倒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白复小子。。为了你我双更了><奶妈已阵亡,面临团灭危险(喂我不是来搞笑的!)我想大家应该能看出女主那里预示着啥吧。。后面连着几篇都是白复哈><
☆、「擦肩而过」
在白夜宫的西南角有一座长生池,位于山谷之中,清幽寂静。
谷口的峭壁连接着另一座山,俯瞰山下,一片灰蒙蒙的硝烟。远处黄沙漫天,四周看不分明,寒风瑟瑟。
崖上立着一个清纯可人的少女,身着火红色的罗裙,正伸着脑袋向山下看,一副紧张的模样。
惊鸟齐飞,烟雾弥漫,不时还能听到厮杀似的叫喊——教里一定出事了。
她眉头锁了锁,轻吹一声哨,在声音未落之时,便有一只鹰远远振翅飞来,悄然落在她的前臂之上。
“祈儿,教里好像出事了,跟我下去看看。”
那是一只灰白毛发的苍鹰,体型健硕,双翅有力。它似乎是听懂了少女的话,展翅飞向前方带路。
睦昔佩着双剑,跟着苍鹰朝下山的方向走。她焦虑不安,红润的脸颊凝了些愁绪。
脑中不停地闪过那个白衣少年的身影,她不觉按住胸口,低喘两口气。
可别……出什么事啊。
在苍鹰的带领之下,她颇为担心地一路下山。耳边阵阵低响,听得她心惊胆战,不由加快了步伐。
“——你去哪儿?”
一个厉声从不远处传来,吓得她惊然顿步,连前方的苍鹰也停了下来,在空中回旋一阵。转头一看,长生池外,一个年约六旬的老妇正神色凝重地盯着她。
“师父……”睦昔轻唤了一声,指了指断崖下边,“外面好像出事了。”
早些便掌握了消息,芍药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眉间稍一紧,她快步上前抓过少女的手,厉声:“跟我走。”
“……什么?”睦昔一时没反应过来,待被对方拉了几步之后才连忙甩开手,不可思议地问,“师父,我们不下山去么?”
“不去。”芍药再次拉住她,“跟我走。”
“不、不行!”难得忤逆师父的意思,她的面颊已然通红,“我要去救义父,还有艺画姐姐,还有……”说到这里,她垂下脑袋,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还有白复。”
望着这个目光坚定的少女,芍药轻叹了口气,责问:“你还在想那个小子?”
睦昔的头埋得更低了,双手也微微颤抖,“白复他……很可怜。”
“可怜?我看他一点都不可怜!”芍药提高了声调,冷笑,“明明那么小的年纪,却处心积虑地往上爬,根本不知道他脑袋里在想什么!我看山下之事,八成是他搞的鬼!”
“不、不可能!”睦昔慌张地摇头,捂着脸否定,“白复他……不会做这样的事。”
她向来恬静,从不大声说话。如今这般言辞,完全是豁出去了。芍药看在眼里,不由摸了摸她的头,哀然,“跟我走吧。”
睦昔抬头,眸色惶然,“……去哪里?”
“去一个远离这里的地方。”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师父,恍惚地摇头,“不,我、我……”
不知该怎样反驳,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芍药牵起她的手,拍拍她道:“走吧。教里……呆不住了。”
这句话仿佛是一道惊雷,正中她瘦弱的身躯。心中的恐惧已然到了极致,她再也承受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再也……回不去了么?”
芍药心疼地抱着她,淡淡道:“往西行吧,师父会照顾好你。”
“可、可是……”
少女掩面啜泣,却再也道不出声。心中的郁结仿若一把利刃,生生扎在她的胸口。
回不去了——谁能想到,自小长大的地方,竟在一日之内,成了回不去的故里。
脑中回放着十几年来的一切,还有那个白衣少年单薄的身影,一种苍茫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命运无情,如此轻易地夺走她身边的一切。心中那份朦胧的依恋,也随着那飘散空中的硝烟,荡然无存。
良久,她抹干泪水,轻轻点头:“嗯。”
芍药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朝反方向离去。山回路转,暮色苍苍。灰白色的苍鹰振动着翅膀,向着望不见的远方滑翔而去,消失在了天际。
***
地牢幽深昏暗,安静得出奇,唯有水滴打落在地上,发出阵阵鸣响。
道路曲曲折折,深远而又绵长,错综复杂。阴暗潮湿的囚牢,只有微弱的光芒从那仅有的一扇天窗中投射而来,映在地面之上。
在这样一个弥漫着死气的地方,却有一个单薄的身影,隐约出现在地牢的最深处。
那是个面色苍白的青年男子,肩骨和手心皆被锁链贯穿,鲜血早已凝结。他的呼吸又轻又缓,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气。
三日前,原本守在地牢的门卫忽然跑了出去,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宫主本该前来取走他默出的心经,而今也好似忘了他一般。
望着面前摊开的白色宣纸,他不由苦笑——果然是半个字也未写出来。
他不知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以他的体力还能撑多久,只是静静地坐着,静静地——等死。
锁链牵制着他的神经,每一次呼吸都是巨大的痛苦。然而,对于这一切,他早已麻木。
——有什么声音。
耳边倏然一动,他缓缓睁开双眼,抬眸望向远处。
那是人的脚步声。有谁向这里来了。
他略略吃惊。
以往,地牢的守卫从不间断,然自三天前起,他就未再见过一人。
脚步声很轻盈,应当是个女子。声音渐近,待对方步至牢门之外,他方才看清来人是谁。
“静轩,快走吧,我带你逃出去!”
定睛一看,门口立着一个黛色衣衫的女子。她正面色焦急地望他,双手攥着铁柱,满目关切。
“万容,之前我就和你说过,别再耍这种把戏。”静轩不屑地侧首,淡淡道。
“咦,真是神奇。”听罢,黛衣女子将脸上的面皮揭下,露出一张娇媚靓丽的面孔,啧啧道,“这面皮子我分明做的丝毫不差,竟两次都被你看出来了。”
“所以就别再做这么无聊的事。”
万容娇声一笑,向他眨了个眼睛:“那你告诉我,那个叫素清的女人,我装的哪里不像?为什么你能看出来?”
静轩不应,只是撇开目光。万容撅着嘴,念念道:“你们这些道士都开了天眼不成,怎么一个个都能看的出来?”
“……道士?”静轩闻言一怔,“你这是什么意思?”
“哎哟,你还不知道啊。”万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你师弟来啦。”
“什么。”他恍然惊住,不可思议道,“你说……师弟他?”
原来是这样。
难怪守卫弟子会全部消失,竟是因为中原已经有所动作?
他沉下了面色,淡淡道:“你若是来要弥陀心经的,还是请回把。”
万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你就不担心那个御风使了?”
静轩冷静地抬眸,“你若对她动手,就永远也别想拿到心经。”
“你——!”万容气急败坏,“你还真是执迷不悟!若是把心经交出来,你不用在这里受苦,那个御风使也可以安全回去,何尝不好?”
“其实我也很想回去。”静轩摊开双手,似笑非笑,“只是啊,先前就与你们说过,心经被我烧了,渣都不剩。”
“你休要胡说!”万容指着他,尖声道,“弥陀心经这么宝贵的东西,你竟烧了?!”
“我早就与宫主说过,当初带走心经,只是不想让你们这些人去练罢了。”他沉着应道,“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哼,你不是过目不忘么?!”万容气得跳脚,急吼道,“我告诉你,你一天不默出来,我就一天不让你安宁!”
“那我也告诉你,”他毅然抬头,眼神意外的认真,“你若是敢动她一根汗毛,别说拿不到心经,我定不会让你好过。”
“哈哈!”万容嗤笑一声,“现在你什么都做不了,凭什么威胁我?”
静轩淡定地望她,问:“我问你,外边如何了?师弟他……可还好?”
“死了好多人了。”万容满不在意地摆手,“那些人哪里打得过宫主,当然是回去了。”
心知从她口中问不出什么,他再次默然。借着微弱的日光,万容不经意瞥见他面前的宣纸之上一个字也没有,心中一怒,从袖间摸出一枚十字镖,在他面前亮了亮:“我虽杀不得你,但是再给你添一两道伤口,也不为过吧?”
她扬起嘴角,眼神中满是得意。然只是一瞬,那神采奕奕的目光就涣散开来,整个人栽倒下去,手中的十字镖滑落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血腥味。
耳边是长剑入鞘的声响。静轩抬头一看,在万容的身后不知何时又出现一人。
那是个神色淡漠的白衣少年,衣服上还沾着万容的鲜血。他丝毫没有杀人之后的慌张,只是平静地将剑收了起来。
“她好歹是个万事通,你就这么杀了她?”静轩看了看万容的尸体,不由问。
“她该死。”白复冷冷道。
他的目光如剑刃般犀利,充满仇恨。静轩不觉叹气,问:“你杀她的时候想都不想,难道宫主已死?”
“与你无关。”白复看也不看他。
静轩思虑片刻,问:“你是来找我的?”
“我来看看你有没有死。”他毫不客气道。
静轩微微一笑,转而与少年对视。在那冷漠入骨的眼神之中,他瞬间明白了——眼前的少年并非在开玩笑,而是真真切切来看他死了没有。
“那我现在没死,你就要杀了我么?”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白复的声音不见起伏,提剑离去。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静轩兀自一叹,喃喃道:“如果能有人来救你……”
在他话音未落之际,只听“叮”的一声,有什么东西霎然划过他的脸颊,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话。
“闭嘴。”白复五指分开,像是掷了什么东西过来。由于光线实在微弱,静轩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知那少年的身上散发出浓浓的杀意。
“你若再多话,我就杀了你。”
话毕,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地牢。静轩徐徐转过头,瞥见墙上有什么东西正闪烁着微光。
定睛一看,那是白复刚刚投来的,万容的十字镖。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真的沉重了= =还有不到十章就完了我会尽量温馨的。。大家都会有好果子的。。
☆、「背水一战」
暮色苍茫,残阳如血。魔教杀手全数覆灭,这一座座巍峨的宫殿,在短短三日之内,成为一座血色城池。
那是一个让人无法形容的景象——如此惨烈,仿佛是身临地狱。
山谷之中寂静无声,在黄昏之下,四周仿佛是阴森的墓地,散发出沉沉的死气。满眼尽是尸体,炊烟四起,千风凝怨,血色残空。
在这样一个骇人之地,竟有一个白衣少年,神色从容地漫步。
他丝毫没有害怕,好似早已习惯这样的场景。望着地上的残尸,他一时没有忍住,低声笑了出来。
他笑了。笑得那样可怕。
哈哈。
白复捂住双目,像疯了似的狂笑不止,而后竟有些抽搐。
他们,全都死了。
就像七年前一样,全都死了。
他目光微凝,左右一望,心头大快。倒在最外面的,是最听宫主话的长风;里面的艺琴和艺画,还有冷剑飞鹰,曾是白夜宫多么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现在却无一生还。
整座宫殿之内,仿佛只有他一个人。他神色镇定地在每一座大殿之间穿梭,笔直地向着一个目标前进。
爹,娘。我已经杀掉那个带来灾祸的女人,很快就会杀掉他们所有人。
他越想越兴奋,握剑的手不住颤抖。
现在他要去的,是那间苍灰色的屋子,那个常年弥漫着血腥恶臭的地方。
在那里,有一个被生生摧残了七年的女人;在那里,有一个他想杀了七年的女人。
白复在门口驻足片刻,深吸一口气,徐徐将门推开。那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女人仍被吊在十字架上,贪婪的小蛇肆意啃食着她的血液,剧毒早已将她的鲜血染成墨绿色。
她依然是活着的。
正如他之前每一次来时一样。这个女人,依然是活着的。
她的双眼似乎是瞎了,然每一次在他进屋的时候,她都会发出一声呜咽,就像是在与他说什么。
“我说了,别用你那张恶心的嘴对我说话!”白复恶狠狠地向她吼了一句,手中的长剑下意识地刺出。
“呜呃……”
伴随着一声悲鸣,长剑贯穿了她的腹部,女人凄惨地叫出声来,目光涣散。
白复不觉一惊,迅速将长剑收回。待他重又站定,方才想起,现在的一切,早就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