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无需再顾虑。他就是来杀掉这个女人的,他就是来了结这一切的。
举起长剑,他阴冷地望着那个垂死之人,嘲讽道:“明姬,你的儿子已经死了。在宫主身边当了这么多年的傀儡,可惜还是没能成功啊。”
“你们母子,还真是可怜。”
他轻声叹了口气,目光却瞬间凶狠起来:“可是,我一点也不可怜你。”
这么多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想杀死这个女人。如果不是因为她,一切都不会发生,他还会是衣食无忧的白家小少爷,他的亲人们,也不会以那样惨烈的方式与世长辞。
这一切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这个女人的罪。
他还记得五年前,当他成为苍羽领主之后,有一天不小心闯进这间屋子里。尽管他已满手血腥,可这样的情景,还是将一个不过十岁的孩子吓傻了。
那个女人,以这样惨无人道的方式,被囚禁数年。
当时,他想也未想,只害怕地冲了出去,好一段时间不敢再度靠近。然在那之后,他却在无意中知晓了关于这个女人的秘密,以及关于他所经历的真相。
明姬曾是漠北汗王的宠妃,后拜入白夜宫,地位一直很高。然而,在中原的一次邂逅,彻彻底底改变了这个女人的命运。
她以绝色的姿容,赢得无数男人的爱慕,却偏偏恋上那已有妻儿的白云山庄庄主,白景天。
在中原的日子里,她使尽各种手段,却没有办法赢得那个男人的心。临走之时,她毅然决然地要与其私奔,换来的,却是冷漠的拒绝。之后,明姬丧心病狂地回到白夜宫,决定让白云山庄遭受灭顶之灾。
可惜的是,白云山庄的兵器名满天下,向来是个易守难攻之地。明姬守候多年,终于等到了机会,在白家迎亲松懈之时,用曾经被宫主赏赐的白夜令,带领白夜宫半数精英,一举冲入白家。
就在那一天,喜事变成了丧事;就在那一天,他从此地失去了亲人。
知道真相之后,白复日夜煎熬,曾经为了扼制住杀掉明姬的冲动,将身上划的遍体鳞伤。
因为,他还不能够杀掉这个女人。他要杀掉的是,他们所有人。所有人。
如今,这个机会终于来了。他苦等了这么多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长笑一声,足尖一点,长剑如闪电般刺入明姬的心脏。只听一声呜咽,明姬的脑袋垂下,再也没有了声息。
那些嵌在她体肤之中的蛊蛇仍不松口,开始疯狂地蚕食她的肉身。不到片刻,明姬的手臂已然现出白骨。
白复嫌恶地将长剑拔出,不由恶心一阵,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现在,还有最后一个人了。
他的目标,就快要实现了。
***
白夜宫的正殿之中,一个褐衣中年人正盘腿而坐,闭目调息内力。
这一次,他伤的的确有些重。
明镜领主伏申,是白夜宫的元老,向来是敖惊雄忌惮的存在。伏申对教中之事了如指掌,为人却心慈手软,与他这个宫主的作风格格不入。
早些年,他就有意除掉这个病弱的老人,可每一次都不能得手。
如今,这个老人还将秘密全数告知徒弟,引来灭顶之灾。
不,并非灭顶之灾。敖惊雄暗暗想。至少,他还没有死。
只要他不死。
他兀自一笑,忽闻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惊然抬头,只见一白衣少年正提着长剑,徐徐向他走来。
“复儿,你回来了。”敖惊雄微微一笑,“外面的人都收拾干净了么?”
白复此刻平静的出奇,面无表情道:“快了。”
他声音淡淡,不露一丝情绪。敖惊雄见状,不动声色地将真气收于掌心,笑道:“复儿,如果不是你,我恐怕活不成了。”
“宫主言重了。”
他话声渐轻,不见起伏,目光无神,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长剑拖在地上,发出“叮叮”的声响。伴随着他的步伐,一股墨绿色的液体顺着剑尖流淌下来,散发出血腥的恶臭。
“复儿,你怎么了?”敖惊雄试探地问。
白复顿步,抬头凝望着他,毫不避讳道:“我要杀了你。”
虽是这样说,他的神色之中却并无凶狠之意,只是出人意料的平静。
“……什么?”敖惊雄故作惊讶,瞳孔渐渐收缩。
“我说,我要杀了你。”他重复了一遍,“杀了你,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听罢,敖惊雄先是一愣,而后笑笑:“复儿,你在开玩笑么?”
“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么?”白复冷冷地扬了下嘴角,“我救你,是不希望你死在别人的手上。感激我,是你愚蠢。”
敖惊雄默然,定定望了他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厉声道:“白复,你终于露出马脚了啊。”
白复抬眸,不慌不忙地问:“你知道我想杀你?”
“何止是这些?”敖惊雄轻蔑地看着他,“你以为,为何我能在这个宫主的位子上坐这么多年?你以为你的那些事,我全都不知道?”
他轻轻耸肩,“既然知道,那你死的也瞑目一些。”
“你在雪松林杀掉艺书的事,你当我不知道?你多年来一直跑到明姬那里,那样的杀气,以为我感觉不到?”敖惊雄嗤笑一声,讥讽道,“白复啊白复,你才多大年纪,你当你玩的过我?”
“无所谓。”他淡淡摇头,“只要能杀了你就行了。”
“呵,白家的小少爷,我说的没错吧?”敖惊雄眯起双眼,惋惜道,“可惜啊,你不能为你全家报仇了。”
听到这个称呼,白复微微一震,但很快恢复平静:“你说错了,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的。”
“可惜,明姬聪明一世,却留下你这么个祸患。她要是知道死在你的剑下,不知会有多怨恨。”
白复定定地望他:“你知道我杀了明姬?”
敖惊雄指了指他手中的长剑,“你剑上的血,不是明姬的,还会是谁的?”
的确,他长剑上的血是令人作呕的墨绿色,那已经不能算是血液,而是被剧毒蚕食后的液体,让人十分反胃。
他沉默一阵,抬头问:“你是白夜宫的宫主。当年,你分明有能力阻止明姬,为什么不这样做?”
“我为什么要阻止她?”敖惊雄奇怪地问,“她要杀的,是你们中原人,还是那易守难攻的白云山庄。虽然违背了我的命令,但她也算做了件对事;若不然,我不会留她性命。”
“真是可悲啊。”白复幽然感叹一声,“做了这么多年的宫主,却连一个可以信任的手下都没有。你还不如早点下黄泉吧。”
“哈哈哈哈!小子,你的口气可真是不小,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敖惊雄仿佛听到什么笑话,掩面大笑,“你们这群中原人全是窝囊废,朝廷不敢干涉西域之事,对白云山庄一案置若罔闻。就凭你们这些草根流氓,又能怎样?”
白复耸了耸肩,不置可否,“托那个道士的福,我知道你的弥陀心经练的并不完整吧?好像下半卷被偷了,是么?”
敖惊雄闻言,面色微微一沉,“就算没有心经,你也一样杀不了我。”
“是么?”白复目光犀利,似笑非笑,“若那个心经真的这么不要紧,你怎会大费周章地把那个道士抓回来,还特意派人去墨阁抓他的女人?”
敖惊雄不答,深邃的眼眸中一抹黯然。
“不过可惜,那道士不吃你的一套,就算你穿了他的锁骨,扬言要杀了那个女人,他也不肯告诉你。”说到这里,他面露鄙夷,“你说说你,为了本心经,这样低声下气,值得么?”
敖惊雄的脸色愈发难看,低声道:“激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也没什么好处。”白复撇了撇嘴,满不在乎的模样,“因为你快要死了,就多和你说说话好了,当作报答你养了我这么多年。”
“哈哈!白复,你什么时候懂得报恩了?”敖惊雄仰头讥讽道。
“报恩?我从来不懂。”他凛然摇头,“对我来说,只有报仇。”
话音未落,剑锋一转,他已然化为一道闪电飞身而出。伴随着一个厉声,银色的剑芒在瞬间向前掠去:“白复的‘复’,是复仇的‘复’!”
只听一声脆响,他手中的长剑被敖惊雄抬袖招架住。两人在瞬间过招,但任凭他如何变幻,都无法伤及对方一寸。
敖惊雄冷笑一声,摇了摇头:“你的剑法都是我教的。你以为,你真的能杀的了我么?”
“就算杀不了你,和你同归于尽也行。”
言罢,白复的身形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弧度,反手便是一剑,直刺对方胸口。
敖惊雄两手一并,迅速从座上退开,抵去他的剑势,手心的真气控制着剑阵,从四面向他刺去。
一剑,又是一剑。
毕竟内力尚未恢复,敖惊雄的剑阵显然有瑕疵。白复速战速决,破解剑阵,随后又是一阵交锋。百招已过,仍不见血。
“不错啊。”敖惊雄游刃有余,不禁拍起了手,“能与我交战至此,你也算了不起了。”
白复收回剑势,退至他对面数丈之处,眉头渐凝。
这个人——究竟为何还有如此力量?
前日的对战,加上明真的偷袭,按理说,这个宫主应当早已油尽灯枯。只是,为何他如此努力,却还是不能伤及对方分毫?
似乎是看出他心中疑虑,敖惊雄讪笑道:“小子,你才多大年纪?你以为你能暗算我?”
白复定定神,决然道:“我一定会杀了你。”
他刻意强调了“一定”二字,引得敖惊雄大笑:“就凭你的功夫,要如何杀我?你不是还说,要与我同归于尽么?凭你的剑法,看来是比登天还难呐。”
闻言,白复默然片刻,缓缓垂下脑袋。
敖惊雄以为他害怕,不由嘲讽道:“怎么,放弃了?”
刹然间,大殿之内响起一声重重的鸣响。定睛一看,那白衣少年手中之剑已然落地,振动几下,便再无声响。
敖惊雄一愣。
——这个小子,居然弃剑了?
在这样一个关键时刻,他竟然放弃了?
白复深吸几口气,缓缓抬头。他知道,如果继续对峙,结果必定是以他的惨败告终。
——他决不能这样失败!
就算死,他也要复仇;就算死,他也要将面前这个人,拉下地狱!
愤恨地抬起头,他蔑笑一声,抬手解开外衣,将衣上塞满的东西暴露在外。
敖惊雄神色一敛,目光中是一抹骇然。
只见在那件白色外衣的内层,上上下下竟塞了近百根火药!引子连成一根线,只要点火,整个宫殿必将被炸成灰烬!
“白复,你疯了?”他不可思议地盯着面前的少年。
“我说过了。”白复毅然决然,“只要能杀了你,我不怕死。”
言罢,他的唇角发出一声冷笑,从腰间取出火石。
只要这个人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吧。
只是,他再也不能活着回去了。他再也,回不到故乡了。
早在七年前,他就应该死去;这多活的日子,就是老天爷给他报仇的吧。
他淡淡抿唇,面上是释怀的笑。
爹,娘,哥哥们——
我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白复小子我是亲妈= =我不会让你炮灰的!! 嘤嘤嘤我真的觉得快成生化危机了(摔脸)后面会好的真的! = =
☆、「白云山庄」
在临安城郊的一片密林之中,有一支迎亲的队伍,自洛阳而来,声势浩荡。
喧天的锣鼓将这喜庆的氛围渲染到了极致,鞭炮声响,鼓乐齐鸣。尽管是在人烟稀疏的郊外,还是有不少人从城中赶来,想要看一看,有着这样的排场,是怎样一对幸福的新人。
行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一个骑着骏马的白衣少年。他相貌端正,身材挺拔,虽略显瘦弱,但英气勃勃。
家丁们皆身着大红色的衣衫,在队伍正中,是一顶装饰奢华的花轿,美轮美奂,令人赞叹不已。
沿途路人繁密,见到此番情景,不由赞道:“原来是白云山庄的二公子啊,难怪有这样的排场。”
另一人道:“可不是,不知是谁家的姑娘有这样好的福气。”
又一人答:“好像是寒山堡的那位千金,从洛阳接来的呢。”
“郎才女貌,真是一对佳偶。”
……
进山庄之前,围观之人皆对这对新人赞不绝口。听见这样的夸奖,连白云山庄的下人们也不禁自豪起来,昂首挺胸,步伐稳健。
然而,即使是在这喜气洋洋的气氛之下,轿子里的新娘却是不悲不喜,仿佛已将一切置身事外。
那是个大约十八岁的少女,头戴亮堂堂的凤冠,浓妆艳抹,秀色可餐。她是个极为好看的新娘子,然那神色,却是无比的木讷。
少女的手中正攥着原本盖在头上的红盖头,以及一个不起眼的手环。她时而低头看看这两样东西,时而闭目养神。
外面人声鼎沸,她却不为所动,仿佛是一个旁观者。
她是知道的——也不是所有人都对她表示祝福。
一直跟在花轿外边的,是两个白云山庄的小丫环,负责照顾她日后的起居。虽隔着一道板,她却能清楚地听见那两个人的谈话。
“我听说,这小姐,好像有点疯呢。”
“别乱说,给她听见就糟糕了。”
“可是,她和少爷分明没见几次面,而且在洛阳还有个相好。她上轿之前,都那样给少爷丢脸了,少爷还得把她抬回来,真是太不公平了。”
“别再瞎说了,之前大少爷不是也没见过大少奶奶么,两个人还是相处的很好啊。”
“但是……”
听到一半,丫环的声音戛然而止。少女不知外边发生什么,只是听见一阵训斥之声,想必是那丫头被管事的给拽去说教了。
这样的话听得太多,她有些索然无味,凝眸沉思起来。
在上轿之前,她是多么希望,那个蓝衣少年能来到她身边,将她留下。
她想要的从不是荣华富贵,不过是他的一个行动,甚至是一句话,哪怕一个眼神也好。
然而,那个蓝衣少年,从头到尾都只躲在人群的最后,一言不发。任凭她再怎样哭喊,再怎样发狂,他都不说一个字。
——她恨那个懦夫。她恨那个让她饱受这么多年情感煎熬的人。
不觉咬牙切齿,而后她竟笑出了声。连她自己都讶然——她竟能如此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只要过了门,她便是白云山庄养尊处优的二少奶奶,以后的生活,必将是万千少女的心之所向。
但是——她不想要这些啊。
她想要的,不过是那个青梅竹马的少年,对她表露心中的依恋,仅此而已。
婚礼在三日之后举行。按照白家的习俗,新娘要提前三日过门,每日以熏香沐浴,晨起之后还需与老夫人在白家灵堂诵经。
若是在以往,她一定会觉得这是件很可笑的事。可是现在,这些,都无所谓了。
一颗心早已死去。既然人生不能如愿,至少,能顺了长辈的心愿,也好。
花轿渐停,应是队伍已经到达白云山庄门口。少女赶紧将手环收好,盖上红盖头,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白云山庄门外,领头的白衣公子翻身下马,对着高楼上的守门人作出手势。待确认之后,锣鼓声再次响起,随着这个声音,那铁石一般的巨门也缓缓打开,常年紧闭的石门发出个“咯咯”的鸣响。
“——关门!”
正当队伍准备前进之时,只听前方的白衣公子大叫一声,拼命地挥手,喝令守门人将巨门关起。不等楼上之人反应过来,便有一支暗箭从远处射来,带着浓烈的火药味,直击门内。忽闻“轰”的一声,白云山庄之内霎然迸发出一声爆炸似的巨响。
那几乎是在一瞬间。
周围的人全都乱作一团,一些惶恐的丫环尖声大叫着向四处乱跑。高楼上的守门人赶紧拉下机关,想要关上巨门,然与此同时,又有数十支箭从远处射来,将铁索生生炸断,脱离了机关的控制。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石门陡然一震,再也无法移动,开辟出一条两马宽的道路。
“有杀气——是埋伏!”
受惊的马儿嘶鸣一声便冲向树林深处,白麟将缰绳一甩,拔剑喝令道:“快派人出庄!有埋伏!”
在迎亲队伍里,除了二十人左右的带刀护卫,其余都是寻常人,还有不少十五六岁的小丫环。在这混乱的场景之中,围观的路人纷纷撤离,轿夫们撇下花轿便惊然跑开,一时间天昏地暗。
高楼上的守卫见此情景,立刻回庄内通报。不到片刻,白家的长子就带领着白云山庄的人马,从大门接连涌出,死守着门口。
“二弟,出了什么事?!”
领头之人是长子白空,大约三十岁,身着藏青色锦袍,正警惕地探寻着四周的气息。
“大哥,有埋伏……”
未等白麟说完,便有一声剧烈的惨叫从不远处的林中传来。那个方向,正是刚才家丁们逃离的地方。
顿感事态严重,白空挥动着手臂,急切地命令怔在原地之人:“快进去,所有人都进去!想办法把门关上!”
手下之人听令,连忙动作起来。几个护卫匆忙步至轿边,将花轿抬入山庄之内。守门弟子放弃调整机关,发动几十人的力量,想将那巨门关上,然那石门少说有千斤重,无论他们怎么推,竟是纹丝不动。
接连不断的惨叫声从树林深处传来,让山庄内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疏散还未结束,方才的暗箭竟再次一波接着一波地涌来。
侍卫们边招架边后退,然暗箭却久久不歇。许多来不及撤离的家丁们连连倒地;不足片刻,白云山庄的大门之外,已成一片血海。
倏然,在暗箭停止的那一刹那,一道青色的强光随着箭流急速奔来。剑势仿佛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白空费力接下那一击,却在看清对方相貌之时震惊不已。
“你……西域人?”
那是个面带青纱的女子,有着碧绿的瞳孔,以及褐色的长发。吃惊之余,白空反手一击,将对方弹开数丈。
丝毫没有喘息的时间。
随着箭流消停,从树林深处,竟有几十人向着山庄冲来。此刻,庄内的弟子也陆续出击,列成防御之阵。
混乱之中,在场的人四处逃窜。那红色花轿俨然变成一个违和的事物,在人群之中是那样亮眼,仿若定格在这幅惨烈的画卷之中。
轿子里的少女本是坐着不动,听见周围的声响之后,隐隐感到不好。她将盖头取下,敲了敲侧门,问一直跟在轿边的丫环道:“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任何回答。
除了兵器碰撞之音,剩下的,只有人们的惨叫。
她不由皱眉,坐定片刻,起身探出头去。
外面的世界,是鲜红明亮的。在这被装饰得绚丽夺目的白云山庄之中,到处都是人们在厮杀。倒下的尸体一具接着一具,而那些人眼里透出的,是无尽的恐惧,对死亡的绝望。
死不瞑目。
她惊然一愣,身子僵在半空。
这里是……哪里?
在父亲的形容里,白云山庄是一座清净又巍峨的城堡;等待着她的,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所以,这里……到底是哪里?
她恍惚地看了看四周,还未回神,便见一个白色身影从她面前掠了过去,接着便是倒地不起。
她记得这个人——父亲说过,那是白云山庄的二公子,她的未婚夫,白麟。
眼前的青年,一袭白衣之上只剩下血色。他的身体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残破,只有胸前的一刀,贯穿心脏,直通后背。
那个昔日挺拔健朗的白衣公子,此时仅仅抽搐了一下,继而惨死过去,再也没有了气息。
他死前,并没有什么痛苦。
少女倒抽一口气,转头一看,只见在她的不远处,有一个深蓝色头发的人,正一脸好奇地看着她。
那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似乎比她年长个一两岁,俊秀的脸上有着未脱的稚气。他的剑上还残留着新鲜的血液,想必就是方才将白麟一刀杀死的人。
她缓缓移动身子,落地站定,目光一直停留在对面的蓝发少年身上。
而那个少年,也在看着她。
四周惨叫之声不断,厮杀片刻不停。他们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只是静静地望着对方,一言不发。
少女平静的出奇,面上没有丝毫的恐惧,也不似要逃走的样子,神色木然。
少顷,蓝发少年轻轻地举起剑。他没有向少女刺去,只是以一个奇怪的姿势立着,疑惑地望着她。
“怎么不杀过来?”他徐徐开口。
“……诶?”少女歪着脑袋望他,终于发出了声音。
“我是说,”少年一脸认真,丝毫不像个杀人者,“你怎么不杀我?”
“……诶?”
听罢,她这才注意到,方才少年那奇怪的姿势,实则是招架之势,以防她突然攻过来。然而现在,别说她没有武器;就算是有长剑在手,她也没有反抗的意思。
难道——真是要死了么?
真想在死之前,再见一见那个人啊。
少女苦笑,无奈地抽了抽嘴角。蓝发少年见状,神色复杂地注视了她一会儿,待确定她不会出手之后,摇了摇头,垂下手去。
他正欲收剑入鞘,忽闻身后一个青衣男子幽幽地喊了句:“晨泠,你在干什么,还不快杀了她?!”
少年闻声望他,不解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青衣男子愠怒,厉声喝道,“还不赶快动手?!”
“可是……”
他轻念着什么,踌躇一阵,且听那青衣男子又道:“快动手!明姬可是拿着白夜令的!”
对,白夜令。他不觉点头。
既然是宫主赏赐的,就一定不会错。
说服了自己,少年低声一应,转身再次注视着那个穿着嫁衣的少女。
他面色沉静,目光明亮;而那个少女,却是眸色黯淡,不逃跑也不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不动。
少年向她缓缓移去,拔剑之后却又收回。他犹豫少顷,最终还是对着少女抬起了手。
真气凝聚,掌心用力。少女镇定地看着那即将落下的一掌,不躲不闪,唇角忽然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仿佛已经等待很久。
那是极为凌厉的一击,虽然在最后明显有了收势,但那一掌还是准确无误地击中她的头盖骨。
少女的凤冠因震击而被打落。她像一朵颓然的飞花,在风中摇摆两下,悄无声息地栽倒下去。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的眼帘之中映入那个蓝发少年的脸。
那是一张俊秀而又独特的面孔,让人难以忘记。在那张脸上,并不是方才的天真明快,而是带着浓浓的悔意。
无法言喻,却又刻骨铭心的——
悔意。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章就是来解释先前在晨泠身上埋的伏笔的><好吧我以后不埋那么多伏笔了 嘤嘤嘤下章就要回去啦 生化危机结束!!>
☆、「追悔莫及」
漠北之东,朔风割面。山谷之中,是死一般的寂静,偶有几只乌鸦飞过,鸣声凄厉,仿佛是地狱来的信使,将死亡的号角传递。
从白夜宫仓皇逃出,直穿大漠,三天三夜,一行人终是赶回了尘音谷。
这次突然袭击,损伤惨重。泯鹤派与墨阁的精英折损大半,只余下不到十人。而这些余下的人中,皆是伤痕累累。
与敖惊雄的最后一战惨败,若非身中剑气的陌琴争取了时间,只怕他们会全军覆灭。
出逃之时,那个一贯冷血的白复却没有阻拦,只是像个疯子一样,掩目大笑。
临时雇来的马车里,所有人都是昏昏沉沉。一路奔向尘音谷,然最令人头疼的是,这救命的回心,却是伤的最重的一个。
白复的那一掌,正中顶骨,若不是尹怀佑最后及时出手,将力道削弱,否则,回心必定当场毙命。
该死的。他恨恨地骂了句。
先前竟未注意到,回心的头上本就有一道三寸长的伤口,虽然已经痊愈,不仔细看并不明显,但从这伤口的突出程度看来,不用想也知这曾是致命伤。
她屡次头痛,恰恰是因这一道伤口。
到底是什么人下了这样的重手?而她,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疑惑与恐惧萦绕在心头久久不去,他猛地摇了两下脑袋,开始仔细观察她头上另一侧的伤口。
白复的那一掌,确确实实是下了狠手的。那个孩子,不过十五岁的年纪,又是为何……会对她有如此深的仇恨?
想得太过入神,他忽然感到胸口一痛,竟是胸前的伤口裂开。他不由咬牙,闻一旁的晨泠安慰道:“回了尘音谷,应该会有办法。”
尹怀佑默默点头,心里却不禁担忧。尘音谷的几个侍女皆医术平平,若是跌打损伤倒还无妨,可这样的致命伤……
他忧心忡忡,忽闻车外有人唤了什么,探出头一看,马车已行至尘音谷外。匆忙下车之时,他愣了一愣。
谷外的大雪已经停歇,但路上积了厚厚一层。远望白茫茫的一片,无色无声。那个来迎接他们的人,不是一贯热心活泼的闻莺,而是一个陌生的紫衣女子。她明眸黛眉,身段婀娜,虽已年近四十,但风姿不减。
马车刚一停稳,便闻外面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听得众人回神:“谁家的车子竟敢这样闯进尘音谷来,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女人面带微怒,抬手狠敲了下马车。晨泠匆忙下车,怔怔道:“你是……?”
女人细细打量他一番,目光落在他的蓝发之上:“西域人?”她又凑近了些,“难民?”
“不是。”晨泠正欲说什么,身子却骤然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紫衣女人慌忙扶住他,这才发觉他身上早已伤痕累累,斗篷之下,血迹斑斑。
“我的老天!”她低呼一声,“你从哪儿来的?”
晨泠不答,只是摇了摇头,虚弱道:“请问……闻莺姑娘在么?”
“闻莺?”她凝眉想了想,“你找她做什么?”
“因为这里有人要急救……”
话音刚落,尹怀佑便抱着回心下车。他竭力忍住伤痛,小心翼翼地将她裹在怀里,外罩盖着她的脑袋,生怕一个不注意,这个气息微弱的女子就会断气。
他面色焦急,拖着重伤的身体一步不停地向谷内走去。脚步愈发沉重,鲜血在雪白的土地上划过一道暗红,令人触目惊心。他似乎已然神志不清,只是不停念道:“我们是来……求医的。”
“求医?”紫衣女人闻言,不由一怒,“哼,死丫头不知去哪儿了,一声不吭就跑了。”
尹怀佑不知她所指的是谁,愈行愈慢,摇摇晃晃地抱着怀中女子。他的身上,大的剑伤约莫有二十处,小伤更是数不胜数。他拖着一副早该倒下的身体,竟一直撑到现在。
“我要……救回心……”
女人扶着他即将倒下的身体,闻他喃喃一念,奇怪道:“你刚才说什么?救谁?”
他早已无力回答,只是双眼迷离地望着前方,不停地迈步,甚至连目的地是何方都不甚知晓。紫衣女人拉住他,拨开他盖在怀中女子脸上的外罩,只一眼,便是一声惊呼:“妈呀,这丫头!”
她慌忙从青年怀里接过这个将死的女子,连奔带跑地转身回了谷里去。尹怀佑见状,终是力竭,唇角微微一抿,继而放心地倒了下去。
***
之后的几天里,风尘子不眠不休地工作,终是让这一行人的伤势都稳定下来。
这群人中伤得最重的,便是那个名唤尹怀佑的青年。这副遍体鳞伤的身躯,本该是早就支撑不住,然他却凭着顽强的意志,一直坚持到了尘音谷。
另外几人的伤势也不容小觑,胸前每一道伤痕都极有可能致命。她一边给他们疗伤,一边忍不住叹气。
疯了,这群人真是疯了。
她想问他们究竟去了哪里,又是被什么人伤成这般模样。然而那个蓝衣青年,却迟迟不肯开口,总是低着头说什么。
他好几日都未进食,连在疗伤之时也从不答她的话,像是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脸上除了伤感,便是懊悔。
终于有一天,在施针之时,她听清了对方说的话:“早知道不该带她去的……”
她先是一愣,继而责问道:“你把我徒弟带哪儿去了?”
尹怀佑抬头望了望她,脑袋又沉了下去,只是低声道:“原来是风尘子前辈啊。”
“我问你带她去哪儿了?”她厉声问道。
默然良久,他方才支支吾吾地将事情说了清:“去了……魔教。”
听罢,风尘子惊得差点跳起来,手中银针微动,痛得那青年一咬牙:“你说什么?!她半点武功都不会,你把她带去了魔教?!”
“对不住。”他颔首道歉,“回心她……没事吧?”
风尘子定定神,将银针取出,擦干他臂上的血迹,叹道:“她挨的那一掌,幸好在打裂头骨之前有了收势,不然根本活不下来。”
他淡淡松了口气,点头道:“幸好。”
“一点都不好!”风尘子大怒,指着他的鼻子道,“你们这群疯子,知不知道魔教是什么地方?自己去送死就算了,还把回心给带去,你们没脑子么?!”
“对不起。”尹怀佑拼命摇头,“我以为我能保护好她。”
“保护她?你不害死她就不错了!”风尘子剑眉一拎,“要不是闻莺那丫头给我送了信来,说你们一行人古古怪怪,我才会及时赶来。不然,回心早就死了!”
“对不起。”
他的眉头拧成一团,急切地想要说什么,然而嘴里能吐出的,仅是这道歉的一句。风尘子渐渐平静下来,理了理心绪,道:“这孩子也真是可怜,命中的劫一个接着一个。”
尹怀佑倏然抬头,眼里闪过一抹亮色:“前辈……是在七年前,救了回心?”
风尘子一怔,扎针的手停了:“你怎么知道?”
“果然啊……”他苦笑了一下,“谢谢你。”
她沉思片刻,忽然问:“你……之前认识她?”
他默默点头,声音低沉:“我……很对不起她。”
风尘子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起身收拾药箱,徐徐道:“七年前,我途径舟山的时候,听说白云山庄那边出了事。之后我跑去那里一看,白家竟已成了一片坟场。我就是在那里救了回心的,她是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人。”
“那个时候,她也是像现在这副模样,脑袋挨了一掌,半死不活。神奇的是,击她那掌的人,也是像现在这样,在最后收了手。后来我把她带回尘音谷,她却不记得自己是谁。我给她起名叫回心,教她医术,希望她别再沾惹那些凡尘。”
尹怀佑淡淡出声,嘴角苦涩地一抿:“多谢前辈。”
“你倒好,”风尘子没好气道,“我让她留在尘音谷,就是不希望她再出去被人欺负。你既对不起她,却又找上门来,把她害成现在这样,是作何居心?”
“我……”他想要说什么,却又无可辩驳。
风尘子望着他苍白俊逸的面孔,深深叹道:“七年前,喜事变成了丧事。她本是个待嫁的新娘,却落得这副惨样。如今我不希望你再惹出什么事来,等其他人伤好就让他们回去。若不是为了回心,我可不会白救人。”
他点头应下,过了片刻,问:“她……醒了么?”
“还没有。”风尘子摇头,颦眉道,“她这一掌挨得不轻,搞不好又会失忆,甚至变成痴呆都有可能。”
尹怀佑大骇,连忙问:“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只是说可能。”见他神色激动,风尘子按住他的肩膀,“好在性命无忧,她应该不久就会醒了。至于她究竟会变成什么样,我也不知道,或者……会恢复记忆。”
听罢,他心中霍然一震,良久不言。风尘子凝视他片刻,幽幽道:“我不知道你和她有着怎样的过去,但现在,她是尘音谷的谷主,我风尘子的徒弟。你若是再将她卷进什么危险的事中,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他淡淡垂眸,“……前辈教训的是。”
风尘子见他乖得十分木讷,不忍再继续说,拿起药箱便走出房门,临走前道:“等回心伤好,我就走了。你若是不走,就好好照顾她。”
他再次默然,最后才应了应。
一切,都是他的错啊。七年前,若是他将她带走,她也不会遭遇那样可怕的事。而今,又是因为他力不能及,差点将她害死。
他痛苦地自责,不觉掩面。哽咽片刻,他终是忍不住,泪水决堤,无声地抽噎起来。
窗外风声停定,寂静得好似世上只剩他一人。天边苍苍茫茫,远望白雪皑皑,然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却是真真切切地,将他摧垮。
作者有话要说:QAQ师父大人登场,好霸气有木有这里是存稿君。。有木有感觉到温馨的节奏●v●(被PIA)QAQ快完结了。。求留言。。。
☆、「往事如墓」
十一月中旬,腊梅花开得香艳,点缀在这一片白茫茫之中。风尘子在尘音谷里呆了不过五日,却是一惊一乍的五日。
自收到闻莺的消息,她便马不停蹄地赶来尘音谷。那个小丫头心里担忧,却又说不清回心究竟去了哪里。叫来管事的红荷后,总算是问出他们一行是去救一个叫素清的人,可到底是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
她心中思量着闻莺多虑,但又不免担心,只好焦头烂额地等,终于等来了回心,却是个半死不活的模样。
幸亏她常年在外行医游走,技艺并未生疏;否则,这样关键的伤口,若是交给那些侍女,恐怕救不回来。
想到这里,她兀自一叹,决定去看看那徒弟的情况。回廊之中安安静静,唯有病房之中隐约传来吵闹之声。她不由加快脚步,刚至门口,便见一个茶杯从屋子里飞出,紧接着,一个蓝衣青年连人带物被赶了出来。
“怎么了,要死了?!”她没好气地进屋,问杵在一旁发愣的闻莺。
那个小丫头显然是被吓傻了,像见着救星似的拉着她的袖子,声音中带着哭腔:“风姨,小姐她……突然发了好大的火,好可怕。”
风尘子听罢,不觉拧眉。这个劲儿多的没处使的徒弟,刚醒就有这么大的火气?
她步进里屋,一抬眼便看见那个头上还绑着纱布的霜衣女子,似笑非笑地问:“哟,刚醒就这么精神?”
回心讶然望她,收起了怒容:“师、师父?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谁把你从鬼门关救回来?”风尘子走近,探了探她的脉象,啧啧道:“不错,恢复的挺快,就差头上的肉长好了。”
言罢,她轻弹了下回心脑袋上的纱布,引得对方吃痛地大叫:“师父——痛痛痛!”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都痛成这样了,哪儿还有这么大的火气?”
回心默默地垂下头,半晌不答。此时外边的门又被推开,是尹怀佑折了回来,身后还跟着闻风而来的晨泠。
望着门口那个蓝衣青年,她登时一怒,气得满脸涨红,大叫道:“你给我滚!谁让你进来的?!”
风尘子闻言,皱着眉道:“怎么这么大火气?这小子可是一路护着你回来的,生怕伤着你,你就是这么感谢人家的?”
回心一怔,不再乱喊乱叫,只是沉沉地坐下,托着脑袋,低声道:“你走,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尹怀佑纹丝不动,像未听见似的,一脸关切地问:“你的头怎么样了?还疼么?”
“你走。”
她看也不看他,尽管只有一声,却听得那青年的目光黯淡下去,一言不发。
晨泠看不明白,忍不住问:“回心姑娘,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回心抬头望了望他,刚才平息下去的怒火又燃了起来,抄起身边一个茶杯就砸了过去:“给我滚!你们两个,都给我滚!”
晨泠转身一让,茶杯落地。伴随着一声脆响,杯子碎成了好几块。
尹怀佑低头凝视着那个碎裂的茶杯,默默道:“等你不生气了,我再来看你。”
“不用,你走!”她怒然指着门口,“走,全都给我走!”
急吼一番之后,她感到头上隐隐一痛,立即坐定,扶着额头闭目养神。尹怀佑见状,连忙走去,问:“你是不是又疼了?别再说话了。”
“走开!”回心一把推开他伸过来的手,厉声,“别再跟着我,别再过来!我不需要你偿还我,你走!”
她眉头紧皱,神色是难以掩饰的痛苦。未等对方回答,她便飞快地走到一侧,从梳妆盒中取出一个手环,向他奋力掷过去,冷冷道:“这个还给你,还给你!爱滚多远滚多远!”
手环在空中划过一道曲线,落在两人之间,好似一道无形的屏障,让他怎也无法靠近。尹怀佑并不去捡,只是默默地看着地面,抿了抿唇:“你还是……想起来了。”
回心撑着额头,痛苦地摇着脑袋,声音也断断续续:“你们无端端对我好,竟全是欠了我的。我还真以为我做了什么好事,原来是因为你们做了坏事!你们不如像白复一样给我来一掌,好让我知道,我也是欠了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