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泠面色一沉,眸中是恐惧与讶然:“你……想起来了?我、我……七年前,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她哀然摇头,叹:“你们一个欠我的是命,一个欠我的是情。命还的完,情却还不完。尹怀佑,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尹怀佑张了张嘴,仍未吐出一字。他默默转身,拾起地上的手环放在桌上,淡淡道:“我……等你气消了,再回来。”
“不必,不需要。”她冷漠地转过头,望着一旁的绿衣少女:“闻莺,送客。”
闻莺身子一颤,全然不敢忤逆她的意思,只好领着尹怀佑出门。待那青年离开,她像是瞬间没了力气,全身瘫倒在椅子上,沉重地低喘着气。风尘子不由一叹,上前安慰道:“你这又是何必?他对你这般在心,你何苦这样对他?”
“是啊,他对我在心,我也的确忘不了他。”她自嘲似的苦笑,“可是那又怎样?我们之间,不过是在纠缠罢了。他觉得他欠了我,我若留他下来,又能怎样?难道让他带着愧疚,对我一辈子?让他一直跟我说对不起,一直——以那样的目光看我?”
她眉头紧锁,眼底是抹不去的愁怨:“师父,你当年……骗了我吧。我根本不是白城人士,也不是什么富商的孩子。我没有遭遇土匪,而是在白云山庄遇袭,对吧?”
风尘子沉默一阵,暗暗点头:“七年前的事,我一直不敢对你说,怕你会去寻仇。以前的事,你再去追寻,只会是痛苦。”
回心不置可否,转头与晨泠道:“你也走吧。七年前的事,我不怪你。这些日子以来,你帮我帮的也够多的了,你欠我的,早也还清了。你走吧。”
晨泠埋着脑袋不答,良久竟忽然跪下。她倏地一愣,震惊道:“你做什么?”
“回心姑娘,求你教我医术。”他一字一顿开口。
“早些便该察觉你不太对劲。”忆起他先前的古怪行为,她摇了摇头,“我说过不需要你偿还我什么,现在也一样。”
“我,不止是为了偿还你。”晨泠抿唇,“我是想要……对自己赎罪。”
回心有些诧异,“好好的你赎什么罪?”
晨泠默了默,缓缓开口:“回心姑娘可记得,之前我说过,你是我的恩人?”
她想了想,“嗯。是因为……我救了你?”
“不完全是这样。”他微微一笑,目光明澈,“七年前的白云山庄一案,由于师父那次病重,所以由我代他出任。那是我第一次经历……这样惨烈的屠杀。”
“之前我不是没有杀过人,但那些人都是对我有威胁之人,我不杀他们,就可能有性命之忧。”他神色认真,“但是,在遇见你之后,就不一样了。”
“当年,你分明没有对我出手,我却抱着杀你的念头对你动了手。那时我才意识到,不管理由是什么,杀人终归是杀人。先前,我不过是一直在为自己找借口罢了。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发誓不会再滥杀无辜,要做一个问心无愧之人。”
他正如回心初次见到他时的那样,坚定,真切,还带着少年的稚气,“后来,白复对师父动手之时,我曾想过要杀他,可我最后还是没有下手。因为师父说过,他并非一个完全的坏人,他很可怜。”
“回心姑娘,在伤了你一掌之后,我一直以为你死了。直到后来,我背着师父来到尘音谷,才发现谷主竟是你。”他眉容舒展,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我想这就是你们常说的因果报应吧。我明明差点杀了你,而你却救了我。”
回心悟了悟,问:“这些,和你说的赎罪,有什么关系?”
“虽然你觉得我已经偿还你了,但对于那些被我杀死的人,我没有办法补偿。”他眸色坚定,不可动摇,“所以,请你——教我医术。”
说话之时,他一直长跪不起。回心兀自沉思片刻,叹:“好吧。”
晨泠听罢,欣然抬头,刚欲下拜,却被她拦住:“等等,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当年,魔教为何要进攻白云山庄?”
他思忖片刻,轻轻摇头:“我也不知。当年宫主在闭关,明姬拿着白夜令带领我们来到中原,似乎是对白云山庄庄主有很大的仇恨。”
“所以你们就屠杀了白家上下,还放火烧了整个白云山庄?”
话毕,晨泠微怔,道:“我们……的确是屠杀了白家上下,可是由于当时损伤惨重,连夜奔走,谁也没有放火。”
她不由一愣,转而像是明白什么,忙问:“那个叫白复的人,今年多大年纪?”
未想到她会问出这么个不相干的问题,晨泠先是不解,沉吟后道:“应是十五岁。”
“十五岁……”她锁了锁眉,又问:“那你可知,他出生何地?”
“我不清楚。”他摇摇头,“师父说过他是中原人士,但并未提及他来自何方。”
言罢,他抬头望见面前的女子正思虑着什么,不由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回心并未回答,只是沉定地抬头,眸子里一抹决然。
“拜师之前,你先随我,去做一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白复牌醒脑丸 效果真好= =目测5天之内完结=V=最近三次元出了点事。。可能某天突然消失QAQ
☆、「修罗之羽」
漠北之巅,夜宫之上,笼罩着一片浓密的乌云。大漠尤其干旱,几年未曾下雨,云翳沉沉,仅添几分闷意。荒无人烟的塞外,到处充斥着死气。灰暗的天边,倏尔掠过一群乌鸦,叫声尤为凄凉。
幽深黑暗的地牢内,微薄的空气中夹杂着浓厚的血腥味。深处依稀透着亮光,染血的锁链穿过肩骨,疼痛遍及每一寸肌肤。
在这样一个幽闭无声的地方,竟赫然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人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酷刑,只是静坐在一旁;而另一人却瘫倒在地,呼吸越来越微弱。
“想不到你也进来了啊。”静轩抬头望着不远处的天窗,低低说道。
听罢,那个躺在地上的人吃力地抬起头,嘴角露出一抹蔑笑。那——竟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白夜宫的苍羽领主,白复!
“怎么,不习惯有人在?”他冷声讽刺。
“那倒不是。”静轩淡淡摇头,“只是没想到,你会不要命地去行刺宫主。”
白复恨恨地咬牙,咄道:“那个老狐狸!若不是他给我下了金蚕噬骨,我早就和他同归于尽了!”
“金蚕噬骨啊……”静轩兀自一叹,“没想到连这个都用上了,这可是西域的神药呢。”
白复紧咬着嘴唇,还未开口,忽觉心口一颤,唇间迸发出一声嘶吼。
“啊啊——!”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好几日未进水,惨烈的吼叫毫无保留地道出了他的痛苦。
“你尽量将真气保留在心肺吧,至少不会死的那么快。”
“不用你可怜!”白复扭曲着身子,怒瞪着对面牢房中的静轩,“我不会死在这里的!在杀了宫主之前,我不会死的!”
是的,他的复仇计划仅剩最后一步了。在目标达成之前,他决不会死,决不会!
“求生意志是不错。”静轩低低一笑,悠然道,“好歹有个伴儿,要不我们比一比看谁坚持的久?”
“哼。”白复嗤笑一声,“你分明也要死了,怎么还这么从容?”
静轩缓缓靠在墙上,虽然疼痛至极,他的脸上却露出安然的微笑:“想不到师弟还真成功了啊。鼎盛一时的白夜宫,终究落得如此境地。”他徐徐闭上双眼,“不过啊,知道她没事,就好了。”
“真是愚蠢。”白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既然那个女人已被救走,你怎么还留在这里?”
“我也想走啊。”静轩摊开双手,悲哀道,“可是过了这么多天,我早就没有力气了。”
“愚蠢至极!”白复不由谩骂,“明知道就算回来也不会有好事,还是听信了宫主的话,你可真是我见过的最蠢的人!”
“蠢不蠢不要紧,反正都快死了。”静轩泰然一笑,“只是啊,希望有人来救你。”
白复微怔,继而厌烦地望他,“不会有人来救我的,我也不需要人救。”他玩味儿似的瞥他一眼,“该被救的人是你吧?那个女人不是知道你在这里么,她为何不来?”
静轩沉默片刻,声音中是无尽的释怀:“我早就被救了啊。早在十年前,我就被她救了。但是你没有,你还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言罢,他转头望着少年憔悴的面孔,神色哀然。
“休要指责我!”白复狠狠地咄了一句,接着是撕心裂肺的疼痛,将他从蚕食得体无完肤,“啊啊啊啊——!”
他的身体因痛苦而扭曲,蜷缩成了一团。望着他极为痛苦的表情,静轩不忍地说:“你过来,我为你运行真气。”
说罢,他一步一挪地向着白复移去,隔着牢房的栏杆向他伸手。尽管他的体内并无金蚕噬骨,但连续多日未得进食,再加上穿肩的疼痛,已让他有些神志不清。他咬着牙,竭力维持神志,任凭铁索撕咬着他的肩膀,也不吭一声。
“你疯了!谁要你帮!”白复不可思议地抬头,大怒,“你这个疯子,你不疼么?!”
“疼啊。”静轩轻笑着点头,“不过,应该比你好点。”
此时,他的身体已紧贴着栏杆,用力将手向前伸,“你坐过来。”
白复颓然倒在地上,纹丝不动地叫道:“我不需要你的帮助,别跟我假惺惺!”
静轩不理睬他的怒然,只淡定道:“我帮你运功之后,可以护住五脏六腑,至少还能再撑一段时日。”
“我不要!”他固执地扭过头去,身体蜷曲,“我才不要你的施舍,我不要!”
静轩苦劝无果,只好瘫坐在原地,喃喃道:“你什么时候才可以放下呢,你不是只有十几岁么?”
“我不会放下的!”白复咬着牙,尖声厉喝,“我这辈子都不会放下的!”
是啊,坚决不会放下!他的身上,背负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整个白家!
为了复仇,他已满手血腥;为了复仇,他已付出所有。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八岁。从八岁开始,他就决定,一定要手刃仇人,一定要血洗白夜宫!七年的努力,七年的折磨,他再也回不了头了!
“你……”
未待对方说完,他再次大吼:“我背负着白家上下几十条人命,你当我闹着玩儿的么?!”
熊熊的复仇之火在他的胸口燃烧,直灼得他喘不过气。他的目光在骤然间由无神变成了愤恨,令静轩为之一震。
望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静轩不由叹了口气。他倏然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望着黑暗的前方。
地牢的门口,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不,是三个。
莫非——分教派来了人手?
他早已失去辨别的气力,只是安静地在原地。与死亡如此接近,他竟然,半点恐惧都没有。
他淡淡一笑,抬眸望着远处,却在看清那急速奔来的人之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你、你……”
最先冲进来的,并非魔教的杀手,而是一个面色苍白的黛衣女子。一个,他再也熟悉不过的女子。
“你……怎么来了?”他神色一凛,难以置信地唤道。
万容已经死了,那面前的人,是真实的?还是——他在做梦?
听见他的声音,素清再也支持不住,步至牢房之外时,早已泪流满面:“我来……救你。”
他先是一怔,目光中闪过一丝温柔,而后责备道:“你怎么又回来了?断然跑来,若是出事……”
“不会出事的。”素清打断了他,“我们已经杀了魔教宫主,不会再有人来了。”
闻言,静轩松了口气,却惊然发觉不远处的白复,在刹那间面露凶光:“你说什么?你这女人说什么?!宫主死了,他死了?!”
他疯了似的大叫,震得素清一愣一愣,目光骤然严厉:“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复像没听见似的,不顾身上的伤,大叫道:“你们怎么可以杀掉宫主?!在我动手之前,你们怎么可以杀了他?!你让我怎么去报仇,你让我找谁报仇?!”
素清怔怔不言,惑然道:“你……在说什么?”
“谁让你们动手的,谁让你们动手的?!”
愤恨到了极致,他竟眼噙泪水,不住地抽咽。素清不解,忽闻后方传来一个声音,轻微但却沉定:“果然啊,果然是这样。”
循声望去,在黑暗之中,一个霜衣女子正徐徐走出,身后还跟着一个佩剑的蓝发青年。白复闻声,吃力地坐起来,扭过头去,望着面前之人,双瞳霎然一凝,脸色苍白地大叫:“你——你怎么没有死?!你不是死了么?!”
“是啊,我死了。”回心摸摸脑袋,冲他微笑,“可是我又活了。我要活着,来救你。”
“救我?”这一番话在他听来极为可笑,身子骤一抽,“我要杀你,你却要救我?哈哈,你是脑子被打坏了么?”
尽管锁链牵制着他的胸骨,他仍在不停地发笑,笑到最后甚至有些痴狂。他越是疼痛,就笑得越癫,仿佛早已精神不正常。
“很好笑么?”回心面不改色地望着他,一字一顿道:“白洛。”
听到这个名字,白复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警惕地抬眸,不可思议地盯着面前之人,一言不发。
“白洛,是你的名字,对吧?”回心用钥匙将牢门打开,一步步向他靠近,“还真是费神啊,毕竟是七年前的记忆,总算是想起了你的名字。”
少年咬着嘴唇,伴随着她的靠近,身体慢慢向后挪。
“爹与我说过,白家一共有四个儿子,最小的一个叫白洛,七年前只有八岁。”她不紧不慢地走近,神色镇定,“师父说过,在七年前白云山庄的惨案中,并没有发现孩子的尸体;而晨泠说,最后那把火,不是他们放的。”
她取出一把短剑,猛地发力一劈,将少年肩上的两条锁链横空劈断,抬手将他扶起:“当年,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没死。听了你之前和我说的话之后,我可算想起来你是谁了。白家的四少爷,对吧?”
白复不安地扭动身躯,却无法动弹,眼中是满满的杀意:“就是你!七年前的灾厄,就是被你带进来的!当年你没有死,现在你却又没有死!你就是灾厄的罪魁祸首,爹和娘,还有哥哥们,全都是被你害死的!”
“是啊,的确是因为我,才让魔教得了可趁之机。”回心不置可否,眸色毅然,“但是,杀了我,你就满足了么?”
她接过晨泠递来的药箱,在少年的双肩各施一针,继而迅猛一拉,将两条穿骨的锁链从他的身体中齐齐拽落。
白复痛得低吼一声,面上抽搐,但很快便是放松后的沉重呼吸:“若不是因为你,他们都不会死!就是因为你这个灾星,白家只剩我一人!他们全都死了,全都死了!为什么你反而活着,为什么你没有死?!”
他的声音愈发响亮,撕心裂肺地大吼,不觉带着哭腔。回心从容地替他疗伤,笑:“是啊,为什么我没有死呢?之前,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不过现在,我算是明白了。”
“因为我是来救你的。因为你会走上这条歧途,所以我没有死,我来救你。”她倏然抬头,一改以往的散漫,“我呢,不是什么大侠,但见死不救这样的事,任谁都做不出来吧?”
“救我?!哈哈哈哈!”白复的眼神近乎疯狂,“我告诉你,除非你死了,否则我永远不会停止复仇!我要杀了你,替他们报仇!”
愤怒的火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燃烧。他吃力地坐定,想要抬起手,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这不过是你的借口吧。”她低声叹了口气,“你杀了那么多人,只是想弥补心里的那块空缺罢了。你的复仇之路早就走歪了,你心里想的根本不是复仇,你爹你娘你哥哥全都是你的幌子;你真正想的,只是多杀一些人,多给别人带来不幸而已。”
她一边给他包扎,一边施针让他维持神智,“因你八岁就没了家人,你希望被人关爱,却没有人肯关爱你。所以你就开始复仇,不,是顶着复仇的名义去杀人,让别人也尝到和你一样的痛苦。”
“真是讽刺啊。你曾经最爱的父母、哥哥,现在完全变成了你行动的幌子。你不过是在杀人罢了,有一些被你杀掉的人和你的复仇完全没有关系,你却都说是在复仇,你只是想报复这个世界,仅此而已。”
白复动弹不得,但仍拼命地扭动身体,想要挣开她的束缚:“你胡说!你胡说!我就是为了替他们报仇才拜入魔教的,你胡说!”
“如果我是乱说的,为什么你现在这么不自在?”回心沉定地望着他,“当年屠杀白云山庄的,是一个叫明姬的人,你却把魔教宫主也列入你复仇的名单里,这又是为什么?难道不是因为,这个人一直让你遭受酷刑,所以你恨她,想要杀了他么?”
“你乱说!”白复大叫着打断她,“白夜令是宫主给的,杀他是天经地义!”
“那晨泠的师父呢?他根本没有参与当时的屠杀,你为何也要杀他?”她利索地将银针从他的头顶拔出,“你杀掉他,只是因为他是个容易下手的对象吧?”
银针拔光之后,他的身体开始乱动,惊慌地叫道:“你、你胡说!你再乱说,我就杀了你,让你给爹娘陪葬!”
“白洛!”回心按住他不停乱动的身体,直视着他的眼,“与我回去吧,你……不过十五岁,应该过上正常的日子。”
白复嘶叫着挪动身体,避开她的目光:“我凭什么要相信你?!是你害死他们的,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他不停地挣扎,而后竟倒地抽搐,眼神涣散。回心一惊,慌忙断上一脉,闻静轩道:“他中了西域的金蚕噬骨。”
“……什么?!”她不由一怔,抬手捂住嘴巴。
金蚕噬骨——这个名字,她仅是在医书上读到过,从未亲眼见过。
那是西域流传的至毒,通过金蚕操纵人的身体,而蚕蛹在生长过程中,会给中蛊之人带来剧烈的痛苦——直至死亡。
“他……怎会中这样的毒?”
静轩被素清搀扶着从牢房中带出,虚弱地解释道:“宫主在白复刚刚拜入白夜宫时,就将金蚕卵给他喂下。宫主有控蛊的秘方,一直让金蚕沉睡,直到几天前,在白复想与他同归于尽时,才将金蚕激活,控制他的身体。”
她徐徐将手从少年的腕上移开,脸色惨白地喃喃道:“他的身体……竟然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
先前由于邪功的摧残,导致他的经脉紊乱,而今加上金蚕的蛊毒,以及多日食物的缺乏,这个少年的身体,早已不能再拖,片刻即死。
她擦了擦汗,施以七十二枚银针,暂时镇住白复体内的金蚕,而后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墙上拉起,盘腿坐于其身后。
“你想干什么?”晨泠见状,隐隐感到不好,紧张地问。
“现在不在尘音谷,没那么多药材,只好先以身过毒了。”说话之时,她已然开始运行真气。时隔七年,第一次运功,不知会不会出什么差错。
“你这个疯子,别碰我!”白复惊慌地大叫,却分毫动弹不得,“我才不要你过毒,我才不要你救我!你这个疯子,你给我去死!停手!”
回心像没听见似的,反而笑笑说:“放心,我是大夫,死不了。”
她还未开始运功,只觉手臂被人忽地一拎。抬起头,竟是晨泠将她拉了过来,毅然道:“回心姑娘,金蚕噬骨的毒性你不会不知,你是疯了么?”
“没有。”她决然摇头,“他的身体不能再拖,若我以身过毒,至少能保证或者回到尘音谷。师父还在那里,肯定会有办法。”
“不行!”晨泠断然拒绝,“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可眼见你做这样的事?坚决不行!”
白复顺势向旁边挪去,边挪边骂道:“你这个疯子,我才不要你救!你赶快给我滚,否则等我好了,一定杀了你!”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气息渐弱。回心赶忙扑到他身前,探向他脖间,厉声道:“出行时我什么药材也没带,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他死?”
晨泠面不改色,镇静道:“漠北城那里有药铺,会有你要的药材。”
“我怕来不及……”
话未说完,只听外面骤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震得他们险些跌下。爆炸声如雷贯耳,可怕到了极致。
“发生了什么事?”素清惊慌地望着窗外飘起的硝烟,“莫非,魔教又来了杀手?”
“可能是分教的人。”静轩虚弱地答道。
晨泠立即上前,一把将白复扛了起来,转头与回心道:“回心姑娘,我们快点走吧。不管怎么说,先离开这里。”
回心正在犹豫,耳边听得外面又是一声巨响,继而是第三声第四声,接连不断。心知不能再拖,她只好点头,应:“那听你的,我们赶紧回漠北。”
作者有话要说:看吧。。我果然是亲妈白复小子不会炮灰的><我的完结综合症好严重。。。不过还好不再卡结局了 伤不起QAQ
☆、「应君之诺」
地牢外的景象,令人终生难忘。
原本血流成河的土地已被炸成一片废墟,四周充斥着浓浓的火药味和血腥味。爆炸声一波接着一波,沉闷到像是自地底而来,尤其可怖。
飞扬的沙尘弥漫,一片血肉模糊。寂静的山峦荒芜凋敝,萧条而又令人绝望。五人在这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中前行,摸索着向大门之外飞奔。
白复被晨泠扛在肩头,拼了命地想要反抗,却因浑身无力而动弹不得;静轩被素清搀扶着前进,虽然情况比白复好一些,但光是走路,就几乎耗尽全身力气。
周围并无人烟,也不是分教的杀手来袭。也许——只是被藏在魔教的火药,不经意间走火?
这样想着,回心的手臂忽然被人一拉,险些跌坐下来。她惊恐地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浑身血污的人,发丝凌乱,满面疮痍,双眼一片猩红,仿若一只地狱来的厉鬼。
“……你!”她惊然瞪大双眼。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魔教宫主,敖惊雄!
不对——他不是已经死了么?
重回白夜宫之后,他们在殿外寻见敖惊雄的身影,素清和晨泠联手将他击毙。他应该早就死了啊,不然她又怎会拿到地牢的钥匙?
那么,面前这个人,究竟是谁?
她惊叫着击出一掌,然对方却死死地抓着她的袖子,放声大笑,可怕到了极致:“小丫头,我要让你陪葬!哈哈哈哈——!”
他浑身上下伤痕累累,皮开肉绽,似乎早已神志不清。挣扎之时,回心不经意瞥见他的右手之上,竟握着一卷火药!
原来是这样——方才的爆炸,竟全是他所为!
走在前面的晨泠闻声,忙不迭转头,惊得不知所措。他正欲冲来,却听回心大叫道:“别过来!带着白洛走,别过来!”
“不行!你不可以死在这里!”
话音间,他已在回奔,却见不远处的回心再次抬起手臂,厉声:“全都交给你了,带他们走!这个人手上有火药,你别过来!”
晨泠怔然立在原地,沉默片刻,依然迈步。
“我叫你别过来!”回心大怒,愤然道,“别把命赔上,赶快走!”
她这般坚定,显然是已经豁出去。晨泠进退两难,一咬牙,恨恨道:“你若是死了,我会杀了白复的,我不会放过他的!”
“你不会。”她凝眉沉定道,“若是师父不肯照顾他,你就去洛阳寒山堡。至于拜师一事——你去求师父吧,她的医术比我高明。”
“不行!”晨泠仍不动身,“你若是死了,尹公子怎么办?还有闻莺姑娘,她怎么办?!”
此时,白复迷迷糊糊地从昏迷中惊醒,一眼明了现状,尖叫:“臭女人,谁要你死了!我还没有报仇,我还没有杀了你……”
“——走!”
未待他说完,回心横空一掷,将手中一卷银针仍了过去,催促他们赶紧离开。
耳边的大叫声渐渐远离,是晨泠毅然决然地向外奔去。她稍稍放下心来,取下发髻上的簪子,猛地刺入敖惊雄的死穴,然那个可怕的中年人,像个不死的傀儡一般,竟毫无反应!
不行啊……
她不由苦笑。
刚才,她怎就没有好好观察这个人——若是先前发现他没有死,现在也不会落入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的手被牢牢拽着,感到臂上越来越紧,赫然印出一道鲜明的掌印。敖惊雄勾起嘴角,病态似的望她,徐徐举起另一只手,将火药在她面前亮了亮。
她终是放弃了挣扎,缓缓垂下双目。脑中顿时闪过无数个身影,然而最清晰的,便是那个从小伴在她左右的少年,那样俊朗,那样宁静。
“怀佑……”
她不觉低声一唤,泪水早已决堤。原来,面临死亡之时,竟是这样恐惧。
爆炸声渐停,四周的风沙徐徐消散。风急天高,视野开阔,瞭望远处重峦叠嶂,她顿感万物渺小,在这一片空寂荒芜的土地之上,她的力量是那样卑微。
刹那间,她只觉手臂一松,忽见一道剑光闪下,竟将敖惊雄的手臂生生切下!
她连退几步,侧首一望,只见尹怀佑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后,手中紧握着一把长剑,尖端还残留着敖惊雄的鲜血。
未待回神,她只觉被人猛地一拉。抬起头时,尹怀佑已将她拉到怀里,面色沉定地凝视着嘶叫着的敖惊雄。
“你——”她神色一凝,不可思议地盯着身旁之人。
他——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难道说,他一直在谷外,从头到尾,都一直跟在她后边?
来不及多想,对面那断了一臂的怪物就向着他们冲来,甩手便是一卷火药。他已愤恨到极致,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似乎不将他们斩尽杀绝决不会罢手!
尹怀佑惊忙用剑一挑,将火药掷了出去。他向后退了几步,将她推向一边,目光紧锁在敖惊雄身上:“你快走。”
回心微怔,抓着他的手,毅然摇头:“不,要走一起走。”
“放心,我会追上来的。”他冲她微微一笑,轻声安慰道。
“不行!”她握紧他伤痕累累的手,“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尹怀佑仗剑临敌,淡淡望她一眼,安然笑道:“我不求别的,只求你原谅我。”
话音未落之际,敖惊雄已然向他奔来。他立即回神,猛推一把,将她推至石门之外,继而飞身迎敌。
回心踉跄退了几步,惊然跌坐在地上。当她再次转身之时,尹怀佑所在的地方已被浓密的烟雾包围,什么也看不清。
弥漫在烟雾之中的,是一个接着一个的爆炸声。尽管每一次只是小分量的火药,但这一连串的轰鸣还是让她焦虑不安。
为什么呢?她忽然有些心酸。
为什么他总是这样拼命地保护她?
自儿时起,他便为她豁出性命,在所不惜。纵然是她一时冲动,纵然是她闯了大祸,他都一直站在她身前,从不离去。她一直都想问问,这份感情,到底有几分是感激,又有几分是爱。
她知道他的苦衷——他是孤儿,他什么都没有,他想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是,这么多年,他一直都不明白——能够让她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的人,从始至终仅他一人。
又是一个震耳欲聋的轰鸣,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紧接着,伴随着炸裂的声响,一个凄厉的悲鸣响彻长空。
她猛然一惊,不顾身上的疼痛,快步折了回去。只见在那浓雾之中,有一道亮眼的剑光,在日光下闪耀,那样明眼,那样夺目。
她紧张地凑近一看,在灰尘之中,尹怀佑的长剑,已深深地刺入敖惊雄的心脏。这一剑,准确而又凌厉,毫无偏差地正中要害。
得手了!
她惊喜得几乎要叫出来,却在一瞬间怔住——
尽管敖惊雄已在垂死边缘,但他,竟还留着一口气!
她惊慌地大叫,想要让尹怀佑退开,可是已然来不及——
那个中年人蓬头垢面,血肉模糊,但那深邃的目光却是阴狠至极。在她将要出声之时,他藏于袖间的最后一枚火药,已准确无误地向尹怀佑掷了过去。
如此近的距离,全然无法躲闪。尹怀佑慌忙移身,但那枚火药却在他退开前爆裂。那阵冲击将回心震开数丈,痛得她全身发麻,许久未能动弹。
小腿一阵刺痛,应是皮肉被炸伤,但她丝毫不顾,咬着牙起身,忍住剧烈的疼痛,急促地跑了过去。
浓雾之中,敖惊雄已然倒下,彻底没有了气息。他的双眼依然是睁着的,深邃的眼眸中是无尽的愤懑与贪婪。
她只瞥了一眼便避开目光,焦急地四处搜寻,用手费力地拨开那灰色的尘雾。
——怀佑呢?
在哪里,他在哪里?!
她急得泪水纵横,边哭边叫,然烟雾盛浓,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渐渐地,随着山的那一头拂来的朔风,浓雾渐渐消散,周围的事物也变得清晰起来。当她终于寻到那个蓝衣青年之时,却因震惊而无法移动脚步。
不远处,那个苍白俊逸的蓝衣青年,正面迎上那最后的火药。尽管他用手护住脑袋,用剑气护住心脏,但那副身躯,却是惨烈到让人不忍直视。
他胸口的衣衫被灼得破破烂烂,露出烧焦的肌肤——伤口遍及全身,俨然一个垂死之人。
回心愣在原地抽搐,许久都没有勇气向他走去。她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直怔怔地坐着,直到那个将死的青年,唇间发出一声低吟。
“啊……”
这一声低呼使她回过神来,惊叫着冲过去,吼得撕心裂肺:“——怀佑!!”
望着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尹怀佑,她早已泪流满面,浑身剧烈地颤抖,绝望到精神溃堤。
她——怎就没看出来?他之前重伤未愈,方才完全是用命去拼。她怎会没有发现,面前这个人的脸色,一直都是可怕的惨白?
她无声地啜泣着,一时竟忘了动作,直到对面之人又动了一下,方才想起什么,转身去找之前被她掷出去的银针。
还好,那卷银针就落在不远处。
她拖着伤痕累累的小腿,飞奔着取来银针,快速在尹怀佑的各大穴道上施针,暂时保住了他的心脉。
——不够,还不够。
他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都足以致命,然现在还保留着一口气,已经可以说是奇迹。
她需要药草,需要温水,需要干净的毛巾——可是这些,她要上哪儿去找!
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她捂着脸失声痛哭,喃喃念道:“怀佑,怀佑……呜呜……”
风渐渐停了,她听不到任何声音,苍茫的大地之上,是一片昏暗。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到有人拉了她一下。低头一看,尹怀佑虚弱地睁开双眼,轻轻拽着她的衣袖。
“回心……”他目光迷离,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原谅我。”
“原谅?原谅你什么?”她痛苦地哭叫着,泪水滴在他的脸上,“我早就原谅你了啊,我早就……”
她说不下去了,惶然抹干泪水。袖口湿漉漉的一片,不知是血还是泪。
为什么在之前,她会这样拒绝她——为什么,她分明已经原谅了他,却还要去伤他的心?!
听到这个回答,尹怀佑的脸上露出了安然的笑意,“那真是……太好了。你不很我,真是太……”
他没有说完,喉咙渐渐发不出声。
回心惊慌失措地拉过他的手,急切地断上一脉。
还没有死,只是——脉象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不能再这样呆下去了,她要救他!
她咬咬牙,起身扶起青年,闻他吃痛地低呼一声:“肋骨……断了好几根。”
她连忙点头,更加谨慎起来,驮着他吃力地向前迈进,一步一步,沉重而又缓慢。
霎然,她的眼前闪过什么东西,膝上一软,脑袋也开始隐隐作痛。
难道,之前的伤——还没好么?
也许是因为刚才的爆炸,引得她头上的旧伤复发,刺痛一阵一阵,痛得她险些站不住脚。
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发作啊!
她越向前走,感到脚步越来越沉。身边的青年,呼吸声愈发微弱,像是快要睡去。她竭力维持神志,不停地与他说话:“怀佑,你别睡,别睡!跟我走,很快就能回去了。”
尹怀佑无力地点点头,却并未出声。
“不要睡,怀佑。不要死,不许死!”
“好,我不死……”
“你若是死了,我就是追到阴曹地府也跟你没完!”
“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早已听不清她的话。她一边哭一边向前走,脑袋越发沉重,眼前模糊不清,连呼吸都会引起头痛,甚至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回心……”尹怀佑半睁着眼,迷迷糊糊地望着她,“回去以后,我们成亲……”
“好。”她含泪答应,“别说是成亲,要我怎样都行。”
“再生几个孩子……”他吐词愈发缓慢。
“好,生多少个都行!”
“还有……”
说到这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回心只觉肩膀一沉,惊恐地低下头,只见尹怀佑正靠在她的肩上,双眼完全闭合,不再有任何动作。
“——怀佑!怀佑!”
她疯了似的大叫,眼泪已然流尽。她一刻不停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却无法将那垂死之人唤醒。
她怔怔地喘着气,忽然一笑:“你是耍我的对不对?就像之前一样,你在诈死,对不对?”
尽管这样说,作为一个医者,她对他的伤势,早已心知肚明。
“我……我错了,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我不该赶你出门!”
“我错了!只要你醒来——哪怕是要我的命也行!”
……
拖着沉重的脚步,在死人堆中穿梭,她感到前方愈渐模糊。耳边已经听不到声响,天地间好似失去了色彩,连那刺眼的猩红,在她眼里都是漆黑暗淡。
任她哭得撕心裂肺,身边之人却全无反应,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不——不要!!”
一声悲悯的惊吼之后,她脑中的痛感已经到了极致,再也承受不住,扶着尹怀佑的手也渐渐松开,整个人栽倒在地上。
在她昏厥倒地的那一瞬间,目光中只有彼端的雪山,白皑皑的一片。地平线外,夕阳半落,暮霭沉沉,黄昏寂静如死。
远处,似乎有什么人正疾奔过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再无力气睁眼,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一道白光,柔和而又静谧。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我说这个是结局会不会被打= =。。计算一下还有3章完结,木哈哈。。
☆、「雪漫尘音」
大雪下了三日。铺天盖地的寒风席卷而来,尘音谷外千里冰封。待风花停定,腊梅枝头早已积了沉甸甸的白雪,一白一红,鲜明亮眼。
病房之中不似外边寒冷,药香沉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暖意,好似春回大地。
白复徐徐睁眼,从睡梦中醒来,安然地嗅着那一股清香。
他感到自己正躺在床上,置身于一间陌生的小屋之中。警惕的本能将他从放松之中拉回,倏然一动,却惊觉身体无法动弹。
他的全身似乎被什么东西包裹着,连头部也动弹不得,唯有眼睛能够睁开。抬眸望去,映入眼帘的是棕绿色的屋檐,其余的,什么也看不到。
他心中极为不安,不自然地扭动着身躯,忽闻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别乱动了,你骨头都快散了,再乱动可就要瘫痪了。”
那是个疏懒又明快的女声,听来像是个中年女人。白复不知她在何方,更加紧张起来。他费力地挪动,却惊然发觉——不仅是身体无法动弹,连体内的真气仿佛也消失不见。
“忘了告诉你,那个叫静轩的道士废了你的武功。”女人像是在吃着什么,含糊不清地补充道,“若不是他替你运功疗伤,只怕你早就归西了。”
什么?!
白复一个哆嗦,惊得几乎要跳起来。
他的武功——竟然被废了?!
那是他辛辛苦苦练成的西域绝学,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地就被人夺走?!
一时间,他恨得咬牙,拼命地晃动身体,引得床板也开始抖动。风尘子见状,颇为无奈地走近,映入眼帘的是他愤恨到极致的面孔,咬牙切齿。
她兀自叹了口气,摇头道:“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小子。你练的那些邪功本就足以致命,若不是静轩懂得救你的法子,你早就死在路上了。”
白复怒视着她平静的眸子,极力想要反驳,微微启唇,然喉咙里只能发出如野兽般的低吼。
风尘子不耐烦地瞪他一眼,道:“别叫了,你昏迷了七天七夜,滴水未进,发不出声的。”
白复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又接着嘶吼几声。当他吼了快十声之时,风尘子才听出,他想说的,是一个“渴”字。
“不就是想喝水,至于这么苦大仇深么?”
她转身取了个茶杯来,倒了杯水,递至他嘴边。许是因太过饥渴,白复两三口便喝完了杯中的水,继续凝眸注视着她,显然不满足。
“真是难伺候。”